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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果
“你不认得路了吗?”女孩甜甜的声音在空气里荡漾。 抬头看了女孩一眼,并没有搭话,他的脸却莫名的红了。本来瞒了爹爹独自一人跑出来玩,却不幸迷了路,只能坐在路边傻傻的等着偶然路过的行人将他带回村去。没想到行人没有等来,却等来了这个拎着花篮的小姑娘。 “你迷路了吗?”女孩再次开口。还是甜甜的声音,还有阳光一样的笑容,灿烂的让他睁不开眼。夕阳的余辉染的她的双颊泛起迷离的金光,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迷失在金色的梦幻里。 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女孩向他伸出手来:“来,我送你回家吧!”说着,便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脸更红了。女孩的手又白又细,柔若无骨,这么握在手里,已经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我叫采篱,你呢?”女孩回过头来,笑着问。 连忙敛定心神,回答道:“我,我叫赵云,字子龙。” “赵云?子龙?”女孩采篱念着他的名字,笑道,“你的名字真好听!你父母是希望你能像龙一样翱翔云际吧。” 他一阵慌乱。平时若有人如此问他,他便会正色道出爹教他的那番“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的大道理来,虽不完全明白,却也能说的大义凛然。可是在她面前,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急得满头大汗。 看他着副模样,采篱“噗哧”笑出声来:“你看你,我只不过随口说说,至于急成这样吗?”说着,又是一阵银铃乱晃。 他见她笑得开心,竟也不由得跟着傻笑。 回村的路走得好快,他甚至来不及猜出她发际飘来的是何种花的香气,两人已站在村口了。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后,像她的保护神一般。如今看看到了村子,心中生起几分不舍。 “好了,到村子了,你这下认得回家的路了吧?”采篱轻笑着说,“我也要回家了。我住在东边,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噢!再见,子龙!”说完,小小的身影在他身旁跑开了,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成了好朋友。采篱家是村中最有钱有势的人家,有着大大的院子和迷宫一样的楼廊。而赵云只不过是一个农民的儿子,除了跟着爹学了几手枪法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这些都没能阻止他们成为朋友。 她会在他练枪时跑过来看,只要她一出现,他就练的格外用心,虽然她对枪法一窍不通。他也会陪她去离村子很远的地方采花,看着她为几朵花奔波,他的心里充满了疼惜,说以后我帮你去采吧你不用去了。可她摇摇头,笑着说: “不行呀,子龙你会迷路的!” 她的回答多少让他感到懊恼,在心里埋怨自己的没用。可想想能和她多待一会儿,便又觉得两个人一起去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时间匆匆的流过了。不知从何时起,赵云觉得自己对采篱的感情不仅仅是小时候那样了。采篱对他而言已经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了。见不到采篱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她,见到她时,准备好的话却一句也出不了口。他知道自己是爱上采篱了。 起初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他清楚采篱的家世,像她那样的千金小姐又怎么会看上他这个穷小子。而且采篱在他心中就像天上的明月一样,是他高攀不上的。所以,他一直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 “子龙,你看,我家的无花果开花了!”采篱站在树下兴奋的喊着。 赵云抬起头,看着树上挂着的果实。青灰如褐,相当丑陋的颜色。偶尔几道红纹也不增意趣,倒点缀的原就貌不惊人的皮色更多了泥土的涩气。他皱皱眉,道:“这是花吗?” 采篱笑笑,伸手摘下一个,取过银刀剖开果实,裸露出缠得密密匝匝的红丝。如果和别的花一样开在阳光下,也是美人额上一点梅花桩,娇艳无比。 将花捧到赵云面前:“这叫无花果,它的花瓣可以吃的噢!” 轻轻的咬了一口,奇妙的滋味滑过舌尖。他瞬间就品出这熟悉的香气,自己不容于世的感情也散发着同样的甘美。 这话,究竟藏了什么秘密的思念,不能说,更不敢暴露在阳光下。从何时起独自悄悄在心底绽出昏暗禁忌的颜色,隐蔽的,执著吐露欲望的芬芳。 赵云愣愣的看着采篱,看她拿了另一颗,她繁杂纷乱的思绪,含在唇齿间。 