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挝石鼓我欲抚苍穹” 　　——追忆老所长卢嘉锡教授的建所思想与方略 　　 　　 中国科学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 　　 　　1960年，时任厦门大学副校长的卢嘉锡教授根据福建省委的决定，到福州参与福州大学的创建工作。就在同时，党中央成都会议做出了在各省、市、自治区设立中国科学院分院的决策，他又接到中国科学院和福建省委的新任务，负责筹建中科院福建分院的工作，并分别任命为福州大学副校长和中科院福建分院副院长。 　　由于福建特定的历史条件和自然环境，工业和基础建设非常薄弱。对已连续获得三年“高考红旗”的福建省来说，除了厦门大学外，全省再也没有一所理工科大学和一所像样的综合研究机构。国家又遇上三年自然灾害，缺资金、缺人才、缺设备、缺粮食，总之一切都缺。要白手起家，创建一所大学和研究机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 　　作为当时福建唯一的一位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学部委员（现称院士），卢嘉锡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他匆匆地踏上了征程。 　　在他的晚年，老所长一次深情地回忆说：“初来福州时，见到这块闽江之滨、怡山周围的土地，一片荒凉。西禅古刹，寥寂无声，给我留下一个‘贫瘠’的印象。建校、建所伊始，住无宿舍，食无膳厅；教学上，缺师资、缺教室；科研上，缺人才、缺设备，一穷二白，一切都得从零开始。尤其遇上60年代初困难时期，粮食定量低，经费又紧缺，真是困难重重呵。” 　　随后，福建也与全国一样，在执行党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中，中科院福建分院面临着“下马”。经过深思熟虑，卢嘉锡远见卓识地向中科院和福建省委提出，将分院筹建的“六所一室”，即：技术物理、应用化学、电子学、自动化、稀有金属、数学力学等研究所和生物物理实验室，整合成中国科学院华东（现名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他的设想很快得到批准。 　　他带领一批年轻的创业者，在一片荒无人迹、杂草丛生，被当地农民称为“猫山”和“鼠山”的两座小山丘中住竹棚，开山辟路，修筑房屋。他的崇高威望就像是一块“磁铁”，深深凝聚着年轻人的心。 　　在那困难的年代里，老所长常常一人伫立在闽江边，江水泱泱在他脚下无声地流淌着，他为物构所的未来在思考、筹划着……。 　　作为一位在多学科研究领域中做出过杰出成就的科学家，老所长为什么偏偏要选择“物质结构”而将原来的“六所一室”调整合并？他是经过深思和考虑多方面的因素决定的。他认为，选择“物质结构”这个方向，可以在结构化学与固体物理化学方面形成特色，同时考虑到我国社会经济和科学发展的现状。因为，从社会经济和国家安全角度考虑，固体材料，特别是它们内部结构和性能之间的相互关系有着极其重要地位。另一方面，他40年代在美国工作时曾在结构化学这个学科领域潜心探索了八年之久。1962年，他说过：“从美国回来后，我一直想建一个现代化的物质结构研究实验室，系统地开展晶体结构和分子结构的研究，这个愿望一直未能实现。在厦大时，我身边保留着一块‘物构’的小摊子，但由于各方面条件限制，这个小摊子的工作若断若续。” 　　创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终于实现了他多年的夙愿。因此，在福州20多年的创业过程中，他对物构所的感情最深，付出的心血也最多。 　　老所长的建所思想与方略始终非常明确。他在一次回忆谈话中说：“建所之初，一些同志在建所思想上存在模糊认识，认为我们树的是结构化学研究所的牌子，就应以结构分析为主，不要搞太多的化学合成。这种重物理轻化学，重结构分析轻化学合成的思想是错误的。仅仅搞结构分析，研究所显然就形成只有结构，没有其它化学的局面，就不可能在探索、总结结构化学规律上，并以此为基础有所发现、有所创造而有所作为。最后这个所可能成为单纯的结构分析中心，不能称其为结构化学研究所。为此，我用毛泽东辩证统一的观点，经过思考和研究，提出了‘一个屁股（合成化学）、两个拳头（结构化学、反应动力学）’的思想，强调了合成化学在结构化学研究所的地位、作用和重要性。”他还形象地说：“建所伊始，我是‘惨淡经营、袖长善舞’，做到‘轻重无常序、不拘谁养谁’。‘袖长善舞’就是要善于争取国家、中科院和福建省的支持，善于发挥自己的特长与特色。‘轻重无常序、不拘谁养谁’是辨证法，是方法论。” 　　“一个屁股、两个拳头”，“惨淡经营、袖长善舞”和“轻重无常序、不拘谁养谁”就是老所长最初的建所思想和方略，他蕴含着毛主席的丰富哲学思想，有着极其深刻的内涵。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他从科研规划制定到研究任务落实；从实验室、课题组设置到仪器设备、图书资料订购，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思。在短短的时间里所里的建设已初具规模。并很快在过渡金属络合物、硫氮化合物、硫氰根络合物，以及光学晶体材料研究中取得了可喜的科研成果。物构所作为主要单位之一，参加了我国人工胰岛素晶体结构的测定工作，为这项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科研成果做出了贡献。 　　1962年底，当时的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同志到福建物构所指导工作，郭老对物构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和取得的成绩十分高兴。欣然为老所长挥笔书写了《登鼓山》诗一首。诗中：“人来挝石鼓，我欲抚苍穹。”就是对他这种不畏艰难和雄心壮志的最高赞赏。 　　