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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必须说明的是,记述这样一个故事并不十分令人愉快,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是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我的生活中,却又是一个我不可能超越的传奇。想想看,自己儿时的玩伴在你不经意间成为了英雄,而你却依旧默默无名,在我来说,承受这种苦涩远比在战场上负伤痛苦得多。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太适应人们送他的赞美之辞,它们疏远,生硬,仿佛一听到便有什么把你跟他隔开一般,我常常自问,在我心中,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记得初见面时,他的莽撞与热情曾一度让我相信他只是个骄傲的男孩,但在这以后的日子里,他的变化多端不得不令我改变了最初的看法,现在,请允许我这样评价他: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家伙。 好了,如果你有兴趣,就请随着我的笔,回到逝去的记忆中去,作一次人生旅途中的简短游历。 我叫夏侯兰,河北人氏,之所以不提我的籍贯“真定”,是因为这两个字如今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名词,而我,并不想沾这个光。 在许多人看来,大英雄似乎一生下来便是大英雄,他们的言行必定透着英雄的光彩,就象白昼与黑夜不会交叠,勇士与平民之间“咣当”一下就有了这么一条看不见的界限,所以我认识的许多人都不止一次并且饶有兴趣地向我打听他们赵云将军小时候的英勇事迹,每当这时,我总是静静地告诉他们:“他跟我们一样,是个精力过剩的顽皮孩子。” 没错,只是这样了,我不知道再用什么辞汇来形容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并且他给我的第一印象,真的不算太好。 那时我有十二岁吧,父母早亡,我寄养在叔父家,他们并未因为多了副碗筷而对我有所嫌隙,相反,因为我顶得上家里一个壮劳力,他们对我疼爱有加。我拥有自己的坐骑并且还是匹难得的骏马,这在我们这群务农养家的孩子当中实在是件值得骄傲的事,这匹马与另外一头牛一样都是我童年时的伙伴,并且也是因为它,才引出了故事的主人公,赵云的出场。 那是一个懒洋洋的下午,我光着身子侍弄完了最后几亩地,大毛巾甩在脖子上,觉得身上最后一滴汗也被榨干了,成片的庄稼在诗人口中常常被当作风景来赞美,但在我眼里,服侍它们实在是件痛苦不堪的差事,若不是这之后我可以骑上我的坐骑威风凛凛地跑上个来回,我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如此愚蠢地做下去。 田头栓着我的马,一杆破枪戳在地上做了个拴马桩,这没什么稀奇,河北大地历来尚武成风,更何况这里曾是南越王赵陀的故乡。我的枪在我未出世前就被锻造出来,到如今虽然粗陋不堪,但还可一用。在这里,穷并不会被当作太耻辱的事,毕竟穷人足够多,但如果男孩子不懂得打架可就惨了,他意味着你在这片小小的孩子圈中,永远不会拥有自己的地位,这便是我们属于燕赵的河北。 那日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做完了活计的我嘴里衔了根草根,仰躺在黝黑的大地上,心中被惬意塞得满满。抻过几个大大的懒腰,我翻了身,决定开始一天最幸福的事,向我的黑马望去。 不错,它还在那,但怎么?它身旁另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我的感觉回来了,猛地由地上蹦起,撒腿向地头跑去,我看清了这是个八`九岁大的孩子,目下正好奇地摸索着马的脊梁,甚至还揪了揪它的尾巴。 “喂!别碰我的马!” 我人未到,声已至,暴喝声将那孩子吓了一跳,他转身看到我奔跑着过来,可一只手终究不曾由马背上移开, “这是你的马么?它不错。” 我斜目瞧他一眼,将马的缰绳解开, “还碰?我叫你把手拿开你听不见吗?” 我并不是个粗鲁莽撞的少年,这孩子虽然有些自以为是,到底年纪尚小,真正激怒我的是他说话时的神气和语调。 如同被风吹来一般,这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我只能从他的衣着打扮上断定,他是哪家乡绅仕族的子弟。 