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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的手碰触到婴儿绯红的脸颊,原来,一个生命的到来可以改变很多。 ----他的手比父亲还要温柔,在他怀中,我睡着了。 ————————————————————————————————————— 一 连绵的春雨在淅淅沥沥地洒落了大半个月后,终于收住了雨势,新野古城的城墙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爽肃穆。远处,一队轻骑踏着雾色迤逦而来,他们是新野牧刘皇叔麾下的兵马,此刻巡哨方归。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容色英武的青年将领,白衣,白马,青色的长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微微笑了笑,一跃跳下了马背。 他叫赵云,便是这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他身后的骑兵都学着自己将军的样子,严谨而庄肃。在军中,赵云的军阶并不高,但奇怪的是,刘备待他却十分亲切,这似乎有些矛盾,他们之间总象隔着什么似的,说不清是兄弟,还是臣僚。 赵云抚了一下白马的脊背,淡淡一笑,不能说他不在乎,只是放得下罢了,对这种事,他颇有些大而化之,他的心,时常静得如一泓秋水,明月照影,冷冷清请。 与守城的兵卒打了个招呼,他牵马入城,微风徐来,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草叶香,他精神一振。这几日,有一件事扰动了他的心扉,因为在动荡流离之中,有一个小生命诞生了。 刘备之子,甘氏所出,载着希望,这新生的婴儿被取名为阿斗。 就是那天,他的手碰触到婴儿绯红的脸颊,温暖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离家的夜晚,他也曾这样搂抱过自己出世未久的侄儿,那时,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婴儿的眼中满是天真,原始的生命迸发出眩目的光彩,满室被混斗厮杀蒙住了双眼的将领们,露出了往日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 怀中的孩子也笑了,小小的身子挣扎着寻了个舒适的所在,就在赵云怀中,睡着了。 张飞满眼遗憾,大步过来在赵云背上轻拍了一掌:“这小家伙认人啊,抱都不许我抱,还撒了一裤子尿!我可是他三叔,偏跟你亲!”赵云望着婴儿熟睡的脸,如天使般纯净,有他提醒,我不会忘记自己当日立下的誓言。他恭敬地将孩子交到张飞怀里,笑道:“您看,少主累了。”张飞撇撇嘴:“从小就这么爱睡觉。”说罢,还是忍不住在婴儿粉嫩的脸上拧了一把。 一室笑声。 赵云的剑眉舒展开来,退到房中一角。他们这群亡命徒在为什么而奋斗呢?为公理?为正义?为天下苍生?他不敢这么说,但从这孩子眼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守望。毕竟,有生命,便有希望。 这是建安十二年的春天,这一年,曹操謇灭四方诸侯,成为了雄踞北方的霸主;东吴的孙氏政权业已巩固;刘备荫庇于荆州刘表帐下,隐忍不发,而与他云水三顾合的诸葛孔明,此时尚在隆中高卧,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二 残酷的世道,销毁了一切美,一切善,剩下的,只有弱小与强大。 但它,减却不了生命的勃发。 春的萌芽,夏的花蕾,秋的果实,一季又一季的洗礼,阿斗已长大一岁大。 而就在这一年,刘备终于用最虔诚的心请出了他的半世师友----年轻的隐士诸葛亮。 运数杳难寻,一诺竭忠悃。汉天下亡与不亡,一群人有死而已。 “庶只萤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 许昌华丽的宫殿中,徐庶赞美着孔明,喟叹着自己,也嘲弄着曹操。 曹孟德拈须大笑。 徐元直,你不是个明智的家伙。 八十万虎狼之师,如奔腾的巨浪。 …… “子龙,我帮你。”张飞回马过来,拦住了遍身血污的赵云。 “将军去保护主公,那里更离不得人。”张飞急得跺脚,却找不出反驳赵云的理由。见过这样作战的么?