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曾几何时，我在父亲面前迷失了时空，迷失了自己。幻象中遥远的血与火烧铸的空气，也因一颗不染纤尘的心而变得纯澈和幽净。 　　 　　西沉的月影时隐时现，在溅溅流动的磐河水波中闪烁。桥上的白衣少年，眼里游荡着溶溶的月华和滟滟的碧水，心底却翻腾着惨烈的伤逝和咆哮的狂涛。 　　 　　“子龙，你真是个孩子。”皇叔幽幽的声音打破了水流交织的沉寂。 　　 　　少年眼中明朗的月光与皇叔的目光相遇，又倏忽移开，久久停在天水交接的，隐没了黑暗的边缘。 　　 　　“我对缘分，对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就是有种天真而强烈的信仰。有时候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生命里失去了很多，灵魂中这种信仰却不曾泯灭。”少年浅笑道。 　　 　　“因为你对这个乱世中一切暴行和毁灭的痛恨，都来自你的善良和人性中的爱---单纯无畏的热情，怡人的明净和时不时的羞涩……你的人，就象你这一身纯白，包容了所有现实和梦幻色彩的遐想，干净而透明。”皇叔身畔飘荡着少年雪练般的衣角。 　　 　　“我的命运，也就象我的名字，是乱世中无根的浮云。”少年的笑容变得幽然，抬头，将一天云丝尽收在明眸深处。 　　 　　那个夜晚的每一阵悸动，每一声梦呓，每一点灯火，每一丝影的形状，每一颗星的明灭，常常在静得悚然的孤独中占据少年所有的回忆。尽管他的遐思美而朦胧，如烟如水，如雾如梦…… 　　 　　“子龙贤弟： 　　屈指算来，你我惜别已整整一年了。今夜，月光如水水如天，我却久久无眠。一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清流的夜晚，你我共度了离别前的最后一刻。……我坚信，乱世阻隔不了相聚的缘分，时间化不开思念的悠深----你我兄弟之情，今生今世注定！”…… 　　 　　父亲的手微微一颤，一张信纸滑落到地板上。我边拾起信纸，边对他说：“爸，这封信你从早晨一直读到现在，也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这就是改变了我一生的第一次邂逅，始料不及地到来，又无可奈何地结束。走过了这一辈子，我都相信这是一种缘分。” 　　 　　读完这封信，我再一次感动得天翻地覆了。一骑白马，一杆银枪屹立在常山之巅临风远眺的少年将军，已在我心中化作了一尊永恒的雕像。岁月把他曾经带着稚气的面庞染上风霜的痕迹，却不能剥蚀他的一颗心。而我也在成长中渐渐读懂父亲“英雄”人生的背后已承载了太多太多沉重，甚至还有几分寂寞，几分凄凉与无奈。 　　 　　（二十） 　　 　　我在徐徐的晨风中登上阳平关东寨的将校台，阳光把每一座军营都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朝霞美得令我有些眩晕，冥冥中我仿佛回归了父亲眺望长坂时复杂而残瘁的心境…… 　　 　　“你曾经以为那场战役是我一生中扬名天下的骄傲……全定，你错了，那是我真正的噩梦。生命的脆弱让我感到心灵比身体更沉重地疲惫。如果我是一个有着神的超然禀赋的枭雄，或是一个在毁灭和血腥中攫取快感的杀手，我可以毫不顾惜每一滴鲜血的分量和它们汹涌而出时我的隐痛。……但我做不到，我是一个有人性，有尊严的军人！而我能够象一个亡命徒一样狠心面对血的魔狂，仅仅是因为他在我怀中，而我的孩子却在母亲怀中无辜的啼哭----一刹那间我作为将军和男人的荣耀在强烈的情感冲撞下骤然失色。……”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深深叹息。我蓦地抽出佩剑，在一闪念的同时漫不经心地把左臂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红色愈来愈重，在月白色的袖口悄然扩散着，一如我极力想捕捉却四散了的快感。 　　 　　“……青刚剑嗜血的锋芒也在我颤抖的手中失去了光泽……站在染血的当阳桥上蓦然回首，天空在那一刻是急剧旋转着的，而旋转的空中血花飞溅。血宛如秋天的黄叶般飘零，渐渐地，也如黄叶覆土一样埋葬了脆弱的生命和永恒的悲壮。……背对着篝火的黑暗中我悄然落泪了，我感到百姓哭泣的血和兵刃暴戾的光灼伤了我的眼睛。……” 　　 　　剑尖骤然被我插进坚硬的泥土，剑刃上那一点浅淡的红也无声无形地碎裂在沙尘中了。诡异的渴望与反叛无休无止，无边无际地在全身膨胀开来。 　　 　　“将军，粮草物资都已准备停当。”小校的声音瞬间把我跌进沉思的心拉回现实。 　　 　　“辰时出兵！”袍角随着烈风翻卷的鸣响几乎淹没了我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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