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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龙纪念园区__常山雪·水云间
赵子龙纪念园区

三品莲台(一--三)

狐之影

  茫茫红尘,活着芸芸众生。
  三品莲台,端坐慈悲世尊。
  世尊不忍见众生尝生老病死、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取蕴苦等世间诸般苦。
  迦叶尊者劝曰:下界众生法性未明,自甘堕于无名业火,世尊何故为诸生烦恼?
  曰:非烦恼也,乃实不忍见众生苦而吾辈独出,安于极乐。”
  遂于莲台取莲花三片,降于红尘。
  众比丘领佛祖是言,齐诵佛号,领受世尊慈悲。
  菩提一树,十年一悟。豁然清风朗跃,已是泡影;须臾红尘俗事,皆成虚幻。众生芸芸,甘受业火煎熬;我心不忍,愿驾扁舟临凡。心火一昧,烧断贪嗔痴念;莲花三片,渡尽前世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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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志哉,歌以咏志。”
  ——曹操《步出夏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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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国·蜀
  这一天的太阳格外的有些晒人,暖得令人犯懒。
  赵云的府邸,在这一片懒洋洋的阳光下安静的躺着,宛如一只在春天的中午午睡的猫,庸懒而惬意。
  赵云坐在自己屋中擦着自己的枪。
  他的枪叫做“惊艳”,但是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
  枪,要让人记住的是它的锋利,是它在战场上的威慑力,而不是它的名。
  战将也一样。
  赵云,这个名字在他的时代意味着不败。
  无论是谁,都无法忘记长坂坡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无法忘记那一抹如闪电般的白色的身影。
  然而,对于这不败之名,赵云并不在乎,有的时候,他甚至渴望失败。
  因为,他的不败,是因为他没有失败的机会。
  投效刘备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少年,满怀着定国安邦的大志,他自信凭着自己的本领可以救民于水火。
  他相信,只要有机会,他一定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
  也许,长坂坡一战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至少,赵云曾经这样以为。长坂坡之前,他没有被托付过什么重任,他觉得是因为主公并不了解他真正的实力。
  但是,当他经历了那成名一战之后,他的任务还是和从前一样,在什么人身边保护着,或者押运粮草。
  他们,没有给过他一个独自主持战局的机会!
  渐渐的,他开始觉得寂寞,一如他的枪,远离了敌人的鲜血,枪尖被他擦的愈亮,枪便愈寂寞。
  枪的寂寞是惊艳,因为枪不会被岁月消磨。但是他不同,那一袭白色的战袍,在岁月的痕迹中渐渐模糊了原来的颜色。
  所谓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所谓烈士暮年,不过如此。
  赵云每一天都要把他的枪擦一遍。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他的手也很稳。
  是不是因为,他还在渴望着什么,不甘放弃?
  他的“惊艳”一直在他的手中闪着光芒,白色的光芒,就连他的枪缨都不例外。
  近来,他的枪缨下多了一个物件,是一颗小小的,浑圆的珠子。
  那是他在军营的一角中发现的。连诸葛丞相都不知道这珠子的来历。
  木质的珠子并不值钱,但却仿佛有着一种特殊的灵异,让赵云觉得很熟悉,很舒服。
  大约就是在他将珠子挂到枪缨下之后,他的梦里有时会出现奇怪的景象。
  一个人,有着慈和的面容,端坐在莲台之上,旁边的一个光头向他说了什么,那个人便自莲台上摘下三片莲花,投入下方世界。
  有时候,在他的梦里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有着空前的繁荣,天子坐在明堂之上接受四方的朝拜。但是,那个世界在霎时间土崩瓦解,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有一个文人打扮的人,在举剑高呼。可是,赵云从来都无法听到他在叫喊什么。只是对那个文士觉得很熟悉,就如他对那颗珠子的熟悉一般。
  又有的时候,他的梦里会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他从没有看清楚过那个人的样子,唯一清楚记得的,是那个红衣人的一双眼睛——深黑深黑的眸子,让人看不透,望不穿。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轻而易举的印在他的心里,清晰而深刻。同样的,他对红衣人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是,为什么?他从没有见过他们,为什么会熟悉?
  