军民混杂,百不当十,曹兵大军涌来,难道让这一群人束手待毖不成?赵云紧抿双唇,他的枪,甚至他的血,到头来能救多少人呢?他抬眼望去,满目血光,哭喊声冲荡着耳鼓,重围深处,有他要保护的人。 纵马奔驰,眼前恍惚闪过家乡的平原,我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战。 混战!血战! 曹军被他的气势吓懵了,千余人的虚张声势,挡不住一个真正勇士的奋力搏杀。终于,在一眼枯井处,他见到了刘备的家眷。 糜夫人一脸血污,怀中紧紧抱着哭闹不休的刘禅。 “夫人!”他急忙下马,却是一个趔趄,一昼时已经过去,天际,晨曦微光。 “将军,您看看这个孩子……” 胖嘟嘟的,有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却被吓坏了,双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 赵云将头盔掷在地上, “夫人上马,云步行死战!” 此时此地,何必多言?! 糜夫人苍白的手指抚过阿斗的脸颊,不能连累赵将军,死有什么?她微然一笑。 “将军!快看!!” 多少年后,赵云也无法忘却糜夫人这最后一句话,她什么也没说,却把什么都说尽了。 一口井,分开两个世界。 襁褓中留下几根发丝,她把少主托付给了自己。 赵云缓缓抱起地上嚎啕大哭的小主人,冷冷的泪水一滴滴地洒在阿斗脸上。 “叔叔带你出去,一辈子别忘记你死在这里的娘......” 青钢剑出,马踏琉璃。 挡我者死,退后者生! 赵云怀抱幼主,直透重围。在长阪桥头接应的张飞,用力拥抱住自己盼了大半天的兄弟。 赵云扭头向刚刚的修罗战场望去,生,原来是这样的奢侈。低头,阿斗已在怀中沉沉睡去。 他唇边泛出一丝微笑:“少主,刚刚的屠戮你没有看到。” 咸腥的液体募地自口中涌出,他的枪,坚强地撑住他要倒下的身体。 这是夫人用命换来的,要活下去! 再次翻身上马,张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兄弟!” 赵云平了平呼吸,啪地一声,亮银枪与丈八矛两枪相交,算是还礼。 张飞微然一笑:“子龙快去吧,大哥在等你。” 日已升起,赵云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向阳光处冲去。 有生命,便有希望, 阿斗,叔叔带你出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 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是不是真的? 赵云不知道,在树林深处,他最后见到的,是一众人等关切的眼,温暖的气息围绕在四周,怀中孩子的鼻息均匀静谧。 真累, 耳边乱哄哄的声音响作一团,他的头枕在绿草间,贪婪地睡去。 红色的世界,糜夫人微笑的眼,死也可以这样从容么? 波浪汩汩地拍击着船舷,船上的人惊魂方定。刘备在舱前舱后检视着,这一战虽然伤亡惨重,好在重要的臣僚都还齐整。只是......夫人没有回来,他微微闭上眼。 “兄长,若早听我话,在许昌围猎时便结果了曹操,何至于有今日之败?二嫂亦不会丧命于乱军之中,唉。” 关羽由舱中出来,为刘备披上衣服,他神色哀伤,按孔明之计使奇兵唬退了曹操,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哪知甫一见面,便听到二嫂遇难的消息。 刘备叹了口气:“天意如此,便是当日,你我也杀不得曹操,还提它作甚?噢,子龙怎样了?阿斗多亏他舍命救回,万幸没有折了我这员虎将。” 关羽避开刘备的眼光,神情有些复杂, “他伤得不轻,也尽力了。” 在他看来,二嫂之死,赵云脱不了干系,毕竟保护兄长家眷是他职责所在。刘备望了他一眼,二弟待人一向淡淡的,保护着两位夫人在曹营多少年,直至与自己会面,人家没有半点闪失,现在听他口气不善,也情有可原,是以只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舱内,赵云微微一动。 身上巨痛难当,心中的痛却比这更深。 长阪一役在各人眼中有各种不同的版本,有人看到了忠,有人看到了勇,大多数人从此仰视他,也有人对他不屑一顾。可赵云还是赵云,就如同他喜爱穿着的白袍,没有装饰,也不需涂抹任何色彩。 只有一点改变了他。 阿斗成了他放不下的牵绊。为了他,他杀死了更多的人,也因为,糜夫人临终时,实际上是把他托付给了他。女人死了,男人还活着,对一个战士而言,什么是比这更大的负担? 