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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路过那片樱花林,红衣便知道,她的一生已被注定。 仲春时节,粉红的樱花一树一树地怒放着,稍有风吹过,便有花瓣迫不及待地飞舞起来,舞在天地间,密密交织,竟是一场绵绵不绝的花雨。 那时的赵云还是一个少年,一身玄色的紧身衣,一柄宝剑隐于肘背。 赵云闭目不语,长身肃立,一任花瓣飘袭,缤纷的世界在他心中只有一片空旷。突然,赵云双眼一睁,眼神锐如剑气,手腕轻轻一抖,宝剑已然在手。赵云一动,便是迅如闪电,立时,剑已化为一片虹光,剑气激荡,花瓣一遇即变为粉末,飘起来,重新织成一张细密的雨网。辅天盖地的粉红,竟是无法遮蔽赵云的身影,玄色的旋风与粉红的雨交战,一个刚猛锐利,一个温柔飘伶,却又互峙不下,粉色无法掩盖玄色,玄色也无法击溃粉色。 赵云凝神屏气,突然间一声暴喝,顿时细密交织的粉红为之一颤,趁那一颤之间的停顿,赵云已然如一阵旋风一般将粉红全部包围,玄色掩盖了铺天盖地的粉红,嗤嗤剑响处,粉红碎裂,无力抵抗。 赵云立身,缓缓吐出一口气,正欲收剑,却听见一根琴弦悠悠颤动,赵云心念一动,随着琴声将手中宝剑斜斜刺出,缓缓地,丝毫不见力道。只这一停顿,铺天盖地的粉红重新织成雨阵,覆盖下来。琴声如流水淙淙,赵云也似细水一般缓缓流动,不带一丝锐气。花瓣静静落下,甚至贴满玄色的衣襟,贴在了锋利的剑刃上。赵云心中一震,练武十几载,自己全身已蓄满气,花瓣贴近,必会被自己身上的气所震开,只突然间一阵琴声,竟将自己周身的气化为虚无。 不及细想,琴声毫无预见地变快,赵云剑一抖,轻飞在花瓣间,贴身而过,随着琴音节奏滑动脚步,任雨阵细密,却无法罩住玄色身影,花瓣飘然落下,没有被气所震荡过,再看赵云,身上已无一片粉红,捏着剑诀,轻穿在雨阵中,闲庭信步一般,任是花瓣密织,却也只能擦着赵云的衣襟而下。琴声又是一转,变得铿锵有力,赵云双眼射出如虹剑气,玄色如风暴般毫无预见地席卷了粉红,没有剑气激荡,没有剑声嗤嗤,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明明花瓣密织而下,却见不到一丝粉红,玄色已席卷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琴声铿锵,至一个极高处,突然割裂,断音之后,琴声再起,复又轻缓如淙淙流水,赵云立下身来,收剑,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身形一掠,已飞快掠到数丈开外那个穿红衣的女子身前。 “你是谁?”赵云冷冷地问,脸色冷峻无比。 “我嘛,我只是一个弹琴的女子而已。”红衣笑答。 “胡说,普通的女子怎么能用琴声来控制我!”赵云喝道,长剑应声而出,指向红衣,剑尖紧贴红衣颈间的肌肤。 “将军要杀我,只须再一寸。”红衣脸上仍然洋溢着盈盈笑意。红衣有着倾城倾国的美丽,笑起来时,犹如春花一般,无数英雄为了这盈盈的笑,心动、心碎,甚尔失魂落魄,可是赵云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冷峻依然。 红衣轻轻地抚着琴,柔声道:“哪有琴声能控制人的,明明是将军心弦在动。” “是我心弦在动?”赵云一震,手上的剑却缓缓地垂了下来。 对视良久,赵云转身大步走出樱花林。 “我叫赵云,我不是将军。”赵云的声音从林外传来。 “我知道的。”红衣轻抚琴弦,喃喃说道。 二 新野一仗,刘备不敌曹操,弃樊城而出,逃到长坂坡,妻、子散于乱军之中。 赤日炎炎,地平线上热浪灼灼,热浪间黄沙飞扬,一人骑马提枪而来,烂银盔甲,银枪白马,英俊的脸上充满刚毅,此时的赵云已然是一员猛将。 红衣坐于树下,正细心地煮着一炉茶。银壶中水滚沸,红衣用小匙从漆盒中舀出少许茶叶,置于一细瓷茶杯中,提起银壶将滚水冲入茶杯,却将茶水倒掉,冲入第二次,才盖上杯盖。 赵云驰来,看见一个美丽如霞的红衣女子微笑坐于树下,盈盈的笑一下子撞入赵云心中,与记忆中的某处重合在了一起。 “是你!”赵云惊呼。 “将军何不在此小憩一下。”红衣的声音轻甜,拂入耳中,轻痒不已。 赵云摇头,他知道自己重任在身,不该停歇,可是他却情不自己禁地翻身下马,坐于炉前。红衣双手奉上细瓷茶杯,赵云接过,细细地啜了一口,一阵清凉浸入脾肺,顿时将连日征战的疲劳一扫而光。 赵云解开盔甲,放下掩心镜,从怀中抱出一个孩子,对红衣说:“这个孩子饿坏了,能不能喂他吃点东西?” 红衣轻轻接过孩子,端出一碗羊乳,一滴一滴地喂到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不闹,手舞足蹈地吸着羊乳。 “你把阿斗,交给他父亲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让他父亲给摔到了地上。”赵云的脸上露出了惊异与惊恐的神色,但只一刹又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他是阿斗?” “是啊,他不就是刘皇叔的儿子、小名阿斗的刘禅吗?将军舍身杀回,不也是为了救出糜夫人与阿斗吗?” 一提到糜夫人,赵云垂下了头,半晌不语。 “将军不必过于自责,将军也是迫于形势紧急,所以才未能救出糜夫人。” 赵云黯然接过阿斗,照原样将阿斗裹于怀中,提枪上马,道:“我要冲破曹操大军,赶到主公那里去,不能再耽搁了。” 红衣拉住缰绳,递过一柄宝剑道:“这一柄是名剑青虹,背在夏候恩身上太浪费,我将它取来,赠予将军。” 赵云默然道:“你为何要帮我?” 红衣笑而不答。 赵云一拉缰绳疾驰而去,扬起漫天黄沙。 红衣心中一阵悲凉,闯曹操的百万大军,本就难如登天,何况赵云的心中有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境不纯、气不足,此去,赵云必会葬身乱军之中。 “不该的呀!”红衣轻叹,捧着赵云用过的茶杯愣愣地出神。 已是黄昏,一轮残日挂在地平线上,迟迟不肯落下。落日中,竟有一个身影疾驰过来。 “是赵云!”红衣心中暗喜。 只一转眼,赵云已驰到了红衣身旁。 “再一次,请再一次让我听听你的琴声,再一次让我进入那样的境界。”赵云诚恳地说。 听见赵云的话,红衣心中一阵窃喜,但面上仍装作淡淡地说:“将军怎么忘了?不是琴声会动,而是将军心弦在动!” 赵云闻言一震,半晌,仰天长笑,笑声刚猛有力。声止,赵云已全然换了一付神色,脸色轻松如淙淙细流之水,一提马,轻快地向西方奔去。 “赵云注定是要立这场旷世奇功的。”红衣心头的一块石头顿时落地。 黄昏,一阵银色的旋风冲进了曹操的百万大军之中,初时曹军一片大乱,但很快又稳住了阵脚,如蝗的飞矢袭向旋风,但任是飞矢密集,却总是被旋风擦身闪过,士兵纵有百万,却怎么也扑不住这团银色的旋风,阴沉的杀气向银光扑来,却一触银光即散,银光所到之处,无不披糜。眼看旋风即将冲出曹军包围,却听得一声响,赵云连人带马落入了陷马坑,银光稍稍一敛,立刻被一片阴沉的杀气所包围,周围杀声四起。赵云心念一动,从背后缓缓擎出青虹剑,懒懒向四周一划,伸到坑中的无数枪头应声而断。 阴沉的杀气消散了,一道长虹横贯天地间,将百万大军笼罩其下。赵云提马,一跃而出,虹光没有银光的锐利,却令笼罩其下的每一个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虹光到处,曹军纷纷向两旁闪开道路,军官们急红了眼,死命鞭打后退的士兵,后面的士兵在军官的督打下重新向前扑去,可是前面的士兵却不顾一切地后退着,前军后退,后军前扑,两相碰撞,踩死踏伤无数,挤作一团,一片大乱。 而赵云左手擎剑,右手提枪,如闲庭信步一般,从百万大军中从容穿过。 至长坂坡,解开衣甲,怀中阿斗依旧熟睡。刘备接过阿斗,端详一阵,忽然用力往地上一摔,“竖子,你几乎折我一员大将。” 赵云措手不及,未能接住,忽尔想起红衣的话,顿时呆住。 三 诸葛亮出祁山,赵云作前锋,与魏军交战,贪功冒进,陷入魏军埋伏。 寒冬,漫天飞雪,赵云从辰时一直杀到酉时,精疲力竭,却总也无法突破魏军的重重包围,赵云只有一路地逃,逃上一座孤山,紧追的魏军看到赵云逃上孤山便不再追赶,而是将山脚团团围住。风雪中赵云拉着马迷茫地向前奔着,身后的魏军只是稀稀拉拉射来几只箭,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在赵云心头,正在疑惑间,马猛地刹住了脚,马蹄前出现一道无边的黑色。赵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奔上了山顶,而山顶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唉,想不到我赵云今日竟命绝于此。”赵云仰天长叹。 “将军何故如此泄气?”一个柔柔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赵云转身,看到风雪中一袭夺人心魄的红。 “是你!”赵云惊呼。 红衣淡然一笑:“昔日将军闯曹操百万大军犹似闲庭信步,何故今日竟被区区数千人围困于此?” 赵云垂头道:“我已无力再战,悔不该贪功冒进……一名小校曾拉住我的缰绳,叫我不可中敌人诱兵之计,我正战在兴头上,竟将他斩于马前。