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引子 我相信,桃花总有盛开的时候...... 一 夜色沉沉,荆州议事厅内觥筹交错。 厅内厅外,被黑漆的大门划为两个世界,如同白昼与黑夜,一个喧嚣,一个寂寥。 赵云静静立于黑夜一角,喝过了酒,微微有些醉意,他由席中逃出来。也许是刚刚卸下了包袱,他只觉得轻松,只觉得疲累,心中只有淡淡的开怀。 远处传来汩汩的涛声,月光下的长江是温柔亦或是汹涌?他想着,唇边不觉漾出笑意,这个夜晚,不知为何有这么多理不清的思绪,也许,安静才是他唯一的知己。 厅内,同样有人微微叹息。 孔明修长的手指抚弄着鹅毛扇,若有所思,今日的子龙,比平日更形安静......或是寂寞了,由东吴回航,他的疲倦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番吴地迎亲,子龙定是辛苦非常。 他扭头看去,刘备满面红光,张飞已行过了两轮酒,宴席仍未有散去之意,他的心拧了起来。 子龙,你在想什么? 二 轻雾弥漫,山色翠微,露珠一点点打湿了浓密的黑发。 赵云一身便装,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已远离闹市,眼前的景物苍翠欲滴,他的心也渐渐明朗起来,轻风拂体,他不觉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逃出来了。这些天没来由的烦躁。 “四弟,终身大事,不可儿戏。”这是刘备在耳边念叨的话语。 “子龙,你真该娶了赵范的嫂子。”张飞酒后粗鲁地大叫。 “将军,啥时候讨媳妇啊?”身边的人好意地开着玩笑。 蹙眉,扬起手, 他猛地抽了坐骑一鞭,白龙驹吃痛,扬蹄狂奔。 渐行渐远,直至四周鸟语寂寂,面前横过一条清澈的小溪。 他勒住了坐骑。 这么多年,从未将儿女之情放在心上,绕不开,却想躲避。 他见过太多美艳的女子,或妖冶,或沉重,女人或许天生就是上天恩赐的尤物,却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她们光鲜的外表下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他抿紧唇,溪水中映出清冷的容颜,为什么无法象其他人一样呢?还是,自己真的有所期待? 白龙驹如玉狮子一般,扬蹄在溪水中留下串串涟漪,这出尘的白衣男子引得稀落的路人诧异非常。 他微然一笑,戴好斗笠。 雾气渐渐散去,远山叠翠,林木妖娆。 他弛马踏上一条蜿蜒的山间小道,胸中尘俗顿消。 马蹄在薄草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转过一片树林,不远处一位挑水女子正缓缓前行。他加鞭赶了上去。 “大嫂,向您讨碗水喝。”这一番信步,怕已有两三个时辰。 那布衣女子回过头来。 看清了面容,赵云微微一怔,没有缘由。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眉目清秀,一双眼睛皂白分明,应是长年劳作吧,肤色黎黑而红润。 看到马上的男子,那姑娘也呆住了。 三 阿楚有一时的怔忡。 一开始,她真的以为玉石的雕像讲话了,怎么会? 她几乎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来,从小到大,她没见过这样出奇的男子,浑身上下的白,看得人眼花。 她伸手舀出一瓢水, “喝吧。” 赵云接过,一饮而尽,清冽甘甜,直透心脾。 “多谢姑娘。”不能再叫大嫂了,这清清淡淡的样子是女孩儿才有的味道。 阿楚一笑转身,重又挑起身下的扁担。 “客人从哪来?要到哪去?” 赵云莞尔,心弦不觉被拨动。 她问得爽朗,又让人温暖,也许是山里的姑娘吧,只将自己当作个平常的后生。 “我只路过----姑娘,我来挑吧。”跟她说话,只觉得再自然不过。 阿楚微微笑着睁大眼睛:莫瞧你是男子,我却不信你会挑水----再说,那不弄脏了你的漂亮衣服?送碗水算什么,可没指望你报恩呢。“她说着,已加快了脚步。 赵云不清楚是否被诘榆了,难道山里人都活得如此单纯而快乐?他停下。 阿楚也停下,回头。 这男子的气度高华,虽然她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她知道面前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 “也许,他可以慢点走,让我好好看看他的样子。” 