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卢嘉锡学长 　　 　　林鹤龄 　　 　　（一） 　　卢嘉锡学长走了，享年八十六岁。缅怀相知数十年往事，犹历历在目，倍感悲痛！ 　　我认识卢嘉锡学长远在1936年，那时，我在厦门大学学习。翌年，他就到英国留学去了。我们重逢，还是在厦门大学，时在1948年，他已学成返国回母校任教授兼系主任，我则在厦大附近的曾厝垵任国立第一侨民师范学校校长。阔别十二年，已享有盛誉的科学家的他仍笑口常开，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给人以既平凡又崇高之感。 　　我和他有较密切交往是在1949年夏。当时，他兼任厦门大学校友总会理事长，早就想创办厦门大学校友中学，以保证厦门大学有优秀生源，如南开大学之有南开中学、清华大学之有清华中学，这是国内一些名牌大学的成功经验。广大厦大校友也有此夙愿，又得到厦门大学汪德耀校长的大力支持，恰好厦门大学鼓浪屿新生院要搬回校部，校舍空出来，又值国立第一侨民师范学校奉命停办，图书仪器移归厦门大学接管，数便齐来，真是天赐良机，遂成立厦门大学校友中学校董会，推举卢嘉锡学长任董事长。他认为我学的是教育，并热爱教育事业，又有多年办学经验，便商聘我为校长，我有知遇之感，欣然从命。经过一番筹备，就在鼓浪屿原厦门大学新生院开学上课了。教师大多由厦门大学讲师、助教兼职。这是鼓浪屿唯一的非教会学校。不久，新中国成立，教育获得新生，于1951年春由厦门市教育局收归公立，成为厦门第二中学，开厦门私立中学改为公立中学之先河。推源其始，卢嘉锡学长创办厦大校友中学，功不可没。 　　（二） 　　1952年，厦门高等院校调整，厦大航务专科与集美水产商船专科学校合并成立福建航海专科学校，筹委会由卢嘉锡任主任、陈村牧先生任副主任。他们都很忙，办公室需要一位主任秘书。他们征得市教育局同意，把我从二中调到福建航专工作。我又一次有知遇之感，并永铭于心。航海专科，顾名思义，学生需要海上实习，而厦门海域当时尚被蒋帮封锁，学生无海上实习场所，犹如游泳运动员无游泳池，年青的新中国急需培养大量的航海人才，因此不能让福建航专蛰居厦门，于是华东教育部便将福建航专与大连海运学院合并，于1953年冬北迁。我已准备行李随校迁移。此时，陈嘉庚先生倡办集美华侨学生补习学校（简称集美侨校），已得到周恩来总理批准，建校伊始，需要教学行政人员，我和嘉锡学长的长兄卢雨亭先生便都被留下来工作，一直到退休。 　　嘉锡童年的学习，深得乃兄雨亭先生教导有方，事半功倍，他没念完初中，却能考上厦门大学预科，因此，他对乃兄十分尊敬与感激，每逢年节必来集美看他哥哥，亦蒙不弃必来看我。我有时到厦门，也一定去看他。后来政治运动多了，大家工作都很忙，往来逐渐少了，但感情却没有间断，彼此仍然互相关心着。 　　随着国家经济建设发展的需要，福建省于大跃进期间创办了福州大学。1960年夏，卢嘉锡学长被任命为该校副校长。动身赴任前，他和夫人吴逊玉（原名盛敏，熟人叫她阿敏）特来集美和兄、嫂及一些老友话别。那天，我在雨亭先生家里和他欢叙，中午，雨亭留我吃饭，他的夫人做了许多美味佳肴，使我们大快朵颐。席间，虽是欢声笑语，但眉宇间不免有些离别轻愁。临别时，阿敏动情地对我说：“我们到了福州，回来不容易，你如有去福州，别忘记去看我们。”我连忙说：“怎敢忘记。我若去福州，笃定去看望你们。”没有想到，这一允诺，却过廿多年之久才得到实现，真是“别时容易见时难”啊！ 　　（三） 　　离开福州十多年没有旧地重游，1980年12月，那一次我去福州是省侨务办委托集美侨校办旅游培训班，我与有关同事带领学员去福州华侨大厦实习的。有一天，我抽空去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看望嘉锡学长伉俪。虽是阔别廿年，可是阿敏一见我，立即亲切叫道：“鹤龄兄，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也不通知一声好去接你。