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您走好 　　 　　 胡亚东 　　 　　嘉锡先生于2001年6月4日走完了86年的学者之路，悄然乘鹤西去，归于道山。梁敬魁兄于6月5日清晨告我此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我呆了半晌。去年4月，叶笃正先生约我同去看望卢先生，大家相谈甚欢，还论时弊，只是卢先生苦于记忆力大为减退，更叹老之已至。没想到这次竟是和卢先生交往45年的最后一次畅谈了，悲乎! 　　嘉锡先生是典型的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幼年曾受中国旧学的熏陶，诗、文、书法俱佳。于新学，先生更是13岁即入厦门大学预科，19岁厦门大学化学系毕业。此后，留学英美8年，研究放射化学(英)、结构化学(美)，并在国防化学的燃烧爆炸方面做出了很好的成绩。二战结束后，卢先生即刻回祖国，满腔热情准备参加中国的科学与教育的建设事业。在厦大和浙大教学并做研究，先生讲授物理化学深入浅出，条理清明，生动活泼，极得学生和教授们的好评。我在和先生交往的45年中颇有体会，先生才思敏捷，对科学问题不拘小节，常从宏观、高层次的角度认识和分析。这在近30年来先生在化学固氮的研究中，既重视模型的建立又着重合成及结构的研究，可以看出这种高瞻远瞩的精神。卢先生常说“毛估”很重要，正是对这种思想方法的通俗表达。 　　卢先生对科学研究工作极为执着，认真对待每项研究的各种细节，对实验数据、理论推导，无不反复检验、核对，力求其真；在撰论文时，不但要求理论与实验的紧密结合，而且对文字的表达要求甚高，力求准确、易懂。先生常常和我谈起论文的写作技术，对英文文本的要求尤为严格，不但要求符合文法，而且在用词、句法方面也要反复推敲；先生书法甚佳，无论在撰写论文、草拟发言稿，或致友人书信时，一律蝇头小楷，不苟一笔，他使用的圆珠笔都是极细的一种，直至耄耋之年，仍然一笔一划细若纳米!今天，这种执着的精神已经很少见了。 　　在先生的身上体现着一种深刻的科学精神，并常具人文思考。譬如，他对学术期刊、科学名词、学术活动、国际交往的关注是人所共知的。在这些活动中又摒弃了一切功利主义的俗套，颇多文化的内涵。1979年我曾和先生同游欧美，参加赫尔辛基的IUPAC大会，后去瑞士的达沃斯山城为中国化学会在IUPAC中恢复中国的席位而做了许多工作，随即去美国首都华盛顿参加世界化学会会长会议，卢先生在会上的发言是国际上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代表中国化学家的声音，颇得好评。后西行至加州拜访了先生阔别多年的老师鲍林教授，并与西博格、李远哲等知名化学家交流了对化学进展的看法。随后又去加拿大温哥华UBC大学与阔别多年的老友林慰桢教授见面。这次旅行，卢先生在学术交流、走访旧雨新知的活动中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在西方活动的化学家，开了东西方化学家交往的先河。 　　卢先生于1981年出任中国科学院院长，这是中国社会变革和科学发展的关键时刻，先生肩负的任务是严峻的，如何承前启后，颇费心机。人们当时谈论和思考的是科学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以及如何发挥这种作用。作为一位科学家卢先生首先考虑的还是科学本身的发展规律，他所从事的联系固氮作用的金属原子簇研究，既有大量基础性的科学问题需待解决，更有如何把科学的发展纳入到中国急需的社会变革中去，为这个变革做贡献的问题。这正是当时科学家面临的普遍性问题，然而卢先生却需要从中国科学院这个大的前提去思考。在6年科学院院长任上，卢先生得到了广大科学家的尊敬，并在国际学术交流方面取得了很大成绩。在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卢先生对非线性光学晶体的研究给予巨大支持，并亲自指导这项研究，直至取得了重大应用意义。 　　在嘉锡先生身上给人们最深的印象是他那充满文化品格的特性，那老一代知识分子的平和又深沉，严格又认真，随和又严谨，平易近人，充满着社会责任感的气质。由于卢先生对世界文明包括东方和西方的深刻理解，自由、平等、博爱、宽容的精神永远全现在他的身上，他身体力行。近年化学界曾先后纪念了张子高、杨石先、曾昭抡、黄子卿、高崇熙等诸位诞辰百周年活动。这些位中国现代化学发展的启蒙化学家的身上都深蕴着、渗透着中西方文明的精华。我曾经参加了他们的纪念活动并曾受教于各位前辈或曾有较多的工作关系。如今嘉锡先生也离我们而去，他正是继承和发展上述各位先辈的精神，在今天提倡“德”的气氛中，使我深深地沉念于上面各位老师的品德，更加忆及和嘉锡先生的交往和从他身上看到的高尚品德。嘉锡先生走了，但以他为代表的一代知识分子、科学家的博大胸怀和文化品质是永恒的。 　　(2001．6．6)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研究员、原所长）

原文2001年第7期 发表于《化学学报》  浏览：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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