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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血如焚,
独听青钢吟, 一枝韶华飞素绦, 为谁染征尘。 …… (一) 乱世,死亡混着鲜血从天空中陨落,象常山纷纷扬扬的雪。 雪落满他的枪,他的马,他的全身,银装素裹。 飘飞的雪,是云。他的白衣,正如他的名字,会在轻舞飞旋之间带给世界一场缤纷而晶莹的花。 ---仿佛乱世的死亡混着鲜血,从天空中陨落。 (二) 他正值用梦想和信仰渲染人生的年纪。渴望燃烧的生命之于寂寞,如同没有白云就会空旷而贫血的蓝天。 然而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渗着阴冷的暗红。令人窒息的颜色偏偏无声而狰狞地爆裂,急遽扩散。 他手中的长枪蓦然将浓雾破开一道白虹。这杆枪,有着让他痴迷而狂醉的美丽。而那道虹,从他指间抛出了一个梦想的起点,却寻不见其归属的终点。 他期待着有一片云,哪怕是一抹云丝从雾的罅隙中溶溶而出。天空却依旧阴霾,象黯然神伤的琉璃。 他让磐河奔腾咆哮在血管里,又把心底的云影绞碎在裂岸的狂涛中。 于是有第一缕鲜血溅到他握枪的指缝间,冰凉的,象自己盛开的枪花。 他的枪,他的手,从此失去了贞洁。 (三) 月光下他试图抖落袍袖间的血迹,想象着它们以故乡雪的姿态随风吟舞,融合成一地断翅的红蝴蝶。 然而白云是不会滴血的。 藏青与水银的色调中,他轻轻叹息。 擦亮自己的枪,任它随意所至地舞动。手腕的感觉渐渐宛转如秋水,长枪的光芒也随之格外柔滑,游鱼一般。明与暗,光与影,流与波,在没有云的月下恣肆徘徊。 (四) 公孙氏投以他的青春的永远是暗无天日的阴影。紫檀铜炉中的沉香屑,不能带给他丝毫的温暖和芬芳。他深深体味着蒙了尘的旌鼓和号角的寂寞。 他终于独自步出空荡荡的帏帐。 易京楼却是夜夜笙歌,醉舞罗裙。妖冶而诡异的香气浸染他的骨髓,令他感到一种凛冽的不安。 抬头,蓝天日复一日地空旷。云的宿命。 直到他邂逅了那个面孔沉静如水的男人,他叫刘玄德。 那男人对他说,你是我前世相欠的人。 他们在推心置腹中醉得忘乎所以。他拔剑起舞,房间里光影时而交错,时而凌乱。剑锋过处,灯花寥落,一切又瞬间归于寂静。 黑暗,沉默。 公孙瓒回军时他看到那男人的眼泪,流动着年轻的他从未见过的孤独。 冥冥中有淡淡的云告诉他,你需要等待。 (五) 他的枪开始变得疯狂。银光与鲜血有着一种纠结的暧昧,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掌控着每个敌人的头颅。他听见喉管断裂的脆硬的巨响,这声音足以让整个世界倾斜。 “战斗,惟有战斗,才是我彻底掏空自己的执著!……” 他微微有些眩晕。在野性的腥味和血液寂寞的芳香中,他一醉方休。 梦中,这些味道鲜活而清甜。 (六) 他又一次褪下过滤了征尘的战袍,层层叠叠。那上面染得深深浅浅的红,堆在安静而昏暗的角落里,象梅花缀满成簇的雪。 依稀中这常山的风景,可清丽如故?…… 旧日少年的容影,细细碎碎,随着指间滑过的水流 淌遍他的全身。水散发着月光和他体温的味道,他呼吸着,似乎在捕捉荡漾的某种诱惑。 他略显清癯的轮廓渐渐从水面赤裸出来。白日的沙尘与疯狂,和他光洁的皮肤相映衬,令人莫名地悲哀。他的躯体,生就是被污浊的,每一次洗净都是疼痛。 一个人的肉体只属于他的灵魂,而不会属于其他人。正如白云原本是流离失所的水,不属于蓝天。 (七) 没有一种痴狂可以永久,正如没有一种寂寞可以短暂。 寂寞可以唤起疯狂时被忽视的回忆与思绪。比如一个女子若明若暗的脸庞。 她的脸斜斜地面对他,是一个最能引发他遐想的角度。长发漆黑如缎,闪着光泽自肩上倾泻而下。