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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碧如洗的天空,淡淡的流云,绿如蓝的江水,丛丛杜鹃红的鲜血般绚烂。
锦衣的中年男子站在江边,静静的看那流逝的江水,平静的面容,深邃的眼神,隐然王者的气度。 身后英俊的年轻男子,一袭蓝色轻盔,衬得清秀的容颜更加出尘,仿佛融于那辽阔的晴空中。 伫立良久,终于轻轻开口。 “主公…………” “哦?子龙啊…………”锦衣男子回头,一贯的平静语气。 “主公,明日就要动身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吧,子龙也要好好休息啊。” “多谢主公关心!” 牵过自己的坐骑,眼下的白色泪槽,的卢。 爱怜的轻抚柔长的鬃毛,笑道:“当年幸而得遇孔明,多亏了此马啊!” “主公…………” “这次去江东,只可惜孔明无法同去,所以,一切就全靠子龙你了!” “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那么严肃干什么…………” 江东的杜鹃,想必开得更盛吧。 艳丽的红,如鲜血般绚烂,如赤壁漫天飞卷的火焰,如他夜风中飘扬的朱色披风。 东吴都督周瑜公瑾。 那黑夜里无比清冷的火红。 一见惊艳。 想不到,赤壁之后,这么快又再见面。 主公娶了孙夫人,便和东吴成了亲家,共结秦、晋之好,以后并力破曹,再无刀兵相见………… 这样,也很好。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想必主公和军师心中自有打算,自己,也没必要想太多了。 到了东吴后的日子平淡的无聊。 按照军师的嘱咐拆开了第一个锦囊。 按照锦囊里所写的,令随行五百军士,俱披红挂彩,入南徐买办猪羊果品,四处传说孙、刘两家结亲的事。 主公在馆驿中安歇,自己则时而去市集上闲逛。 感受江南的繁华与富庶,水乡的宁静与清秀。 江南的气候总是很温和,即使晴天,也总有淡淡的流云,空气很湿润,风如流水般划过指尖,清凉的触感。 轻柔的吴侬软语,来来往往的人们,淡青的长衫,比北方人更多了几分悠闲。少女纤细的身影,藕色的轻纱,鬓边斜插的山茶,淡雅的清香。 青石板,灰瓦,白墙,水墨画般的风景。 他又一次看到了他。 一身素净的白衣,衬着漆黑的长发,黑与白,如此的分明。 他正俯身与旁边的少女说着什么,俊美的侧影,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柔和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 她怀中抱着一大束杜鹃,血一样的红雪一样的白,刺目的绚烂。 他看到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优雅的抽出一支杜鹃,雪白的。 似乎是感觉到他凝视的目光,他回头望向他,黑白分明的双眸,眼神如水般清亮。 他…………还记得自己吗?………… 他是东吴的大都督,而他,只是刘玄德手下的一名将领。 只是极其普通的相见,只是孙、刘联合,共同破曹而已。 战前,看他调兵遣将,指挥若定,一派大将风度。 赤壁之时,看他雄姿英发,意兴飞扬,东南风起,吹动猎猎旌旗迎风飘扬,他的佩剑在月下划出银色的弧线,清冷的眼神,杀意凌厉的出尘。 漫天彻地通红的火焰,八十三万曹军,灰飞烟灭。 “子龙!” 他听到他亲切的招呼自己,象对多年不见的老友。 他…………记得自己的表字………… “子龙…………送你枝花如何?…………” 优美的唇角清浅的笑意,他…………是认真的吗? 慢慢的向他走去,周围的一切都在朦胧中晃动,似乎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他的浅笑如此清晰,那样…………温和的神情………… “…………公瑾…………” 这样随便的称呼…………想必他不会介意吧………… 他一定不愿自己那东吴大都督的身份,吓坏面前的女子吧………… 下意识的称呼…………然后,为自己找理由辩护。 “我…………就要这枝好了…………” 从他手中抽出那枝洁白的杜鹃,别在自己衣襟上。 就是这支。 淡淡的清香,以及…………他的气息………… “我觉得…………还是红色更配公瑾你呢…………” 挑出一支红色的,一眼看去最为浓艳最为绚烂的那枝,血的颜色。 想同样别在他衣襟上,却又觉得不妥。 