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个孩子是谁?
一身沾上血污泥水却依然鲜艳的红衣,一张满是尘土灰垢却依然秀美的脸, 一双染了鲜血的纤细的手,一双看不出一丝杀气的明澈的眼。 究竟是什么人? 那么纤弱的孩子为什么能够杀死我部下的羌兵,为什么在杀了人之后还有如 此纯净的眼神,平静的让人不敢相信。 就算我,就算超儿,在他的年龄,也没有这么的镇静。 孩子的唇边有若有若无的笑容,我策马前去,问他为何要杀人。他仰起头看 我,笑容尤盛,竟是那般的妩媚。然后他倒下,带着笑容,红衣在风里扬一片霞 光。 这个孩子杀人是因为羌兵的举动,因为那些远离了女人的兵丁在他的美丽前无法抑制自己的本能。 这是超儿审出来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超儿的脸上有浓浓的愤怒。 然后超儿看着那个孩子,带了一丝怜悯的。 “父亲,他真可怜……” 我微微点了点头,但却不是特别赞同超儿的话。因为他那种笑容。 我再看向行军榻上躺着的孩子,已经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身上的血污泥水 也已洗去,于是那美丽便无遮无拦的在我的目光下盛开。 “父亲,他真的很漂亮。”超儿发出赞叹。“不像个男孩子呢!” “父亲,我们可以收留他吗?” 我看着超儿,超儿却没有看着我,他的目光在孩子美丽的容颜上流连不去, 带了一丝危险的颜色。 “超儿想收留他?”我问。 “是啊,父亲,可以吗?” “那超儿想让他做什么呢?你的亲兵吗?” 超儿终于看我,思索着。然后回答我:“是的。” “你愿意做我的亲兵吗?” 超儿屈下一条腿,半跪榻边,望着醒来的孩子。 孩子用明澈的眼看着他,又看向我。 “我可以选择吗?”他用清冷的声音问我们。 超儿点头。孩子便将目光完全投向他:“可是我不会武艺。” “我可以教你。” 我皱起眉头,“超儿!” “父亲,不要紧的,我有分寸。” 西凉兵败了,超儿断后,等他追上我们时,他的三千精骑已经所剩无几,活 下来的也是伤痕累累。 然而我的超儿毫发无伤,我的千里驹果然不同凡响。 可是为什么他也没有受伤,那双明澈的眼中仍旧是那日一样的平静,而唇边 也犹挂了那日一样的淡淡笑容。 是不是超儿保护了他呢? 超儿却说在混战之中根本没有时间去保护别人。说着拍了拍孩子的肩头:“ 你运气可真好!” 我也拍了拍孩子的肩,手上便沾上红色的液体。他穿的是亲兵的黑衣,看不 出血迹的。 他真的不会武艺吗?真的是运气好?这样的战争,真的只凭运气好就能保得 全身而退?超儿的功夫,可是十余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流血流汗练出来的。 虽然有很多疑问,但是这件事同其他的相比,还是算不上什么要紧的。 所以直到一切平定下来,我才把它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而那时候,那个孩 子已经是超儿最亲近的贴身侍从了。 “公子这几日怎么样?”我问着超儿的贴身侍卫。 “……公子……很好。” “为什么吞吞吐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若是不好好念书习武,你 只管告诉我,难道要替他掩饰?”我不满地瞪一眼侍卫。 “是,将军……因为这些时日都不是小人随侍公子的……” 我直直看了他一段时间,我知道现在随侍超儿的是谁:只会是那个孩子! 超儿的院落里没有人,超儿不喜欢有很多人跟在身边,所以除了他的亲兵之 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人。 我走进大门就听见了笛声,清越悠扬的在院里响着,很悦耳。 笛声从后园传来,我就顺着笛声走去。 超儿仰躺在后园的草地上,听着他身边的人吹着笛,他身边坐着的正是那个 孩子,一身红色的衣鲜艳夺目,阳光直射下来,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身红衣如同 一簇燃烧的火焰,又如同鲜血。 “小将军,结束了。”孩子将碧绿的竹笛拿离唇边,笑向超儿。 “再吹一曲。”超儿睁开眼,转侧过身子,手拉住红色的衣袖。 