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襟怀伟业永存 　　——深切怀念名誉校长卢嘉锡先生 　　魏可镁 　　 　　时光飞逝，深受福州大学师生尊敬的名誉校长卢嘉锡先生已经逝世一周年了，但卢先生为福州大学的创办和发展建立的光辉业绩，永远铭刻在师生心中。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卢嘉锡先生的座右铭。他把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里的诗句，工整地书写成条幅，裱褙后镶在木制的镜框里，把它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透过这面镜框，卢嘉锡先生崇尚科技精诚报国的一生，可窥一斑。 　　 　　 欣然受命不畏艰难 　　 　　1958年，福州大学诞生。中共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叶飞同志亲自主持会议，绘制福州大学——“南方清华”的蓝图。在筹建福州大学过程中，福建省委决定请厦门大学物色一位高级教授担任福州大学副校长，分管学校教学和科研工作。时任厦大校长助理（后任副校长）的卢嘉锡教授成为首选人物。 　　1960年，卢嘉锡先生接到省委任命的通知书，率部离开鹭岛，北上赴任。八月一日，他踏进福大校园，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荒凉的景象：除了数幢尚未竣工的师生宿舍楼和简易教学楼外，就是高低不平的土丘，四周是一片水田。黄昏降临，校园旁的西禅古寺，寥寂无声。怡山的老樟树，伸着粗枝细叶，孤影临风，鸟雀归巢，宛如一幅乡村暮色图。 　　从南国海滨花园般的校园来到这里，卢嘉锡和师生们面临着一个又一个严峻考验。 　　那年，暴雨成灾，校部地势低洼，受涝严重，校区大面积积水，简易教室、竹蓬内的水都在20厘米以上。校园四处泥泞，路滑难行。餐厅漏雨厉害，师生们有时需要头戴斗笠，站着用餐。许多干部、工人住在简易的竹蓬宿舍，夜里滴滴嗒嗒的漏雨，辛苦一天的师生们常被冰凉的雨水淋醒。 　　当时，国家经济困难已露端倪，师生的日子十分清苦，每餐吃的菜都是被戏称为“无缝钢管加钢板”的空心菜煮海带。学校不但粮食供应紧张，建校物资也极度匮乏，连化学实验室用于洗烧杯、试管的水龙头都靠东挪西借。 　　面临办学困境，卢嘉锡先生与张孤梅、唐守愚等校领导没有却步，他们和广大师生同甘共苦，发扬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迈过一道又一道的坎。…… 　　 　　 运筹帷幄施展鸿图 　　卢嘉锡先生作为主管教学和科研工作的副校长，在筹建学校初期，积极参与制定建校之策，并一步一个脚印付之实施。 　　当时，福建工业基础相当落后，要改变一穷二白的面貌，就必须下大力气发展工业和培养赖以支撑工业发展的工科人才。卢先生与其他校领导不断探寻办学的方向，在学科建设上更加注重理工结合，形成特色。 　　他认为，工科有了理科，工科的基础理论教学就有保证，有利于把基础打好，有利于提高学生的自学能力和适应能力；理科有了工科，便于理论联系实际，有利于综合性课题和边缘课题的研究。因此，建校初期，卢嘉锡先生就在化学研究所的基础上创办物质结构研究所，同时，还增办电子物理研究所、中心检验所等，为学校的跨越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972年，卢嘉锡、唐敖庆、蔡启瑞等三位科学家联合发起和组织全国性的化学模拟生物固氮协作研究，这是一项极具意义而难度很高的大课题。当时卢嘉锡教授刚被“解放”，被任命为福州大学“革委会”副主任，他有个总体构想和布局，那就是在相对集中优势兵力进行有关基础研究的同时，有意识地组织有关工业院所和工科院校开展“工业固氮”的改进研究。 　　我在卢先生的安排下介入这方面工作，进行工业催化研究。卢嘉锡先生经常来到实验室，解决实验过程中的一些具体问题。他冒着呛人的化学烟味，认真观察，悉心指导。有一次，因仪器故障，冷却水渗到高温炉，致使炉内气压骤然上升，熔炉突然爆炸，我和几位在场的同事被炸伤，卢先生多次到医院看望和慰问我们。当我们成功研制出第一个催化剂配方时，卢先生到场向我们表示祝贺，并鼓励我们继续攀登。 　　福大工业催化研究所在三十年的时间里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科研成果，成功研制出8个催化剂，四个新型氨合成催化剂实现了工业化生产，先后获得国家发明奖和科技奖共5项。1994年，仅A202型氨合成催化剂就占全国销售量的1/4，年增产值5亿元以上，纯利润高达1.2亿元。 　　卢嘉锡先生高瞻远瞩，大胆布局，为福大科学研究赢得了先机。今天福大的科研工作硕果累累，实力不断增强，卢嘉锡先生一手创立的福州大学物理化学学科已发展为全国重点学科。