那样纤尘不染的白衣,那样热烈绚烂的红,太突兀了。 拈花的手指停留在半空,略微迟疑了一下,轻轻的将花插在他鬓边。 这样近乎无礼的举动…………他不会生气吧? 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容颜,因了这绚烂的红,竟添了几分血色。 不知是否因为穿了白衣的缘故,他的容颜,与赤壁那时相比,显得过于苍白,苍白的近乎憔悴,身形也显得更为纤细,纤细的近乎纤弱。 是因为…………操劳过度…………吗? 然而他只是淡淡的微笑,眼神柔和而又坚定。 不需要,他人无谓的关心。 再次见到他,是在主公大喜之日的婚宴上。 红烛高照,宾朋满堂。 朱袍紫袍,玉带金樽,所有人都是满脸的喜气,觥筹交错间的欢愉,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笑脸,重复着祝福的话语,新娘娇羞的红妆,容光焕发的主公,轻歌曼舞的美姬。他看到他一袭红衣,穿梭于喧闹的人群中,依旧是苍白的容颜清浅的笑意,眼神里溶了寂寞和忧郁,翩翩贵介佳公子,一笑浮生变红尘。 望向自己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美酒,醇厚的香气,摇曳着红烛的流光。 一饮而尽。 这是…………第几杯了? 身边吕范担心的说:“今天虽然是喜庆日子,可赵将军也不要喝太多啊…………” 苦笑,看来自己酒量不佳是尽人皆知了啊。 这样…………也好。 以此为借口,离开了喧闹的大厅。 来到江边,深沉的夜色,微凉的风,身后一片灯火通明。 “子龙…………” 莫非,自己真的喝醉了………… “喜宴尚未结束,子龙怎么就离席而去…………想是嫌敝方招待不周吗?…………” 是他…………一袭红衣,夜色里无比的清冷,俊美的容颜清浅的笑意,许是不胜酒力,苍白的双颊竟染了淡淡的绯红。 “不…………不是…………” 连忙急急的分辩,明知他不会真的生气,“我只是…………有点…………” 难道要说,自己喝醉了吗? 醉后失态…………吗? “呵呵…………” 他轻轻的笑了,笑声在夜色里轻柔的低回。 他向他走来,能感觉到空气细微的波动,衣带摩挲的轻响。 看到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他胸前。 “这个…………子龙一直都留着吗?…………” 那天的那朵白色杜鹃。 他一直都把它别在衣襟上。 虽然已经枯萎,但是仍保留着当时的颜色,和香气。 小心翼翼的把花取下,轻轻放在掌心,干枯的花瓣,也许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一阵风吹过,他漆黑的发稍拂过眼前,梦幻般的幽深。 恍然失神,一时不慎失手,那朵花随风飘落,消逝在滔滔的江水中。 难道,自己真的醉了吗? “啊?…………这…………” 一阵怅然的失落,仿佛心也连同那朵枯萎的花,一起坠落。 虽然,那不过是一朵干枯的花。 他看到他默默的从衣内取出一朵花,那朵红色的杜鹃。 虽然已失去了那时的丰润和浓艳,却依旧红的绚烂。 血的颜色,静静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他看到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握拢,然后,轻轻扬起,月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片片残红,随风飘落。 清冷月色下凄艳的落红。 散华。 “子龙…………” 他的声音唤回他飘然的思绪,“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想必,喜宴还没有结束。 突然很想敬他一杯。 金樽美酒, 醉又何妨? 吴侯为主公和孙夫人建了华丽的府邸,广栽花木,盛设器用,又送来许多美女,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而主公,似乎是被声色所迷,终日深居画堂,全然不想荆州。 只余自己,终日无聊而烦闷。 到城外跑马射猎,或是,偶尔,去市集上闲逛。 目光总是下意识的在人群中搜索,寻找那个白衣翩然的纤细身影。 虽然…………总是失望………… 薄阴的天气,淡淡青灰色的天空,街上人不多,狭窄的小巷,青灰的瓦和砖墙,随风招展的酒旗,路边卖花的少女,湿润的空气里飘了栀子的暗香。 