阿楚暗暗想着,心里烫烫的。 四 操练,演兵,熟悉阵法, 军中岁月,匆匆弹指而过。 漫天飞雪。 演武场中,赵云紧了紧身上的盔甲,一身的银装素裹,被雪光映照得格外清冷。 “子龙,大哥正找你呢!快来!” 张飞扯开喉咙大叫,人也冲过来。 “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他劈手扔过腰间的葫芦。 “定是好酒。”触手温热,显是新烫的,赵云心头一暖。 张飞过来揽住他肩。 人与人之间有种奇妙的缘份,张飞刚猛,赵云沉静,却有着说不出的投契,只是有时,兄弟的心事难猜。 张飞皱起浓眉,想取笑他几句,却又不敢。 真的,是不敢。 对人,对事,赵云一贯和颜悦色,但神态间却有难言的威仪。 令人亲切,又令人敬畏。 张飞知道,玩笑不能开过火。 说话之间,两人已步入校场的暖阁,刘备孔明,拥炉而坐。 “四弟,天寒地冻,辛苦了。”刘备拉住他的手。 他太静了,又从不向自己提任何要求,虽然心中喜爱,却反而不知要怎样表达。 房中暖气蒸腾,他摘下头盔,微然一笑,映得脸色如白玉一般。 刘备由座上拿起一条丝织的玉带,从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跟子龙很配。 “这是太守刘焉由江夏送来的,也不想想我这一把年纪还能穿戴这么出挑的东西?子龙,来,试试看。” 赵云想要拒绝,刘备已将玉带围系在他腰上,真的很配。 “主公。”他淡淡一笑。 刘备拉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轻抚他脊背,想了很久,还是把话说出来: “子龙,原本,我与军师不该插足,但一直这么悬而不决,毕竟是桩心事----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究竟有何打算?” 赵云抿紧唇。 清风,明月一般的女子...... 他只想有心灵的契合,好倦。 目光不觉落在孔明身上,却见军师深深一笑: “主公,子龙将军怕是有自己的打算,您放心吧。” 刘备心念一动,难道军师知道些什么?目光望向赵云,有些惊喜。 赵云挑眉,军师话中有话。 不期然地,脑中闪过一双恬淡的眼,为什么我总是会想到她? 檀木香气袅袅,他的心也不禁迷惑了。 五 裁好布料,预备做几件新衣,再陪爹爹一起置办应节所需。 阿楚不常到城里来。 年关将至,荆州城中也比往日热闹。 满眼高柜深铺,她有些不适应这里的喧嚣。 她的头发洗得很干净,披开来,长及腰际,在人群中,她并不出众,清淡得如田野中遍地开放的茶花。她很快乐,日子虽然清苦,却快乐,只是那天遇到了他。 怎么回事? 为什么在山野中劳作时也会想到他?她暗暗吐了吐舌头,也许,这白衣服的男子比较养眼吧,真罪过。 路边五颜六色的面人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随手拿起一个,看上去是个俊俏的公子,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老伯,您手艺真好!”她笑弯了眼。 摊主一笑:“这个,十文钱一个。” 她取出吊钱放在那人手里:“谢谢您,我真喜欢。”那人有些不明所以,原以为她夸赞自己手艺不过是打算还价,却没想到她买得如此干脆,这姑娘不知是随和还是没有心机。 阿楚转过身,把面人儿高高举起:“阿爹,你看,我上次见到的那人,跟它有点象咧。”身旁的老人捻捻胡须:“买些正经东西吧,多大了?还喜欢这个。”阿楚微微一笑,看到它,好象就安心了。 “看,刘皇叔的人马!”人群渐渐向两边分开,让出当中的一条路来。 阿楚拉住父亲手臂。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喧嚣,又有些好奇。 面前走过的,是一支威容整肃的军队,静静地,也不喧哗,却自有一股威势在。 这就是汉皇叔刘玄德麾下的兵马吗? 二十几年的生命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一群人。 她睁大眼,想看清马上的将军。 于是,她看清了。 继而,她退后一步。 是他! 这样的容颜,虽然只是一面,却已在心底深种。 有风吹动她的长发。 马上的将军也发现了她,不知怎么,在如潮的人海中,象被一根线牵扯着,只一转头,就看到她了。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心头觉得一阵温暖:“我记得呢,你不想弄脏我的漂亮衣服。”