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是什么人？胆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 　　一个一脸横肉的山贼头子。他身后凌乱地倒着几具尸体，头戴黄巾。 　　“你们这伙黄巾贼整日骚扰百姓，今日我奉刘皇叔之命来剿灭你们。”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我懒得去看他那凶神恶煞的面孔。“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不服气的话，就放马过来。” 　　很随意的一枪。刚才气势汹汹的山贼头子已经倒在地下挣命。外强中干的废物。 　　我把枪轻轻抵在他的额上。“你对我说话，可以不那么放肆的。” 　　“将军……饶命啊……” 　　一个扭曲变形沾满血污的苍白面孔飞速掠过我的脑海。 　　多少年前，好像也有个人跟我说过相同的话吧。丑恶的东西都有共性么？我忽然想放声大笑。 　　“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收回枪，温柔地对他说。“好多年前我曾经立下了一个志向……你猜，那是什么？” 　　“小的……不知道……” 　　“就是杀光天下像你一样的败类！” 　　枪尖在太阳的金色影子里擦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地上的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杀他！” 　　当的一声，手中的枪居然被什么给荡开。 　　是一柄梨花枪，枪头上的一颗硕大的雪缨还在微微颤动。我抬起头。 　　一道雨夜的银色闪电。这是枪的主人给我的第一印象。 　　雪白的战袍银色的铠。宽大的白色披风水一般飘洒在他那匹白马的背上。一顶素缨银盔下，一双亮如秋水的大眼睛依然透着几分稚气。是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少年。 　　“你是谁？” 　　“在下北海凌枫。”少年在马上优雅地行了个礼。“初次见面，凌枫有礼了。” 　　“在下常山赵云。”我冷冰冰地点了点头。“你最好先让开，等我杀了这个人再与你叙话。” 　　“将军就不能放他一马么？” 　　“放他？这还要问问我手中的枪。你退开，这里没有你的事。我还不想伤你。” 　　“对不起，在下今日是不会让将军您杀了他的。”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少年只是笑了笑，举起手中的梨花枪迎了上来。 　　 　　红日平西。 　　一百余合过去。多久没有碰到这种强劲的对手了？ 　　少年的枪法飘逸轻灵，像水。像风。 　　没有过，从来没有过。十六岁到现在，还没有过什么人能跟我斗上百合。 　　但我是不会输给你的。我从来没有输过。没有。 　　又过去了二十余合。 　　少年明显已经气力不加，枪法渐渐散乱。夕阳溶解在他额头的汗水，像血。 　　时候到了。 　　他果然中了我的虚招。待他发觉的时候，我的枪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听到了枪穿过他身体的声音。 　　 　　二 　　这世上不知有没有一种艺术叫做杀人的艺术。 　　若是真有这种艺术的话，眼前的这位赵云将军堪称是杀人艺术的艺术家了。 　　他的枪刺中我胸口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一点也没有，只有一丝凉意——枪是凉的。 　　我好奇地看着我自己的鲜血飞溅的四处都是，将他红色的枪缨染的更红。 　　一开始我甚至把他错认成四哥了。一样英俊的脸，让我惊叹尘世间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完美。直到我看到他的眼睛。 　　一双冰冷残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像是他宝剑般眉下的两道浓黑的伤口。 　　金灵不是这个样子的，绝不会。 　　我看到他向我靠近。 　　疲惫的感觉如毒藤绕遍全身，我已经无力挣脱，任凭自己的身体滑落在地下。 　　我看到他也下马了。 　　至少要站起来。我拄着枪努力站起了身。 　　我看到他离我还有十步远。 　　力量像水一样迅速从脚底流去，我又跌坐在了地上。 　　我看到他离我还有五步远。 　　我想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力气。 　　我看到他已经来到我身边并且俯下身来。 　　我朝他笑笑，闭上了眼睛。 　　三 　　“医官，这两个人还有救吗？” 　　“回将军，这个人已经死了。至于这一个……” 　　“这一个怎么样？” 　　“他还有一口气……不过，他的伤在胸口，是致命伤，恐怕救不活了。” 　　“你尽力吧。” 　　我走到一边，躲开身后忙乱的士兵。 　　 　　在枪刺入他身体的刹那，我分明看到他的双眼泛起一抹潮润的蓝光。 　　那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都已不复存在。 　　幽蓝的眼睛，像是秋日的晚空般清澈透明。哀婉、凄凉、悲切、忧郁，还有一丝绝望，这一切的一切，全都从那对幽蓝的眼睛里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 　　我清楚地听到某样东西破碎的声音。从心里。 　　我机械地拔出了枪。他的血喷溅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发觉我是在犯罪。我是在杀害一个无辜的人。 　　我走向他的时候他曾经试着站起来，不过后来又跌倒了。他倒在地下的样子让我有种心痛的感觉。又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感觉！ 　　我俯身向他的脸。他的手还握着枪，但我知道，他即使有力气也不会用它来刺我。 　　他的笑容很疲倦。