谁知我果然中了敌军埋伏,如今只要我一举枪,满眼便是那名小校的身影,枪无法刺,剑无力劈,我只有逃,逃到这绝境,根本无路可走。” “将军焉不知,无路可走也是路。” 赵云满面疑惑,半晌,缓缓道:“我无力再冲出去了。” “将军认为在此风雪中,就算敌军不攻,我们可以支撑多久?” “大概两个时辰。” “那好,红衣先行别过将军。”说完红衣竟轻身一纵,跳下悬崖,夺人心魄的红色如一只断线的风筝飘渺在风雪中。 赵云大惊,不及思索,跟着一跳,急坠伸手抓住红衣,另一只手同时打出手中马鞭,缠住崖边一小树枝,马鞭拉直,借小树枝一拉之力,使得两人下坠之势得以一缓,只一缓间,赵云凝神屏气,手上略一施力,足尖在崖边轻轻一点,拉着红衣跃上崖来。跳崖、拉人、抛鞭、跃上只在一瞬间完成,然而一瞬间内两人已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遭。 红衣不睬赵云,只坐在崖边抬头凝望空中飘雪,仿若无事一般。赵云却冷汗淋漓,大口地喘着气,一时间两人皆无话,只有雪花簌簌落下。 忽然赵云仰天大笑,声彻云霄。笑毕起身拉马,道:“既已死过一次,何不冲下去杀他个痛快!”赵云眼里闪动着剑一样锐利的光,俨然又是当年那个单骑横闯曹营的赵子龙。 红衣也笑着起身道:“红衣愿与将军同去。” 赵云拉住缰绳,却不动,道:“红……衣?十年来,我遍寻你不着。” 红衣幽幽道:“于我却已是一生一世。” 两人皆不动,互相凝望着,眼波闪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 山脚下,夏候渊已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夏候渊铁青着脸,策马顾盼山顶,心中却是越来越轻松。赵云已困在山顶多时,本已杀得疲惫,再加上山顶风雪相煎,赵云就算还有胆量冲下来,也难逃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赵云绝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从百万大军中横闯而出。一想起当年长坂坡的耻辱,夏候渊不禁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将赵云碎尸万段,但转念之间,夏候渊的心中又充满了兴奋,赵云已在他掌握之中,拿下赵云,只须再等片刻。 凌咧的风雪开始变缓,如细语般呢喃,一个浅浅的身影出现在夏候渊的视野里,夏候渊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赵云终于沉不住气了。 夏候渊高高举起右臂厉声道:“弓弩手,准备。”魏军听到主帅的命令,整齐划一地拉弓张弦,只等主帅右臂一挥,立刻万箭齐发。 身影越来越近,夏候渊的右臂却凝在半空中,迟迟不能挥下。 轻雪中,一匹白马驮着一男一女,不紧不慢地向山脚驰来。男子星目剑眉,玉树临风,似一柄刚打造好的如虹一般的宝剑;女子明眸皓齿,一袭红衣,在漫天白雪中夺人心魄,衣袂飘飘,如风,又如一阵轻烟,仿佛轻舞而下的洛水之神。 白马载着两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跑着,两人相依在一起,神清气爽,脸上,是淡淡的笑。 夏候渊看呆了,手下数千将士也看呆了。当啷一声,不知是谁手中的弓箭首先落在了地上,又是一声,再一声,接着便是不绝的弓箭落地之声,没有人动,也没有军官喝止,每个人脸上都现出一片宁静柔和。白马驰近,士兵默默地闪开一条道路,马上两人目不斜视,仍是淡淡地笑着,一任白马轻快地向前奔驰。 凝视良久,一直到白马载着男女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夏候渊才缓缓放下自己高举着的右臂,他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得惨不忍睹,但他眼前兀自萦绕着刚才两人的身影,内心一片平静。夏候渊无可奈何长叹一声,下令收兵。 四 红衣静立于树下,痴望着赵云缓缓远去的背影。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轮淡红的夕阳挂在地平线上。夕阳的余辉洒下来,洒在赵云身上,将银盔白袍也染成了夕阳的颜色。 红衣的赵云,策马向夕阳缓缓驰去,就好像已走了一生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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