  昨天夜里,那个端坐得莲台上的人又来他的梦里。
  “白莲,切莫贪恋此世,莫要忘记你与青莲、红莲为何下界。”那个人第一次开头对他说话。
  “你是谁?白莲是谁?”赵云不懂。
  “你我身份并不重要。赵子龙,我只问你,在这一世,若能让你一展抱负,你当如何?”
  “救黎民于水火,平天下之战乱。”
  “好,你总算未忘记你的责任。”莲台上的人拈花一笑,“既然如此,我便赐你一世再生,速去会合青莲红莲,不可迟疑。”声音越飘越远,终于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世再生?什么意思?”赵云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意识,却渐渐随着周围模糊,黑暗……
  
  三天后,蜀国丞相诸葛亮收到消息,老将军赵云过世。
  但是,民间另有传闻,据说,老将军下葬之时,葬下去是一口空棺。
  
  北宋·神宗年间
  四川,青莲乡。
  春色正好,暖风拂面,熏人欲醉。
  老四是青莲乡中唯一一家酒肆的老板,这家小酒肆是家传的事业,平素只有村里的人在忙过农活之后过来小坐,可是今天,酒肆里的生意却好的出奇。
  老四几乎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眯这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着满店的人,他并不感到高兴。经验告诉他,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店子里能平平安安已经很不容易了。
  店堂里有四张桌子。
  靠门的那张桌子旁,围着几个虬髯大汉,金刀大马的坐着,让人看了不免有些害怕。更何况,他们的脸上,都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只越发的显得他们骇人。
  在靠左墙的那一桌,坐着三个人,看上去象是一家子,夫妻俩个领着一个孩子。三人长得都很好看,男的俊秀而飘逸,女的艳丽而不可方物,那孩子在父母中间不时的要果子吃。
  靠右边的两桌,一桌被几个和尚道士占着,他们虽然出家,却似乎并不守清规,要的尽是大鱼大肉。“师兄”、“师弟”的称呼着,老四也弄不清楚他们谁是谁。
  最后一张桌子旁只有一个客人,一身灰衣,看他的样子,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那样年轻。他没有带武器。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一双筷子。
  不知道是否错觉,老四总是觉得这个灰衣人不时在看着其他几桌的人。
  他看他们干什么?难道那些人脸上开了花不成?
  店子原本不大,这些人一来,便有些挤,挤得老四胸口有些发闷,仿佛是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他能看到那些人的唇在动,但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为什么?
  “到底是谁发的贴子讲我们兄弟约到这里?”一个虬髯大汉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骂骂咧咧起来。
  “老三,你急什么?”另一个按住了同伙,眼光却不自禁地瞟在邻桌的少妇脸上,好美的小娘子……
  无声无息的,一道寒芒直奔那个大汉的眼珠而去,伴着一声轻叱,一声幽叹。
  “昭老二,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打老娘的主意!”那美貌少妇骂起人来居然一点也不害羞,流利得很。
  “咄!”一声轻响,那道寒芒钉入了酒肆的门梁,赫然是一把银色的飞刀,飞刀上面,居然还有一根筷子。
  那大汉原来已经闭目待死,因为那道寒芒着实让他避无可避,须臾之间,却又由死到生,不禁怔怔地望着门梁上的飞刀和筷子。
  “韩夫人,你下手未免太重。昭老二虽然好色成性,还不至于胆大到敢向你韩夫人出手,你们这‘全家福’,他们可是惹不起的。”说话的,是那个灰衣人。
  “你是什么身份?”韩夫人冷冷的看了灰衣人,“你也配这么和我说话?”
