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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所有取材均选自《三国赵云传》,与历史不合之处请见谅。
我从未有过这样诡异的感觉。 铁马嘶风,一杆闪光的金枪照着眼睛刺来。持枪的,是一个少年。 我看见了血,热的滚滚流出的带着血腥味道的血。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少年闭上双眼,一双铁蹄踏下,胸骨破碎的声音和着鲜血迸发出来。 “这是你选的,子龙。” (一) 子龙的枪在挥舞。 像一朵梨花,美丽而致命。 浮云在被划破,疾风在被改向。 子龙不喜欢舞枪,战场上他不追求美丽但他仍然致命。 但他仍然舞了,因为他微醉。 他说醉了的人是最真实的,他说他原本渴望真实的生命。 (二) 子龙发迹在赵庄。 夏侯兰也发迹在赵庄。 子龙去投公孙瓒夏侯兰去游历天下。 子龙归了刘备夏侯兰归了曹操。 夏侯兰是一个华美的男人。 弯如月的眉,弯如月的眼,弯如月的唇。一身天蓝色的布衣纶巾好像一个读书人,但里面装着一样天蓝色却坚硬的甲。 子龙说夏侯兰是个将军,是曹操的将军。 子龙曾以为曹操收了夏侯兰并不因为夏侯兰能文能武能玄法幻术。 因为夏侯兰和子龙,金兰之交,可以刎颈. 我觉得很神秘,因为我见过夏侯兰。 在黑山,夏侯兰跟在子龙身后,一身泛蓝的白袍好像一阵春风。 夏侯兰的眉修长而高挺,夏侯兰的眼不大且含蓄,夏侯兰的唇在微笑而他拿出了玄符。 子龙说夏侯兰喜学玄术,因为玄术无声却致命。 那天他们在黑山杀了许多人夺了些宝贝我说无异于贼抢贼但子龙说不是。 他们抢回了我被抢走的马,他们牵着马走出来。子龙英气逼人走在前面,夏侯兰沉默无声走在后面。 然后他们就说要去投奔袁绍。子龙说袁绍不成大事,于是他就去了公孙瓒的大营,夏侯兰则去游历天下。 我问子龙为什么不留下夏侯兰,子龙说他留不下他。 夏侯兰是一个沉默的人,一个沉默的人做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子龙说他们走前互道珍重但两个人眼睛里都没有痛苦。 子龙说痛苦留在分别的一刻的人不是男人。男人没有痛苦的权力。 (三) 夏侯兰胸中有一腔烈火但他面上只有一股春风。夏侯兰可以慷慨激昂但他只是沉默无声。 夏侯兰在夜里练剑。夏侯兰喜欢用玄术但他酷爱练剑。 玄术是一种杀人于无声的兵器,剑也是。不同的是剑让人流血玄术不会。 夏侯兰喜欢看见血,他说杀人没有血太残酷太恐怖了。 夏侯兰的剑法如风。 比风更快但比风更和煦和温柔。 修长的眉间闪着一种英气,但它如同萤火虫的光很轻易很迷离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听说一个练剑练到炉火纯青的人可以在千里之外凭借意念杀人于无形,夏侯兰说那是无稽之谈。 “在想什么,文鹭?”夏侯兰停了旋风一样的挥舞对我说。夏侯兰的声音一样温暖,低沉而和煦还是能让人想到春风。 我说你的剑舞得真好。 夏侯兰微笑着说那只是他的一种爱好。 夏侯兰说剑在战争里华美但不实用。因为玄术可以杀人于无形剑不可以。 战争原本就是杀人于无形。 虽然到处都可以看见血到处都可以看见胜利者的长啸和失败者的无言。 胜利者未必胜利,失败者自然失败。 有血有胜利有失败有通过战争得来的和平和统一,唯独失去了生命。 夏侯兰说我想得太多了。 “想得太多并不好啊,文鹭。” 我看着他,夜色里面温暖的笑容可以让我心醉但我没有。夏侯兰说醉了不好,醉了只能变得真实,而真实可以致命。 (四) 子龙在磐河立下汗马功劳,于是他成了公孙瓒的大将。 在公孙瓒处暂栖的刘备看上了他的武艺。 袁绍灭了公孙瓒于是子龙投奔了刘备。 子龙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多少波澜,只是叹了口气告诉我公孙瓒死得很惨。淳于琼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据地易城,他就在议事厅蹈火自焚,死前给子龙留下了一把跟了他一生的钢槊。 一把泛青的钢槊。 记录了公孙瓒无数败绩的钢槊。 子龙说它不是稀世神兵,但它是炼制神兵的上好原料。他让我看那把狼牙枪,那把在熔炉里炼制七七四十九天的紫水晶与钢槊合成的狼牙枪。 狼牙枪并不尖锐和锋利,枪身一样泛青却没有原先的苍老。一缕暗红的缨冠在头口,似乎风干的残血颜色。 沧桑经过了烈火的燃烧,只是变得更加含蓄和沉静。 子龙说,钢槊本蕴着一种不杀。 但只靠不杀,根本得不到和平。 “如果你身处乱世,那么握紧你手中的剑。” 公孙瓒屈服了袁绍,于是被袁绍灭亡。永远不要选择妥协,妥协的结局必定是毁灭。 (五) “你也喜欢剑么?” 夏侯兰在池边仗剑而立,池里的天空,浮云若闲。 我说我喜欢。 夏侯兰笑了,笑起来的夏侯兰十分和蔼与温暖。他的长发随风飘逸好像天上蓝里泛白的云。 他说,剑是有灵性的。练剑的人心智清明,练剑的人能在剑道里找到解脱。 水边,人影与剑影相映。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剑,不是乱世的无奈么?” 夏侯兰说,剑原本无罪。 战争把罪恶喷洒到剑上,剑独自背负了战争的代价。 战争在剑斗里升温,剑在战争中冰冷。 “未见血的剑,不是好剑。”夏侯兰说。 “你剑下流过血,于是你的剑上无处不泛着冰冷的血色。”夏侯兰说。 一个练剑的人,必然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一个见过血的人。 一个久居深院游手好闲把战争当作乐事的闲人,永远也不会了解战争;一个纸上谈兵不识干戈的剑客,永远也悟不出剑道的真谛。 我们相视一笑,我操起了剑。 月光下我们相对而舞,夏侯兰泛青的蓝色衣带在夜色里飘飞,他的剑锋如水他的剑气如云。 我头一次把剑当作了朋友,而不是武器。 夏侯兰说,武器,原本就是朋友。朋友,原本就是武器。 (六) 子龙不喜欢讲女人,但他说到了白门楼。 白门楼有曹操,有刘备,有陈宫,有张辽。 白门楼还有吕布和貂婵。 吕布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子龙说,即使关羽和张飞,站在被紧锁的吕布面前仍然远逊那份神气。 他们说吕布败了因为他不听陈宫的忠言。 他们说吕布败了因为他贪恋女色。 他们错了。吕布仅仅是想保护他的女人。 吕布不愿突围去见袁术,吕布不愿突围去截粮草。 吕布仅仅是想给她一份安全感让她知道她并不孤单。 成者王,败者寇。 吕布在白门楼上摇尾乞怜,于是他成了众矢之的全天下共唾骂之。 吕布如果死了,他就再无法保护貂婵。 他知道曹操会争夺她刘备会争夺她天下男人会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争夺她。 所以他不能死。 男人们说他根本算不得男人。我说,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的人更算不得男人。 刘备没有听他的。相反,刘备让曹操杀了他。 子龙说刘备看不起那种不算男人的人。 