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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艳
云行雨步,超越九江之皋。 临观异同,心意怀豫,不知当复何从? 经过至我碣石,心惆怅我东海。 (一) 清晨我从无梦的睡眠中醒了,习惯性的打开窗,眼中却突兀的扑进一片深浅的桃红。怎么,又到桃花开的时候了吗?我竟有些惶恐,桃花妖艳的红色会灼伤我的心,会把那个我极力压制在灵魂最深处的名字用最汹涌的形式呐喊出来……我早已如薄冰般脆弱的灵魂竟又要承受这令我不堪的压抑麽?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我记得我那时已紧紧抓住了你的手,你的眼睛在笑,两扇浓黑的长睫象蝴蝶微颤的翅膀。可惜的是我那时的犹豫,我至今不明白我为何又放开了你的手,于是一切都晚了,这是我今生的错……当你看向我的依旧温婉的面容已带上了一缕伤感和苍凉时,我才知道我们一生中最年轻的心情已不覆存在…… 铜镜中我看到的是自己已被岁月一刀刀刻下痕迹的面容和日易空洞的眼神,想到你昔日如秋水流溢的眸子,我知道——我老了。 “桃花还开吗?”你说。 而我该说些什么?该对你说些什么才好呢? 建安二年春正月,曹公至宛伐张绣,张绣降,既而悔之,复反,袭曹营,曹出战不利, 轻骑引去,曹将典韦立于营门,殊死战,贼不得入,曹公走,为流矢所中,公长子昂进马于 公,公故免,而昂死…… 马蹄踏起一阵阵黄尘,天是春季特有的干燥,这样一个午后,男子满身烟尘的行在山坳 中,身上落魄不堪,带着箭伤,和任何一个来自战场的衰弱士兵毫无分别。 “来一点雨就好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无精打采的抬起头来,入眼处却是一片连绵的桃林。“可惜没有桃……”男人失望的想,桃树还在开花,深浅一片粉红十分灿烂,但这美丽的红色却令男人一阵眩晕,竟扑通一声摔下马来。阳光在男人头顶上晃动着,渐渐模糊了男人的视线…… 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的伤似乎被很好的处理过了。从周围简朴的陈设中 我知道我被一户百姓所救了。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在屋角静静的编着竹筐,见到我醒来,他 露出一丝微笑,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十分健康。“云儿!云儿!”他冲着屋外喊道,“他醒了。” “嗳!”屋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片刻,门帘一掀,一个少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一 片清新的白色瞬间扑进我的眼帘,我呆住了…… 少年走到我的旁边坐下,伸手在我额头一触,他的手很白,似乎刚洗过,凉凉的带着水 的味道。 “没发热。”他舒了口气,想缩回手,我却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他,他一怔,我定定的看着他轻喃道:“水……”他恍然的笑了,露出好看的白牙:“喏!给你,喝吧!”他递过托盘中的青瓷碗,我却有些莫名其妙,仍是固执的抓着他的手。 “仁兄,喝点水吧。”我回过神,见是那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接过少年手中的碗递到我手里,一边又不动声色的把少年被我握住的另一只手拉了回去,我悻悻的放开少年,却仍恋恋不舍的看着他:他的皮肤很白皙;似乎刚运动过,脸颊红红的,额上还带着汗珠;他的眼睛…… “云儿,去给这位仁兄煮些粥吧。”中年人挡在我眼前的身影阻隔了我对少年的注目。 少年应着,就向屋外走去,抬眼见到墙角的竹筐,他不满的向中年人道:“大哥,不是叫你 别累着吗?这些活我来干好了!”他抓起中年人刚才编的竹筐,在临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头 又冲我笑了笑,我抬起了碗却顿时忘了喝水。 “仁兄!” 一声喊唤回了我不知云游何处的魂魄,我望 向中年人,他满脸的不以为然,我才意识到我不该如此失态,不会是撞到头了吧?