  “透儿!”旁边的男子一把按住了自己的夫人,盯着灰衣人的眼光却有如刀芒。“如果我没有猜错,是个下将我们聚集到这里来的吧?”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这一句话,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灰衣人身上。
  那些目光,有畏惧的,有不屑的,有冰冷的,有惶恐的。
  但是,他们,似乎都不知道他是谁。
  因为他们的目光里都有着疑问。
  “霸林三虎,一好色,一贪财,一嗜杀,三年来为恶无数,伤人命四十条,抢夺钱财五千余两。”灰衣人目光如刀,沉静,但是光华洗练。
  “‘全家福’,三人杀手集团,两年来共杀死朝廷命官四十五人,其中政绩卓越者二十五人。”灰衣人将目光转向那一家三口。“韩公子不愧为全家福的首领,不错,邀请诸位的正是在下。”
  “你究竟是谁?”那一桌僧人道士按耐不住的发作了。
  “我不过是一个小老百姓而已,只是看不惯你们的作为,想替受害人说句公道话。”灰衣人闲闲的呷了口酒,他的神情始终淡淡的,却带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倦意。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为!”韩夫人冲着丈夫一使眼色,两道寒芒就朝着灰衣人直射过去。
  灰衣人还在低头看着杯中的酒,他喝酒的时候,神情很严肃,很恭敬,仿佛对这酒很尊重,虽然,这只是劣质的白干。
  两道寒芒在要射中他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竟堪堪的被他避过,虽然他始终只看着他的酒。
  然而,在寒芒之后,还有长剑,韩公子的剑。
  如席卷这风雷之势,极尽阳刚的气魄,却又在剑式的变化之间夹杂了一些阴柔的诡异。
  他这一剑,直取灰衣人的胸膛命门。
  灰衣人仍然没有抬头,“嗯。这酒酿得不如从前了。”他轻轻叹了一声,左肩向后微微一让,卸去了韩公子的剑势。
  “韩夫人的刀,韩公子的剑,‘全家福’中,我还没有领教韩宝宝的金玲。”他竟又开始为自己筛酒。
  “宝宝的金玲,只怕你接不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出自那个原本粉妆玉琢的娃娃,说话前,三点金光自他手腕上飘忽而来,分别取灰衣人眉心、左右太阳穴。
  灰衣人“噫”了一声,左手在空中一拂一捉,“不错。还值几个酒钱。”那三个金玲在瞬间全落入他手中。
  “全家福”的脸色变了,他们尽出绝招,到头来也不过只是让灰衣人“噫”了一声,说了一句“不错”。这个灰衣人到底什么来头?
  不但是“全家福”,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分光捉影!”一个和尚叫起来,“你用的是分光捉影!”
  “胡乱学来的招式,不值一提。”灰衣人对那和尚笑笑,“只是各位大师与道长曾在半个月前在东京犯下的事,我们需好好核计核计才是。”
  “我们?”那和尚只觉得手心一阵冷汗,“我们……”
  “我们和你拼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一干出家人将灰衣人团团围住,“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们死!”
  霸林三虎和全家福也跳入战团。
  他们都明白,这个灰衣人不死,他们,都没有活路。
  “好。就这么决定吧。”灰衣人神态自若,仿佛对他来说,敌人的多寡并不是问题,甚至,有没有敌人也没有区别。
  如果有人问老四:十把刀同时朝着一团肉剁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老四会肯定的告诉你,肉被剁烂了。
  可惜,灰衣人不是砧板上的肉。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左肩处一阵剧痛,伤口似乎并不很重,但却足以让他们无法在发力运功。
  灰衣人却似乎一直坐在原位没有动过,唯独他手中的那根筷子,在端处隐约渗着这腥味的红色。
  这个人究竟是谁?竟然在一瞬间,连伤十名高手,而他所用的,不过是一根筷子!
  