我说,吕布若属曹操,刘备再没有与之抗衡的余地。 子龙说我想得太多,我说没有。 吕布死了。 他们亲眼看着曹操说,牵下去缢死。 然后两个士兵走过来把吕布拖走。 吕布死前破口大骂全然没有面北就义的风度。或许他根本不必面向哪里因为他是众多枭雄中的一员。 曹操闭上眼睛说这种人该杀,然后一声惨叫,然后吕布就死了。死得一点也不悲壮,死得只是有些遗憾——却没有人能感觉到。 吕布就这么死了。曹操一样垂涎貂婵,子龙和我救了她。他是个顾全大局的谋略家,不是董卓那样愚蠢的人,于是他把她放了。 子龙说貂婵的美貌总是隐在她的忧伤里。并不是因为吕布的死,他听说她从前也是一样:不知何故,不知为谁而销凝。销凝的眉微颦,一双迷茫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双唇无时不轻轻闭着从来听不到欢笑和歌声。没有男人知道她的心在哪里、在想什么,可他们都想知道,从而可以热血沸腾——吕布为了貂婵杀死董卓,自己也被赶出了长安。吕布为了貂婵疏远陈宫,自己终于死在白门楼无情的绞索下。 一个妖艳的女人。 一个祸国的女人。 一个卑贱的被当作工具玩弄的女人。 子龙说,每当貂婵听到这样的话,她什么都不会说。眉目间没有一点悲哀,仍旧是从前熟悉的忧伤。 貂婵没有去白门楼。 子龙说,貂婵没有权力去那个男人抛头颅洒热血的伤心之地。 子龙走进帐口告诉貂婵吕布死了,貂婵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她跟了他。 (七) 人在夕阳黄昏后,陪着明月等寂寞。 夜总是给人一种无奈,虽然夜色是迷茫的,看不清那些横竖躺倒的血已干了的尸体。 我问夏侯兰这是什么,夏侯兰说这是死亡的气息。 死亡是什么? 死亡就是停止了呼吸,不能说话,不能思考,什么也不能做了。 “你惧怕死亡么?” 夏侯兰的眼里有雾,原本明澈的眼睛。 我说不怕。 为什么? 征战了一生的人,不会怕死。 夏侯兰笑了,笑得有些不信有些轻蔑还有些无奈。 我问他怕不怕死,他说他怕。 血,满地的血。 血流出了旷野流进河把河染红了,河畔是胜利的欢呼饮马的嘶鸣,掬起一捧红色的浆液看一看,手掌是红的,手掌又把剑握红了。剑呢,再去更多地放血制造更多的炫目华丽的红色。 剑气如风,剑气如尘,剑开启死亡,死亡成就剑。 夏侯兰的剑在晚风里愈发挺拔而肃穆。我有些怕,死亡的气息在弥漫,从他高贵的剑,高贵的身,高贵的脸上弥漫开来。 “我……终究还是怕死的。”沉默了好久,我抬起头说。 (八) 刘备跟随曹操到了许昌,很快又逃出了那里。曹操不愿放锁,却糊里糊涂将他放走了。子龙也就跟了他依附荆州,吞并新野,并且认识了后来刘备的军师,蜀汉的丞相诸葛亮。 子龙说年轻的诸葛亮,足以用一个“仙”字形容。那不是书中渲染的仙风鹤骨,而是一种弥漫在他身上的智慧和沉稳的味道。 刘备咨以天下形势,诸葛亮对答如流。刘备咨以自家出路,诸葛亮展开西川五十四州图俨然使刘备拨云撩雾如见青天,称赞他“真万古之人不及也”。 ——诸葛亮只有二十七岁。 ——诸葛亮只是南阳一耕夫。 子龙说他是一个完美得几乎可以使刘备崇拜的人。就是这样一个茅庐里不见天下的青年,可以改变刘备乃至整个军团的命运。 接下来就是博望坡之战。 子龙每给我讲起那战,眉宇之间无可掩盖的得意之气里总会有一丝忧愁。 “那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屠杀。” 曹操命夏侯惇为都督,领兵十万直抵博望。 诸葛亮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尽在手掌翻覆之间。 