嘉锡上午去开会，下午才能回来，中午你就在这里用饭，别客气。”她的言谈举止一如从前，与我听说她患有轻微癫痫病、记忆不清的传闻截然不同，暗自欢喜，为她庆幸。看到她那样高兴，忙着沏茶，拿点心，我过意不去，连忙劝阻，请她坐下来聊聊。她先是问我老伴玉霞情况，继而问我的孩子怎样，身边还有什么人。我告诉她，大儿子大学毕业后在陕西省政府工作，上山下乡的孩子都已调回，也安排了工作。她高兴地说：“这就好了，免得操心。”她告诉我，她们的几个孩子也都已长大成人，有的在政府机关工作，有的从事科研，有的上大学，都无须为他们操心。她说得很兴奋，还拿全家合影给我看并滔滔不绝地一一介绍，我怕影响她的身体，向她告别，她一再留我用午饭，我说下午还要开会，不好耽搁，才由她的侄女送我上车。路上她的侄女悄悄告诉我：“我五婶记忆力衰退，有时神志不清，没有想到她和你交谈却一如常人，真是奇迹。”我更衷心祝愿她早日康复。 　　嘉锡学长得知我趋访，当晚来华侨大厦看我，畅叙契阔之情。他告诉我，得到方毅同志通知，中央调他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要不要带着家眷倒成一个问题。他说阿敏身体不好，在福州就医比较方便，省立医院领导和几位大夫都是熟人，知道她的病史，这里又有女儿、侄女可照顾。他初到中科院人地两疏，想把阿敏留在福州，问我看法。我说，为权宜计，当然可以，为长久计则以挈眷为是，一则可以互相照顾，二则北京医疗条件比福州强。两人看法相同，于是，他先到北京就职。1981年5月，他当选中科院院长，为中科院发展绘制宏伟新蓝图，为加快中国科研事业的发展作出新贡献。 　　（四） 　　嘉锡学长自出校工作以来，凭着他的卓越才能，既能治学又能治事，一帆风顺，步步高升。没有想到1986年12月，国内一些学校发生学潮，中科院所属的中国科技大学学生12月3日、4日在合肥上街游行。30日，人民日报发表《旗帜鲜明地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文章，由此在中国共产党内开始了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斗争。1987年1月12日，根据党中央决定，改组科技大学领导班子。此时恰逢中科院领导任期届满，结果没过几天，卢嘉锡、严东生因年过七旬也被免去中科院正副院长。在这样背景下，立即引起外国记者的揣测并加以报道，以为卢、严被免职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有关。我深知卢学长赤诚爱国、公正不阿，不会介入这场政治风波。又深知他渴望摆脱行政职务，专心致力于科研工作，于是借用柳宗元《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向他道贺“革职”，可以如愿回到他手创的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从事他所热爱的化学模拟生物固氮研究，这个课题早在1973年他就提出固氮酶活性中心模型，居世界研究领先地位。以他的聪明才智和顽强拼搏精神，若重操旧业，将会有重大突破，为固氮酶活性研究做出更大贡献。 　　他接到我的信后回信说：“退”不逢时，不少人总认为被任命、接任的是“正面人物”，而被“免职”的是“反面人物”，引起国外媒体的揣测，海外亲友不少人也来电话或来信询问究竟。经过这样折腾，使我“知名度”大大提高，有些“臭名远扬”的样子。最后，他感慨地说：“臣本布衣，躬耕南阳”、“会海无边，回头是岸”，表示要“解甲归田，重操旧业”。但是，他无法实现愿望。他虽然不再担任院长职务，却依然保留着中科院学部主席团执行主席，加上当时他还肩负着第三世界科学院的工作，正忙着筹备在北京举行该院第三次大会，哪能允许他解甲归田呢！