我疑惑的抬手摸了摸后脑。中年人扯出一个含糊的笑容道:“在下赵理,刚才那个是我弟弟云儿,是他救了你。” 哦,他叫云,多好听的名字…… 我又开始走神,勉强听到这个叫赵理的男人的声音传入我耳内,“……云儿还给你 包扎了伤口,你大概休息休息就没事儿了。……这孩子就是爱多管闲事……” 我瞪向赵理:“扶危济困怎么叫多管闲事?”难道我不该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理冷哼一声道:“乱世之下,明哲保身为上,不相干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妙!”我心中恼 火,正要分辩,他已迳自向门外走去,到得门口,他和云儿一样回过头来,不过他没对我笑, 赵理只是冷着脸丢下一句话:“不要对云儿有非分之想!” 我怔住了,半晌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对那少年有非分之想吗?有意思…… 我突然心中为之一振,这户人家为我黯淡的心境撕开了一道炫亮的口子。水的凉意,风的味道,桃花的香……全都轻灵灵的涌了进来。 (二) "不好吃。"我皱着眉,第三次放下碗箸,也不在乎赵理已白了我不知多少眼,云儿有些歉然而疑惑地望向我:"真的那么难吃吗?我没放错什么佐料啊?"我把粥碗伸向他,忿忿地道:"就是难以下咽嘛?不信你尝尝!"他没有多想,拿起自己的竹箸从我碗里舀了一点粥米放进嘴里,"没什么难吃的呀……"他莫明其妙地看着我,我大笑起来,连声道:"这下好吃了!"几口就把碗里的粥拨进嘴里,云儿愣了片刻,随即笑了,我注意到他的脸一瞬间有些微红,赵理则气恼地向我道:"无聊!"我不理他,只道:"好粥!妙啊!"伸出手去把云儿的碗抢了过来,一边道:"这碗也给我吧!"一边举箸就吃。赵理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碗箸"啪"地放下,起身离去。"大哥!"云儿有些着急,而我则笑道:"赵兄慢走。"云儿看了看我,可能觉得抛下客人不礼貌,终究还是没有追去。 我始终都不明白我当时为何会做出如此无赖地举动,只知道我的孩子气成功地赶走了赵理,留下了云儿和我一起吃饭,那天的粥,是我这辈了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了,真的…… 山外的战争如火如荼,而我却恋着这不大的几方简舍,每晚入睡前都会有云儿在灯下静静读书的身影为我做伴,他读着《史记》或是《春秋》,我与之攀谈,看着他听到我的见解是眼中流露过掩饰不住的钦佩,我便暗暗得意,我从未自恃才高,因为有了他,我第一次为自已的才华感到满意,云儿读书的范围很广,一次我看他专注的看着书,突然脱口笑道:"是啊,正该如此!"我问他在看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齐民要术》。"我暗暗一惊,在战火纷飞的时代,他却在研究农田水利?云儿啊云儿,山野平淡的生活终究阻隔不了你属于外面那个张扬乱世的卓越才华…… 云儿是那样一个青年: 他是骄傲的,在他沉静的躯壳内包裹着一颗热情洋溢,报复远大的鲜活心灵,而淡薄名利又使他的心境格外清醒和从容。 他沉稳和方正的举止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典雅,他的袖间总是能溢出一种若即若离的属于天空、清泉或是淡淡笔墨的清香。我无法形容他白皙的肌肤,一双温润的配着小扇子似的长睫的黑眸,上唇微翘的粉红色优美双唇,以至于他纤长的手指,沉重的发髻……我喜欢他,面对我已被尔虞我诈调教得讳莫如深的眼神他总是能坦然的微笑着。 清晨的鸟啼唤醒了我,我心满意足地在榻上伸着懒腰,眼光瞥到窗下的矮几,上面照例放着云儿为我准备的早餐。我和云儿同房间,当初赵理要我和他同一间房,云儿以赵理身体不好不能操劳为由坚决不许,我也一叠声的表示不愿打扰长者,赵理拗不过云儿。我暗自偷笑,瞟眼却见赵理极度愤怒地瞪着我,他说:"先生的伤也快痊愈了吧。"我说:"那里,这些日子我头痛腰痛的,正想清清静静地养养,这里正好!"云儿笑了,说:"那就多住几天吧。"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住下了,在云儿的房间。 