面前的孩子一身浅蓝袍衣,腰中丝织的锦带上缀了一块小小翠玉,他的头发乌黑浓密,勒着束发用的抹额,眼神晶亮,鸦眉弯弯,五官的精致与清秀竟然有几分象是女孩子,但他挺拔的站姿又否定了这一点----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正用力抬头看我,因为与我相比,他整整矮了一头,又实在太过瘦弱。 “你是谁?” 我问他,看到他嘴角微微上翘,我有着说不出的反感,也许这就是所谓富人的嘴脸了,连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也沾惹了一身傲气再到这里来显摆。其实后来我才明白,这副模样的赵云倒并非是我所想象的盛气凌人,而只是有些自来熟罢了--从他成了我的跟屁虫开始。 “我叫赵云." 他答了一句,目光从我的脸又转向那匹马, “这大黑马你养了几年啦?我摸它它也没脾气。” 他的手又撸了一下它光溜溜的皮毛, “我家有匹更好的,明天你在吗?我把它骑来!” 我哼了一声,拔出地上的长枪:“借光借光,我可没请你来参观我的东西,小孩子一边玩去。” 他皱了皱鼻子,似乎并未听见我说的话,见我认镫上马随手耍了个枪花,原本已立在一旁的他却笑吟吟地将两手抱在脑后, “小哥哥,你起手势错了。” 那时我实在觉得好笑,虽然我明知自己摸出来的招式殊不规范,但也轮不到一个小孩子在一旁指手划脚,我把枪举了举。 “你可真烦,再不走我揍你了!”作势将枪轮圆。 他惊叫了一声向后逃开,可没跑两步又笑嘻嘻地扭头看我,我别开眼睛不再看他,只觉得这孩子十分顽皮滑稽,果然是不识愁滋味的纨绔子弟了。 那次他并未耽搁多久,领他回去的是个身形守削的少年,他由远处装饰考究的马车上下来,冷漠而又肃静,我猜测他们的血缘一定十分近,都有着大而明亮的眼睛,不同的是少年的举止中规中矩,而那孩子则自由烂漫。 “玩疯了么?父亲还要考较你功课。” 少年将他搂在臂弯,帮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汗渍,接着,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我。 我暗暗“呸”了一声,他眼神中的不屑清楚明白,或者是我身上的汗臭味让这个公子哥受不了了。 “等等,” 那孩子在他哥哥怀中一挣,由他手臂处钻出, “你叫什么名字?我明天还来找你。” “别来了!” 我叫了一声,也不管他反应如何,便拨马跑了开去。 2 我策马奔出一程,勒住了坐骑。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浪与田野,身下的大黑“扑扑”地喷着响鼻,我把手放在它脖间,弄着它颈上黑黑的鬃毛。刚刚那个傲慢的男骇儿,尤其是他的哥哥,是这样清楚明白地告诉了我什么是贫穷与卑贱,真的,就连那男孩身上穿着的光鲜的衣料,也是我做梦都不曾想见过的,人与人之间,竟是这样差别着。 傍晚时分我打马回家,叔叔已在灶子间做了一大锅玉米糊糊,他的腿一直疼一直疼,后来就渐渐弯了,只能做些简单的活计。我先盛了一碗吹凉了给病弱的婶婶喝下,之后便埋头吃了起来。 “叔,我今天见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他看上咱们的马了。” “别招惹那样的人家,跟规矩的孩子玩,听到没?” 叔叔头也不抬,佝偻着身子拾弄着地上的草籽和木柴,我“恩”了一声,用舌头把碗筷舔得干净,便忙着过来打下手。叔叔是个一辈子受穷受苦的硬骨头,对富人一向没好感,我想我的骨子里肯定有着他的倔强,但那孩子和那孩子所代表的世界,真的是奇怪地吸引了我。 “不知他会不会真的来呢?我想看看他的马有什么稀奇。” 我自己对自己说着,渐渐就沉入到梦乡中去。 次晨下了一场淅沥的小雨,田地里如青纱帐般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带了晌午的干粮,光着脚在稀泥地里一顿乱踩,心中觉得阵阵快意。 “夏侯兰!” 正自得其乐的当呢,身后却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皱眉回头,其实不回头我也知道是谁,他是我们这的孩子头杰,身高臂壮,打架是一把好手,他来找我不会有别的事情,肯定是为了我的马。 “把它借我吧,晚饭前肯定还你。” 老实说,我确是有那么点小骄傲。 “借你可以,可你得把它喂得饱饱的,你答不答应?” 杰拍了拍胸口,“还信不过我么?我哪次亏待过它啦?” 他两眼放光地盯着大黑好一阵,“话说回来,真不知小兰你哪里修来的好福气。” 我没吭声,拉过马的辔头,“黑子走吧,到他那可别客气。” 