  “看来,我还是闲不下来啊。”灰衣人笑了笑,有些自嘲,朝着众人举了举杯,“我还真是个劳碌命,你们说呢?”
  “你究竟是谁?”有人咬牙切齿。
  “我只是一个老百姓罢了,我叫展昭。”灰衣人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劳碌命。
  是的吧,因为他是展昭。
  从当年选择了开封府开始,他就没有闲下来过。渐渐的,忙碌仿佛成了习惯,就算是后来包拯去世,他又在欧阳修手下效力了十年,依然忙碌不已,再后来,欧阳修也死了,他也到了告老的年纪,却还是闲不下来。虽然,这些年忙碌的有许多琐碎,虽然,他并不是什么非常关键的人物,甚至他明白,自己不过是那几位大人手中的棋子。但是,他还是认了,心甘情愿了,渐渐习惯了。
  后悔么?他没有想过。
  没有命运可以让他第二次选择,就算有,他也没有像过要怎样去选。
  
  “红莲,我给你一个再生的机会,去找青莲和白莲,去唐朝。你的重生在那里,莫要忘记你是为何而来到这个世间的。”
  那个晚上,展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端坐莲台的佛祖。佛祖一直引着他走入一片茫茫的黑暗,渐渐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那天以后,没有人再见过展昭,人们只找到他的包袱,里面有一颗浑圆的佛珠,灵气而神秘。
  
  噫吁戏,危呼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 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猿猱欲度愁攀缘。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石冰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呼来哉。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李白《蜀道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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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望着眼前的一片树林,轻呷了一口杯中酒,眼神变的深邃起来。他已在这里过了五年世外桃源的生活,已尝够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难闪”的惬意。然而当年那颗怀有高志的心并为就此在这桃源中平息,他仿佛是一头苍鹰,只是在疲劳的飞翔了许久之后,在这里稍作停歇。
  李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翱翔天际的机会,他实在,已不再年轻了。
  “夫子,外面风大,您还是先回去吧。”身后,一个青衣素装的女子为他披上一件披风。
  “云儿,再去替我暖一壶酒来,可好?”李白在风中微咳了两声,拢了拢披风。
  “夫子……”云儿幽幽的望着眼前的这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心中一阵酸涩。她已在她身边五年了,她知道在这五年中她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这般安逸,那颗属于天空的心终于还是要回到天空。她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只是想让他在自己身边多停留一下,但他却在她身边一天一天的消沉下去。每天,她都看见他痴痴的望着门前的那片树林,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在看那片林子。
  他总是这样痴痴的看着,而她便痴痴的望着他。
  当林子里的梨花盛开的时候,她便轻轻替他拂去那沾了一身的雪白。不知不觉的,他的黑发上也有了梨花的颜色,她怎么也拂不掉。
  他只不过四十七岁啊!
  “如果能年轻二十年……”李白轻叹了一声。
  云儿在他身后,一颗泪顺着脸庞滚落。
  夫子,你还是放不下,放不下……
  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平静日子终于随着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而结束了。
  李白和云儿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出现将会给他们带来什么,荣耀还是灾难?无论是什么,当他们经历过一切之后,他们都不曾后悔,并且为这个改变他们生活的人而骄傲着。
  
  “请问,我可以讨一口水么?”那个蓝衣青年出现的时候,李白正在梨树下喝酒,云儿正在他身边,轻轻唱着他新写的一首诗。
  “此情此景,喝水岂不太没有兴致?”李白已很久没有见到生人了,此时见到蓝衣人,很是热情。
  蓝衣人微微一笑,“我若喝酒,要酒对,人对,景对,时对,心情对。此刻只怕还不是时候。”
  “客人莫要理他,他不过是在昭人陪他喝酒罢了。”云儿笑着站起来,“请来喝一杯茶吧。”说着,向他们住的屋子走去。
  “如此,打扰先生与小姐了。”蓝衣青年在李白身边坐下。
  “她不是小姐,是我的夫人。”李白的语气有些不悦。
  “啊!”蓝衣青年怔了一怔,“抱歉。”
  李白盯着蓝衣青年,很久才懒洋洋的移开了视线,“这么好的景致,这么好的酒,只可惜遇上一个无趣之人。可惜啊,可惜。”
  蓝衣青年并不介意,只低头笑笑。
  云儿已捧着香茶出来,“我知道,夫子可惜了半天还是抱怨没有酒伴。”
  蓝衣青年接过茶碗,微掀碗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好茶。”他忍不住赞了一句。
  李白为自己斟了杯酒,“头一次碰上比小杜还要不喜欢酒的人,云儿的茶好,难道我的酒便逊色?”他一口干了酒,轻轻叹了一声,“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蓝衣青年的面上本来一直带着微笑,这时忽然收敛了笑意,看着李白的眼,带了一些吃惊和崇敬。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先生莫非是青莲居士?”
  “嗯?”李白已有些微醉,斜眼瞄了瞄青年,“你知道我?”
  “先生大名,我已久仰了。”青年的神色十分恭敬。
  “不好,不好。”李白连连摇头,“你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你喜欢喝茶,我却喜欢喝酒。不好,不好。”
  青年闻言一怔,不禁舒展了嘴角,“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既然遇上先生,便大醉三日又何妨?”
  “好小子,有意思!”李白终于露出了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展昭。”
  
