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父亲是典型的南方人，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棱角分明，两道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炯炯有神。父亲的老家是湖北红安。红安是老区，以出了两任国家主席（董必武和李先念）和200个将军而闻名。但我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一名大学教师。 　　父亲病逝的时候我才13岁，对父亲的过去知道的甚少，只知道父亲曾经是八路军，打过日本鬼子。小时候，我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父亲面前听他讲过去的故事。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发生在父亲在大别山区打游击的时候。那时候，游击队没有手枪，为了在万一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不当俘虏，父亲和他的战友把步枪枪把锯短，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迅速调转枪口对准自己。有一次打仗，父亲他们被日本鬼子围困在一座山上，子弹快要打光，已经准备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用这种“自制手枪”壮烈殉国了。幸亏援兵及时赶到，解了围，父亲才留下了一条性命。这故事我听过好几遍，每次都听得惊心动魄，觉得父亲不怕死，好伟大。 　　父亲双手大拇指的指关节比一般人要突出，好像是多长了一块骨头。我小的时候常常摸着这块骨头，好奇地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父亲笑而不答。问急了，就说：这是小时候上私塾，背不出书来，先生用板子打的。我相信了，从此心底对私塾先生充满了恐惧。长大以后，我才知道，父亲用善良的谎言欺骗了我们。1942年延安整风的时候，由于莫须有的罪名，父亲被怀疑为国民党特务，曾经被捆住两个大拇指吊起来拷打，进行逼供信。后来经过甄别，证明是冤案，但父亲的大拇指却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因为我们当时太小，父亲不愿意对我们说这些往事，他总是出于本能时刻维护党的形象。 　　父亲生长于书香门第，并不是苦大仇深出身。但是，自从追随共产党之后，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的信念就再也没有动摇过。他参加革命完全是出于一腔爱国热情和对共产主义的信仰，为了这信仰，他可以抛弃个人的一切。父亲从武汉大学外文系毕业后，就在武汉教书。抗战爆发后，父亲携母亲和两个幼子回到老家红安，在黄安中学（现在的红安一中前身）任教导主任。1938年，父亲作为爱国进步知识分子，投身抗战洪流，经武汉奔赴延安。离家的时候，母亲只有23岁，正怀着我的姐姐，两个哥哥，一个4岁，一个2岁。等到父亲回到家乡，从未谋面的姐姐已经在5岁的时候夭折，两个哥哥已经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父亲是个知识分子，同时又是个情感极为丰富的人，先不说投笔从戎后生活上的艰难困苦，仅仅是同娇妻幼子11年的别离，就是对一个人意志的严酷考验。但是，为了抗击日寇，为了共产主义信念，他无怨无悔。 　　我手里保存着一封父亲写给母亲和大哥的信，写作时间大约是1949年，当时父亲已随刘邓大军南下，在商城参与创办鄂豫公学，离回家的日子已经不远。父亲在给母亲的信中说：“又是三年没有和你通信，原因无须多说，大概你也会相信，我决不是忘记了家。”在给大哥的信中说：“我看见了翰哥带来你的照片，简直不像五岁时的垲。我又想多看，又故意不多看，这是我的奇怪心理：因为我只记得你五岁时的像貌，我愿意保留那个印象；如果这个相片看久了，会使我忘记了你小时的像貌，我觉得可惜！”——这种心理，恐怕只有经历了这种长久的生离死别的人才能体会。父亲在信中还嘱咐大哥：“数理化、地理、生物、文艺、音乐、图画，爱什么学什么，都有用”，“努力用功，但莫怕留级，莫争分数”，“除此之外，要有吃苦精神，要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伟大志向，要有简朴美德”，“要提倡尊敬劳动，要尊敬劳动人民，要鄙视寄生虫”。 　　知识分子出身的父亲始终尊重劳动，尊重劳动者。我家有一个工具箱，里面锤斧刨锯样样俱全，家里的东西坏了，父亲从来都是能自己动手修就自己动手。记得有一次，家里的沙发坏了，自己修不了，就从外面请了师傅来修理。沙发要拆开换弹簧，家里施展不开，就抬到楼下院子里。父亲怕师傅干活累了口渴，叫我的小哥哥给楼下的师傅送些茶水。当时小哥哥大约也就是十岁左右，或许是因为正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或许仅仅是因为懒得下楼，流露出不乐意的神情。没想到，一向温和的父亲对哥哥大发雷霆，斥责哥哥不体贴尊重劳动人民。我当时也和哥哥一样，不理解父亲为何为这么点小事发这么大火，现在想起来，这也是父亲疾恶如仇的性情使然，他憎恶懒惰，鄙视寄生虫的生活，不能容忍对劳动和劳动人民的些微不尊重。正是由于父亲在这件事上的强烈反应，给我们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对我们的人生观影响深远。 　　父亲正直善良，却极其不善交际，尤其不会在政治漩涡中保护自己。因为出身问题，历次运动父亲都少不了接受一番参加革命的“动机”审查。1958年的反右运动，父亲侥幸没有“入围”，但在1959年的反右倾运动中，还是被戴上了“同情彭德怀”“思想严重右倾”的帽子。父亲再一次被要求深挖思想根源，从家庭出身上找原因。在那些极左的人看来，父亲出身书香门第，自愿放弃待遇优厚的工作，离开娇妻稚子，投奔延安吃小米、扛步枪的举动是不可理解的，肯定是别有用心。我看过父亲写的思想检查，里面客观叙述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和在爱国救亡热情支配下投身革命的经过，但却没有依据上级要求挖出什么“思想根源”来。