目前，全校有一个化肥催化剂国家工程研究中心，2个省级工程研究中心，1个省高校分析测试中心，1个设计院，26个研究所，6个研究室。近年来，学校取得主要科研成果1900多项，获省部级以上成果奖200多项，其中国家级科研成果奖18项。 　　 　　 殚精竭虑严谨治校 　　师资是学校办学之本。高校的教学科研任务，主要依靠教师来完成，教师的水平直接关系着教学质量和科研水平的高低。 　　建校初期，福建省委书记叶飞同志曾对学校提出要求，要在二三年内建立一支较高素质的师资队伍。根据福建省委的精神，学校“四路”并进，即以“寄读、代培、聘请、分配”的方式，育才纳贤，扩充师资队伍。身为分管教学科研工作的副校长，卢嘉锡先生四处奔走，引揽优秀人才。 　　1957年，厦门大学物理系系主任黄席棠教授被错划为右派，在厦大失去了教学工作岗位。卢先生出任福大副校长后，顶住多方的压力，积极奔走，让黄席棠转到福大，复出讲坛。 　　在积极引进人才的同时，卢先生和其他校领导不忘鼓励优秀的青年教师和学生到国内的重点大学进行深造，希望他们掌握先进的教学和科研方法为学校的发展服务。 　　学校还采取一系列有力的措施，大力培养在校的青年教师：一是采取导师制，签订培养合同，扶植青年教师；二是大胆起用青年教师，让他们走上讲台，在教学实践中不断积累经验，尽快过好教学关；三是鼓励中老年教师为青年教师讲授课程，提高教学水平。卢嘉锡先生身先士卒，亲自为化学化工系青年教师讲授《群论》和《高等无机化学》两门课程。 　　为了减轻学生的学业负担，他不辞辛苦，亲临教学一线，参加各系的主干课程教学大纲的修订。在认真听取教师意见的同时，提出删减教材内容的新思路。 　　卢嘉锡先生不仅以严谨的治校态度著称，他不耻下问的治学精神，更被传为佳话。1963年的一个冬夜，他冒着凛冽的寒风，敲开了丁字楼年轻教师黄建全宿舍的门。面对一脸愕然的黄建全，卢先生微笑着说：“想了解有关聚氯乙烯塑料发明的掌故，但因一时无法查得准确的资料…… ”黄建全这才如释重负，两人交谈甚欢。 　　卢嘉锡先生治学严谨，一丝不苟。他常说：“只要看看你的工作台，就可以对你的实验结果、实验数据的可靠性做出某种判断了。”他经常要求年轻的同志学会使用仪器，学会维护仪器，进而学会改进仪器，只有这样才能培养科研人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 　　为了尽早反映福大的科研成果，交流科研经验，同时也为了尽早将福大的科研成果推向社会，在学术界站稳脚跟，卢嘉锡先生还主持创办了《福州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从版面的策划、组稿、约稿、审阅、英文摘要等等，他都亲力亲为。创办初期，由于纸张紧缺，用的都是粗糙的毛边纸印刷。早期的学报汇聚了福大最早的一批科研成果，也记录下了卢先生点点滴滴的辛勤汗水和心血。 　　 　　 身处逆境不忘报国 　　 　　在国家经济暂时困难时期，1962年党中央发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和“集中统一、缩短战线、精兵简政、厉行节约”的指示，要求地方政府加大精简力度，省内的一些企业纷纷停厂，福大也濒临下马的边缘。 　　鉴于福建长远的发展，卢嘉锡先生与张孤梅、唐守愚等校领导一同联名向省委上书，力陈办好福州大学的重要性，并提出整改的设想。 　　叶飞书记阅后，当即表态：“就是当了裤子，也要把福州大学办下去。”福州大学领导和师生受到极大的鼓舞，迅速按照省委的指示，重新调整学校的计划规模与科系设置，实行理工合系，保存机械电机、化学化工、物理无线电和数学等四个系；同时确定：每年招生数不超过500人，其中理科不超过90人。当时调整后的在校生只有2644人，教师仅有520人。 　　 福州大学命运多舛。刚刚喘过气，又面临着一场“文化大革命”风暴。卢嘉锡先生被扣上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随即被免除了一切职务，停止一切科研工作。 他被勒令打扫公共走廊、厕所，有时也被叫到实验室洗烧杯。每天，走在坎坷不平的校园小路上，他每每陷入沉思： 　　他曾经一手苦心经营的物质化学结构研究室，是我国物质结构研究三个重点基地之一，被当作“脱离实际”的典型横遭批判。一些科研人员被迫改行，实验资料散失殆尽，设备被拆得七零八落。 　　曾经与他一起为福州大学建设呕心沥血的张孤梅书记，在黑白颠倒的日子里，惨遭摧残，含冤离开了人世。…… 　　想起这悲惨的一幕幕，他心如刀绞。然而，他始终坚信，科学的春天终会来临。后来，周恩来总理得悉卢嘉锡先生身处逆境后，遂令时任福州军区副司令皮定钧予以保护。卢先生在往事回忆中借改动李白《赠汪伦》的诗句，道出了肺腑之言：“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周公对我情。” 　　1971年，卢嘉锡先生作为被“解放”的干部，担任了福州大学革委会副主任，他重新回到了教学科研岗位。