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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静极了,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只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缀这周遭的沉默。顺着这大道走去,走到尽头,再转入林子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交枝的榆荫,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当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见了村舍,初青的麦田,更远三两个馒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清音。”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 “上下河分界处有一个坝筑,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灵。” “春天(英国是几乎没有夏天的)是更荒谬的可爱,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间最渐缓最艳丽的黄昏,那才真是寸寸黄金。在康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服灵魂的补剂。” “说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 “朝阳是难得见的,这初春的天气。但它来时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顷刻间这田野添深了颜色,一层轻纱似的金粉糁上了这草,这树,这通道,这庄舍。顷刻间这周遭弥漫了清晨富丽的温柔。顷刻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春’!这胜利的晴空彷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 “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以上的引文都是诗人徐志摩的一篇著名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里面的话。对照以上的引文﹐依我的判断﹐诗人林徽音《无题》诗里的那一片静、那春风、那山那小河流、那新绿、那城楼、那钟响具体地便指向英国的康桥而和《我所知道的康桥》一文所叙述的内容存在着非常之高的重叠部份。我们要问﹕究竟这非常高的重叠部份是否仅仅是一种巧合﹖徐文发表于1926年1月15日﹐林诗则发表于1936年5月3日﹐前后相距十年多﹐徐志摩逝世于1931年11月19日﹐或许说﹐这是林徽音在徐去世四年半后的一个春天读了徐志摩这篇《我所知道的康桥》一文有感而发。假如我们断定这首诗里所写的具体种种都是英国康桥的人事物与感触的话﹐那么那个春天可能是1921年。理由是林徽音住在英国是在1920年春天到1921年10月14日﹐他的父亲林长民先生跟康桥皇家学院院士Dickenson的交往似乎不可能早于1920年的夏天。所以我推断林徽音第一次访康桥当在1921年的4月。那一年春天她将近十七岁。但她并不是康桥的学生﹐令人困惑的是为什么在她的很多首诗和文章与书信里都一再的提到康桥﹖更叫人不解的是﹐在徐志摩去世后不久她给胡适之先生的信里竟说﹕“一方面我又因为也是爱康河的一个人。对康桥英国晚春景子有特殊感情的一个人﹐.....他那文章里所引的事﹐我也好像全澈底明白......”为什么﹖这种特殊感情是怎样建立起来的﹖我想除了诗里指出的那个“昨天的人”是一个最关键的线索可供追寻外便别无他途﹗查核跟林徽音早年在英国可能和她发生感情上的牵连的而又在那个时候正在康桥进修并且在1936年4月写这首诗时那个人已变成“昨天”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个人就是徐志摩﹗ 《无题》一诗发表于1936年5月﹐写成于同年春4月。林徽音的另外一首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发表于1934年5月﹐我推断也是写成于同年的四月春天里。(那首诗的诠释请参看拙文《谁是人间四月天》一文)这个四月五月究竟有些什么特别之处﹖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桥》里也特别提到了“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间最渐暖最艳丽的黄昏﹐那才真是寸寸黄金。