他向她微微颌首。 阿楚平了平呼吸,回以淡淡一笑,不觉举起手中的面人儿,再看一眼,却蹙起了眉:“不象,没这脂粉气,该用玉石雕琢的,才象。” 透过细密的纱帘,诸葛亮在骄中看到了赵云仅仅一瞬间的失神。是这姑娘么?开始只是猜测,如今,却有了些眉目了,他不禁微微一笑。 六 战局波谲云诡,山中岁月却平静而恬淡。 早上起来,阿楚用换来的鸡蛋打了碗蛋汤,好香啊,因为难得一见,这饭的滋味才格外香甜。她把大部分的蛋花都盛给了爹爹。 “丫头,你傻笑什么呢?”老人发觉自己的女儿近来总有些神不守舍。 “我?”她摸摸自己的脸,“没有啊。”说着,眼睛却还是眯起来。 老人不语,眼光瞥到床角的小面人儿,被绢布仔细地包好。 女儿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东西了呢? ...... 赵云披衣坐起,喝着喷香的蛋汤,身上暖融融的。 昨晚只不过是在城中巡哨,怎么回来就伏在案边睡着了呢? 原本只想小憩一会而已。 “将军,昨晚真被你吓着啦,浑身滚烫,害得我一夜没敢合眼。” 照顾起居的小兵有些抱怨:“啥时候有了夫人,就不用我们提心吊胆了。” 赵云三下两下把汤喝完,抓起床边的披风: “你多大了?” “十八!跟将军从家乡出来时一样大!”将军是他最最崇拜的人了。 赵云微微叹息,轻笑着打了那小兵的头一下: “好好读书吧,你还小。”不待他反应过来,已推门而出。 “将军!干嘛去啊!主公吩咐我好好照看你的,喂!”小兵一时怔在原地。 霜寒露重,暮色苍茫。 赵云催马而行,也许是享受一个人独处的静谧,他拨马踏上数月前的旧路。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眼前景物依稀,积雪挂满了原来翠绿的树梢。 他心中的雪却渐渐融化,愈行愈远,胸中一点点暖起来,为着一个说不出的缘由。 七 是什么声音? 阿楚下意识地回头,未及转身,已有人自树后钻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裙裾! “身上有钱吗?交出来!不许喊人!”她惊得一吓,想要挣开,那人却抓得紧紧。雪光映照下,看得清了,是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你们......”她退后一步,“别做蠢事。” “你给不给?!” 拉住她的少年上前一步。她刚自镇上带回几十吊钱,是用自己手织的布换来的。 不由紧紧咬住下唇。 后面那人似乎等不及了,一下拉过她的头发。 她欲挣扎的手一下子停住了,远处有雪花飞卷而来。 香痕? 一柄黑黝黝的剑鞘自面前划过,轻灵地一转, 那少年一个趔趄,跌在冰冷的雪中。 另一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清了剑身上刺入眼中的篆字:--青钢 他眼前一黑:“我遇到了谁?!” 赵云轻吁口气,是巧合,还是天意? 阿楚回过神,有些站立不稳:“你......别伤害他们。”匆匆拢好自己的长发,这副狼狈的样子,居然被他看在眼中。 赵云扬起唇角。 沙场外,他的宝剑从不出鞘,仍然是这样的隔膜......一时寂然无语。 阿楚敏感地觉得哪里不对了,想要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云探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银子,丢在那人手中:“走吧。”头也不回,拉过自己的白马,只剩下两个少年呆立原地。 “我......谢谢你救了我,我叫阿楚,我......我知道你是谁了。”她低下眼,轻声说。 赵云拢过马的缰绳:“走吧,我送你回家。”微微地笑了笑:“谢谢你,送我水喝。” 阿楚脸上一红,默默走在前面,两人的距离,似近还远。 “他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只是,脸色这样白......”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 “你......怎么不穿得暖和些?”看上去,他似乎有些冷。 赵云只轻轻一笑,眼神明亮起来。 阿楚在刹那间,神为之夺,急忙低头,连耳根都红了:“我怎么会这样问他?怎么会这样喜欢看他的脸?” 赵云望着她在风中飞扬的秀发,心,迷惑了。 