现在云儿大概在后院里练剑吧,他不但文才好,武艺也相当得了,我见过他舞剑,撩、刺、劈、砍、挑,招式精妙,进退得法,而且剑路如流水行云,极为优美。想到这,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在深浅桃红中的一片白色身影,我飞快地起了床就向后院走去。 后院里却没有如往昔那样有云儿骄健的身影,我心中不由失落,转回房去时,却见一个军汉模样的人匆匆从正厅离去,我顿时狐疑。 揣度片刻还是决定悄悄做会儿檐下鬼,我轻轻来到正厅窗下,就听见赵理地声音道:"袁本初这是第三次派人来了,你怎么说?"我暗暗一惊,袁本初的人?难道是要不利于我?半响,才听见云儿轻声道:"我不去……"赵理似乎舒了口气,我感到他的声音轻松起来,竟带上了笑意:"是啊,袁本初心大志高,却才识甚短,而且心胸狭窄,不足以成大事,你不去保他也没错。"我叹了口气,原来看上云儿的不只我一个……袁本初嘛,怎配有云儿在其麾下。 顿了一顿,赵理又道:"你当初说公孙伯圭无谋,借口我生病跑了回来,想是也不会再回去了,你一身本事,到底想投何人?"我的心没由来地一紧,竖耳听了半晌,却不闻云儿回答,赵理便又道:"我思来想后,还是刘使君好,即是汉室宗亲,又雄才大略,爱民如子,求贤若渴,他见了你两次,都喜欢得不得了,我看他是真心想你去助他,你何不就去?"我心中暗骂赵理和刘大耳不绝,良久才听见云儿幽幽一叹道:"兄长尚未病愈,云怎忍离去。"赵理顿足道:"我是有今天没明日的人了,你管我作甚,只管自去,我谢你还不及,你听我话,明日就可寻刘使君去!"云儿却不搭话,赵理怔了片刻,突颤声道:"你……你不会是想跟他去吧?"云儿犹豫道:"他……他……我看他绝非池中之物……"赵理怒道:"此人行为放荡无理,就算有才也是个乱世枭雄,绝非刘使君那样的正人君子,你……你怎可随他而去!"云儿低语道:"那刘使君又怎是正人君子……""你住口!"赵理声音巨颤,想是已气极,随就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我再也忍耐不住了,喊道:"赵仁兄,某来打扰了!"一面我挑帘进去,果见赵理气得脸色煞白,正不住的哑声大咳。云儿低头不语,象牙一般的颊已有一面红肿,我顿时心痛不已,正待走近,云儿却一言不发的从我身旁疾步奔出门去。"云儿!"我连忙喊他,却听院中一声马嘶,马蹄声渐去,赶出门去,我已不见了云儿的身影。 我转过头,盯着犹自咳嗽的赵理,冷然道:"人各有志,你又何必强人所难。"赵理毫不示弱地回瞪着我:"我是云儿的大哥,你是何人要对我赵家的事指手划脚?"我一怔,竟无法反驳。我不再理会赵理,奔出门去,跨上我的马,迳自去寻云儿。 奔出这片开满桃花的宁静山谷,乱世的萧涩扑面而来,我心一紧,突有一种南柯梦醒的感受。一直不见云儿,不知他那里去了? 信步游走,山前渐渐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我直觉到一阵寒意,于是我调头就走,果然,是张绣的人马,大约有二十余人,更糟糕的是他们中竟有人认出了我,于是张绣军呐喊一声,齐齐向我追来,我慌不择路地奔跑。可这匹马却不是什么好马,要是我的绝影还在就好了,那可是匹真正的大宛名马。可是它为了保护我已丧命于箭下。张绣军分散开向我包围,我渐渐陷入了敌阵,我心下暗痛,不想我一世英名,竟要死于张绣小儿的刀下?不过上天在我死前安排我认识了云儿,也算待我不薄…… 一道洁白的身影突然掠过我的眼前,我顿时心头大震。 "尔等意欲何为?"清亮的断喝响起,众人举目一看,只见一白衣白马的少年威风凛凛地立于众人眼前。我大喜,"云儿!" "休伤吾友!""唰"的一声,云儿长剑出鞘,已合身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张绣军扑去,手起剑落,那人已身首异处,云儿便随手抢了他的长枪在手,张绣军一怔,然后不约而同地向云儿扑去,倒是把我抛在了一边。 云儿抖开长枪,一人力战二十余人全无惧色,此时的云儿已不是桃花谷中那个温婉谦顺的云儿,而是一个周身散发着凛凛锐气的武人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另一个云儿,我才发现,原来他有两瞥多么英气的修长剑眉,一道代表着世间全部刚毅的直挺鼻梁,全身紧实的肌肉亦显示着他不同于同龄少年的强悍,而我最喜欢的他的温润的双眼,我竟不知道,原来那对黑眸也可以如此凶狠和嗜血! 