  
   ——战争意味着什么?
  ——权力!欲望!
  ——只有这些么?
  ——难道还有别的?
  ——莫非,你看不见那些权力和欲望之前的东西么?
  ——什么东西?
  ——死亡。
  
  自从安禄山起兵反叛,李隆基被迫离开长安,大唐,这片曾经充满了繁华的土地仿佛堕入了炼狱。
  死亡,战争,战争,死亡,好像没有尽头般的,无止尽的循环下去。
  各路节度史打着“平乱”的旗号,为了不为人知的目的起兵,参战。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乱世,是他们的大好时机。
  乱世,出英雄,也出枭雄。
  但是,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在他们的路上,都只有一种颜色——红色,血红血红的那种红色。
  李璘走出营帐,脸色阴郁。
  这个唐王朝的王,听着士兵们的呻吟,看着斜靠在营帐外便已鼾声大作的士兵,明亮的眸子中蒙上了一层雾气,雾的后面,是别人无法看见的——哀伤。
  他原是王者,养尊处优,应有尽有,那么,究竟他在哀伤些什么?
  抬头看天,仿佛他在向天发问,问一问大唐的运数,问一问世间百姓。
  天,碧蓝碧蓝的,那一轮太阳挂在上面,放着温柔不刺目的光芒。
  天有一个很好的心情,因为她不懂得李璘心中的阴郁,也不懂得李璘眼中的深沉的哀伤。
  “王,今天我们的损失不是很大,伤了两员副将,士兵重伤者三十五,轻伤者两百。”营帐里,走出一位白袍将军。
  “自从你来了之后,情况好转了许多。”李璘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我说过,我不能看着百姓受战乱之苦。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将他们救出来。”白袍将军的语气中充满自信。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一个文弱书生,没料到你这么会用兵。”李璘终于回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人,笑了。
  “王……”白袍将军显然并不太适应李璘如此带些揶揄的口吻,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你信不信天意?”李璘的视线又回到天上。
  “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觉得,你的到来像一种天意。你与三国时候的长胜将军同名,自从你来了之后,叛军锐气大减,我们终于有了复兴大唐的希望。”李璘伸手拍了拍白袍将军,“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是上天派来,助我们胜利的。你就是我们的天意。”
  “王,你过将了。如果没什么事,末将告退。”白袍将军的脸上有一丝不自然。
  “噢,好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李璘显然很器重他。
  独自回到营帐,白袍将军的脸上才现出一丝苦笑。
  “……与三国时候的长胜将军同名……”不,他不是同名,他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名字——
  常山赵,赵云赵子龙!
  
   3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将进酒》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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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
  寂静。寂静的只有风的呼吸,“呼呼”响着,像来自遥远地方的呼唤。
  没有人知道,风在呼唤什么。总之,一定不是生命。
  大地拱起灰色的脊梁,无垠地托起因失血过多而无法再装盛生命的载体,它的表面,映着一块一块黯然失色的红,有的还带些粘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一面残破而肮脏的大旗斜斜的被什么支在地上,垂头丧气地盖住了一个冰冷的身体。
  一轮太阳在灰色的天空中发亮的红着,有些刺目,仿佛是泪眼干涸之后沁出的一点血。
  
