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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关饶风沙,萧索竟终古。木落秋草黄,登高望戎虏。
荒城空大漠,边邑无遗堵。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 借问谁凌虐,天骄毒威武。赫怒我圣皇,劳师事鼙鼓。 阳和变杀气,发卒骚中土。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 且悲就行役,安得营农圃。不见征戍儿,岂知关山苦。 李牧今不在,边人饲豺虎。 ——《古风》李白 ******************************************************************************* 黑袍将军的军帐在黑夜到来的时候变的沉郁而肃穆,仿佛与茫茫的天地融为一体,除了巡逻兵士有序的脚步声,整座军营安静的仿佛一座巨大的黑色坟场。 黑色,在许多时候会让许多人联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情——死亡。 黑袍将军的营帐里,灯火“哔波”的跳着,他背对进来通报的手下立着,看着灯火,一时仿佛出了神。 “将军,主上飞鸽传书来,说……”通报者战战兢兢的想要提醒将军什么。 “我从来不需要别人提醒第二遍!”将军没有转身,但语气有些烦躁,小小的纸笺被紧紧攥在手里,他的眉拧住了。 “尽快解决李璘,展昭此人朕自会派人收拾。” 他很清楚主上说的收拾是什么意思,于是在眉心间皱出一丝不屑来。这里是战场,战场是他的天下,不用别人来指手画脚! “是……”通报者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不安的望着将军黑色的背影。 “你。”片刻,黑袍将军转过身来,又恢复了惯有的木然神色,“过来。”他用手指着通报者。 “但凭将军吩咐。”通报者上前一步,努力现出“甘愿为你赴汤蹈火”的样子。 “你去敌营下战书,后天,我要与他们正大光明的战一场!”将军没有理会通报者的表情,那种拙劣的将五官摆出坚毅表情的伎俩,他看得太多了。 “可是主上那边……” “去!”这一次,只有一个字,短促冰冷,黑袍将军重又背过身去。 手下低头退了出去,他知道当将军摆出这样的姿势的时候,最好乖乖的按照将军的命令行事。 相比之下,李璘的军营里却要热闹得多。 今夜,永王的帐子里灯火通明,不为别的理由,只因为青莲居士在培永王下棋,下围棋。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木质的棋盘上错落着,随着下棋人优雅动作而发出“吧”的脆响。 这一局,李白执白,李璘执黑,李白将九星事先让给了李璘,开局不久,白棋便被黑棋重重包围。 “先生,现在是否后悔将九星都让了给我?”李璘看着棋局,思附着即将到来的胜利,不由有些小小的得意。 “李白从来未曾后悔过自己所作之事。”李白浅浅的呷一口酒,拈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的右下方。 “吧”,他手起子落,一颗白子落在黑棋的包围圈边缘,乍看上去,仿佛一个孤独的士兵在敌人的包围中想要奋力冲出。 “这样也无法挽救败局的。”李璘一笑,黑子很干脆的落下来,刚好截住白子的出路。 “未必。”李白将酒一口干尽,“你再看看这一子!” 白子再下,李璘的脸色变了。 这一颗子落在包围圈外,却连着先前的那一子打通了一条出路,将整片白子都领了出来。 “如何?”李白问。 “东南?”李璘的面上隐隐带着狂喜的神色。 “不错,东南,那里尚未遭战乱之祸,可以让我们修养一阵。况且江南富足,我们可以趁机招兵买马。”李白专著的盯着棋盘,仿佛并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分心。 “可是,我们如何突围而出?”李璘的面色又黯淡下来,到目前为止,他们仍处于安禄山势力的包围中。 李白笑笑,没有说话,看着自己先前的两颗棋子。 “可是,谁能担此重任?” “王的麾下,不是有一个赵将军么?”李白指着第一颗子。 “云虽然很强,但是……”李璘迟疑一下,“谁又能成为这第二颗白子呢?” “我觉得,”李白顺手又替自己满上了酒,“小展可以。” “就是与先生同来的展昭?”李璘才舒解的眉头又皱起来。“他可靠么?” “王,小展不是池中之物啊,只要他愿意,他一定可以。”李白对展昭充满信心。 “但他对孤似乎……”李璘想起从初见到现在展昭对待自己的态度,分明没把自己这个王放在眼里,他能指望这样的人为自己卖命么? “我不知道小展为什么对王有偏见,但小展一定有他的道理,对于他,王要有一点耐心。