苍白的面容和低垂的睫毛隐现其中,色调与明暗令白云都触目惊心。 或许是他少年时挚友的脸。眼波眨动的瞬间她的脸消失了。但他渴望的似乎不是她。 后来他接到署名为刘玄德的来信。 文字象他的人一样,沉静如水而黏腻。男人一旦与权欲结合,便会蔓生出缓慢而阴郁的征服。 (八) 他在辽东的最后一个冬天,易京楼象天空中的烟花,璀璨地燃烧,然后熄灭成灰。 他策马狂奔。与烈风纠缠的战袍,象急剧起伏的雪的山岭。这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风景。 登上黄昏的卧牛山,他开始沉沉地疲惫。山似眉黛,有着浓重的线条;水如环佩月如襟,她们属于一个透明而忧郁的女子。 他轻轻跪了下来,沐浴在柔和的月光里。战袍半掩投射在身上的阴影显得格外脆弱。没有一颗早出的寒星与他玉色的脸庞和深潭似的瞳孔相映衬。 他的心中,只有一座墓碑。为公孙氏,更为自己。 长枪孤零零地矗立在岩石边。有风在石孔中呜呜作响。 (九) 他时常看到天空中的云朵以优美的姿势大片大片地蔓延过卧牛山的轮廓。他开始了解,当一个流浪的战士在看天空的时候,他并不想寻找什么,他只是寂寞。 他忽然强烈地思念常山的雪。 还有那个面沉似水的叫刘玄德的男人。自己与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寂寞。 (十) 古城的春日,两种寂寞微妙地融合了。 依旧孤穷,依旧流浪。疯狂到了极点便开始冷却。他的枪因臻熟和疲惫长出了茧。 这时他遇到另一个叫诸葛孔明的神秘的年轻人。他那总是微微摇动的羽扇,似乎缭绕着遥远的晓寒轻烟,它来自卧龙岗,一个世外桃源。 他觉得那羽扇仿佛自己少年时枪下的弧线,永远摇摆于两个起点之间,在乱世中无法找到安宁与归宿。 在新野或博望坡的山顶,经常有他们英俊挺拔的背影临风远眺,长发和白衣在蓝天背景下如云翻飞。 他开始重新渴望战斗。如果一杆枪失去了渴望,它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十一) 大地在颤抖,长坂坡在颤抖,他的枪和喷射而散乱的鲜血,也一同在颤抖。 混乱的意念中飘飞着一双闪闪烁烁的柔弱无助的眼睛。 莲,那个属于刘玄德的女子。 她的侧影和幽凉似水的眼神释放着诱惑,玄德,甚至他,都无可抵挡。她呈现在他面前,静谧的脸乃至全身,都散发着冰蓝的颜色----一种寂寞的光泽。 对这种光泽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地折磨着他。他渴望与那片蓝色深深地融合,象鱼潜入孤独而自在的海底,任凭水面腥风血雨。 抑或化作云,游弋在同样幽蓝的天空。 血腥充塞的胸膛几欲爆裂。他开始想呕吐。 这时她的眼睛闯入了他的视线。 恐惧,战栗,婴儿温热的身体托在他手中,然后自己凄美地陨落,象飘散了一地的花瓣。 他感到她的血溅入自己的眼中,又汹涌而出,是鲜红的泪。 他重重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握枪的手指和身体,痛苦而颤抖地蜷曲。浸满红色雨滴般的战袍,被夕阳映成令人心碎的绛紫。 (十二) 鲜血和整个世界,都是暗蓝暗蓝的,象他冷涩的眼睛,充满孤独与原罪感。 战火划过长坂坡的天空,宛如一道绝艳的伤痕。 一战成名。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 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 “寂寞啊, 真的寂寞啊,……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深邃的寂寞,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不尽的悲哀。