  赵云在远处望着这里的静默,很久都没有说话,只偶然,将视线转移到他的枪上,他的枪雪亮,只有白色的枪缨上不知怎么被风吹出一丝淡淡的红色来。
  “云,在想什么?”李璘倒背着手,走到赵云身边。
  “那片地方,”赵云指着他望着的方向,“刚才曾经有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死亡不就是战争最直接的结果么?这么久了,你还不习惯?”李璘其实并不是不知道赵云的想法,只是……身在战场,即便尊贵如他,又能改变什么?
  “只是觉得安静来得太快。”赵云用手掌在枪杆上轻轻摩娑,微微的笑。
  他的笑容很淡,时常淡得说不清它的味道。
  “死亡好像总是安静的。”李璘也笑,“而且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
  他的笑和赵云的不同,很棱角分明,但是同样的说不出那笑容中包含的滋味,是苦笑?是安慰?有或者是包容了天下苍生?
  “王,怎么连你也突然感慨起来?”赵云回头看他。
  “刚刚收到消息,杨玉环死了。”李璘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冷冷的不屑。
  “杨玉环?”赵云对这个名字其实还很不熟悉。
  “是不是没有想到她也会有今天?”李璘对于他的反应有另一种理解。
  “嗯。”含糊的应付着,赵云有些惊讶得看着李璘少有的戏谑的神情。
  “他们说,她是在马嵬坡自缢身亡的。”没有理会赵云的反应,李璘的口气一如方才的带着嘲笑的意味,眼神却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应该没有人会想到她的下场,因为她的男人是当今天子……”他的话语转为低喃,含混不清。
  毫无理由的,赵云想到了貂蝉。
  
  “今天的伤亡如何?”不知过了多久,赵云听到李璘低声问道。
  “伤亡不大,可是我们的兵力和对方相差太远,况且援军好像又受到阻碍,情况并不太妙。”赵云的眉宇间有隐隐的忧虑,毕竟他所能调配的,不过是自己手下的部队,如果说到全局……要是军师在的话……
  忽然有些怀念自己的时代,怀念军师,也挂念着少主。
  “我明白,我想有一个人可以帮我。”李璘拍了拍赵云的肩膀,抬头望着天。
  天,还是灰色的,仍旧挂着那颗硕大的夕阳,渐渐的,在风涤荡起的尘土交织的迷雾中消退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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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展,今日的了一坛上好的桂花酿,来,陪我一同品一品。”李白拉着展昭来到梨树下,兴致很好的样子。
  展昭跟着他,摇头苦笑,都说李白是诗仙、酒仙,可是也许酒仙和酒鬼的一线之差仅在于酒鬼喝醉了之后不会舞剑做诗,如此而已。
  想起李白舞剑的样子,展昭就忍不住要笑,实在想不通,凭李白那样的剑术,为何会有人以“剑侠”之名相赠。
  以前师父曾教导自己,“侠不在武而在心”,当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牢牢记下。现在看来,这话也许是李白哪一次“行侠”之后的自我安慰,也未可知。
  不过,传说中李白的小孩子脾气却是货真价实的了。
  “小展,如何?”为展昭和自己斟上酒,李白便匆匆的问,仿佛此刻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品酒更十万火急的事情。然而却忘记了,品酒这种事,原也是急不得的。
  “先生,现在外面烽烟四起,您真的有这份闲心品酒么?”展昭将视线转向了外面。
  “喝酒的时候,我不管别的。”李白骤然沉了脸色。
  “如果先生真是如此,展某已经打扰数日,我该走了。”展昭也认真了神色。他不是不喜欢李白和云儿这样恬淡而惬意的生活,只是他没有忘记佛祖在梦中对他说过的话,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
  “你当真?”李白一口干了酒,“无趣,太无趣了。”
  “小展,何必急着走?”云儿自方才便一直听着他们说话,此刻匆匆收拾了几样小菜端出来。
  “我本就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外面有这么多闲事可以管,我自然要走。”展昭负手起立,望着对面的林子,“而且,只怕先生也快闲不下来了。”
  “你说什么?”云儿猛地一震,托在手中的盘子几乎落地。
  “有人来了。”李白自斟自酌,懒懒的倚靠在梨树下,看着从林子里急急闪过来的人影。
  