他的眼睛是深深的蓝色，清纯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多像婉儿的眼睛。想到婉儿我更加心痛。婉儿，若是你还在人世，也应该是这么大了吧；你还会认得你的哥哥吗？会吗？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黑色睫毛像一道帷幕将他与世界隔开。 　　 　　“报……告将军，有，有鬼……” 　　医官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什么？” 　　“将……将军，那个人……他……” 　　“他怎么了？” 　　“不……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被一道白光弹开了！我试了几次，都是这样。” 　　“带我去看看。” 　　 　　那个叫做凌枫的少年仍然躺在那里。他俊美的脸白的像一张纸。 　　“他还活着吗？”我微微皱起眉头。 　　“回将军，他还活着……只是小人碰不到他。” 　　医官说着，伸出一只手向凌枫身上探去。 　　一道白光闪过，他的手被弹开了。 　　“把他带回去。” 　　“是，将军。” 　　 　　五 　　我来到凌枫的房间。 　　他还没有醒来，但我知道他不会死。他身上出现的异象告诉我有神灵在庇佑他。 　　 　　推开窗户，斜阳挟着晚风扑面而来。 　　夕阳还是像血。那天的血。 　　还有火。血和火。 　　昨夜出乎意料地梦见了婉儿。很久都没有梦见她了，真的很久了。 　　 　　“哥！哥！……” 　　婉儿拼命哭喊着。 　　“婉儿，哥哥来了！” 　　我拼命地跑着。有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重重摔倒在地上。 　　粘稠的热的东西从额角上流下来，是血吗？不管那么多了。我不能让他们带走婉儿。 　　“你们要做什么？把她放下！快放下！” 　　车上的大汉哈哈大笑。“小孩子，就凭你还是算了吧。这小姑娘我们要定了！” 　　“哥……”婉儿的嗓子已经哭哑。 　　“小贱人，你真烦死我了！”大汉手起，一个耳光，婉儿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你这个混帐……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汉一阵狂笑。“你也给我滚远点！” 　　一块石头砸中了我的头。我晕了过去，醒来时只能看到劫掠村庄的车队在天边扬起的尘土。 　　 　　我再次朝床上看去时凌枫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用孩子的好奇目光打量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深蓝色。 　　“你醒了？” 　　我第一次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是那么冷漠。 　　“是的……谢谢将军。他怎么样了呢？” 　　“你是说你们头领？他伤势太重，已经死了。” 　　凌枫奇怪地看着我。 　　“他不是我的什么头领，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哦？你为什么要舍命保护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我想我是在冷笑了。“要知道他可是个山贼头目。” 　　“不管他是谁，他已经受了重伤，将军不能去杀一个没有了反抗能力的人。” 　　也许我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看着这个孩子严肃的表情我突然这样想道。 　　“你说你叫凌枫，对吗？” 　　“正是，在下姓凌，名枫，表字海灵。” 　　海灵。真是一个很适合他的字。他闪动的蓝色双眸的确满是海洋盈盈的灵动之气。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十六岁。果然是个孩子。 　　“你的家在哪里？” 　　“海灵自幼无父无母，浪迹天涯，无以为家。” 　　一个孤儿，我感觉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个漂泊四方，居无定所的孤儿。 　　而我居然伤了他。他晶莹的目光里只有感激没有责备，这更让我感到惭愧。 　　“那……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也不太清楚……海灵想为这混乱的世界做点事情，却不知道要做什么，如何做，所以只有流浪下去了。”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为刘皇叔效命呢？” 　　“刘皇叔？” 　　“是啊，你没有听说过主公的名字吗？” 　　“听说过……好象是一个很好的人，大家都这么说。”凌枫认真地说。 　　完全是孩子式的思考方式，我不禁失笑。“对，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海灵也要帮助他。” 　　“那好，等你的伤好了，我就带你去见主公。” 　　“谢将军。” 　　“叫我子龙好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少年有这么大的好感。 　　“将军的字是子龙？……既然这样，我可以叫您子龙兄吗？” 　　我又笑了。“我比你大十二岁，都可以做你叔叔了。不过，随你叫好了。” 　　“那，子龙兄，今后还请多指教。”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我这样想着，又忽然发现很久没有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人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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