这左近的孩子是常常向我借马的,他们对它宝贝异常,并且也凭了孩子间单纯的友谊与义气,并没有人打它的主意,而大黑也可以就此饱餐一顿,我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可以喂它。 晨曦初上了,亮堂堂的太阳照着我黑黝黝的臂膀,杰一翻身骑上大黑,冲我一笑, “别那么小气,回头我掏两个鸟蛋给你。” 他一拨坐骑正欲长身窜出,却忽然停下身来,“咦!小兰快看!那是什么?” 我把锄镐锨在地里,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依旧雾蒙蒙的,田野如小丘般纵横绵延,就在那霞光映照的地方,有一人一骑。 那白色的骏马是如此地矫健雄壮,也正因为它的高大,更衬出马上孩子的瘦小,他双腿紧紧扣住马肚,整个人便如同粘在马背上一般,我和杰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惊诧于这孩子骑术的精湛,白马在疾趋疾进间辗转自如,那孩子驭马之时几乎如心使臂,这使得我有了一丝错觉,似乎那白马真的是逐波踏浪而来。 “小哥哥!” 马上的男孩俐落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鞭子,一脸得意,他的白衣在阳光下灿灿生光。 果然是昨日那个叫赵云的孩子,我皱了一下眉,转头却见杰张大了嘴。 “乖乖!” 他望着我瞪大眼睛,见我并不言语,目光便被那白龙驹吸引过去,再也拔不出来。 而小赵云已驰到我面前,把缰绳一扔,一跃跳下了马背。 不得不承认,我开始确实小觑了他,只有此时,当我望着他晶亮的眼睛,才发现他的狡黠与强大的好奇心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是个极具运动天赋的孩子,以他的年龄推算,他学习驭马术的时间不会超过四年,虽然我知道象他这样仕族出身的孩子都有自己专门的教师教授所谓的“六艺”,但即使在成人之中,我也极少见到有人如他一般,将马驾驭得如此轻灵随意。 “好啦,我找到你啦。” 他笑着奔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衣襟。 “有什么好。” 我轻轻将他的手拨开,此时,他又变成了那个粘腻撒娇的小男孩,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他对我的态度并不介意,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我偷跑出来的!把陈伯他们耍得团团转。” 摸了摸白马高挺的脊梁, “看,这是哥哥过生日时人家送的礼物,可他不喜欢。我叫它小白,比我小五岁。” 一旁的杰不由得笑出声来,但望见他一身华丽的衣饰,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吃不准这孩子的来历,只向他点点头,眼神中有掩不住的艳羡。 我哼了一声,拉过大黑的辔头,“咱回家吧,没你事啦。” 杰脸上微微一红,“我看它两眼也不成么?谁说不借你的马啦?”复将缰绳夺在手中,大黑连打两个转,这才疾驰而去。 “咦咦,怎么走啦?” 赵云一下子追出几步,又回头向我招招手, “我想让它跟小白赛赛脚力呢,它们一黑一白,倒是一对。” 脱掉身上的衣服,烈日下,我挥汗如雨。 鼻中嗅着泥土的气息,有小蚯蚓爬到脚面上,我一遍又一遍给面前肥硕的秧苗除草,松土,再用汗水灌溉它们,心中却涌起了强烈的诅咒。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 我直起身看了看抱膝坐于田间的赵云,他正自得其乐地玩着,他将一片树叶举起又抛下,看者它在空中翻翻滚滚,很是入神。刚刚他曾试图过来帮我做些什么,被我冷冷回绝,他能干什么呢?他没有被镰刀砍伤过手,不知道尖锐的麦芒刺入掌心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大自然在他眼中只是新奇与有趣,而我只把它解读为生存,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着。 “嗨!” 心中闷闷地起了无名火,我把锄头抛了开去,而他恰巧也在这时,奔跑着过来。 我独立一隅看着那浑身金灿灿的少年。 他是这样强烈地渴望感知这个世界,明白了这一点,我便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我明显将他冷落一旁之后,他仍然不肯打马回去。