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的木制戏台,下面摆了几条长凳,稀稀落落的观众。角落里须发斑白的老者,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指在暗银色的琴弦上滑动,抑扬顿挫。 站在最后,远远的看戏台上青衣女子的表演。 生涩的胡琴,咿咿呀呀的唱腔,翠色的水袖,翩然的转身,抖落满地忧伤。 明知道不可能,却仍坚守最后的思念。 思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守候一份无望的感情。 春光易老,韶华已逝。 这样,值得吗? 只余局外人,空自忧伤。 “不过是一出戏而已,” 他听到耳边有人淡淡的说。 “何苦如此唏嘘。” 漆黑的长发洁白的衣衫,俊秀的侧影,黑白分明的双瞳,如水的眼神静静望向戏台上的青衣女子。 一声梆子响,胡琴在最高音戛然而止,一切重归寂静。 青衣女子低眉敛首,深深一礼。 “戏已经落幕了。” 淡淡青灰色的人影自他们身边散去,台上台下空无一人,只余那些粗陋的长凳,歪斜的散放。 天色渐晚,空落的戏台镀了一层暗色,寂寞而萧索。 “时候不早了,子龙将军快些回去吧。” 淡淡的声音从耳边滑过,他抬头望天,久违的暗蓝,一瞬间竟让他有落雪的错觉。 “你见过下雪吗?” 他有点愕然的抬头望他,幽黑的眼仿佛最深的湖水,隐约有星光闪烁。 他的容颜比雪更清俊。 庐江,舒城。 柴桑。 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求学,习武,随孙讨逆将军扫平六郡八十一州,在赤壁大破曹公,少年英才,威名远扬。 周郎。 他应该…………没有见过雪吧………… 北方的雪。 苍茫的原野,山峦起伏,凛冽的空气,刺骨的寒意,白色的雪花从暗蓝的天空飘落,折射出幽暗的光,无边无际。雪掩盖了土地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山峰冷硬的线条也变的柔和,空旷,寂静,不一样的白色世界。 想象他白衣翩然的纤细身影,清俊的容颜映了雪光,眼里有星子闪烁,凛冽寒风吹起他深黑的发丝,背景是苍茫的暗蓝色天空。 蓦然回首,却只见他远远的站在巷口,依旧是白衣翩然,纤细的身影隐在愈发深重的夜色里,周围有人来来往往,匆匆的身影。 天色不早了。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记得临行时军师交给自己三个锦囊,说内有神出鬼没之计,可保主公回家。 是时候拆开第二个锦囊,依计而行了。 侍婢报曰:“赵子龙有紧急事来报贵人。” 玄德唤入问之。 云佯作失惊之状曰:“主公深居画堂,不想荆州耶?” 玄德曰:“有甚事如此惊怪?” 云曰:“今早孔明使人来报,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甚是危急,请主公便回。” 玄德曰:“必须与夫人商议。” 云曰:“若和夫人商议,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说,今晚便好起程。迟则误事!” 玄德曰:“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 “云愿去取桂阳!如不得城,甘当军令!” “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 “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 败军之将,何劳丞相远接?” “三军无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与诸军未迟。” 很久很久以后,他会回忆起那天的薄暮时分,暗蓝色的天空,夜色里清俊的侧影,黑白分明的双瞳。他的声音淡淡的从耳边滑过,却没有留意到他何时改了称呼。 “时候不早了,子龙将军快些回去吧。” 那个冷静优雅的看一出戏直到终场的人。 “戏已经落幕了。” 戏里戏外,衣香鬓影,真实与虚幻,有谁能够分清? 滔滔江水。 逝者如斯夫。 那时如鲜血般绚烂的红,凄清的月色下,终归散落于无形。 风流云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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