1988年3月，他当选为政协第七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侧身国家领导人之一，责任更加重大，更不能让他返回福建物构所“重操旧业”了。 　　（五） 　　嘉锡学长任中科院院长期间，曾几度回厦门探望亲友。他来集美首先是探望老学长陈村牧先生，也蒙枉顾看我。集美小学书记卢季珍同志是他的堂妹。他胞兄雨亭先生早已去世且已举家迁住厦门，集美季珍的家便是他的家了。季珍会做拿手好菜，是她五哥所喜欢吃的。季珍宴请五哥则必请村牧先生和我一同进餐。她爱人赖芸生先生是嘉锡学长高足，在集美师专任教。在座都是熟人，无拘无束，可作上下古今谈。嘉锡学长见闻广博，豪爽幽默，时有妙语令人会心微笑；村牧先生言如其人，语多哲理，时有警语名句，发人深思。席上言谈无拘无束，肴馔美，葡萄酒香，美美吃了一餐，是精神上一大享受。思之还有余味。他当选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后，工作更忙，来集美机会少了。盛筵不再，每忆前情，辄有落月屋梁之思。 　　1996年秋，嘉锡学长来厦门要到集美大学视察，告诉随员要来看我。因此，集美侨校许校长得到通知后特来告诉我。我说：“这怎么行，担当不起，还是我去侨校迎接他。”话刚说完，集美派出所和侨校保卫科都已派人到宿舍看环境、道路出入，弄得我不知所措，连忙下楼赶到宿舍楼门口准备“挡驾”。幸亏季珍同志替我解围，向她五哥说：“鹤龄兄住在三楼，房子小，容不了这么多客人。您腿有毛病，登楼不方便，还是请他到集美大学会面。”他同意，由季珍乘车接我。他与随员先抵集美大学，正在参观校园，见到我来，笑面相迎，热情握手，还殷殷垂询，关怀备至，他不忘旧雨之情，使我深深感激。集美大学校长黄金陵教授请他向教职员讲话，我坐台下，他却拉我上台与他并坐，我不敢僭越，黄校长帮他把我拉上。见到台下坐的都是知名学者或博学硕岸，我不禁脸红心跳，久久未能平静。直到他话讲完，我才如释重负，悄悄地告诉他：“您今天给我够呛，让我折寿了。”他拍打我肩膀，开我玩笑：“你名鹤龄，天生长命，折不了寿，别害怕。”相偕步出会场。为纪念此次欢聚，还拍了几张照片留念。 　　（六） 　　嘉锡学长身体素健，精力过人。没有想到别后经年，传来的消息，他的健康一日不如一日，经常住院，虽经名医多方诊治，尚未能扭转他的病情，尤其是大脑方面，每况愈下。世纪之交那一年，他来福州省立医院和南京军区福州总医院治病，季珍同志常去看望他，我年老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不能出远门，只好歉疚地屡次拜托季珍代向她五哥致诚挚慰问之忱。她也不负所托，每次探病归来都把他病况详告。我很感激她的真情。 　　现在科学虽然发达，医学虽然昌明，却未能治愈嘉锡学长的病，他终被病魔夺走了生命。我年迈体弱未能前往向他遗体告别和送行，唯有心香一瓣，发一唁电和托季珍、天保代送花圈，并向他亲人致亲切慰问。 　　嘉锡学长虽然走了，但他在科学上的卓越成就却永远长存。他是现代物理化学和结构化学著名专家，是我国结构化学学科的主要奠基者。他在化学固氮模拟研究负有盛名。他为厦门大学、福州大学、福建物构所广植桃李，培养了许多专家学者和无数科技骨干与千千万万建设人才，众所共钦。他对国家和人民的贡献口碑载道，有目共睹。他对祖国和人民的忠诚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业绩永远留在人们心中。他没有走，他还活着。 　　安息吧！尊敬的卢老学长。 　　 （作者系卢嘉锡老友，原厦门集美华侨补习学校副教务长）

原文2002.6 发表于《卢嘉锡逝世周年纪念文集》  浏览：1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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