她尝出了花中包含的秘密了吗? 低头看看手中剩下的果实,无数花的残骸睁着细长红艳的眼向外窥探。 壮绝的妖艳,朝笑着他。 第二天清晨,赵云踏着薄薄的晨雾,离开了村子。路过采篱家门口时,他停下来,轻声,但坚定的道: “等到有一天我配得上你时,我再回来。” 水月镜花 春风得意日,策马踏花归。 而今,他也算得上是春风得意了吧。不再是默默无闻的穷小子,他现在是当今皇叔手下的大将;是长阪坡中只身抵抗曹操八十三万大军的赵云赵子龙;是天下闻名的英雄。 所以,他回来了。为了数年前那个清晨只有他一人听见的那句誓言。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亲戚也都来了,一下子挤满了他家那小小的庭院。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羡慕,崇拜,还有些小小的嫉妒。他笑着温和的和每个人招呼,但目光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片刻。他急切的目光望向门外,落在通往她家的路上。 她会来吗?采篱会来吗? 采篱她不会来了。 看着渐渐走散的人群,不见伊人的他再也按耐不住,拉住村中的一位老人询问,谁知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在老人絮絮的诉说中,他终于明白采篱不会来了。在他走后没有两年,采篱的父亲因得罪了权势而被炒家。一夜之间,繁华落尽。采篱的父母带着她远走他乡,早就不知去向。 怔怔的听完,整个人早已是呆了。直到父亲宽厚的手掌带着安慰拍在他的肩上,才蓦然回神,不顾身后母亲担心的呼唤,直往她家奔去。 院落早已荒芜。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他所看见的只有满院的凄然与荒凉。杂草在风中颤抖,已有膝盖那么高了,想必是将原先的那些繁花都当作了养料吧。蛛网到处都是。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在地上腐烂,显出惊心的死亡的黑色。 轻车熟路的来到采篱的门前,推开腐朽的房门,朝是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毫无征兆的侵入他的身体。走进屋来,满目灰尘,人去楼空,伊人已杳。 忽见桌上还放着一面镜子,想是走得匆忙来不及懈怠。走过去轻轻得拿在手上。 铜镜,很旧的东西了。却还能将他纤毫不差的映在里面。想来以前采篱也曾将她的容颜映在里面吧,可为何此刻就是看不到那梦中的眷恋。 “哐!”镜子被砸到地上。 碎的只是边框,铜片反跳起来,划过他的手腕。 鲜血顺着指尖淌下来,一滴,二滴,三滴,四滴,五滴。落到镜面上,开一朵冷红的花。 赵云弯腰拾起镜子,重新把它立在桌上时,最后滴血还没干透。花下就渐渐生出了茎,长的,细的,若断若续,执著的,拼命扎根到镜的虚无里去。 镜里的他和境外的他,目光相碰的一瞬间,他在自己的眼里看见了谁? 悄悄的离开,赵云再也没来过。他选择不去见人去楼空的场面。 人去楼空,一镜繁花盛开着寂寞。 疗忧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荷花的季节已经过去了,现在,淡淡的微甜香气漂浮在空中,将整座城蒸成了一甑桂花酿。 喧嚣的锣鼓声中,他徐徐策马走过铺着青石板的街道。马蹄滴嗒做响,但转瞬北乐音淹没。四周是人群欢闹之声,奔走相告喜事将近: “当今皇叔刘备来东吴迎娶国太的女儿尚香郡主,不日即将大婚。” 他在马上听见,淡淡的一笑,望了望前面马上的锦衣人。当今皇叔刘备,他的主公。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目光,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跟错人。刘备是个好主公,对他不薄,这次让他跟着同来江东,对他是十分信任的。 皇叔与郡主的大婚,是怎样的盛大隆重,赵云想象不出来。他唯一想过的便是采篱与自己的婚礼。采篱和他身穿吉服叩拜天地、高堂,然后在合欢烛下,他挑起她的盖头,美人如玉,一夜春宵。如今,这情景只有在梦中出现了。 路两旁摆着奇奇怪怪的食物和小商品。他与刘备一路走过去,望过去。此刻他们已经从馆驿换了便服出来,没那么惹眼,可以好好的逛逛这江南的名城了。他跟在刘备身后,看着主公兴致盎然,却在一个小小的茅草檐下停了脚步。 檐下坐着个老人。衣服虽然有点破,可还是干干净净的。面前有个泥盆,盆里一株纤细的小草。 草长的不高,瑟缩可怜的样子。然而草叶是莹莹的暗紫,夜里妖魔的瞳色。 刘备捧起草盆看了看,问: “这是什么?” 一年前,赵云回到荆州时,心灰意冷。 采篱的失踪,使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全都没有了意义,空洞的如他心底的失望,恍然的令人心痛。他开始流连酒肆歌楼,不为那里的笙歌艳舞,只为了让自己麻痹。直到那一天,他看到身穿红衫的采篱出现在万花楼的酒席上。 那晚,他又来到她的屋里,站在她的面前。 屋里布置得很好,很雅致。青花瓷瓶摆在案上,瓶里错落有致的插着几枝花,花瓣含蓄的微张着。低垂的绣金帘幕后的高挑的八角宫灯发出幽幽的光。擦的一尘不染。