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 仍 留 种 　　 卢天寿卢天保 　　 　　父亲卢雨亭先生去世后，为了寄托哀思和追忆父亲，一九八一年我们兄妹二人自己动手制作了一本小小的纪念像册。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五叔得知此事，从北京寄来了他的亲笔题词： 　　园仍留种 　　诗以言志 　　 胞弟卢嘉锡敬题 　　 一九八一年七月 　　“留种园”是二十世祖立轩老人所创立的家塾名。祖父东启老人是长房长孙，当时虽然年纪轻轻，时代却赋予他独力承担起迁厦初期支撑卢氏一门的重担。父亲、五叔、六叔三兄弟就是在留种园长大的。 　　留种，是卢氏被迫从台湾迁往厦门的希望；留种，是卢氏这个书香人家诗书传家传统的企盼。虽然生活艰辛，经济拮据，祖父不忘对子女的培养，尤其以五叔为重点培养对象。父亲身为长子，秉承家训父教，以此为已任，勤勤勉勉，不仅在十九岁时就放弃继续深造，协助双目近于失明的祖父维持家计，还竭尽全力栽培年幼的弟弟。祖父去世时须择地埋葬，风水先生在厦门洪山柄石鼓山下寻得一地，曰：此地风水乃旺二房也。父亲欣然，遂决定将祖父葬于此。此事在家族中传为佳话。父亲在他的笔记中曾经写道：“余生平有快意之事三：次弟嘉锡 ，颖悟倍于常人，余牺牲上进，与先父共维家计，次弟因得安心深造，今已扬名于科学界，成为国际人材，余为其兄，荣幸曷极，此其一……”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即父亲逝世前一年，天保出差去福州，父亲还特地嘱天保转告五叔要多分出一些精力著书，可见父亲一生对五叔的期盼。 　　五叔肩负家庭的希望，以他的聪颖和勤奋终于成为一位闻名中外的科学家，既造福于社会，亦在客观上光宗耀祖，无愧于祖父和父亲的一片苦心，无愧于先祖不辞辛苦迁徙厦门，置园留种的苦心。尽管如此，作为留种园的传人，在五叔的身上我们还看到许多外人知之不详的优秀品德。 　　五叔是个很有家庭责任感的人。虽然肩负家庭赋予的“留种”重任，努力深造上进，仍不忘对家庭应尽的责任。祖父去世之后，维持家计的担子全部落在父亲的肩上，还在厦门大学上学的五叔一方面继续努力完成学业，一方面在省立中学兼课，用微薄的酬劳襄助兄长。五叔一九三七年出国留学，一九三八年日寇攻陷厦门，一家十口逃难到鼓浪屿这个万国租界，寄住在泉州路宁远楼。这是家庭经济最为困难的时候，因为厦门沦陷举家逃难，父亲、六叔也因此失业。后来父亲不得不只身前往新加坡出任小学校长，二年后又因祖母病危，辞职归来，祖母谢世后父亲只得重操祖业，在家中设塾课徒以维持这个大家庭的生计。父亲曾在笔记中写道：“余不重视金钱，宽裕时，戚友缓急，助不吝，窘困时，即节衣缩食，不愿轻易向人启齿，家无遗产，性又慷慨，虽欲不穷，又乌可得，抗战一来，流离八载，所负累于亲朋者，数近千金，迄今未能清偿，心中常觉歉歉。”五叔远在国外，却丝毫没有忘记国难家难，平日省吃俭用，每月寄钱回家，只因战乱，途中辗转，家中常无法按时收到。抗战胜利后五叔就急忙搭船归来，不仅是爱国，也因为挂念这个家。父亲晚年有病，又遇“文革”劫难，我们兄妹尚未成年，而且天寿还在永定上山下乡，家庭经济窘迫。五叔对我父亲关心有加，时常来信嘘寒问暖，每有来厦，必前往集美看望，而且每月汇款资助我父亲，数年从不间断。其实，当年五叔虽为名教授，工资也有限，况且家中子女多，经济并不宽裕。可见他们兄弟情义之深。 　　事亲至孝，这也是留种园的传统。五叔也没有例外。祖父教育子女是极为严格的，以致于父辈们对祖父都存敬畏之心，这类事我们小时候就听说过很多。但是正是因为祖父的严格教育和祖母的勤俭持家、体贴关心，使得我们的父辈三兄弟从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他们在晚年仍不忘父母的养育之恩，五叔曾和我父亲约定，三兄弟一同给祖父母扫墓。但是，由于五叔工作的繁忙和我父亲的去世，这一愿望一直未能实现而成憾事。随着厦门市区的扩展，祖父母的坟墓面临迁移，五叔也很关心此事，交待嵩岳大哥(五叔之子)办理，并亲笔撰写碑文。 　　先祖自台湾迁来厦门留种，已历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除子孙繁衍之外，先祖未有产业传给祖父辈，祖父辈也未有产业传给父辈，同样的，父辈也没有产业传给我辈，厦门的这一卢氏家族均是如此，是一个很典型的教育世家。五叔晚年虽然曾经获得巨额奖金，他也悉数捐出建立奖励基金，并没有留给他的子女。因为这个书香人家传家的不是产业，而是代代延伸的精神。父辈一向重视子女的教育，而且这种教育用现代语言来说更近于素质教育。天寿自小喜欢无线电，在那上山下乡修理地球的日子，五叔几次写信鼓励他不忘努力进取，五叔的教育和激励使得天寿在艰苦的劳动和迷茫的前途面前没有失去信心，对无线电技术的痴迷填补了劳动之余的空虚，嵩岳大哥还给天寿寄去一套《电子技术讲座》自学丛书。不断学习和钻研，当时仅读过初中的天寿在永定的山村里造出了一只遥控汽车，令山里人大开眼界。天寿因此被调到公社当电工，这已是当时对人才的最大重视和使用了。天寿还自己运手制作助听器，耳聋失聪的父亲晚年一直在使用它。补员回厦后在中学里当物理实验员，更使天寿如鱼得水，他所完成的物理实验“自由落体频闪摄影”获得教育部电教局的优秀奖。正如五叔当时在信中指出的，机遇是重要的，更重要的却是自己的努力，自学也可成才。五叔的教导，激励我们兄妹认认真真地走自己的路。这才是五叔留给我们的最大财富。我们和父亲一样，以浓浓的亲情关注五叔的每一个成就，并以此而自豪，却从不炫耀，以致于五叔、五婶的骨灰撒入家乡滔滔的鹭江之时，坐在身边的一位市领导问天保“你是卢老的亲戚？”，天保也只是点头作答。 　　我们深情地怀念五叔，因为他是我们敬爱的叔叔，是我们家族的骄傲。在五叔逝世一周年的日子，我们用五叔的题词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园仍留种 　　诗以言志 　　 　　2002年4月 　　 （作者系卢嘉锡的侄儿、侄女）

原文2002.6 发表于《卢嘉锡逝世周年纪念文选》  浏览：1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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