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散着热气的血，很快沿着我的枪尖滴了下来，我却嗅不出它的味道了。 　　 　　可是父亲枪下的士兵仅仅是倒下而已，枪锋过处如蜻蜓点水，驾驭起神游莫测的风雷，那些持刀仗剑的人竟以那么夸张的姿势倒下，一时半会起不来了。 　　 　　在皮肤灼得发烫的空气中，怎么会有冷风游动？一转头我正遇上金属箭头的灰色----竟是这么快！我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可是闪电比它更快！短促而清脆的“铮”的一声，眼前的父亲，右手的枪下吴兵正以各种姿势纷纷倒地，左手的青钢剑，剑尖在我太阳穴右侧一寸远的地方。 　　 　　“子龙！全定！是你们啊！这……这都是我的错啊！”在决定生死悬念沉浮的瞬间，陛下苍老凄凉的声音震荡了我的耳鼓。 　　 　　“陛下，臣来晚了一步……”“别提了，这是我的命啊！命里注定我要为追了一辈子的义付出遗恨终身的代价……”随着每一批吴兵倒下，我的袍角都会飘飞出一朵血花，那血花的形状象极了常山玉树琼枝上的冰凌花。 　　 　　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杀死面前的这些人。那些兵刃如同魔爪一样，向着我全身上下每一处穴道袭来，仿佛一直要切碎我的肌肉，剜出我的脏腑甚至骨髓。看到他们象那些烧得焦黑的蜀兵一样痛苦得肢体扭曲变形，我的血液渐渐变成了一潭寒水。他们那夹杂着断骨和沙尘的浑浊的血汹涌地泛滥在水面，蒸发着我一如升腾的水雾般的快感。心的寒水被未冷的死血燃烧得沸腾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与疲惫。 　　 　　眼前一支几乎没有杀意的长戈背后，竟是一张和我相仿年纪的脸，和一双怯怜怜的眼睛。与我炽烈凌厉，充满毁灭欲望的目光相遇时，分明流露出对死亡最脆弱的无奈。 　　 　　我略一诧异，父亲已拨马向右一闪，那士兵便侧身跑了过去。他始终深深埋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让我一颗如焚的心倏忽沉沉地坠落，坠落到爆发的另一个边缘…… 　　 　　父亲觉察到我在气喘吁吁，微微一笑对我说：“将不在勇，而在谋。在战场上你的任务是救人而不是杀人 。所以是否让每一个人都毙命并不那么重要。” 　　 　　据说敌方主帅陆逊，闻知父亲神兵天降般来救陛下，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常山赵子龙？他竟然……不能追了，全军撤退！” 　　 　　我想象着惊诧在陆逊年轻而充满狂想的脸上骤然扩散开来。 　　 　　（十八） 　　 　　随着满身烟尘，白发蓬乱的陛下进了白帝城，我们才把那股可怕的焦糊的血腥甩在后面。我恍若梦醒，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脑中盘旋：刚才那颗麻木的嗜血的心，真的是我的？至少现在不是！……我把自己追问得眩晕，恍惚中我感到陛下昏暗沉重的背影如同一个王朝在缓缓倾颓，久久定格在我的记忆中，令我战士的骄傲和四周暴烈的天光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在永安宫那些守望旧梦的日子里，关伯伯，张伯伯，以及张南，傅彤这些殁于东征的蜀汉义士，时时在父亲和陛下的脑海中浮现---如同透射进寝宫的微弱而零散的光线。幽闭的重重宫门背后，陛下的生命随着无情的时间，一点一滴从他涅磐的瞳孔中，在他僵直的手指间流走。父亲每每想挽回这一切，却总是无可奈何以至心力交瘁。自荆州战事以来，他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看来，陛下还是解不开这个心结。我不想让他背负着内疚面对臣下啊。”父亲说他实在不忍心看到陛下如此自闭，如此用孤独来折磨极度无助和愧恨的心。 　　 　　这天晚上，陛下却破例找父亲长谈了一次。整个夜里父亲一言不发，我问他陛下的情况，他只是轻轻摇头。昏暗摇曳的烛光中，他的手交叠着支在颔下，关节因痛苦的力而变得苍白。那紧紧嵌进皮肤的指甲，也嵌在我抽搐的心上。 　　 　　过了几天，诸葛丞相从成都匆匆赶来了。多年来，信念曾使他们一同抵御着无人体会的高处的深寒，一同穿越了无人知晓的长夜的沉默……与以往的胸有成竹不同，这次丞相沉重得似乎有些迷惘。 　　 　　“我又在梦里遇见他们了，二弟，三弟 ……三十几年了，家乡的桃花在企盼中盛开又无声地殒落……是苦苦守侯不到一分久违的，衰老的情义吗？……我和他们再度重逢的时刻，一定是桃花盛开得最灿烂的季节……就象在古城关下，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中，都飘散着陶醉了整个世界的……桃花的芬芳……上天洞察着我一生的欲望和攫取的一切，才会把权力的支柱一点一点从我生命中抽走……而我，已经在忏悔中回归了情义的永恒。……” 　　 　　陛下在弥留之际，每一句话都有如风中的游丝，可他还是紧紧地，牢牢地把手指嵌在丞相和父亲的指缝间，仿佛要把残断的生命全部灌注到他们体内。泪光闪耀在三人出离了悲伤和感动的眼中。 　　 　　“四弟，对不起……我没能偿还这个败局，我欠你的一切，再也……再也弥补不了了……”沉沉地出了一口气，他的眼里似乎泛出了光彩，“我们要是能回到……年轻的时候，该多好啊！……昨天，你还是个少年，依旧象你最喜欢的白袍一样，单纯而高洁……这三十几年的时光，真的逝去了吗？……是啊！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叫你四弟了……” 　　 　　我那历经了无数生离死别的父亲，此时却任由泪水滴落在陛下冰冷的手中。这是真正的男人的眼泪，无须吝惜，更无须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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