小展是个明理之人,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王的苦心。” “但愿如此。”李璘苦笑,摇头。 “王!”一个将领匆匆进来,“叛军派人送来战书,约定后天正式一战!” 李璘接过战书,展开一看,上面只简单的交代了时间与地点,并没有多余的言词,他眉头一蹙,将战书递给了李白。 “那个信使呢?”他问进来通报的将领。 “在帐外等候回复。” “好,我这就给他回复。”李白看完战书,随手放到一边,转过头讨了纸笔来回信。 “王,就这么回吧。”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李白将回信递给李璘。 李璘接过来看,却不禁一呆,“先生,这……” “可以的,总不能泄了士气。”李白抚须一笑,将笔一掷,又回过头看棋盘,“王,我们这一局,还未分胜负。” “不错!”李璘也不禁笑了,笑的自信,把回信交给手下,吩咐打发那个送信的人回去,“他若问起,就说本王正向太白先生讨教棋艺,无暇见他。” “是,王。” “后天约战?” 有人来下战书的消息很快就在军营里传开来,李璘要求所有人都准备好后日的一战,所以,云儿便也知道了。 “是啊。”李白蜕下外衣,交给云儿,“回信都是我写的。” “夫子,你真的同意交战么?”云儿有些嗔怪的神情,仿佛觉得李白处理得太过轻率。 “这一战只是迟早的事,今天先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李白似乎很是疲惫,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嗯。”云儿看着他,一时出神,于是只低低回应了一声。 夫子,这是不是你一直渴望展翅飞翔的天空呢?还是,另一个伤害你,让你深陷的泥潭? “对了,小展呢?”李白想起来,“刚才从外面进来,没看见他。” “他不是在外帐休息么?”云儿反问,“要不我出去看看。” 到了外帐,没见到展昭,云儿披着衣服走到帐外,才看见那个抱剑而立的身影。 “小展,怎么这么夜了仍不休息?” “云嫂子,”展昭回过头,“我既然是先生的长随,自然要负责他的安全,就算不是真的,演戏也该演得象些。” “这么麻烦你,怎么过意得去?”云儿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习惯了。”展昭浅浅一笑,过去多少个夜,都是他在大人的书房外守着,唯独这样,他才觉得安心。 “那……你早些休息。”云儿见他坚持,也不好多说什么。 “多谢云嫂子关心。” 在睡梦不可抗拒的占领了几乎整座军营的时候,一抹深蓝色的身影如夜风一般掠了出去…… 很少有人能够看见黑袍将军开怀大笑的样子,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真的会笑。 所以,当麾下们看着将军拿着李白的回复大笑的时候,他们的吃惊是可想而知的。 他们都在猜测着,究竟那个李白写了什么样的字句,让将军如此好笑。 “好一个李白!”黑袍将军仍然笑个不停,但笑容越来越锐利。 笑后,藏刀,杀人的刀。 他将那封回信交给身边的亲卫兵,示意让手下的将领们传看。 几十双眼睛盯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目光从期待好奇转成了惊讶。 没有李白赖以出名的磅礴瑰丽的诗句,纸上只有一笔狂草,三个字—— 知道了。 一封战书,即将开启一场战争,即将揭开一幕血腥,何况出自黑袍将军之手,到头来也不过换来李白轻描淡写的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接受挑战! 散了大帐,黑袍将军独自一人踱出营帐,立在山头,遥遥的望着对面的军营。 有意思的人越来越多,后日的一战,看来胜负难料。 对方有赵云,有展昭,如今,又有一个狂人李白。 说不定,自己会败。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角度,摆出一个自嘲的表情,然而 笑容一现即逝—— 背后,有人! 敌人! 他的敌人! 一股冰凉而且霸道的杀气抵在背后,透过铠甲渗入皮肤,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为之而起的寒栗。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人说话。 “不要转身,也不要回头。”声音冰冷,和那股杀气非常配合。 “你是谁?”他没有动,只微微垂下了头。 清冷的月光从后面透射过来,他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叠在自己的影子上。 “我是谁不重要。”冰冷的声音回应。 “你来干什么?” “来求证一些事情。” “什么事?” “那三支冷箭是你放的?” “是。” “好,你非常坦白。” “你知道了,现在有想如何?”他感到身后的杀气开始消退,于是试着转身,但刚一动作,那股霸道的寒冷又逼上来,将他完全压制住。 “我知道你下了战书,想要公平一战。” “说下去。” “但是赵将军已经受伤,我来为他求一个公平。” “你是李璘的人?” “不是。我只不过是个求公平的人。” “战场上没有公平,只有强弱,强者胜,弱者败,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你不过是依靠暗算而已,无所谓强。” “战场上只要能胜,哪里有暗算一说。” “我来自江湖,最看不起以暗算取胜。” “那么,你现在胜我,是否也是暗算?” “我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你究竟是谁?”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的人?”隐隐的,声音里有些怒气,从来没有人能够这样,让他连一点反攻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属于任何一方,也无心插手你们的事。我只是一个锱珠必较的江湖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罢了。” 寒气集中到了将军的右臂,他只觉得一道细小却凌厉的冰冷滑过皮肤,没有疼痛,只有冰冷,过了一会,鲜血才慢慢的流出来。 “够了吧,这就是你所要的!”将军咬牙。 “从此以后,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背后的人收起了剑,但杀气未去。 “我想知道,你怎么肯定放冷箭的是我。”将军没有转身。 “因为你的杀气太重,太好辨认。” “你很诚实。” “你也一样。” “你也很大胆,只要我大叫,你就一定跑不掉。” “但你没有。” “你不问为什么?” “你会回答么?” “因为我大约已经猜到你是谁了。” “……”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直到杀气渐渐淡去,将军才转过去,背后没有人,只有月光婆娑的洒下来。 “看来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展昭一路飞掠回去,他不想被别人发现他的行踪,一边,想着那个黑袍将军,若那个人在江湖,当又是一个可以痛饮狂歌的朋友。 “谁!”在快要到达军营的时候,他的身形陡然顿住,咽喉出,抵着银色的枪尖,在月光下一片雪亮。 再近一步,展昭必死。 “赵将军,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么?”他顺着枪的方向望去,枪的主人隐身在一片黑暗里,直到被他唤出名字才从黑暗里走出来。 月光下,赵云一身雪白的装束,面色如雪,目光似冰。 “你究竟是谁?”他问展昭,一字一顿。 展昭却在看着赵云的手,赵云的手很稳,执着惊艳,稳如磐石。 “我是展昭。”他答。 “展昭是谁?”赵云问得很绝,很霸道,也很没有道理。 “展昭是我。”展昭答得很绝,很委婉,却同样没有道理。 “你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赵云眼中的寒意更盛。 “我是李先生的长随,先生来了,我自然也来了。”展昭笑答,笑得有点苦,不久之前他还用剑指着别人问话,而现在被枪指着问话的是他自己。 “你不是普通的长随。” “为什么?” “普通的长随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到敌营去,你去那里干什么?” “去干你也干过的事情。”展昭看着赵云,从一开始,他就只是看着赵云,没有看过惊艳一眼,虽然他知道它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谁让你去的?” “只要我愿意,天下无处我不可去。” “你探到什么?”对于敌情,赵云不得不问,他确信展昭不敢骗他。 “放冷箭暗算你的人是他们主帅,现在他也受伤了,和你一样,伤了右臂。” “他怎会受伤?” “他暗算你,我暗算了他。”展昭苦笑,“现在你又来暗算我,这算不算报应?” “你去行刺?” “不,我没打算杀人,我不过弄伤他,好让你们公平一战。” 赵云不说话了,看着展昭,用一种奇怪的眼色。 “我记得你说过,你年纪大了。”半晌,他收回了枪,“可是年纪大了的人不该象你这么锐气。” “年纪大了的人有的时候和小孩子没什么分别。”