也许是因为检查不深刻，父亲最终受到“撤销党内职务”的处分。一位了解父亲的老战友在听说他的遭遇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吃亏吃在书读的太多了。”这句话着实耐人寻味。是说“书读得越多越反动”？还是感叹父亲从事政治理论教育多年，却始终没有弄懂政治斗争的复杂和残酷？ 　　但是，这种不公正待遇已经不能打倒父亲，他淡然接受了这一切，因为“心底无私天地宽”，父亲投身革命，早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党，交给了共产主义事业，个人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父亲被调到外语系以后，开始担任系主任，也许是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再搞政治，父亲又主动要求到教学第一线。已经年过半百的父亲重新拾起放下了几十年的英语，开始了一个普通高校教师的生活。为了尽快熟悉荒废多年的业务，父亲用了比别人多得多的精力来备课。儿时的我，每每半夜醒来上厕所的时候，总能看到父亲书房的灯亮着，我从来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睡的觉。而清晨6时，他又随着广播操的旋律开始对着全部敞开的窗户做早操锻炼身体了。 　　父亲性格活跃，爱好广泛，喜欢文艺、下围棋以及各种体育活动。他喜欢拉胡琴，经常是自拉自唱。虽然他嗓子条件并不好，是“直喉咙”，就是说，不会发声方法，全用真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音乐和戏剧的热爱。记得小时候，每逢周末，在清华读书的二哥回到家里，就是全家最热闹的时候。母亲尽其可能做出最好的饭菜，给全家“开洋荤”。饭后，父亲拿出他那把京二胡，文艺晚会就开始了。常常是二哥拉琴，父亲唱戏，但有时候也反过来，父亲伴奏，二哥唱戏。他们唱的什么词儿我听不懂，但无论表演者和欣赏者都很投入。我和妹妹这时候也开始大展身手，跳舞、唱歌，把在学校学的或者是自己创作的节目逐个表现一番。那时，没有电视，没有音响，可这家庭文艺晚会给我们带来的欢乐绝不亚于春节晚会。直到现在，我们兄妹团聚的时候，不可缺少的保留节目就是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唱卡拉OK，尽管嗓子都不怎么样，大都属于“直喉咙”一类，但绝对不会跑调，这应该是得益于父亲的音乐熏陶吧？ 　　父亲重视健康，热爱体育运动，每天清晨做操是他的必修课，直到病得不能起床为止。六十年代，乒乓球成了举国上下都喜爱的运动，父亲也很喜欢，我们曾经全家出动去学校的健身房打乒乓球。直到现在，乒乓球都是我们兄妹最喜爱的运动项目，尤其是我的小哥哥，因为参加过业余体校的训练，又长期坚持打球，无论到哪个单位工作，总是那个单位的乒坛霸主。 　　1965年初，长期咳嗽不愈的父亲被诊断为肺癌。父亲自己拿着诊断书回家，告诉母亲。当时，癌症还不像今天这么普遍，人们对于癌症的了解也还不很深刻，只知道是很严重的病。一向自信乐观的父亲这次仍旧是自信而乐观，他认为自己是肺癌初期，身体基础又好，积极配合治疗，完全可以战胜疾病。我们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死神已经暗中觊觎着他，偷偷伸出了魔爪。经过几个月的保守烤电治疗，父亲肺部阴影竟然消失了，实际上，癌细胞是被“烤”到了身体的其它地方。9月份，正当父亲出院在家休息的时候，第二届全国运动会在北京召开了。父亲在家听广播欣赏比赛觉得实在不过瘾，就骑车奔波十几里路去工人体育场观看现场球赛。时隔不到一月，父亲再次被无情的病魔打倒，从此就没有再站起来。当父亲病逝的消息传开，许多人都不能相信，这么热爱生活，这么坚强乐观的一个人会如此迅速地离去——几天以前还看见他骑车去工体看球啊！ 　　父亲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度过的。我那时还小，又是大病初愈，妈妈不让我去医院，因此我不知道父亲临终前是什么样子。多年以后，遇到外语系当年轮流值班看护过父亲的叔叔，他没有对我说父亲病危时候的细节，只告诉我一句话：“你父亲很坚强！” 　　父亲一生刚正不阿，待人诚恳，不会花言巧语，憎恨虚情假意，他靠真诚赢得了周围人们的尊重。他去世已经将近四十年，但人们仍旧没有忘记他。77年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师大历史系。第一学期，系里开设了历史知识讲座课，早听说这门的授课教师是学校有名的女教授，学问很好。第一堂课开始前，一位60岁左右的女教师急匆匆走到教室门口，点名把我叫到楼道里，亲切地询问我的情况。原来，这就是那位知名女教授。20多年前，父亲担任系领导的时候，她是助教，父亲对青年教师的关心爱护她至今难以忘怀。叙述至此，她竟激动得哽咽落泪。在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一位曾被打成右派，历尽磨难的70多岁的老教授在课间和我闲谈，谈及当前党内以权谋私的腐败现象痛心疾首，感慨万分，他说：“你父亲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父亲走的太早，我常常为此而心痛。如今，我也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回首往事，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教诲，虽然没有多么显赫的成就，但我“努力用功”了，也许分数并不理想，但父亲不是早就嘱咐过：“莫争分数”吗？我们兄妹都秉承了父亲的性格，不会阿谀奉承，处世不够灵活，但都正直向上，能够保持比较豁达的心态。我想，这也就是父亲期望于我们的吧？ 　　我有一个坚强正直的父亲，一个多年以后仍旧被人称为“真正的共产党员”的父亲，这是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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