战事进行得相当顺利,一把大火烧得曹军大乱不战自败。 然后,子龙被命冲向敌军,尽斩其余者。 曹军被困在一个狭路,子龙挥枪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血流成河。 士兵们一片混乱不知抵抗,仿佛光辉一闪一杆尖枪便横空刺来,直入心窝,汩汩从里面流出血来,枪便以迅雷之势收回去抽得他们摆出各种“美丽”的姿势。 子龙从未杀得如此痛快,他一向以为他不会参与一场屠杀。但他错了。 如果不是因为之后的那件事情,他早已立了博望之战的第一功。 ——当他杀尽了曹兵再找不到一个活口, 他看见了夏侯兰。 子龙说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夏侯兰已是夏侯惇的一名副将。属了曹操。 夏侯兰披着软甲,还有天蓝色的披风。 夏侯兰的眉仍然修长,高挺着好像渲染轻蔑的神色。 夏侯兰腰间挎着剑,手里提着枪。他说,战斗吧,子龙。 夏侯兰说他不会手下留情,子龙待了许久,直到银枪破风刺来,他才举枪相迎。 子龙说,夏侯兰的枪法凌厉而散乱,全然没有与他抗衡的可能。夏侯兰从来没有学过枪术,他学的是玄术但他没有用玄符。 子龙一枪下去,夏侯兰的甲被挑破。破了一个洞,隐隐约约看到血从青衫里渗出,流在银甲上红得显眼。他的攻势顿时乱了下来,而子龙用枪杆挑住了他的臂。 你打不赢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打? 夏侯兰没有说话,子龙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惘的神色,但他终究没有像他希望的一样下马投降。 夏侯兰向子龙的枪猛推一把,捂着血污愈多起来的胸口纵马而去。 战胜的新野城弥漫着浓醉的庆功气息,诸将尽情豪饮享受以少胜多的快乐。张飞却看见子龙放走了夏侯兰——他本来应该杀了他。 诸葛亮欲加军棍处罚,诸将告免。 子龙说诸葛亮知道夏侯兰的身份,也知道他与夏侯兰是幼时好友。 诸葛亮对他说,你应当引夏侯兰来降。 诸葛亮说,也许曹操收买夏侯兰,本来就是一个阴谋。 那么,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军师说得是,赵某当尽力而为。 诸葛亮就笑,这个年轻人的笑容同夏侯兰一样和煦,坦荡如同看不见博望的烈火和鲜血,只有坡上的绿草和春风。 诸葛亮看着子龙的眼说,这次战斗,你是第一功。 (九) 夏侯兰的手指搅动着池水,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春天就是这样。”夏侯兰说,“来得快去得快,须要珍惜才是啊!” 春风吹着他的襟,衣带翻飞,透过衣带我看见四面八方在黎明里清晰起来的尸体的轮廓。 天亮了。又多了些尸体,夏侯兰说晚上将会刮起西风,而子龙会来。 沉静的声音里,一股麻绳缚上我沾了不知谁的鲜血的胸膛。夏侯兰一圈一圈缠绕着绳子,神色平和好像在玩系扣子的游戏。 (十) 曹操再次南征,文聘率兵追赶刘备形势万分危急。 诸葛亮和关羽去荆州借兵,刘备带着百姓疲于奔命。 长坂坡。 子龙说那是他一生最大的功业,他在乱军之中救出甘夫人和刘备唯一的亲生子刘禅。 经过了时间的渲染,那次恶战好像一种艺术被神化,连子龙自己也浑然不记得许多厮杀的场面。只有机械地举枪挥剑砍下去,血流遍野。他抢来了曹操的名剑青釭,血色即便擦拭了好几次也一样在那剑青色的光芒间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