孔明身上的袍衣有些潮湿,起锚时有些许江水溅上来。他在舱内负手而立,看到昏睡中的赵云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他心中是渴望宁静的,而时局偏偏又是这样龌龊不堪。被刘备的赤诚所感动,亦不想空老于林泉,他出山了,战博望,战新野,几场大火让曹军吃尽了苦头。 但是,实力毕竟是太过悬殊了,人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则根本是无米可用。他到江夏会合刘琦,希望能够休养一段时间,静观时局,再做打算。 他深深的目光又停留在赵云脸上,到军中不久,他便注意到了这位少言的将领,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心中荡漾,他们之间有些相象。 沉稳,俊秀又有些疏离的赵云,心中对正义的渴望是那样强烈,有些人把这两个字挂在口边,心中却不知是怎样想的。 赵云却只是一味地静,因为没人可以倾诉,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战船劈波向前。 江鸥贴着江面飞翔,翅膀偶尔拍击一下水面,募地又箭一般地窜起,愈飞愈远。 江水奔流不息,唱着英雄的礼赞,直至那一天,赤壁的大火映红了天际,长江在燃烧! 有人说,大战前的夜晚格外宁静。 不同的是,人的心中却总是波涛汹涌。 一叶扁舟,舟上四五兵卒,赵云轻装软扮,手扶剑柄,已在这里伫立了许久。 夜色沉沉,约定时刻已到,军师为何仍未露面? 他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目光扫过其他人,从未见过将军这般凌厉的眼神,各人俱都隐蔽好身形,不敢稍动。 江上烟波浩淼, 霜寒露重, 岸边有芦苇轻摇, 人却融不到这风景之中。 赵云握剑的手微微有些汗水。 极静之中, 募地“啪啦”一声响, 满船人都是一惊,是有人分开了岸上的草木,脚步轻捷,袍带襟风。 “子龙。” 这声音使得赵云展眉一笑,军师到了!他轻声呼喝着小船向岸边靠拢,健臂一伸,将孔明迎上船来。 诸葛亮袍衣的下摆浸透了水,披散着发髻,鹅毛扇别在腰间,一把桃木剑在手中晃来晃去,神色间颇为兴奋。军师虽是军师,到底还是年轻人。 赵云心中暗暗一笑,来不及互叙别情,连忙吩咐起程。 小舟在江面上如海燕般掠过。 换下了身上的道袍,孔明只一径地沉思,赵云也不打扰他,默默听着耳边江风呼啸。 决战即将到来了, 不论成败,明日,眼前这如画的风景将被死者的鲜血染红……赵云轻轻吁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如压了块石头,转头向军师望去,却见孔明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四目相交,两人都是一愣。 “子龙,江夏那边准备得如何?” 赵云躬身施礼:“主公已将一切调度停当,只等军师分派。数万将士枕戈待旦,明日一战,我们能赢!” 孔明轻轻点头,不再言语,在窗边出了会神,忽然自语道:“多美的江景……” 月下的长江如横素练,即使是夜晚,仍能隐约见到粼粼波光闪动,江风徐来,浪花如雪,赵云不觉握住手中的三尺青钢:“明日此刻,阵亡将士的尸身将塞江而下。军师,我们真的没有选择。”孔明回过头来,在赵云脸上看到了真切的哀容。 战争啊,战争! 建安十三年冬岁,孙刘联军在长江之上大破曹军于赤壁,漫天的火光映红了天际,曹孟德壮志未酬,凄怆北归,三分天下,一战而定。 四年后,羽翼丰满的刘备执行孔明隆中决策,率军入川,在荆州,留下了关,张,赵云等大将驻守,为防变生肘腋,一番深思熟虑后,刘备特任赵云为留营司马,掌内事。 大军翌日开拔。 荆州城外, 旌旗蔽日,刀光胜雪。 送行的人们久久伫立, 直至征尘渐渐隐没于青山之间,一行人这才扬鞭而归。 秋风阵阵, 关羽望了身后的孔明一眼,率先进城,身上战袍猎猎,大纛旗迎风舒卷。诸葛亮只一笑,知道关羽的脾气,也不以为意,回头却见张飞正拉住赵云说着什么,神色间颇为戏谑: “子龙,不管你这‘留营司马’是个什么活,反正能天天见到侄儿,好差事。”赵云回转马头,并不言语。 谁都能听出他口气的揶揄,赵云知道,翼德虽然外表粗鲁,其实并不糊涂,这‘留营司马’官虽不大,由自己来做,却是既为难,又棘手。 他加鞭而行,从容淡定。 还记得刘备临行之前将自己叫到房中,一如十年前初见面时的夜晚,拉住了他的手。 “子龙,委屈你了。” 赵云微微侧头,看到刘备灯下花白的头发。 “没什么委屈,我明白您的心意,不必多说了。” 