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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旧火车站外,有一段墙。是当年拆北京城,一小段意外保留下来的古城墙,斑剥的灰色像清晨的残梦,诉说著几许无奈与悲凉。
北京朋友带我去看那一段残留下来的城墙时,天空还飘著雪,空气寒沁沁,听朋友讲述关于城墙的故事,我望著落日余烬中沧桑的墙面,心思飘忽了几秒钟。那是我第一次踏上中国大陆的土地,第一次听到梁思成与林徽音的事迹,深深牵动著我。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 ※ ※ ※ ※ ※ 1948 年中共兵临北京城下,曾请教梁思成炮轰要避开哪些古建筑,然而到了 1950 年代,中共建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翻新北京城,就是拆牌楼,拆城墙。身为中国第一位建筑史学家,梁思成亟力向当局争取保住城墙,终究失败,墙还是拆了,一块块轰然倒下,泥灰迸裂开来纷纷扬扬。直到许多年后,有人发现还有一小段城墙没有被拆掉,是当年修北京站时候,工人的房子把那段墙当成了后墙,房子一直盖,墙也就一直没有拆,所以意外保留了下来。如今整个北京城,仅这一小段城墙是原来真正的古墙。 城墙和胡同,皆为 13 世纪蒙古人建立元帝国时,在北京立都所留下的文化遗产。元人把北京建成一座四四方方的棋盘式都城,每一段城墙间建一道城门,城门与城门之间以大道相连,所有的街道呈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以致走在北京大街,踩著枯黄圆小的榆树落叶,觉得马路又宽又直又长。 工人的房子把那段墙当成了后墙,房子一直盖,墙也就一直没有拆,所以意外保留了下来。 50 年前,为了抢救古迹,梁思成不惜声嘶力喊,他说城墙里面是七百年的「填泥」,坚硬如石,有一千两百吨重,用 20 节车花 85 年才运得完……。然而他的努力终归徒然。当局拆除从中华门到天安门的千步廊,清出一块空地扩建天安门广场,请梁思成设计,他说这样就破坏了北京全长 8 公里大殿雄峙、盖世无双的中轴线,但他的话没人听进去。梁忍痛设计了那座广场,且在中轴在线立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梁的妻子林徽音则参与基座的设计。 林徽音也有过一个动人的构想,将北京护城河的林带作屏障,城墙顶部约 10 米宽的空间变成公园,有双层屋顶的门楼和角楼可以建成博物馆、茶馆,供市民休闲用途,如此一来,古城墙就成为她口中的「中国的项环」。 然而树砍了,可以再种,几十年后又是枝繁叶茂;而墙拆了呢?林徽音当年曾向北京市委书记彭真抗争之后留下一句话: 「你们现在拆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想再盖,也只能盖个假古董了。」 可是,为时已晚,城墙还是拆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历史错误已然发生。 ※ ※ ※ ※ ※ ※ 让我想起在慕尼黑居住那段期间,看到城里尽是一栋栋完好的旧建筑,以为德国人维护得很好,谁知他们无奈地告诉我,那些都是假墙、假建筑,真正的墙和真正的建筑已经毁在盟军轰炸之下。战后,德国人民力图振作,首先就是把城市建起来,而且是建得如同过去的翻版,难怪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曾感慨道:现存的,保护它都还来不及,怎会把它拆了呢! 学历史的梁从诫,年近 70 ,在大陆成立了民间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环保组织「自然之友」。不久前,他提议北京当局应该在那一段古城墙上立梁思成铜像,意义何在?他说可以纪念父亲梁思成的失败,哀悼一段历史的悲剧! ※ ※ ※ ※ ※ ※ 前年秋末时节我到上海,一个人闲闲晃过热闹的南京路,上了新华书店二楼,无意中找到一本红皮精装大开本《梁思成建筑图》,花了一百人民币买下。翻阅内页,一幅幅用钢笔绘成的建筑图,图的右上角盖著一枚图章,外圈刻著 School of Architecture(建筑学院),内圈刻著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宾州大学)等字样,图的右下角则是手写的1字。原来,有盖图章的是学校的指定作业,1是最高分,最低分是5。看得出,思成拿的全是最高分数,至于那些没有盖印也没有打分数的图,则是思成自己课余画的。 当年拆北京城,一小段意外保留下来的古城墙,斑剥的灰色像清晨的残梦。 翻阅《梁思成建筑图》,顿时又让我想起了北京的那一段墙。 墙已毁,人已渺,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这过路人竟对梁与林的故事生出兴趣来。我想起小时候住过六年的一个地方,在台中县的乡下(现在也不算乡下了),整个山庄的面积有三千多坪大,土角屋壁砌台湾少见的鱼鳞瓦,每一寸土地上都留有我寂寞童年的小脚印。很多年没有再没去过,直到去年看到媒体上闹轰轰的,老家的持份人愿意捐出土地和房子来作古迹,台湾建筑学者的呼声也此起彼落,可政府单位方面犹豫不决。眼看著小偷潜进庄里偷古物,逼得庄门不得不常年深锁……. 费慰梅写的《梁思成与林徽音》这本英文书,早在 1994 年冬天,我在 Kendall Square 地铁站旁的 MIT (麻省理工学院)福利社买回后,一直在想这样的一本关于中国建筑的传记,如果换成中国文字来阅读一定会很来劲的。这本传记深入到人物的内心,勾勒个人的精神文化史,在中文传记里很少有这样的写法。几年前曾经推荐过这书,可惜,当时的台北出版界找不到任何知音,直到公视播放「人间四月天」引起的狂热效应,这本书总算经由时报出版公司能与台湾的读者见面了。 古城墙旁搭盖了许多违章建筑,卫生环境不佳,臭味四溢。 最后一提,本书关于林徽音致费正清、费慰梅的信函系梁从诫先生译,谨此致谢。另外,感谢宾大建筑系毕业的张景尧、张德昌、孙德鸿三位先生提供校园及系馆照片,黄健敏先生自普林斯顿大学取得作者费慰梅本人照片,以及北大毕业的Y在我急电下赶拍的古城墙,连夜e给我──实际上是他和以专拍MTV为业的郝建国(帮王菲拍过)带著一台数码相机,在六月北京的炙阳下,这两个大男人,从前门走了”一千米”(大陆人的说法),才找到北京那段古城墙。这些朋友著实让本书增添了意义。 成寒 2000 年 2 月 2 日于台北 *Y就是当年开车载我到梭罗小木屋的那个男子,这段经历写在〈神之滴─华尔腾池畔&梭罗的小木屋〉,连《推开文学家的门》封面也是他拍的,简体版的封面设计得比较好。(我一直欠他人情,有朋如此,人生夫复何求。) *书中林徽音写给费慰梅的信函,采林徽音之子─梁从诫的译稿,与他签了授权书,刚巧把《推开文学家的门》版税拨一些给他,不然,我还弄不清如何汇钱到大陆。 *听说,古城墙下的人家,2 0 0 0 年底就要迁啦!北京市政府准备要重修这段意外保留下来的老城墙,再给城墙另外一种面貌,招徕游客的面貌。 *寻找古城墙捷径:崇文门往北京站西街路口的东顺城街进去约200公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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