在康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服灵魂的补剂。”假如林徽音和徐志摩在1921年四月五月在康桥只是在一起谈谈诗、讲讲人生的理想、希望和梦、听听飘向城楼的钟声的话﹐我相信1936年的春天林徽音这首《无题》诗恐怕永远都不可能写出来﹗毕竟这是相距十五年的往事。假如你曾和一位异性的朋友在某一个春天在某个地方谈谈诗、讲讲人生的理想、希望和梦、听听飘向城楼的钟声而你还能在十五年后仍记得起他或她﹐并为对方写下这样一首感情深刻而真挚的无题诗的话﹐那么你就真是值得让人敬佩﹗我想你还能记起他或她的名字已很了不起﹐更不要说会进而写诗了﹗也许只有一个解释才能使这件事情的发生变得可理解﹐那就是他们在1921年四月五月双双在康桥堕入爱河﹐并且在那儿发生了短暂但异常激烈的爱情故事。这段初恋的爱情故事其后不单止未能开花结果﹐相反地却种下了徐志摩在1931年11月19日飞机意外的远因﹐再加上在那一天徐志摩是从南京赶赴北平要去听林徽音的演讲而坐上那架飞机﹐这使林徽音一直都无法从那种绝望的哀思中走出来﹐这种哀思更在她后期的诗作《给秋天》与《展缓》两首诗中都表达出了她内心那无尽的悔恨、深沉的忧郁与凄戚的悲伤﹗ 明白了以上的解释之后﹐便不难理解为什么林徽音要用无题来为她的这一首诗命名了。显然﹐她是有所寄托的﹐这首诗的是她中期的诗作之一﹐也属于近现代新诗中的佳作之一。它不像她后期诗作失之于过渡悲伤﹐我认为这一首诗真正实践了《诗经》的诗教传统中的“哀而不伤”﹗人生的无奈与哀思完整地充尽地在这首诗的三个问句中彰显而无所遗。也许正因为这首《无题》诗是用递进式的问句的方式去表达出生命中的无可奈何﹐所以让人读起来就更增强诗的韵味且余味无穷。故此﹐在写作方法言﹐这可说是上乘的技巧。此外﹐这首诗和林徽音其它的诗作常会用到“再”、“才”、“还”、“更”、“又”和“也”等字词都是有特别寓意和意含的﹐必须小心解读才能真正直探骊珠﹐故当善会﹗记得维根斯坦L.Wittgenstein说过这样的话,他说:“哲学就像想去开保险箱子的密码锁似的。每一下密码盘上的一点点的调动,似乎总是白费力气,只有当一切都就位了,保险箱门就应声打开!”(Philosophy is like trying to open a safe with a combination lock. Each little adjustment of the many dials seems to achieve nothing, only when all is in place does the door open.)我觉得这句话用来表达我讲解林徽音的这首《无题》诗真是恰当不过的。 最后﹐我愿意在这篇文章结束之前说说我写这篇文章的用意。林徽音出生在1904年6月10日于杭州市。杭州市很可能是宋代词人李清照埋骨之所。林的诗和李的词除了都风格清新、文心细密与情思真挚外﹐二者都擅长于从异常纤微细巧的角度切入去观照人物情景﹐把真实人生的悲与喜安排在一个微观世界中而用一种白描的手法让这种真实的悲伤和喜悦如实地在她们的诗词里展现出来﹗所以很容易打动读者。此外﹐这两位女诗人的作品都明确地有前、中、后三期的不同特色﹗就林诗李词的内容去说﹐竟都牵涉到一位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异性。这篇文章的标题“念武陵人远”便是取自李清照的一首词里的句子。我真希望能有人读了我这篇短文后会为以下的论题而努力-《李清照词与林徽音诗之比较研究》﹐那真是我深切地期盼着的事﹐而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便达到了。她们两位除了都是超级才女外﹐在生平际遇、生命情调方面上说也有许多共同处。李清照是山东济南人,生于1084年﹐十八岁嫁给太学生赵明诚。1126年金人攻陷汴京﹐她和赵明诚在战火中辗转南迁﹐但没多久明诚病故﹐她的世界顿陷入一种今昔无常的可伤的国难家愁的困境中。而林徽音则自1937年北平陷倭之后也是在战乱中播迁西南-云南四川﹐九年后1946年才重返她日思夜想的故城﹐但回去后到处寻访的结果竟也是相同的今昔无常之感顿现心头﹗再加上她在1947年的肺结核几乎让她致命的手术前写出的那些后期的诗作﹐其凄苦悲伤跟李清照的晚境所表现于她后期的词竟然异常相似﹗在此﹐我愿意引用李清照的一首词为本文作结﹐这是她在1135年写于金华的(今杭州市)﹐那年她51岁﹐赵明诚已去世。词牌名是《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写于2002年六月 后记:今天是诗人林徽音女士的九十八岁冥诞。这篇短文根本不能表现出她在文学上杰出的造诣于万一!所以我深深地寄望着它能起抛砖引玉的作用,并用它来纪念这一位“今之伤心人”! |
| 原文 发表于(转贴自):南京大学中文系学术论坛 浏览:18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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