赵云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笑容。 退出房来,他已明白了主公的心思。 刘备担心的是孙夫人,这位吴主孙权的胞妹,为了巩固孙刘联盟而嫁到荆州,年纪尚小,跟刘备谈不上什么感情,加之秉性刚烈,对手下陪嫁过来的婢女侍臣一味护短,弄得一干人等骄纵跋扈,横行不法,这尚在其次;真正使刘备担心的是自己远在西川,荆州无人制肘,一旦孙权有何动作,孙夫人这边会不会里应外合?内府之中必得有人牵制坐镇方可。 这个人,自然是赵云。 这样一个敏感又琐碎的官职,一般的将领不屑为之,实际上,也不能为之。按理,二弟,三弟应是最为妥当的人选,家事不容外人插手,至少在名份上可以省却不少麻烦,但是以这两位兄弟的性子,非但不肯为之,就是勉强做来,也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只有赵云。 这位威容俊色的将领,外人只见到他的沉静少言,刘备却看到了他的血性与刚强。他不轻信,不易怒,不吃捧,也不怕你强来,而且,他的名利心…… 这却是刘备看不透的地方,他是不在意,还是不强求呢? 他的心,真如一泓秋水么? …… 赵云深深吸了口气,步履轻健,我只守住自己的心,何必在意别人的评价呢?而且……不经意地,他想到了当年糜氏夫人重托的那个孩子,今后,会常常见面了吧? 阿斗……夫人微笑的眼…… 他站住,剑眉轻扬! 雨水一滴滴地落下,在高耸的屋脊处打了个漩,又顺势滴在檐下一双捧起的小手中。 这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锦衣,金冠,眉目清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虽然华服在身,神情却是怯生生的。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发呆中度过,母亲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他轻轻叹了口气,搔搔脑袋,转回房中,看到一本《楚辞》仍好好地摆放在几案上,旁边的纸帛却被墨水溅黑了一大片,这是他刚刚的杰作。 将笔提起又放下,任浓浓的黑色由笔尖滑落,他自得其乐,觉得这游戏比背诵《汉书》,《楚辞》有趣多了。距母亲回来还有些时候,自己偷偷养的小乌龟不知道吃饱了没? 这孩子便是阿斗,幼年的动荡颠沛在他身上没留下任何痕迹。糜夫人遇难时他仅仅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有时偶尔听大人谈起,他睁着大眼睛好象在听别人的故事,对于自己亲生母亲甘氏,他也仅有些零星的记忆,印象当中,妈妈的手很温暖,常常笑着哄他睡觉,可那个妈妈不久也病死了,在他还不知道死为何物的时候。 之后,便是现在的母亲,这是他唯一能清晰记起的人。其实与其叫妈妈,还不如叫好看的姐姐,这个姐姐有一弯满是英气的秀眉,跟几个叔叔一样,常常跨刀剑,骑高头大马,她待自己不错,教写字,教读书,只是神情一直冷冷的,叫人不敢亲近。 阿斗双手托住下巴,自己好象什么都有了,又好象什么都没有,父亲整日忙着军国大事,偶尔见面,也是训教的时候多,亲热的时候少;身边的仆从不少,却个个诚惶诚恐,哪个肯听自己说说话? 窗外雷声渐小,终于,雨住了。 深邃的宫殿,威严的权柄,在一个孩子眼中,它们,什么都不能代表。 徐徐而来的脚步声将阿斗由遐想中惊醒,房门外内侍恭敬的声音隐约可闻, ”赵将军。” ”赵叔叔!” 阿斗眼前一亮,连忙由矮榻上爬起,整理好袍带,向外跑去。 厅内,赵云正脱掉身上的披风,踏雨而来,挟裹一身寒气,一旁的侍从连忙恭敬地接过。 “将军,夫人此时不在,公子正在房内读书。” 二个月下来,东吴的一班侍从已收敛了许多,既然骗不进,吓不退,搬出夫人来也不好使,还不如收起使坏的性子,老老实实地做事。 在他们眼中,这位将军有些特别,若论威猛,他远不及张飞;若说威严,关军侯往那里一站便能吓死人。这些,好象他都没有,可偏偏是这位俊秀的将军将一众人等调教得服服贴贴,心服口服。平日,他温和可亲,常常三言两语,便使人如沐春风,可遇到作奸犯科之事,却绝不姑息。内府之人最猖狂的日子,赵云冷下一张脸,容止端凝,不卑不亢,无论亲疏贵贱,皆按功过赏罚,一时孙夫人也惧他三分。 不出月余,府内人心惴惴,再不敢如以往一般嚣张跋扈,东吴的大小兵卒,终于算是安分了下来。 那侍从又望了赵云一眼,见他虎目含威,身上不觉一抖。