……” “那是我军旅生涯中真正的噩梦。生命的脆弱让我感到心灵比身体更沉重地疲惫。……我是一个有人性,有尊严的军人!当她那有着暗蓝的寂寞的眼睛悄然熄灭时,一刹那间我作为将军和男人的荣耀在强烈的情感冲撞下骤然失色。……” “……青钢剑嗜血的锋芒也在我颤抖的手中失去了光泽……站在染血的当阳桥上蓦然回首,天空在那一刻是急剧旋转着的,而旋转的空中血花飞溅。血宛如秋天的黄叶般飘零,渐渐地,也如黄叶覆土一样埋葬了脆弱的生命和永恒的悲壮。……背对着篝火的黑暗中我悄然落泪了,我感到百姓哭泣的血和兵刃暴戾的光灼伤了我的眼睛。……” 早已过了为沙场生死而冲动的年纪,他却依旧感怀。原来人性中的寂寞比战争更加灼热,残暴而强大。寂寞的气味和感受是他记忆中重复无数次以后留下的创伤。 (十三) 自从那层幽蓝的薄膜在战火中悲哀地溃散之后,他开始下意识地抗拒来自任何一个女子的眼光。 那些女子的瞳仁恰似一面面镜子,映出他俊美而冻结的神色。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没有一丝云影,却有浓稠的血滚落的声音,点点滴滴,铺满她们和他自己的脸。 没有人能读懂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寂寞的颜色。 除了她。 一双令整个桂阳都缀满蓝色月光的眼睛。象温柔的丝绒。 倾斜地面对他,最诱人的角度。长发流泻,漆黑如缎。面容苍白,眼睫低垂,时隐时现的色调与明暗,令白云触目惊心。 熟悉么? 萍,是你?……对不起,我们本不该见面的。 他拒绝了她的爱。孤独至无以消解时,唯有坚守。 他想把她彻底忘记。然而遗忘也是一种纪念。 那双眼睛,从桂阳这座城市神秘地消失了。这里的夜,不再缀满蓝色的月光。 (十四) 他终究是安静地结了婚,没有盛宴,也没有透露她的名字。 他们只需要彼此身体间的倾诉。她吻他的唇,长发纠缠在指间,如浮动在水底的微香的藻。她说,他的唇角很脆弱,需要怜惜。 黑暗中她细腻的躯体在他怀里滑行,散发百合的味道。他的脸上,有着甜美和夜色交织的笑容。 她说,你的肌肤没有一处伤,光洁得让我产生了想荡漾的感觉。 伤在心里,无法愈合。他回答。 她不在身边时,他时常与他的枪一起纵马驰骋在旷野里。 人是孤独的动物。只需要相处,不需要相爱。 (十五) 帆影横空的长江,雾霭蒸腾,万里无波。 他随着这云似的锦帆,逐波流去,又踏浪归来。 东吴的宫殿是艳红色,洞房里是暖红色。身着亮红锦袍的一对新人身后,有侍者为他们洒落漫天绯红色的江南的花。 橙红色的烛光贮满郡主的笑靥和玄德浅浅的皱纹。她同样有着一双年轻锐气而寂寞迷离的眼睛。她的丈夫先是轻轻一触,然后痴狂地吻上它们,象榨干一片花瓣的露水和汁液。 馆驿中他静静褪去身上鲜红欲滴的喜袍。他想起莲与萍,还有妻子的眼神---幽怨的,皎洁的,明亮的蓝。那些鱼一样从他身边穿梭而过的女子,秋波如镜,映出他俊美而冻结的神情,以及从里面滚落的血色的寂寞。 层层片片交织得光怪陆离的蓝,使他心头的原罪感忽如铅坠般加重了。 当他再次面对长江上年轻的郡主时,她的眼神刀锋一般,却闪着无辜的光。他的心蓦然打成了一个死结。 抱紧怀里的幼儿,在浑浊的江风和涛声中走下东吴华丽的楼船。那上面负载了太多扭曲的爱情与阴谋。 最后一次回眸,巨大的船身在且行且远中渐渐化成一片绚丽而迷离的色彩,霓虹一般倒映在江面,象倾染的颜料,逐渐冰冷,无可挽留。 (十六) 长久以来他戴着征尘的面纱,神情淡漠。恐惧,绝望,惶惑甚至暧昧的目光都无法撕掉它,切入他的眼眸内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