展昭松了口气,毕竟被枪指着咽喉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尤其是赵云的枪。“我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只是想选一种比较轻松的活法,你不必觉得这么奇怪。” 重新活过一次! 赵云目光一凛,不可思议的看着展昭,等着听展昭说下去。 会不会…… 会不会…… 他和他一样…… “因为,”展昭于是说下去,看着赵云,一字一顿,“你也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震惊,赵云抬头,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有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么?为什么被那个人看出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不是和三国的名将同名,你就是三国的名将赵云!” 展昭的每一个字都很有力,象重锤一下一下敲在赵云的心上。 那一瞬,赵云的脸色苍白,“你知道?” “我知道。” “你凭什么知道?” “你是个上惯战场的人,但是你却从来没有受过伤,这是其一。” “我方才说我自己重新活过一次的时候,你的脸色变了,我看的清楚,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也有相同的经历。” “你有如此战力,又喜欢穿一身白色,你的枪是名枪‘惊艳’,就凭这些,我可以断定,你就是三国时候的赵云赵子龙!” “那么,你又是谁?”赵云盯着展昭,用尽量凌厉的眼神。 眼前的人已经知道了他的一切,但他还是不能分清展昭究竟是敌是友。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很熟悉,好像在遥远的年代里就曾经见过。 他能否相信这样的感觉?他能否信任展昭? 赵云在犹豫,战场上犹豫不得,更大意不得。 “我方才说过了,我是展昭。”展昭笑了,如同第一次在敌阵中见到赵云的时候一般的笑了。 “我是展昭,我来带你们出去。” 月光下的展昭和初见时候的那个带着清浅微笑的蓝衣人重合起来,赵云看了许久,如释重负一般的松了口气。 “展昭,是个好名字。”他说。 “我也这么觉得。”展昭朝赵云走过去。 天边,已开始泛起隐隐的蓝色…… 八) 风咆哮,马嘶鸣。 旌蔽日,敌若云。 雄关散漫征战地, 刀剑寒,身相殉。 两军对垒。 两将对峙。 黑袍将军横枪马上,目光自灰色的眸子中直射在对面的赵云身上。 “好,好一杆惊艳的枪!” 他竟然开口便称赞对手的枪。 他竟然开口只称赞对手的枪。 莫非,赵云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依仗了利器,才有与他一战的资格? “我的枪,唤作惊艳。”白马上的赵云单手执枪,抬起一双沉静的眸子,平静而不失锐气的目光于黑袍将军肃杀的眼神撞到一处,于无声处,陡然的撞出了灼痛人眼的火花。 “来将通名。” “无名。” “你决非无名之辈,无名之辈,配不得你手中那杆好枪。” “无名之人,用无名之枪。” “好一个无名之人,好一杆无名之枪!今日请与一战!” “请!” 寒暄未落,枪影漫天。 所谓先礼后兵,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战争是残酷的,因不可避免的厮杀。 然而,战争的残酷也有很多种,有些时候,当有些人遭遇上战争的时候,这样的残酷甚至可以变得非常君子。 由两军将领单独分出胜负,以此为胜败论。 然而,这样的君子之后,是否有更大的残酷? “当!” 枪尖相触,刺耳的金属交鸣如一线霹雳,生生的欲将人的耳膜撕裂。 黑白两匹战马似也不能承受这尖锐的声响,各自长嘶一声,向后跃开。 马上将军,持枪对望,彼此眼中,似乎在瞬间都掠过一丝笑意。 “九步。”无名将军单手擒枪,手腕一抬,乌黑的枪尖在黯淡的日色下泛起一层光泽,遥遥的,指着赵云。“七十二枪,你只退九步,难得。” “是么?”赵云垂下手中的惊艳,嘴角微微一扬,现出他淡然的骄傲来。 “只是,你已然无处可退。”黑色的枪尖划空而过,吁吁的怪笑。 “是么?”赵云的眸子映着阳光,锐利的目光回应黑色的枪尖,竟也在笑。 焦躁的战马打着鼻响,不安的跺着蹄子,激起地下阵阵的粉尘。 马上骑士不动。 枪在他们手中安静的挺立,宛如随时待命出击的毒蛇。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 狂风披着刺眼的日芒穿过战场 日芒骤盛! 赵云控缰,挺枪,拍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