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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烈日炎炎。 尸横遍野。 大地贪婪的吸食着每一滴鲜血,让那刚刚失去灵魂的躯壳转瞬就成了 干尸。 这是一个叫长阪坡的地方,但现在称之为“地狱”也许更加合适。 人间地狱。 一个男人挣扎着从一堆尸体中站了起来,尽管他的铠甲破破烂烂,但 是从还没完全断裂的腰带的质地上,还是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将军。 这个男人叫赵云。 常山的赵云。 “给我水!”他侧着头命令一群刚刚聚拢在身边的小卒。 没有人回应。 赵云嘲笑着叹了口气。 这是一帮不懂得生存的家伙,他想。 不错,在这样罕见的干燥天气里,居然没有随身带着水。 可是他们分明扛着比水壶要重得多的各式兵器。 你们也许是个战士,可是你们不知道比战斗更重要的是活下来!赵 云在心里想道。 可是表面上,他还是用干枯的嘴唇表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嘉奖士 兵们的舍生忘死。 “将军,夫人找到了!”又是一班人,簇拥着他未来的主人以及这 主人的母亲来到他的身边。 该死的!带着女人和小孩根本就别想逃出去!赵云心里怀着恨意。 当刘备决定让他的贴身卫士长赵云断后时,他的心里就曾有过干脆 脱逃到曹操阵营的打算,可是想到史官的笔,想到不好相处的曹操,想 到自己毫无背景的出身,赵云还是挺到了现在。 现在又多出了累赘。 一个念头在赵云心中闪动:干脆把这两母子献给曹孟德... 看了看周遭的士卒,赵云不敢冒这个险。 他没有把握士兵们会跟他一起,一旦意见相左,他可能要陷入很危 险的境地。 一个人再强,在陆地上也难敌过十个人。这是他的老师长说的一句 话----尽管他本人死在马上。 赵云抑住心中翻腾的杀念,拜倒在地: “见过夫人!” (二) 如果说赵云没有能力,这绝对是错误的。 18岁时,赵云便从公孙瓒的骑兵部队中脱颖而出,可是公孙瓒将他“附送” 给了刘备。 刘备始终让赵云作为侍卫。 赵云没有表示过异议。 他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关羽和张飞那样与刘备经年征战下来的友谊。 于是他只有等待。 一等就是20年。 现在也许算是个机会,赵云想。 “能走的编队,保护夫人和幼主!”赵云准备冲出重围。 正当赵云的决心坚定时,曹军杀到。 虎豹骑。 曹操最精锐的骑兵队。 大概有50人,簇拥着他们的小队长。 “杀!”赵云怒吼。 他牵着甘夫人向反方向奔逃。 但是女人的步伐,总是跟不上男人。 迎面来了一骑。 “简雍?”赵云松了口气。 “子龙将军哪?哦,还有夫人...”话没说完,简雍已被赵云脱倒在地。 “你这是干什么,子龙...” 赵云跃马挺枪,双腿一夹,只留下一股尘烟,算是回答。 马上和马下,有着很大的分别。 刚刚还群情激涌的步卒,已变成毫无生气的躯干,只有几匹失去主人的马还 在盘旋等待。 赵云来晚了。 “都死光了...”虽说已过了为沙场生死感伤的年纪,赵云还是叹了气。 刚刚还在屠杀的曹军,又回来了!只是50人的队伍,已然只剩下不到30 人。 赵云用布满血丝的眼神看着他们。 “呀~~~~~~~啊!”赵云怒吼着。 (三) 淳于导,30岁,河南人。 虎豹骑的偏将,擅长骑术、枪及斧。 枪以灵巧、速度和凶猛的刺杀为主要攻击方法;斧则几乎相反。 狂暴的斩杀,雷霆万钧的直劈,都是斧终结对手生命的手段。 能同时将这两种兵器练好的,当然不会是什么弱者。 这个人就在赵云的对面! 他冷冷的看着残余的部属在赵云近乎完美的动作下纷纷丧命。 他甚至还笑了。 一种完全自信的笑容。 最后一个虎豹骑战士也倒下了。 赵云浑身是血。 是自己的?