云儿的枪法精妙绝伦,几乎全无破绽,那些张绣军似乎只是为了证明他卓越武艺的道具,云儿以惊人的速度干净利落地一一结果了他们,纷乱地马蹄扬起的黄尘被不断涌出的鲜血压下,混合在一起就象这乱世肮脏的颜色,只有云儿,只有他是唯一一片纯洁的白。 "没事吧?"结束了战斗的云儿走向我,我这才收回了我纷乱的思绪,我望向云儿,看到他的眼里有许多复杂的东西,"你……"他犹豫道,我的心却非常镇定,我绝不对你说谎,所以你想问什么都可以,一切的一切,我都会对你剖白。 云儿犹豫了一会儿,当他再次直视我时,他的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平和。 "我们……回去吧……"他微笑着说。 我愣住了,你真的什么也不问吗?关于我你什么也不想知道吗?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一个你捡到的平常旅人吗?难道你对赵理的那番话是我会错意了吗?不过算了,你还能邀我一起回那开满桃花的山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三) 云儿再也没提这天的事,但我的心已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安逸了,我不是平常的文人雅客,只想寄情留恋于山水之间,我有鸿图大志,也有一展抱负的条件,我始终坚信能平定乱世一统河山的人舍我其谁?也许我真的该走出这世外桃源了,只是我每每看见云儿,却怎么也不忍离去…… 我和云儿在桃树下对弈。乱红纷飞,风情旖旎,我却不知不觉地想起了张绣来袭时为保我逃走而死去的长子昂儿,侄儿安民,爱将典韦,昂儿那孩子,大约只和云儿一般大吧,还有典韦,我最近常常梦到他,好几回危难都是他舍生忘死的救了我,这样一员虎将,不该死在那里啊……每次想起他,我总是忍不住心痛…… "不下了",云儿的声音让我一惊,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你的棋都被你下成了死路,没意思。"他飞快地站了起来对我笑道:"我舞剑给你看吧。"一转身头上的发簪被一根树杈挂了下去,丰厚的长发流水一般泻了满肩满背,他并不理会,拨剑而去,在桃花下拈开剑诀,随风起舞。 今天舞剑的云儿不同从前,少了几分凛冽张扬,却多了一些柔和花巧,举手投足之间竟合桑林之美,俨然是一段美妙的剑舞,放眼望去,云儿的长发轻扬,衣袂飘飘,在缤纷落英之中美不胜收,可是我的心情却仍旧无法轻松……不假思索的,我脱口吟道:"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 举翅万馀里,行止自成行。冬节食南稻,春日复北翔。 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 奈何此征夫,安得驱四方!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 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冈。 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云儿的剑舞嘎然而止,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沉默了片刻,淡然笑道:"现在那有鸿雁南归,大诗人,你错了。"我说不出话来,看着他收剑而去。我一时间五内沸然。深深浅浅的桃红在我面前如雨般落下,我低下头,看到云儿遗下的小小绿簪落在一片锦重重的残红之中,我捡起了它,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这晚我隔着窗子听到云儿在院中抚琴。琴声曼妙,如泣如述,令人不由痴醉…… 第二天,赵理有事出去了,云儿也不太搭理我,我百无聊赖地在屋内闷坐,突然,一阵纷乱的马蹄由远及近而来,在一旁看书的云儿跳了起来,迅速插上长剑,又一把抓起墙边的长枪,他的剑眉锁了起来,对我道:"你不要出去,如果情况不妙我引开他们你快走!"我还来不及多言,他已出门而去。 我听到他大喝道:"来者何人!"又听到一人喝道:"我家主公何在!"声音好熟悉,我从窗缝一看,顿时如提醐灌顶,喜不自禁,来的军马玄衣玄甲,正是我的青州军,当先一将,不是夏侯敦是哪个? "别打,自己人!"