屏风上描着花鸟山水,鲜活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采篱就站在那里,用和以前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檀木桌上两个白磁盖碗,碗盖半开着,袅袅茶烟飘飘而上。 赵云喝了一口,一缕浓郁的香气在口中泛开,由甜至苦,瞬间变换着五味。过好久,却淡了下来,只觉得舌根微微发麻。 在坎杯底,里面漂着的,是深青偏紫的叶片。 “这是什么?” 采篱没有回答他,只坐在他对面,慢慢的说出一切。怎样的在他走后发现自己爱上了他;怎样的家道中落;怎样的投亲不遇;怎样的沦落风尘。 她有点语无伦次,但她要说的事赵云还是听懂了。尽管那时他的脑海里已经一片朦胧,所有往事都在把身影淡去,不找痕迹的潜出他的心底。 “既然不能在一起,不如就忘记了一切。忘记爱,就可以把爱带来的忧愁也忘记,才能寻找新的幸福。” 是的,采篱这么说了。她想让赵云完完全全抛开自己。 “不,采篱,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给你赎身…我……”赵云向她伸手过去,想在还剩一丝一忽的记忆时将她留住。然而,翻涌而上沉醉般的感觉麻痹了他的意志,他的手垂下来,打翻了面前的杯子。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你知道吗?”采篱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响起,“这种叶,叫疗忧草。” “疗忧草。”老人静静的说。 赵云悚然一惊。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无意识的感到这三个字背后的决绝,他颤抖了一下。 刘备对这草没了兴趣,赵云跟在他身后走开。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喧嚣繁杂的很。 身边,一个又一个人匆匆走过,谁也没顾上抬头看彼此一眼。即便有擦肩而过的缘分,也只是陌路人。 赵云跟在刘备身后慢慢的走,一个歌妓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一丝细微的寒香萦绕在那歌妓身上。衰秋的凉意,发黄飘零的丝绸,枯萎的花,干涸的泪痕,清冷悲戚的种种,明明早该消散的,却都凝在那一点气息里让人怀念。好像拂过百年前的美人轴,指尖竟还染一晕胭脂的残红。 赵云愣了愣,但没有停下。 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其实相当的耀目。江东聚芳居的头牌,一掷千金都未必能见一面的花魁。 她从赵云身边走过,就像从每个人身边走过一样。但又有谁看到,她眼中慢慢升起的薄雾,迷离了她的眼眸。嘴边却又扬起一抹苦涩的微笑,淡若轻烟。 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本就是越离越远的结局。 车矢菊 “采篱,我一直在等你!” 赵云曾经这样对她说。为了这句话,她用尽一切办法从青楼赎了身,又用尽一切办法来到了成都。 五年。 十年。 十年后采篱来到了蜀国的成都。 “子龙,你还在等我吗?” 赵云早就结婚了,有了幸福的家庭,爱他的妻子,惹人喜爱的两个儿子,宽广的庭院,深邃的府第。 所谓事过境迁,也不过如此。 所谓誓言,也不过如此。 采篱悄悄的在成都住下。在赵云不知道的地方,注视着他,把自己的颜色淡去。 又一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个人化成石像,也就这点时间了。 采篱倚着门看着送葬的队伍缓缓的经过。漫天飞舞的纸钱;白纸扎成的车马轿椅,童男童女;身穿丧服的长长的仪仗;在前面痛哭不止的孝子贤孙。还有那用名贵木材所作的高大的棺材。 平常的百姓人家是没有这样的排场的。 她静静的看着,听人们指点的说着死者生前的功绩。当孝子捧着灵位从她面前走过时,她清楚的看见上面写着: “汉顺平侯赵讳云字子龙将军之灵位” 等队伍过后,她默默的转身离去。这一转身,便是生离、死别。 又是一年的秋天,采篱站在了赵云的墓前。 车矢菊开满了他的坟头,小小的娇嫩无比的黄花。秋风已经凉了,花瓣在风中显得无依无助。但却又那么执著的开着,执著的宛如情人口中的誓言。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年少时吧,同样的秋天,在如火的彩霞中,她带着不谙情愁的清纯的笑容对他说: “子龙,你知道吗?这种花叫车矢菊,它的花语是等待。” 他郑重的点点头,一生铭记。 采篱蹲下去,轻抚着那小小的花瓣。一阵润凉袭上指尖,好似生命逝去后留下的躯壳,耗尽了一生的时间与心情去等待后那掩藏不住的遗憾与不甘。 她悚然放手。 又是一阵秋风划过,几片枯叶翩然而落。车矢菊在风中摇晃了几下,依然挺立绽放。好像墓中人将自己的血肉化作养料渗进这泥土,催它们盛开。 采篱悄悄的离去,她已经明白了车矢菊的心意: “我在等你,一直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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