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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若隐若现地,那个少年,那个夜晚,又凌乱而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梦中。一袭白袍寂寂垂落在坟茔边的枯草中,耀眼得仿佛在与周围冰冷的黑暗宣战。他的眼睛与头顶幽远的星辰相交辉映,眼里的火焰在渐渐熄灭,直至化为一片苍冷的废墟,令墓碑和夜色中的景物都结了一层霜。他苍白的面色如常山冬天的第一场雪,莹亮而皎洁,令人心痛的优美。 “曾经以为,染了血的枪是最美的,而当我枪刃般的身体被自己的血洗刷时,我感到英雄苦短的战斗生命里竟有种不可承受之轻。” 这句话一直是父亲辗转沉浮的三十年中随时都会发作的隐痛。“回想起在辽东,我如火的青春被长久的冷眼和寥落伤害得体无完肤,一如那片蓦然回首,却早已晦暗荒寂,物是人非的土地。当这种伤害在一场火海中结束时,我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满载着孤独和渴望的漂泊。”…… 纷乱的思绪和手臂上伤口的阵痛一整夜都纠缠着我,令我的心跳剧烈而空洞。我索性一把扯掉伤口上的药布,看着血一点点洇出,直至沿着臂弯痛痛快快地蔓延。如果我能用自己无畏的伤口换来千军万马的血海奔腾,我宁愿在累累伤痕中爆发,哪怕我卑微的生命会随着战士的荣耀一同碎裂。 “全定,给爸爸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父亲温和的声音令我神游的心怦然一震。 “爸,我真没出息,老是受伤,害你为我担心。” 父亲淡然一笑:“我年轻的时候想用自己的伤换来点什么却没有机会。想想那个曾经让奔腾咆哮的磐河都为之颤抖的少年,也不过是个亡命徒。” 父亲说着,轻轻抬起我的手臂,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惜----与凝视那些被他亲手包扎过的伤兵的眼神不同---更透着轻微的责备。 “毕竟你还年轻……只是不要忘了,你是我战斗生命的延续,要好好珍惜自己。”父亲对我的责备也总比我预料到的要少。他的手每一次触到我的皮肤,都会在我心中激起一阵热流。从小到大,父亲边陪我做事边和我谈话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就象现在,仿佛故乡的阳光涌进我的心房。 父亲用一块洁白的素绢将我手臂上的血迹小心地拭去,不留一丝污痕。多年来惯爱整洁的他不愿自己的白袍染上一星血迹,才使得他的枪法电光石火,神异莫测。 伤口包扎好了,我突然想起一个有趣的问题:“爸爸,听说你久经沙场,却没受过一处伤,是真的吗?” 父亲微微一怔,笑道:“这个,得去问问你妈妈。”一丝不经意的震颤从我心底涌出。母亲那无限思念与守望的眼神又一次闪现在窗外的阳光里。 (二十二) 望着阳平关外消失在苍茫暮色中的征鸿,我感到人类是那么渺小与孤独。心的翅膀终不能挣脱尘世的羁绊,于是依旧有朝堂上虚假的鎏光在身边穿梭,背景却是我看不透的幽暗与芜杂…… 在丞相传达回军南征的公函中,照例夹着一页简短的私信。“命运”与改变命运是他们长久以来最契合的话题。 “高树,多悲风。”我清晰地记得丞相的信末段只有这么一句。 “……其实不管如何狂热地扩张理想中的自己,我们的生活永远在别人欲望的视野之内沉浮……过去不复再来,人拥有的只能是现在----不管你是尚在为战场的生死而冲动的年纪,还是已处于惯看人生的秋月春风之龄。”…… 随着月光漏进窗口的风轻柔地掀着父亲的信纸,沙沙的响声在夜阑人静中深入骨髓地清晰。这样的夜晚总是牵起我对故都的回忆,点点滴滴,连绵成遥远而温馨的风景。灯火渐渐摇曳成星星点点每一点烛光都映出了母亲的容影…… 在阳平关的日日夜夜已经在我踏上回军之旅的一刻成为背影,默默伫立在我身后。我频频回头,是因为那里面不仅有历史,还有一分深沉的爱与悲壮的美。 天晴得很柔和,阳光淡淡地四散,将空气和军士冷灰的铁甲都融合为橙黄的暖色。柔光交织着父亲眼眸中掠过回忆的影,沿着他的目光我望见了苍穹尽头的常山。枫叶正红,黯淡了刀光剑影,憔悴成漫山遍野的诗意。 “他的微笑,仿佛是春天里最亮丽的一束阳光。” 记忆中第一次依偎在父亲怀里,我似乎就已预感到一生的阴霾都将在这阳光中融化。 我坚信,真正的英雄的光芒是发自心底的。 有一位英雄,他可以轰轰烈烈地开天辟地,令你心潮澎湃;也可以默默地润物细无声,令你如沐春风。他常常说,生命里可以没有伟大,却不能没有平凡。他,就是我的父亲赵子龙。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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