孩子笑着摇头:“已经吹了那么久,我吹不动了。” 我看见超儿翻身坐起,用手捧起孩子的脸:“累了啊,那么我们去歇一歇。 ” 他站起身,伸手拉起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却似乎站立不稳,像要摔倒,于 是超儿自然而然地抓住他往自己怀里带,于是那个孩子便倒进了超儿怀里。 超儿的手顺势揽上他的腰。我听见他带笑的声音:“怎么连站都站不住!” “脚坐麻了呀!你是躺着的,我又不能躺着吹笛子。坐那么久,不麻才怪! ”孩子的声音透出一丝娇软。 “要我给你揉一揉呢,还是抱你走?” 我在园门处咳嗽一声,超儿转头,看见我,很是惊讶:“父亲,你怎么来了 ?” “我来看看你,这段时间都没来了,还好吧?”我走向他们,经过孩子身边 时用冰冷的目光看他,可是他竟无动于衷,似乎没有见到我如此明显的愤怒。 “你是小将军的贴身侍从?”我问他。 孩子回答我的话,听不出丝毫惊恐:“是的,将军。” “作为侍从,要有侍从的样子!”我并不是一个十分看重主仆分际的人,但 作为一个父亲,我没有道理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就此堕落而不去救他。 “是。”他很简单的回答我,看着我的眼里找不到哪怕是一点的动摇,平静 得让我有些害怕。 “可是你现在所做的呢?!”我逼问着。 “小将军习文练武已毕,正在休息,召我吹笛,将军认为我应该不应?” 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父亲,儿练武完后,有些劳累,所以才叫云儿来吹笛子的。”超儿在一旁 解释,一面渐渐地把那个孩子掩在身后。 “原来是这样……”我看着超儿,“好吧,休息休息还是要的……只是你要 注意你的行为!” 义兄弟前来看我,带了他的夫人与女儿。 “大伯,超哥哥在不在?”萍儿问我。 “在他院里呢!我叫他来见过几位。” 超儿拜后,韩兄弟笑呵呵地对超儿说:“你妹妹成日里念着你,今日我带她 来了,交给你烦恼去吧。” 超儿答应一声,萍儿便跑去拉他的手,“超哥哥,带我去玩吧!” “他们挺配的,不是吗,大哥?超儿也该成亲了,如果不嫌弃,我可要和大 哥结个亲家。”韩兄弟笑着捋着颌下的须髯。 说的不错,超儿和萍儿确实是不错的一对。 只是超儿不一定会同意,刚才萍儿上去拉他手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勉强的 神色,虽然那只是一掠而过…… 突然间又想到那个叫“云儿”的孩子,超儿和他的亲昵却是那么自然……怎 么会这样呢? 萍儿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很吸引人的目光。然而这一次却没有。 斜倚在树上的红衣少年是比萍儿更夺目的存在,萍儿的漂亮是稚气的,只有 本身的美丽,而他不一样,尽管他不一定有苹儿的年纪大,也不是没有孩子的稚 气,只是在那稚气里带着难言的妩媚,到底什么样的环境可以教养出这样的孩子 ?我不知道。 “大哥,他是什么人?”韩兄弟问我。 我叹口气:“我也不清楚,是长安城外救下来的,只知道他叫云儿。” “他很美丽,甚至超过了萍儿,真是可笑,我一向认为我的女儿是这儿最美 的,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他比萍儿美丽得多,是一种诱惑的美丽。有些像妖。” 的确是妖孽。超儿看他的眼神已经是迷恋了,我从不知道超儿会用迷恋的眼 神去看一个人,曾有过不少女子诱惑过超儿,其中不乏绝色的美人,超儿也曾和 她们在一起过,但是给我的感觉与现在的截然不同。 超儿似乎,真的喜欢上他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究竟对超儿做了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将他叫到我的房中,厉声质问。 红色是很热烈的颜色,而如今他却把红衣穿成了寂寞而冷淡的。 “将军说我想做什么,我又对小将军做了什么,我又会是什么人?” “你……超儿对你好,是你的运气,可你呢?你对他做了什么?这就是你报 恩的方法吗?” 孩子的笑容如昙花般在夜色里徐徐绽放:“将军想说的是:我,在诱惑小将 军。是吗?” 