正当物构所处在蓬勃发展的大好时机，“文革”十年动乱来临了。老所长被剥夺了科研工作权利，挂上了“反动学术权威”黑牌子。实验室的仪器被封存，科研人员被下放，研究所被扫荡一空，为此他感到万分痛心和焦虑。是敬爱的周总理亲自打电话给当时福州军区副司令员皮定钧同志，嘱托他要把卢嘉锡保护起来。老所长的处境才得以改善，恢复了工作。 　　他以极大的勇气和毅力，顶住种种压力和干扰，开始重整物构所。为恢复研究班子，老所长千方百计地将下放到福建各地的科研骨干调回研究所。他夜以继日，带领助手为我国结构化学的远景规划收集和整理资料，这时在他的头脑里已前瞻性地形成一个全新的世界前沿领域——过渡金属原子簇化学研究。1972年，他与唐敖庆、蔡启瑞、过兴先先生共同发起“化学模拟生物固氮”的研究。他亲自指导两位年轻科研人员起草了《关于新晶体材料研究工作的一些初步意见》和《关于激光晶体材料研究的一些初步意见》。两份报告系统总结了国内外在非线性光学晶体和激光晶体研制方面的现状与发展前景，总结了我国在新技术晶体材料发展中存在的经验和问题，并提出了发展具有中国特色新技术晶体材料的新思想、新建议。1973年，他提出了固氮酶活性中心的网兜模型，即：福州模型Ⅰ、Ⅱ。这种过渡金属原子簇结构模型的提出，比西方国家至少要早四年。1975年，他抓住当时邓小平同志开展全面整顿的有利时机，以满腔热情，带领全所同志全心地投入科研工作。当时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老同志，对他这种舍命为科学研究事业和百折不挠的献身精神感到由衷的敬佩。 　　以后的实践证明，老所长以他独特创新的学术思想和战略发展眼光，为后来物构所在这些研究领域取得举世瞩目的科研成就奠定了基业。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祖国迎来了科学的春天。 　　他为物构所的建设和发展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根据新的形势，他再次明确了物构所是以结构化学基础研究为主的建所思想。同时他根据科学发展的趋势，重新确定了物构所的科研方向：“围绕着结构化学学科，探讨新型化合物的晶体和分子结构及其与宏观性能（化学与物理性能）之间的相互关系；以过渡金属原子簇化合物、生物大分子和晶体材料为主要研究对象，进行系统的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适当地开展结构研究方法的探讨，提高研究水平；紧密结合经济发展的需要，开展催化剂、新技术晶体材料和金属腐蚀与防护的应用和发展研究。”1990年，在建所30周年之际，他进一步提出：物构所要 “立足改革、立足竞争、立足创新，把中国科学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真正办成具有中国特色的结构化学综合研究基地，做到实验与理论、化学与物理和其它非化学学科、结构与性能、静态与动态、基础与应用等五重双结合，勇攀科学技术高峰，面向四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多作贡献”。这些思想，对物构所的建所思想与科研发展都产生了深刻的、决定性的影响。 　　1978年他在国内首先倡导开展过渡金属原子簇化合物的研究，提出了在国际上引起高度重视的“活性元件组装”和“类芳香性”的新思想、新概念。使物构所在结构化学前沿研究领域做出了开拓性重要贡献，并取得了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重大科技成果，物构所的结构化学研究才有今天在国内外科技界的重要地位和影响。 　　在新技术晶体材料研究方面，继1973年在他主持修订的两份报告中，以远见卓识的战略眼光，强调要重视结构与性能之间相互联系的研究之后，老所长又提出了“结构敏感功能”的创新思想。并领导物构所以非线性光学等功能材料作为主要研究对象，成功研制出“BBO、LBO”被国际学术界誉为中国人按自已的科学思想创造出最优秀“中国牌”的紫外倍频晶体……，为祖国赢得了荣誉。 　　他重视和关心高新技术产业化发展与知识产权的保护。物构所福晶公司15年创业发展的历史，是与老所长的贡献和关心分不开的。他多次指出，福晶公司要充分依靠所里人力、物力、知识资源的优势，努力走技、工、贸一体化的发展之路。在他的晚年，不顾年高体迈，多次到福晶公司指导工作，听取公司产业化和知识产权保护工作的情况汇报。福晶公司没有辜负老所长的期望，2000年出口创汇超过1000万美元。在新一届所领导班了的领导下，决心将公司建设成拥有我国自主知识产权，在国内外有着重要影响、产值超亿元的股份上市高科技企业。 　　他非常重视优秀年轻科技人才的培养，几十年来，老所长带领出一支优秀的科技队伍，培养出一批杰出的人才。福建许多担当重任和有重大贡献的科学家都与他的传教分不开，在他的学生中当选中科院院士、工程院院士的就有十多人。他身体力行，在他的倡导和不懈努力下，物构所在结构化学和新技术晶体材料科研队伍中，形成了一支基础扎实、创新目标明确、学术思想新颖、朝气蓬勃的科研群体和梯队。 　　今天的物构所能取得这样成绩，它凝聚了老所长多少心血和汗水。中国科学院郭可信院士在中科院化学部一次对物构所的学术评议会上，曾说过这样一段感人肺腑的话。他说：“当年科学院建了许多研究所，我也参加了一些工作。那时一个调令就是几位甚至十几位研究员。物构所是在‘大跃进’以后建立的，而且全所只有卢嘉锡一人是高级研究员，担子重、困难大，消耗了他多少心血，熬白了他多少青丝，才有今日辉煌瞩目的成果啊！” 　　“我欲抚苍穹”，是老所长一生勇攀高峰、凌云壮志的最好写照。他的科学实践和成就，以及他的远见卓识，充分证明了他是一位富有创造性、开拓性的科学家和科研组织工作的卓越领导人。他不愧是我国物理化学，特别是结构化学学科的杰出奠基人之一。 　　 （执笔：赵榕）

原文2002.6 发表于《卢嘉锡逝世周年纪念文集》  浏览：1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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