敌人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前20步远的地方,一个让自己浑身紧张的敌人横枪立马,正 等待他的挑战。 赵云勒转马头,狂奔。 回马枪?淳于导的眼中的笑意又添了几分。 “欲破回马枪,张弓射敌马。”老师的教导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淳于导的手开始摸向鞍边的箭袋。 这是他忽然有些犹豫。 为什么不试试自己出枪的速度呢? 赵云的身影已有些远了。 淳于导终于还是决定用箭。 这时,一股破风的啸声扑面而来。 到面前时忽又嘎然而止。 淳于导感觉喉咙有些酸涩,接着就看到了露在自己喉结上的尾羽。 他想吼,可是刚到嘴边就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呻吟。 赵云很快又回到了面前,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他。 他的眼睛睁大,呻吟伴着血泡从嘴边、咽喉涌出...... 长阪坡以西,虎豹营。 “淳于导将军战死!”传令兵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家伙居然死了?”曹仁感到有些吃惊,但随即这种神色就恢复了正常。 “是谁?大概有多少人?”他逼视着传令兵。 “敌将赵云,孤身一人。”传令兵不敢抬头看曹仁的眼睛。 “有意思,你下去吧!”曹仁低头开始冥思。 “是他呀,那大耳儿的贴身卫士长。”一旁的夏候恩象是在喃喃自语。 曹仁从冥思中醒了过来。 “夏候恩!” “末将在!”夏候恩马上俯伏在地,一种激昂的鼓声似乎已在他心中敲响。 “你去,带着这个去!将赵云的首级给我斩下来。”曹仁将号称丞相府双绝 之一的青釭递给了夏候恩。 “遵命!”夏候恩上马时忍不住激动,几乎有泪光闪动。 青釭,多少人梦寐以求能摸一摸的宝剑,现在就背在自己身上! 曹仁目送他去,忽然有些后悔。 “让他带着青釭去,会不会回不来?” 曹仁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担忧。 “决不会!因为是夏候恩,何况他还带着青釭!” (四) 见识过夏候恩枪法的敌人几乎没有。 基本上都死在他枪下。 夏候恩的同族中官做的最大、武艺也不错的夏候惇私下曾说过: “幸好恩不会带兵,否则我将屈于其下。” 于是他来到虎豹营。 长阪坡东,日落。 赵云一行已经增添了人马。 能单枪匹马战败淳于导的,自然成为乱军流民投靠的目标。 至少有这样的人领队,活下来的希望大些。 于是人多,于是步履艰难。 于是夏候恩的队伍很快的追上了他们。 赵云喝道:“迎敌!” 然而大多数人做鸟兽散。 人就是这样--在有希望的时候聚在一起,一旦真正的危险来临,马上 散伙。 赵云在心底咒骂。 极少数刘备的军队在赵云的率领下开始与虎豹骑最强悍的将军夏候恩的 骑兵队开始了厮杀。 小规模的混战很快结束,占压倒性优势的虎豹骑包围了赵云。 天色阴郁,赵云脸上的神色也阴森冷漠。 夏候恩眼看着近卫队几乎死伤殆尽,忽然大喝一声,加入了战团。 如果说枪的影子是龙,那么此刻便有两条龙在上下纷飞。 两条毒龙。 赵云开始不支了。 他勒转马头,奔逃。 回马枪?夏候恩有些诧异。 但是他追了上去。 赵云低伏在马颈上,蓄势待发。 回马枪的特点就是一击必杀。 一刹那看准追兵的咽喉,准确的刺中。 佛曰:一弹指,刹那三十。 一刹那有多长? 马蹄声已在五步之内。 赵云回身猛刺! (五) “闪电有多快?” “快得看不见。” “雷霆有多烈?” “能让鬼神为之丧胆。” “那么,那一战赵云的那一枪,便可称得上是闪电雷霆!” “可是夏候恩没有死在那一枪下。” “不错,夏候恩是没有死,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实在是更快!更准!更烈!” 长阪坡东,急雨。 