  来的有两个人,风尘仆仆的,满脸憔悴。
  “这里可是青莲先生的居处?”其中一个青衫者问李白,他说话的样子很斯文,虽然经过了几天疲劳的奔波,却依旧没有失掉原先的儒雅气质。
  “阁下找我这个酒鬼有事么?”李白斜睨了来人一眼,有些自嘲的反问。
  “青莲先生,小人杜峰,是永王手下。现今永王殿下正和叛军作战,企盼先生助一臂之力。”仍然是恭恭敬敬,丝毫没有为李白先前的态度生气。
  “永王?”一旁的展昭一蹙眉,“你是说李璘?”
  “大胆!你是何人,胆敢直呼殿下名讳!”杜峰身边的年轻人厉声喝斥。
  这个人一张娃娃脸,还隐约的带着稚气,只有一双眉是挺拔的,向上挑起,显出他的坚毅来。
  “先生,这位是……”杜峰没有理会别人,只是转向李白。
  “我朋友展昭。”李白端坐了身子,酒壶却还执在手里,“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你们不妨找他去管管外面的闲事。”
  “先生说这话……”杜峰听出李白话外有音,不禁着急起来。
  “永王的闲事,我不想管。”展昭有些冰冷的话语忽的插进来,让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杜先生,李白是一个闲人,不想再管外面的是非,你还是带着你的小朋友走吧。”李白长身而起,整整衣冠,对杜峰一揖,“请转告永王,就说李白多谢他的好意。”
  “先生!”杜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来。
  “杜兄,我们烧了这破屋子,看他走不走!”那年轻人暴躁起来,急红了双眼。
  “思齐!”杜峰一把拉住年轻人,“我们走!”
  思齐还想挣扎,却硬是被杜峰带走了。
  剩下的三个人望着他们离开,都没有说话,各自有着心事。
  
  “你不是想管闲事么?怎么不跟他们去?”过了许久,李白才问展昭,带些玩笑的口气。
  “李璘的事情,我不想插手。”展昭望着天上的云,眼里有一种别人看不懂的神情。
  他是知道始末的人,他知道李白会成为李璘的幕僚,也知道李璘以后的叛变,更知道李璘最后的下场。他告诉自己,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出手。
  “你真是个怪人。比小杜还奇怪。”李白摇摇头,重又坐回梨树下,望着那片可以通向外面的林子,“云儿,再替我暖壶酒来。”
  云儿低低的答应着,慢慢走回屋子里去,不时的回头看看李白。她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那只鹰终于又要展开翅膀了。到了那个时候,她这只小小的麻雀是否能跟上他的脚步?
  不知道,她不知道,但愿,一辈子都不要有答案……
  
  夜晚的林子很安静,只有夜风有时低声唱一些人无法听懂的歌。
  李白站在梨树下,宽大的袍袖在夜风里瑟瑟的鼓动,他的身影却从未有过的坚毅,仿佛亘古以来他便一直站在这个地方。
  “夫子,还在想白天的事情?”云儿悄悄过来,有些却喏的问。“其实,您是想去的吧?”
  没有回答,李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的神色在黑夜里掩藏着,不让人看清。
  “夫子,您忘了以前?您忘了他们过去怎么对您?”云儿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这是留下这个男人的唯一方法。
  但是,人心,是否可以被这样简单的抱住?
  “云儿,你早就知道答案。国家如此,我又怎么能够在这里过世外桃源的日子?你早就知道的。”李白推开了她,云儿看见他的眼睛,夫子的眼睛从来不曾这般坚毅明亮。
  她向后跌退几步,脸色在瞬间煞白,“是啊,早知道……早知道……”,低喃终于转了哽咽,她掩面跑进了屋子。
  李白在云儿看不见的时候,才现出一丝无奈和疼惜来,其实,他也早就知道的,知道云儿想要什么,知道答案……
  屋子里,传出女人凄厉的哭声,他仍是站在梨树下,袍袖仍在鼓动,只好像,比方才剧烈得多。
  “你不该惹她哭。”展昭仿佛自月亮里走出来,带了一身洁白的光亮,看看屋子,又望望李白。
  “我以为你走了。”李白的回答很生硬,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人去招惹。
  “我原本是要走的,不过因为知道你也要走,所以才回来看看。”其实,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愿看到李白成为李璘的部属?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白已经很不耐烦。
  “我不想让你去帮李璘。”
  “永王的声明一直不错,这次为了大唐,我没有理由不帮他。”
  “你会后悔的。”
  “我还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
  “是么?”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见见永王再下定论?”
  “有必要么?”
  “算了,无论你说什么,我去定了!”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展昭看着李白决断的神情,知道他无法在阻止什么。也许历史本就是不可以改变的,那么何必要让他走进来?
  “好吧,我就先陪你去看看,不过,如果李璘当真如传闻一般,你绝对不能插手我的事情。”同样的决断,同样的不可改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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