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气长存 　　 ——悼念卢嘉锡同志 　　方荣欣 　　 　　卢嘉锡同志的逝世，令我悲痛万分。他作为农工民主党杰出的领导人，使我有机会与他相识、相知、相亲，他治学严谨、待人宽厚、重信笃义、秉性正真、唯真唯实，在工作与生活中焕发出的人格力量，更使我终生难忘。我已年届九秩，为今生能结下这样的同志与挚友而感到自豪。现仅凭记忆，回忆与他交往的几件事，作为对他的悼念。 　　1983年，我担任农工党中央秘书长。此时，主席季方已年过九十，且眼疾很重，不能正常工作；副主席周谷城也年过八旬。文革结束后，各民主党派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帮助下均有很大的发展，而农工党的发展则稍稍滞后。我想，这与农工党的主要领导人年迈多病不无关系。因而，选拔知名度高、有威望且年轻些的党内同志进入领导层，并作为老一代领导人的接班人，便成为中央的当务之急。 　　　　这时我想到了当时担任中科院院长的卢嘉锡同志，他是中科院院士、世界著名的科学家，在社会上的知名度和威望是不言而喻的，他在农工党内还是中央常委。此前，我们并无更多交往，能否力邀他到农工党中央任职，心中无数，但为了工作，还是慨然与他相约见面。 　　　　初次相交，与他面谈是很轻松的，但说到我代表农工党中央请他到农工党中央任职，他则表现出为难的样子。他说，他现在不仅担任中科院院长，而且兼任院中共党组书记，不好再到农工党中央任职。但我仍坚持请他考虑，待深思后再给答复。这次会见不久，他便给我打来电话。他说，他已向一位主管中科院工作的中央领导同志讲了此事，领导上认为中科院业务很重，不同意他到农工党中央任职。我听后，立即向季方同志建议，最好商请胡耀邦总书记支持。季老当即拿起电话与耀邦同志通话，耀邦同志听季老讲明情况后，说“我可以帮你办此事”。 　　　数日后，我再次面会卢嘉锡。他笑着对我说，那位领导同志得到胡总书记的指示，已向他表示，此事由他本人自己决定。因为耀邦同志已明确表态支持他到农工党中央兼职，他也不好再当面推辞。但在1983年底，经季方同志提名，并经中共中央同意，拟推荐他担任农工党中央主席候选人时，他向中央领导同志呈文恳辞。信中他恳切地表示，他的能力和志向是做一个科学工作者，不想“弃科从政”，表达了他对党的赤诚之心和高尚的情操。但在其后召开的农工党九大上，他仍被选为中央副主席，接着又兼任了中央咨监委员会主席。也就从这时起，开始了我与卢嘉锡的合作共事。 　　　卢嘉锡同志在担任农工党中央主席后，尽管政务缠身，依旧从事科学事业，尤其在他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及其后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期间，他的工作异常繁忙，他仍为自己立下一个心愿：不管工作和身体怎样，每年都要到贫困地区去考察一次，为当地做一些实事。他先后到过河北、陕西、内蒙、贵州、广西、福建等地。我身为常务副主席，一方面为他的出行做组织工作，一方面也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我年长他四岁，根据身体情况，与他一同到河北冀东、陕北榆林和福建龙岩等地考察。 　　 　 1989年5月，应河北省政府的邀请，农工党中央考察咨询组由卢嘉锡同志带队，赴河北唐山市和秦皇岛市考察。到唐山后，所发生的一件事，令我至今仍很感动。考察过程中，我们发现唐海、丰南两县稻田虫灾严重，如不及时采取措施，将造成极大损失。这令卢嘉锡坐卧不宁。适逢田纪云副总理来唐山视察，卢嘉锡当晚便约见了他及随行的农业部副部长陈耀邦，面陈疫情。田副总理当即表示要像抢险救灾一样紧急处理。随后，卢嘉锡又向有关部门递送了《关于尽快消灭稻水象岬的紧急呼吁》。直到农业部门回函说明，已在唐山地区召开现场会，采取措施控制了疫情，他才放下心。 　　 　 1994年10月，我又随卢嘉锡率农工党中央咨询考察组来到福建龙岩古田地区考察。这里是著名的革命老区，古田会议会址便在这块闽西腹地中。这里是卢嘉锡的祖籍地和曾工作过的地方；我的祖籍也是福建，我还参加了1933年的“福建事变”，因而我们一踏上闽西的土地便倍感亲切。 　　　考察组首先考察了汀江上的峰市，了解到这里的人民急切地盼望能在汀江上建一座水电站，一解电力之乏，二解交通之难。卢嘉锡了解到这个情况后，率队跋山涉水到国家早在三十年前便已拟选的电站坝址棉花滩实地考察。考察结果，证实在这里建站不仅地形地质条件好，而且建成后可获得极高的综合效益。考察组回京后，卢嘉锡便向中共中央和国务院上书，力陈建设棉花滩水电站。如今棉花滩水电站已建成，并发挥着越来越 大的作用。 　　 　 龙岩考察另一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是为陶瓷原料高岭土的开发出谋献策。龙岩高岭土工业储量有五千多万吨，品位极佳，却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了国外客商，并且综合利用率低，四分之三作为尾砂弃而不用。考察组中有景德镇陶瓷学院的专家，他指出尾砂是个宝，也可烧制出高品质的瓷器。卢老就此向龙岩政府建议对高岭土进行深加工，开展综合利用，并建议出口要提高价格，保护高岭土资源。考察组还促成了龙岩与景德镇的开发高岭土的合作。闽西山高岭深，我们两个古稀老人相互鼓励、关照，在为革命老区的发展奔波劳累中加深了革命友谊。 　　　卢老身为农工党中央主席对我这个副手一直非常尊重。当选主席之初，他曾开玩笑地说：“我当主席，你必须做常务副主席；你要退休，我也退。”他多次对中共有关领导同志说：“我的活动多，农工党的工作我没费什么精力，具体工作都是方老干的。”这令我非常感动，从中可见卢嘉锡同志的高风亮节。 　　 　 1999年10月的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要到我家串门。这本是常事，便高兴地等候他。三点整，他准时到达。坐下后，他掩饰不住喜悦，神秘地对我说：“我得了一个奖，叫何梁何利奖。”说着拍了拍上衣口袋，“奖金一百万，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他说的事情当然是农工党的事情。我立即向他表示祝贺。但他又小声地说：“千万别说出去，还没公布呢。”谁知，当天晚上中央电视台便播出了这则消息。不久，农工党中央为他举行了八十五寿辰暨获得何梁何利奖祝贺会。他获得此大奖，只来告诉我，让我与他分享快乐，可见我们两个耄耋老人的友谊之深。 　　　去年，他到福州养病，临行前对我说：“我不想离开北京，老朋友、尤其科学界的朋友都在北京，到了福州很寂寞。可孩子们一定让我去，老了，只好随他们。”伤感之情溢于言表。谁料这几乎竟成永别。今年四月，在农工党中央的安排下，我与郭秀仪大姐、田光涛同志到福州看望他，他静卧病榻，已不能说话。我手书一纸条，告诉他我来看望他，他似乎明白，露出了笑容，医生说，这是他失语后第一次笑。这笑容令我欣慰，它说明我们的友谊是多么深厚；这笑容更令我悲伤，它使我感到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我的真诚的老朋友就要永远离去。我的泪涌出眼眶，扭过头去，不敢以泪眼看他。 　　卢嘉锡同志，我的老朋友，我永远怀念你。 　　 　　（本文作者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名誉副主席）

原文2001.8 发表于《前进论坛》第8期  浏览：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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