似乎在这一枪刺出的刹那,天地也为之惊叹! 一声惊雷,一阵斜雨,道出了天地的感慨! 天地万物也似乎凝固! 旁观的人群呆若木鸡。 半晌,才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 那一道电光瞬间就被夏候恩化解! 夏候恩的左手紧紧握住赵云的枪尖! 跟随赵云的仅有的百姓似乎连逃跑的力气都已用尽。 应该说,是被惊吓所致。 夏候恩在赵云出枪的同时弃枪、出左手、握住枪尖,居然没有一个人看 得见! 包括赵云。 赵子龙不愧是赵子龙,他马上便从惊愕中清醒,双手发力,欲图将枪夺 回。 枪,纹丝不动。 夏候恩忽的一生长啸。 他左手将枪一抽,顺势就是一扫! 赵云顿如断线纸鹞,飘落在地。 一股血箭,自赵云嘴中喷出。 肋骨大概断了几根...腰也伤了...赵云挣扎着站起。 夏候恩冷冷的看着他,道: “我的枪在你左边5步之内,你的马也还没有走远,你可以捡起你的枪、 上马......我绝不拦你。” 赵云擦一把脸上的血污,出神的看着自己的对手。 “太可惜了,青釭也用不上了。”夏候恩像在说给赵云听,又似是自言自 语。 赵云这才知道夏候恩所背的是曹营双绝之一的青釭。 斩铁如泥、一日不饮血不欢的青釭! 杀尽吕伯奢一家的奸雄之剑! 宁叫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 多么豪绝真实的誓言! 赵云却无法这么做。 虽然,在内心深处,曹操的影子总是出现。 可是他始终言行谨慎,表现得像一个君子。 伪君子! 雨停了。 夏候恩似已不耐烦: “莫非你已放弃?” 赵云忽翻身跪倒: “我服输了,我投降!” (六) 夏候恩吃惊不小。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曹营上下对赵云这个人风评是“谦谦君子,忠实可 靠”。 他竟然要投降? 不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乱世中谁不想活下来? 夏候恩思虑着该如何处置这伤重的降将。 糜芳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 他悄悄溜去。 他要把这可耻的事实像他的主人报告。 天色已晚,谁也看不出赵云的脸色。 忽然! 赵云向夏候恩抛出一股尘土! 夏候恩短暂的失去了视觉,但很快便恢复。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赵云已飞身跃上夏候恩的马背! 战场上被敌人跃上马背是常有的事情,夏候恩完全可以用他天生的神力挥肘 将赵云击落。 也许经过这一重击赵云的生命也无法再延续---他本已伤痕累累。 但此刻夏候恩下意识想到了青釭! 这利器便在自己身后! 于是他下意识的伸手,做出拔剑的动作。 从背后折断一个人的手难不难? 不难。 于是一种直入心肺的痛楚从被折断的右臂传来。 接着是因痛楚而无目的挥动的左手。 夏候恩听到赵云低沉的声音: “我这个位置根本拔不出你的剑。”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颈骨被折断的声音。 甘骊嫁给刘备时十八岁,到现在已过了十年。 十年间这个男人从没给过她真正安全的感觉。 从徐州开始就是不停的征战、逃亡。 还有两次被捕,可是这男人总是幸免。 哪怕是在新野的几年,这男人也很少与自己亲近。 不打仗的时候就是备战。 甘骊不止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这男人身边的从不言语的赵云产生了好感。 可是她怎敢表现出来? 但因为这样,甘骊非常信任赵云。 哪怕是赵云跪倒在敌人面前的时候,这种信任也没有降低。 正如当初相信那男人会带给她幸福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