我有些心慌地看着他的笑容,夜色里那种妩媚的笑容让人感到迷离。 “你难道没有?” “我只是做小将军让我做的事而已。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是下人,难道 下人有权利反抗主人?将军不也警告过我也注意自己的身份?” “你在狡辩!超儿是我的好儿子,我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伤害他的事。” 他仍在笑。“小将军功夫那么好,我怎么伤害得了他?” “你只要再呆在他身边,就会毁了他!”我伸手抓住他的肩。 “将军想杀了我吗?”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小将军会不开心的,不要 紧?” 我的手伸上他纤细的颈项,咬牙切齿:“你这个妖孽!” 孩子脸上的笑容不变:“这句话,我听小将军说过,不过有一点不同,他说 我是妖精……” 超儿,真的已经堕落到那种地步了?! 我放开手,退了两步,摇着头,我不相信,不相信!我要去问清楚。 超儿被我的追问搅得一头雾水,最后他终于告诉我他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你在欺骗我。”我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时,孩子没有走。我逼近他。 “我说的实话,小将军的确说过我是小妖精,因为我的轻身功夫学的很快, 他觉得我很灵巧,就像妖精一样。” “你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他大笑,清亮的笑声灌进我耳中:“我和小将军根本就没什么。倒是将军自 己,满心都是什么污秽的想法!” “将军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简直可悲。” 我扬手,他飞跌出去,落在我的榻边,唇上挂下细细的血线,乌木簪子跌落 ,散了一头黑发。 我抽出壁上的宝剑,向他逼去,他冷冷地看我,眼里是一抹讥嘲的笑意。 剑光错落,鲜血飞溅,落了几滴在我脸上,烧灼般的痛。 “超儿!” 我惊慌地扑上去,失落了手中剑。 伤口在背后,深深一道,鲜血已染红了超儿的白衣。 他抱住超儿的身子,看我,就是因为他,超儿才会这样!我摸索着抓了剑回 手中,挺剑刺去,超儿吃力地转头:“父亲不……” 虎口疼痛,我的剑脱了手,飞落一边。是那个孩子弹飞了我的剑,好大的力 道,虽然我未用全力,可是这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个看起来如此纤弱的 孩子! 接下去我就看见那孩子的眼,眼里有杀气,冷的像冰,利的像剑,除杀气外 ,我还感觉到一种压力,很可怕,他尚是个孩子便有如此可怕的杀气,便能给人 如此大的压力,等到他长大,还有什么人敢和他对阵! 我醒过来时,那个孩子已经走了,带走了超儿,地上留下了超儿的血,艳红 得刺眼…… 我看着父亲的宝剑飞离他的手,远远落在门边,然后我就感觉到了杀气,是 从抱着我的云儿身上散发出来的。 “云儿……”我轻声叫他。 “别说什么了,回去叫人给你看伤吧。”云儿扶起我,纤长的指如风般点了 我伤口周围的穴道,疼痛稍解。 “云儿,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功夫……”回房的路上,我对他说。 云儿不搭理我,只是向前走着。 “我去找郎中来给你看看。”将我扶到榻上后,云儿向门口走去。 我拉住他的手,牵扯了伤处,在他回头前我皱了皱眉。 “不要去,我知道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云儿在黑暗中用那双明澈的眼看我:“就算我不走,也会有人要我走。我现 在走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是等到明日,这条命就不知是谁的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云儿的笑声在暗中低低扬起:“那个要杀我的人如果是你父亲呢?” 我无言以对,只能抓住他的手,实际上我很清楚,以云儿的功夫,如果他真 的要走,现在的我是绝对抓不住他的。 “为什么还不放手,难道你是真的喜欢我?” 是的,我真的喜欢他,他是那么美好,美好的像是春天的花,美丽而柔韧, 群芳争艳中最为醒目的一枝。 我点头,想到是夜里,他看不出,便急急道:“是,我喜欢你。” “喜欢我啊,看来你父亲想的也没有错嘛!”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父亲所说的妖孽。” 云儿的气息到了我耳边。“错了,我是……” 我握他的肩,“不是的,绝对不是,那是父亲搞错了,你绝对不是妖孽…… ” “如果不是妖孽,我又是什么呢?难道还是仙子?” “不……是精灵……”我记得我教他轻身功夫时他的轻灵飘逸,在树影中穿 梭的红色身影如同山野的精灵。 云儿发出不符合他年龄的叹息:“精灵啊……你放手吧,我去点灯,然后请 郎中来,你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不会走的。” 我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我已经不能没有他的陪伴,他悠扬的笛声,轻轻 的笑语,灵巧的身形早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不用去找郎中,天晚了……我不放心你出去……就像你方才说的我父亲, 我这里有药箱,你应该会包扎的,就由你来吧。” 云儿低低“嗯”了一声,我放了手,他去点亮了桌上的灯烛,亮起来的时候 他转向我,唇边的笑比以往都要美丽。 “我手艺不好,可能会痛的。” 云儿的手在我背上滑动着,有丝绸般的触感,如果他的手法还不算熟练,那 我不知道还有谁的手艺能算熟练。 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云儿有如此熟练的手艺,莫非是他经常受伤? 我转身,他被我吓到了,手一抖,撞上我的伤口,我吸一口气。 “哎呀,对不起,我……” 我拉住他沾上我的血的手。“云儿,你……是不是受过很多伤?”我记得第 一次见到他时,他的红衣上满是血迹。 “没有。我很少受伤。”他任我握住手。 我不相信,虽然他很强,但是这是乱世啊,况且他又是那么的美丽,怎会少 了觊觎之徒。 我撩起他红色的衣袖,灯下他的肌肤泛着莹泽的光,没有一丝瑕疵的。可是 其他地方呢?我的眼光滑向他的颈,他着的衣是高束领口的,看不出来。 “你想……知道什么呢?”云儿在我耳边笑了,“想看什么?想知道我身上 留了多少男人的印记对吗?” 我谔然。谔然间云儿已经拉下了高高的领,将纤长的颈项露在我面前。 我看见他颈项上的伤痕,不是刀剑伤,也不是鞭伤,似乎是牙咬的印痕。 “你……” “知道这是什么了?”云儿笑着,笑容冶艳妖娆。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伸出手抚上他颈部的伤痕,丝绸般的感觉,血脉的跳动 ,为什么有人忍心这样伤他?“云儿……” 云儿的手盖上我的,“你心疼了?”他的手顺着我赤裸的臂抚到我的脸庞上 。 烛光下云儿的眼如流转的秋水,我探进去就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我明白什么是“红颜祸水”,因为明澈如水的人会如水般地将你淹没,而你 永远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就像现在的云儿。 血染红了我的床褥,与云儿散乱的红衣一样鲜艳。他的肌肤上也染了这红色 ,美丽而妖艳。 “你真的和我一起堕落啊!”云儿微喘着,蜷在我怀里,染了血的指卷起他 的发丝。 “我……喜欢你……”我握住他的手。 云儿没有再说话,只是坐起了身子。拾起一边的药与绷带,推起我的身体, 给我包扎了伤口。 等我醒来时,我知道,云儿走了,再不会回来。 “你是……” 绵竹的城门口,白衣的将领迎上来。 以往的记忆从心底翻卷而上,那个白衣人唇边一抹淡淡的笑穿过遥远的岁月 与心里的影子重合。 “马将军,请。”仍旧是那双眼,明澈如水,风霜并未让它改变。 然而,他已不识得我了吗? “马将军与子龙相识?”一边的孔明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