我喊着,开门奔了出去,夏侯敦等军士见到我,齐声欢呼,下马拜伏于地,夏侯敦泣道:"不日前与丞相失散,末将等分头去寻,探子报此处得闻丞相行踪,立飞马而来,所幸得见丞相!丞相受惊,末将等万死之罪也!"我笑道:"此张绣小儿害吾,卿等何罪?"夏侯敦欢喜地爬了起来,那张粗旷的脸上竟挂了泪花,他抹了抹脸,牵来一匹骏马,笑道:"请丞相上马回营。"我骑上马却蓦然一惊,云儿,云儿呢? 我连忙寻他,见他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仍是淡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云儿……"我走近他,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笑了笑,转身而去,片刻回来,手上已多了一枝娇艳的桃花,他把桃花插在我的马头上,轻声道:"看着它,心情会好一些吧……" 我仰天大笑,心中一片清明,所有的犹豫和困惑一扫而空!我一把抓住了云儿的手,抓得紧紧的。"云儿,跟我走!"我毫不犹豫地朗声道。我看到云儿的眸深深的笑了,我一用力,把云儿拉到我的马上,也不理夏侯敦惊疑的目光,笑道:"回营!"是啊,云儿当然得跟我走,他是属于我的!决不能向赵理说地那样去投刘大耳或是其他什么人,我要他,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要上了他,除了他,今生我从未如此深切地渴望过一个人…… "我还没锁门呢?"云儿清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管那些个做什么,世间比锁门重要的事多了!"我答道。 云淡风轻,天高气爽,桃红满目,走过这让我醉心不已的美景,心中却已不再留恋,因为我已带走了这桃林最美的一树桃花。 (四) 一场干戈已平,张绣又被我杀账,我决定先退回许都,整兵休息以后再作它图,我设坛祭奠典韦,想起他的忠勇,心痛如刀绞,不由号啕大泣,我谓诸将曰:"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诸将皆感叹下泪。 入夜,我信步营中,耳畔是战马偶尔响起的嘶鸣和烈火中木柴烤裂的噼啪声,空气中已明显的飘溢着硝烟和血的味道,这就是我的现实,我注定不能做一个闲散的诗人…… 我走到云儿的帐篷,掀帘进去,云儿却不在帐中,我环视帐中,这里和其它普通将领的帐篷毫无差别,但是,却因为它的主人而多了一股灵秀之气。案桌上放着一纸文章,墨迹未干,想是新写,我走去细看,却是写着工工整整的小隶,字迹清秀挺拨,再看内容曰:“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我心中一震,这原是我数年前所做,并未远传,云儿如何得知。 正思度,身后一响,我转头一看,却是云儿进来。 他散着一头微湿的长发,身上有干爽的芬芳的味道…… 见我在屋里,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丞相何故在此?”待抬眼见到我手里的纸,他脸色不由微变,劈手就来夺。我早有准备,闪开没让他抢到。他微翘的唇扁了起来,样子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可爱。 我谑笑道:“写了我的诗还不让我看,哪有这种道理?”他的脸越发红了,白了我一眼转过身去道:“你要就拿去,谁希罕你那劳什子。”我忙扳了扳他的肩,故意追问道:“不,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写这篇,你什么时候见过的?”他扭头不答,我们竟沉默了起来,片刻,云儿低低地开了口:“从前随家兄四处云游的时候听到的,就记了下来,我很喜欢最后两句……”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缓缓吟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两句很有气魄,我想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一定是一个,一个……”他转过了头,我看见他深深的黑眸里闪着很亮很亮的光,竟是有些激动,同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感……竟使我一瞬间怔得转不过气来…… “天晚了……”云儿低笑起来,月光中又回复了往日的平和,“丞相请回去休息吧。”