大黑被骑走时他曾一度十分失望,但他并未让自己在这情绪中沉浸得太久,在他的小心田里,似乎永远都有着一份对未知世界旺盛的热情,而我,虽然与他只是刚刚熟识,却几乎被这火焰灼伤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鲜亮的衣饰和那马上坚固的鞍骣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宁可在自己的世界保留一份自尊,也不要他的出现打乱我平静无争的生活---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从来,那些高尚的人与我们都行同天渊,他们不屑我们,我们也不屑他们,他们是我们消遣的谈资,我们是他们眼中的笑柄,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只在叔叔口中听过,听过便算,我的梦中仍然只是田野与牧场,从来没有黄金屋,白玉堂。 可他出现了,一个满是朝气的少年,就这样自然地闯入了我的世界,没有鄙视,没有嘲弄,或许在他这个年纪,还真的不懂人与人之间有何差别,真的没有尝过这世上的艰辛,所以,才愿意接近我们。 “小哥哥,你知道树叶是怎么落地的?” 他兴冲冲地跑来,脸上汗津津。 我将他掌中的落叶接过,向空中一抛,便有风托举着它的身子旋转飞舞,翩翩然如一只青色蝴蝶,却终于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看,就是这样了。” 我向他一笑。 他眨眨眼睛,似乎没想到我也有狡猾的时候,这让我心中起了一丝快意,不论他如何精灵古怪,到底年纪还小,这种四时更迭,花开花谢的场景我见得多了,对他而言,则处处是陌生和新奇。 他仍不死心,一矮身坐在我身畔,摇了摇我的臂膀, “那我再问你,你知道蚂蚁为什么搬家?” 我哼了一声,“这都不懂?找水源呗!有时缺了东西吃,它们也会搬家---你得再大几岁,才明白许多事。” 我蓦然一阵得意,全忘了自己不过大他三,四岁。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开我的手, “原来我还得再大几岁,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他将两手交握在膝间,“这里真有趣,怎么父亲从不让我出来?虽然你也不大理我,但也比我哥哥好亲近多啦。” 他向我瞟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顽皮,我禁不住在他头上打了一下,原来他的感觉并不迟钝,早看出了我对他的排斥,我猜测他只是太希望与别人分享他能感受到的一切,而这片自然,恰恰就吸引了他。 “我叫夏侯兰,是芝兰的兰。” 我向他说出我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刚刚我听那位哥哥叫你‘小兰’,果然。这名字很好听。” 我白他一眼,觉得他又开始卖弄他的小聪明,望着地上的锄镐,我有了主意。 这件事上,他肯定输给我。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起来,我们玩打架!” 他怔了怔,也站起来,屁股上一摊黑,我忍住要笑的冲动,看他摸摸后脑勺, “恩,可我只骑了马来。” 我把手插在胸前,“这的男孩子全是搏击高手,不会就不是男子汉,以后就没人跟你玩了,知道不?” 他听得摇摇头,“可书上不是这样说的,孟子说‘男儿要有大勇’,就是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什么的......” 我打断他的话,指指他鼻子,“你小勇都不勇,还谈什么大勇?不玩就回家去做爹娘的乖宝宝,可没人拦着你。” 他小脸微微一红,“我可没怕,比就比!” 转身向田头奔去,我正暗自得意,他却忽然停下脚步,象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向我一笑, “小兰哥,比是比,可不能比拳脚,你人高马大,不能欺负小孩子,须得等我长大些,咱们再公平较量。” 我冷哼一声,“反正比什么都是你输!看到没?那片田洼里藏着几根粗木棒,咱们把它当枪使,就比枪法吧,我不用我的枪。” 他笑吟吟地点点头,片刻便拾了两根棒子奔回,我看他自己挑了一根比他身材稍高的,前端略尖,与另外一根相比,它显得柔韧而细巧,他将另一根劈手丢给我,猛然脆喝了一声, “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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