怔然无语,落絮纷飞,有情天地,两颗寂寞的心终要相遇。 八 赵云送阿楚回家在小小的山村中引来不小的风波。 “老爹,你家阿楚交好运喽!是哪家的公子哥?” “是城里来的大官吧,那匹马把我眼睛都看直了。” “我看要当心,一尘不染的,别是撞到狐仙啦。” 老人只是虚应,眉头皱起来。 阿楚把房门关好,有些寒冷。乡邻们都没有恶意,心中却不知是苦是甜。 “孩子,我们怎么高攀得上那样的人家?爹不要你穿金戴银,只要你平平安安,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那不是你能过的日子。” “阿爹,他什么也没跟我说,他只是送我回家。” “爹瞧得出,你心里有他。” “他......我......爹,别说了,我睡啦。” 阿楚铺好被子,这是真的么?怔怔地坐在窗下,不觉出了会神。 悄悄点亮油灯,取出小小铜镜细细观瞧,镜中映出年轻红润的脸颊,两腮微微泛红,眼中流露出的是自己也陌生的温柔:“是真的么?为什么我会这样担心他?也不肯进来喝口热茶就走啦......” “他......喜欢我吗?”拢过自己的长发,推开门,就在院中默默拜下去。 当晚,也许只有那皎洁的月色才听得到这姑娘心中虔诚的祈祷吧。 九 赵云朦朦胧胧地睡着,吃过了药,身上觉得轻松了好多。 那小兵一脸委屈地立在床边,挨训啦,谁让自己没拉住将军? 刘备担忧地望着孔明:“子龙近日是太辛苦了,这都是我的过错啊,可......昨晚因为什么会自己到外面去?子龙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事么?” 孔明轻轻坐在赵云床边,眼中有心痛,又有深思。 “亮在这里陪着子龙,昨晚熬了一夜,主公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刘备默默点点头,“那就有劳军师了。”过来掖好他的被子,转身出去。 诸葛亮放下手中大扇,兀自沉思。 房中暖意融融。 赵云由甜睡中醒转,似乎仍能感觉到昨日的山风扑面。 “军师?”看清床旁的身影,不由一愣,连忙起身。 孔明微笑着用鹅毛扇按住他肩头:“快躺下吧,看在有人被罚站的份上。” 找云转头,果然见到那小兵气鼓鼓地立在身旁。 昨晚,似乎有些任性和放纵了。 “辛苦了,小兄弟。” 孔明挥手示意那小兵下去,随手拿起案头斜放的书简。 “是《诗经》?先民之声啊,子龙很喜欢它吗?” 赵云靠住床头,轻道:“只是随手翻翻罢了。”他的桌案上整齐地放满了书,真的,是个爱书之人。 孔明信手翻阅,脸上不觉闪过温柔的笑意,轻轻吟哦: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当年,我将这首诗送于内子,还被她取笑来着。”慢慢合上书简。 赵云的目光倏忽清冷,扬起浓眉,军师的话,是有意的吗? 之于我呢? 该不该听从自己的心? 孔明望定他,微然一笑。 子龙明白自己的心,也珍惜别人的心, 进退取舍之间,会有自己的选择,哪里用我开导呢? 只是可能, 还需要时间罢了。 ...... 元日初一了,阿楚换了身新装,扫开门前的积雪,不知怎么,心中有着隐隐的不安与激动。抬眼,碧空如洗,她不觉伸开双臂。 后记 是夜了,踏着数点星光,丈夫刚刚由城哨中归来。 阿楚端出热了好久的鸡汤,过来帮他脱掉身上沉重的盔甲:“快喝吧,暖暖身子。” 赵云一笑,发觉她的手指有些冷。 他用手包住她的手掌。 阿楚有些腼腆,静静偎住他,不觉拥紧。 他们都很静,却又贴心。 “云,”她微笑了一下,“知不知道?你年初一一大早来登门求亲,害得我一天不敢出门,真被吓傻了。” “我不想把你拖入到这种生活中来,可你这个傻丫头,答应了。”他抚她的长发,轻叹。 阿楚抬头:“是么?我心里知道的,爹虽然答应,其实并不是很赞成,只是跟我一样,被你吓住啦。” 赵云微微蹙眉:“如果是我,我也不赞成。”血肉横飞的杀戮战场会让她的生命减色。 阿楚把手掌摊开,贴在丈夫胸口:“可是,我愿意。从一开始,从见到你的第一眼。那天晚上,我在月亮下面祷告,不是求她让你娶我,而是......只想让你温暖些。” 赵云微然一笑:“你做到了。” 阿楚神色嫣然,满目的幸福与恬然。 洗尽了铅华,他的妻子好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事家。”赵云不觉低吟,这是军师送给夫人的吧,如今,我也把它赠给自己的妻子。 “那是什么?”她问,知道她不大懂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