他淡淡的语气中我无法分析他的情感,我不想离开他。 犹豫间,许褚走了进来,“丞相,原来您在这里,让我好找啊!”他有些责备我的随意了,“丞相,您真在这啊。”奉孝也来了……我苦笑。 我躺在床上,辗转不能成眠,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乱哄哄的喧嚣着。令人无法心静,我怀念当初和云儿同处一室的夜晚,有晚风清凉的声音,有桃花婉转的低唱,还有云儿细细的鼻息……很恬静的夜,那些日子我总能睡得很香。 我不顾一切的爬了起来,轻轻溜下了床,也不及披衣,小心亦亦地避开待卫出了卧帐,我把鞋抱在怀里,出了帐才敢穿上,许褚的帐篷紧闭着,我蹑手蹑脚走过时听到他的鼾声,我暗笑…… 我轻轻掀开云儿的帐帘,帐里没点灯,他似乎睡了,依稀看到他侧卧在床上的身影,我轻轻走近他,刚伏下头去看他,寒光一闪,已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了脖颈,我说不出话来,云儿随即睁开了眼,“是你!”他有些惊讶,忙收回了匕首,我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地叹道:“好险!”他怔了怔,不以为然的低声道:“你来干什么?”我笑道:“我在那边睡不着,只好来这了,你就让我在你这里的地上躺一躺吧。” 他又愣住了,片刻突噗哧的笑出声来,“你到这儿来吧!“他说着往床里挪了挪,我高兴的爬上了床躺在他身边,盖住他温热的被子,感觉到他清爽的发香扑满鼻子,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五) 我睡得很安心,天大亮了才醒来,张开眼才发现云儿已起来了,正在一边梳着头发,我舍不得起身,便躺着看云儿梳头,他的头发很丰厚,又黑又亮象一匹上好的缎子,他挽起发来,发髻沉甸甸的,似乎能坠得他的头往下略仰…… 他转过头,看到我醒了,就笑了起来:“你醒了啊,我去叫你的待从来侍候你梳洗穿衣吧!”他说着站起来向外走,我不由诧异:“云儿!”我喊住了他,却不知该怎样开口,半响才嗫嚅着道:“你不在意吗……”“在意什么?……”轮到他诧异了,“……就是……让人知道我在你这里……”我口齿不清地说。 他淡淡的笑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看向我,目光清澈的叫人无法直视:“难道你会在意吗?”他平静的说。 我摇头,他便一笑而去。 侍从们捧着我的衣冠来了,紧随的是脸色铁青的许仲康和表情各异但同样不满的奉孝、元让、文若、文和等人,最后是从容微笑着的云儿,我故意对众人的脸色视而不见,也不开言只自顾着梳洗穿衣,众人也不好搭话,便沉默着一个个干杵在那里,只有云儿平静如昔地坐到一旁翻起了书。 我还是不说话,穿好衣服就迳自向外走去,心里却有一种“诡计”得逞的快感,我就是不让别人有开口对云儿指手划脚的机会。 “赵公子,可否到外切嗟一二!”许仲康的一声喊让正准备出门的我惊得几乎一踉。这许褚,他疯了不成,我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刚要开口,却见云儿已放下书本,缓缓站了起来,脸上仍是淡然的微笑,言语却已是令人无法多言的坚定了。“许将军,请!”云儿朗声道! 帐外清朗的晨光却使我眩晕,许仲康一身玄衣,象一座铁塔般英伟,而我的云儿衣裳雪白仿若流云,两人皆仗剑而立……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丞相,不碍事的,仲康会手下留情的。”奉孝在一旁低声说。我忿忿地瞪了奉孝一眼,心道“许褚身历百战,云儿不过弱冠少年,如何教二人撕杀,好啊,你们就那想给云儿一个下马威不成,他又没做错什么……” 正思度间,那两人却已斗在了一起,许褚力大招沉,云儿则剑走轻灵,但见一团黑影与一团白影相纠缠,一时间不分胜负,我越看越是心惊,却也不免得意,我的云儿虽然年幼,勇猛却不亚于“虎痴”啊! 两人斗了百余招,许仲康一个泰山压顶恶狠狠的举剑向云儿劈去,我惊得“啊哟”叫出声来,云儿却全无惧色,用力举剑一挡,两人都使上了十分劲,两剑相交,火光四溢,只听得“啪”得一声巨响,两人各自震开数步,我定晴看去,仲康黑脸憋得通红,而云儿的剑已断成两截。 “许将军,多谢承让了!将军好大力!”云儿向仲康一抱拳,许仲康哼了声,怪眼一翻,只道:“好小子,有你的,这一下震得爷爷手都麻了。”云儿只是一笑。 “好了啦,到此为止。”我连忙赶上,道:“二卿武功卓著,吾等尽知,不用再比了!各位皆吾爱将,更应相互敬爱才是,切不可一谓争强斗狠。”身边诸将躬身施礼道:“吾等谨遵主公教诲。”我又向奉孝、文若笑道:“吾眼光一向不差,二位今日可安心否?”奉孝向云儿看了一眼道:“主公知人善用,我等心服。” 我爱怜的看向云儿,他依旧平和的淡然微笑着,但我知道他是勇敢的,他的无畏使他能坦然的向众人宣告他和帝国丞相的亲密,我应该给他他应得的一切…… 在目光交汇的一瞬,我知道云儿已明白我心所愿,他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我刚要开口,“丞相!”他却出人意料的截住了我的话,我有些惊诧,他黑黑的眸子里竟是我看不懂的深,似乎很是不以为然,“我累了,请容我先行告退。”他一字一句地说完,向周围一瞥,也不等人回答,便快快地走了。 是夜,我召云儿来见,他来了,仍是一脸的淡然,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今天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我问他,他不答,低垂的长睫为脸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我心里有气,语调也开始不善:“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我要给你官做!你不是出人头地吗?你接受许仲康的挑战,不是想要得到众人的承认吗?你办到了,却又拒绝它的形式……”我冷笑道:“我倒是低估了你的清高……” 云儿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无情的责备他,我的心一缩,气恼立刻被后悔代替了,虽然我是那么希望能马上给云儿他想要的一切,但他也许并不喜欢这样匆忙,习惯了颐指气使的我是否也习惯了企图操纵别人的一切,但是云儿是不同的,我不能主宰他,甚至时至今日,我也并不能完全看懂他黑眸深处的迷茫。 “我今日其实是很紧张的。”云儿低低地开了口,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倦,有一丝后悔,还有一丝迷惑,但我又似乎从中感到了几分深藏的激情。 “我担心我不是许仲康的对手,我可以骄傲,可以陌视一切,但是我不可以无能,如果我败了,就失去了一切的资格,包括留在这里……”“可是你没败……”“只是没败而已,所以你不能给我任何赏赐,你可以利用权力给我展示才华的机会,却不能利用权力给我众人的尊重,我跟随你,是要令你可以因我而骄傲,并不是要你因为袒护我而背上个用人唯亲的污名啊……” 我怔住了,在我狭隘的利用手中权力企图讨好云儿时,他却用他的深明大义默默维护着我的名声。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无你全部封赏的人,你相信吗?”我恳切地说,我的鼻子一酸,有多久了,连长子的死都不能真正打动我的心,和云儿一起,我却惊讶的发现自已的情感居然还称之为“充沛”,“我当然相信。”我说。 “你肯等我到那一天吗?”他微微地笑了,语调里又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热切。 “当然,等一辈子都可以。”我郑重的许下了平生最真挚的誓言。 “也不必一辈子那么久的。”他的笑靥象最美的阳光,“我会努力的,说不定你在不久就得把大将军的称号交到我的手里……”他笑出声来,“不晓得到时你会不会心痛。”“不会,只要你要,任何东西我都给你。”我不假思索地说。 这夜天很静,我居然听到了蟋蟀清脆的弹琴…… “夜深了,丞相休息吧。”云儿轻声说着就要告辞,我拉住了他。 “别走,就在这陪我好吗?”我说,顿了一顿,我又笑道:“就算你走了,我还是会溜去找你的,许仲康他们又要暴跳如雷了!” “我不走……”云儿笑了。 (六) 我们躺在一起象孩子似的聊天,我记得我不着边际的说了很多,云儿静静地听着,有时插上两句,有时笑出声来,最后我把在心中徘徊已久的疑问问了出来…… “你大哥为什么老要你去投刘备?”