还记得大都督周瑜病逝之时,孔明只身过江吊祭,保驾官便是赵云,他按剑而立,片刻不离孔明身旁,轩昂气宇,震慑诸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赵叔叔!” 阿斗由房中奔出,一下子过来拉住了赵云的衣襟。 赵云微微一笑: “公子在读书么?” 他牵住他的小手。 这孩子从小便跟他亲,自四,五岁懂事时起,只要看到赵云便爱粘在他身旁,翼德为此还吃过不少飞醋。只是对赵云来说,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如何忘却?长阪一役,敌将的血混同着自己的血,曾滴在这孩子雪白的脸上? 阿斗将赵云拉进房中,小脸上泛着红晕,他知道左右的仆从对赵叔叔又敬又畏,可自己却一点都不怕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既熟悉又温暖,还有一点点的忧伤。 “叔叔,母亲不在,她叫我背《楚辞》呢!可我什么都背不下来。” 赵云搂着阿斗坐在榻上,看到纸上一片墨黑,翻开一边的诗集,映入眼帘的便是屈原大夫的《橘颂》: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 赵云一笑:“公子,是这个么?” 阿斗撇撇嘴:“就是啊,什么‘后皇嘉树’,乱七八糟,从前我听父亲提过,说它赞美了橘树的高洁。可是,我从小到大,橘树就从来不曾见过。再说,为什么只有它高洁,难道别的树便不高洁了?” 赵云一愣,想伸手拍拍他的小脑袋,还是忍住。 阿斗皱起眉头: “赵叔叔,你带我出去玩儿好不好?我整天待在家里都闷死啦,我可不敢缠着妈妈。” 赵云合上书册,出了会神,这孩子的寂寞是显而易见的,他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仅仅是一个陪他说话的人而已。而且......赵云抽了口气,虽然阿斗年纪尚小,但从神色举止已能看出,他个性腼腆害羞,而他将来,却势必要成为一方之主。 他缺的,是经历风雨,磨砺心志。 想到此,赵云缓缓站起: “好,叔叔禀过了夫人,一定带你出去。” “真的?!” 阿斗一跃而起。 “自然是真的。” 实在是闷得久了,他的神色令人疼惜,赵云转过脸去。 一旁的阿斗一蹦三尺高! 雨过天晴。 翌日,赵云换掉身上的战袍,将白马饮涮一新,今日,至少带小公子走走马,浏览一下荆楚大地的民情风俗。等了许久,才见阿斗由厅内慢慢走出,宽袍大袖,腰佩绶带,如同小大人仿佛。 赵云白了他一眼: “你是要去走马呢,还是要去赴宴?” 阿斗脸上微微一红,他历来便是这身装束。 “叔叔等我,我去换掉。” 他忙不迭地跑回,鞋子险些踩到拖地的裙裾。 赵云笑着叹了口气,拉过白马,脚点鞍骣一跃而上,白龙驹负了主人,蹄跳咆哮,登时来了精神。 “叔叔,叔叔,我来啦!” 阿斗由府内奔出,头上扎巾,穿了件小小的布袍,满脸兴奋。赵云把手一伸: “走!我们出发了!” 白龙驹在原野间纵横奔驰,去过了校军场,将荆州内城兜了个遍,阿斗渐渐由害怕,好奇,转为兴奋,狂喜。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从未见过这么多花草树木,从未如此恣意地仰看蓝天,白云! 也从未,跟赵叔叔如此如此地亲近。 愈行愈远,山间满目苍翠。 赵云勒住了坐骑。 远山,近水,轻风拂体, 怀中孩子的呼吸均匀,静谧。 “叔叔,叔叔!” 阿斗大喊, “快看那边,火烧云!!” 赵云抬眼望去,大自然的瑰丽尽受眼底。 “阿斗,多美!” 他把孩子紧紧搂在胸前,如果,能等到晚上,应该让他看看夜空中哪里是北斗星,哪里是启明星,如果有明亮的月色,也许,还能见到跳舞的萤火虫...... 他低头望去,孩子的眼中闪过绚烂的神采,他在告诉他,他有多么快乐! 赵云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机会,以后不知还有没有,天际忽有乌云卷来,赵云想到久拖不决的西川战事,浓眉不觉纠结起来,即使有着阿斗在怀,即使眼前的一切如此美好,如此快乐 . 六 温暖,这样自然。 对赵云来说,孩子灿烂的笑容常常让他自问,军人的天职是什么,你该反对什么,你该保护什么,既然没有选择,那就只有尽力去做。 送阿斗回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府门外亮着点点灯火,中饭只在外面吃了草草一餐,阿斗却显得格外兴奋: “叔叔,以后再带我出来玩吧,咱们去打猎,打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