那一段时间，卢嘉锡先生曾和福大化学化工系的教师一起，多次到福建省龙海县参加地方建设，深入工厂，帮助解决生产技术难题。 　　在龙海酒厂，他带领青年教师深入厂房，详细了解生产工艺流程，改进操作条件，提高生产效率；他还通过化工合成技术，对酒厂的尾气二氧化碳加以利用，与食盐等原料合成，生产当时工业急需的碳酸氢钠，受到当地群众的欢迎。他还不时被工厂、地方部门邀请去作科普报告、讲优选法。 　　在为福建经济发展出力流汗的同时，他时刻不忘结构化学研究。1972年，卢嘉锡先生与唐敖庆、蔡启瑞、过兴先教授等共同组织全国性化学模拟生物固氮研究。 　　“文革”后，1979年，卢嘉锡先生在北京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 　　 　　 情系福大激励后人 　　 　　1981年，卢嘉锡先生被推选为中国科学院院长。他赴京任职后，仍时时关注福州大学的改革与发展。他欣然受聘担任福州大学名誉校长，继续为学校的办学和培养人才提出许多独到的见解。 　　他说：“人才培养问题是个根本性的问题、战略性的问题，没有优秀的人才就出不了重大的成果。我们所需要的人才，更多的是需要‘专才’。‘全才’固然最好，但现实生活中，我们很难要求一个人样样精通。我们培养人才，最重要的是使他在业务上能够坚持一个方向，不要让他轻易改变。同时，要使他们尽可能多地接触一些其他方向的工作，包括理论研究和实验研究，这样把基础打牢一些，把知识拓宽一些，视野就会更开阔一些，取得重大成果的机会就会更大一些。” 　　他极力促成福州大学进入国家高等教育“211工程”重点建设院校行列，指导学校向高层次、高水平的综合性大学发展。 　　他先后担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会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务。面对社会接踵而至的荣誉头衔，他极为淡漠，甚至为自己头上太多的“帽子”而不胜烦恼，他曾与苏步青教授调侃：“我戴的帽子有多少？那就是您的大号——‘数不清（苏步青）’”。他戏言自己可以开商店，要卖掉这些“帽子”。然而，在诸多公众场合，他却坚称：永当“教书匠”，不出售“福大名誉校长”这顶“帽子”。 　　他虽身处高位，仍一如既往，关心福大的建设。赴京20年间，一有机会回到福建，他就会回到学校视察一趟。卢嘉锡先生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大道上，看着林立的教学和科研大楼，路逢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满意的笑容。 　　岁月如梭，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 　　四十多年来，福大从创校初期的4个系，600多名学生发展到现在拥有13个学院，21个系，1个博士后流动站，7个博士点，1个全国重点学科，8个省“211工程”重点学科，34个本科专业的以工为主，理、工、经、管、文、法、艺多学科的省属重点大学，在校生早已超过万人规模。 　　四十多年来，福大已为国家培养了800多名博士和硕士研究生，50000多名本专科生，造就了包括中科研院士、工程院院士等一批国家栋梁之材。 　　近年来，福大先后通过了“211工程”预审和立项，跻身全国面向21世纪重点建设的100所高校行列。之后，又通过了“九五”期间项目建设验收。 　　面对福大一桩桩的新事、喜事，卢嘉锡先生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之情。 　　三年前，当我在京获得全国十大“杰出专业技术人才”奖章时，卢嘉锡先生握着我的手，诙谐地说：“魏可镁，更可美了。”其实，当时我能感受到他的心境：在他的祝福声中，多了一份对福大的眷念和嘱托。 　　卢嘉锡先生曾在为校友会主编的《芬芳桃李话当年》一书所作的序言中说：“中国有句古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意味着至少有投入才有产出。如果没有福州大学当年园丁们辛勤耕耘，精心培育，自然就不会有今天这样春色满园，桃李芬芳的丰收景象。”他在文章中满怀深情地希望，“愿大家继承老一辈艰苦创业的精神，发扬福大人的优良传统，继往开来，努力工作，去迎接更加伟大的新世纪。” 　　老校长的榜样、他的寄语将永远指引着我们不断前进，去开创福州大学更加辉煌的明天！ 　　 　　（本文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福州大学校长）

原文2002.6 发表于《卢嘉锡逝世周年纪念文集》  浏览：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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