我问他,云儿愣了一愣,不以为然地道:“原来那天你偷听我们说话。”我笑道:“说话的是你我就要听,别人我才懒得理呢……”云儿却沉默了,良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刘使君……他曾救过我大哥的命……”“哦……”我了然的答道。 “我大哥很想帮刘使君……但他身体不好,没办法颠簸劳顿……所以……但是我……我不喜欢刘使君那个人……唉,我兄弟父母早丧,全是我大哥把我拉扯大……。”我忙道:“我会给你大哥安排最好的生活。替你好好报答他!”云儿又沉默了,在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的疲倦和无奈竟使我心中一紧。 “……我对大哥不是报答就能安心的,我,欠他的……你不懂,你不会懂得的……”他低喃着,我的心一沉,转向云儿,刚要询问,却见他已合上了眼,微蹙的眉心有道细细的纹,我轻唤了他几声,见他不应,便只得叹息地重新躺下,一会儿云儿均匀的呼吸传入我的耳里,睡着了吗。不过我却有些睡不着了。 我半阖着眼躺了良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我突然觉得我是否该认真审视一下我对云儿的感情,我是喜欢他的……我对他又怀着一种怎样的期待呢?我说不上来,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从他第一次揭开门帘印入我的眼帘起,一片无瑕的清欣白云就飘入了我的心里…… 肩上突的一沉,原来是云儿瞌睡沉沉的头不经意的碰到了我的肩上,我扭头看去,月光投在他的脸上,他小巧的头样多么精致,清秀的额头,直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嘴唇,长发散在我肩上让我有些……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不知不觉中,我已慢慢向他靠了过去,我竟好想亲亲他那象牙般光滑的脸颊…… 他的长睫微动了一下,我居然吓了一大跳,蓦的跌回枕上,我这是在干什么?竟象个从偷窃的人被当场捉住一样慌乱不已。寂静之中意听到自己的心剧烈的怦怦跳着,我又一次向云儿靠去,他的睡脸恬静安详,仿佛最美的梦的影子,我犹豫了,也许我不该亵渎这纯洁的美景……我怔怔的看了他半晌,终于又重新躺下,努力闭上了双眼。云儿翻了个身,离我远了些。 黑暗只我仿佛听见云儿一声低低的叹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军终于要拔营回许都的前一天,却意外的有一个云儿的乡亲来找他,我的心一紧,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匆匆赶回云儿的帐篷,却见云儿一个人怔怔的坐在桌前,他抬头看看了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却终究没有成功,只是浮现出一个混乱的表情:“我大哥……病重……”他缓缓的道,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怅然和疲惫。 我呆住了,就在我满心以为从此将和云儿相伴的时候为什么会传来这样一个消息? “我……该怎么办?”他问我。 我说不出话来,正确的是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他唯一的大哥病重,我却还要强行带走他吗?不,我不能,如果我这样做了,云儿他一定不会原谅我吧……但是他看我的眼光中,那份深藏的期待是什么?什么才是他希望的回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突然懦弱起来,我不敢冒险…… 我慌乱的低下头,不敢再正视他的眼睛,我听到耳畔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发着颤,没有丝毫的生气,半晌我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说:“长兄为父,他一手把你带大,你应该回去看看……”顿了一顿,我又连忙补充道:“你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