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十五)
前线的战事似乎不容乐观,这几天,父亲时常步出营外,遥望着西天的落日淡淡地说道: “深入吴地的蜀兵,内心充满了乡愁与厌世感,陛下却忽略了这些。我总感到有某种疲惫和浑浑噩噩的东西在他们心底疯狂地滋长着。” 自从两位伯伯去世后,父亲面对惆怅,一直是这么浅浅淡淡的。 我渐渐能够读懂父亲那个英雄的世界。多少年来,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时,陪伴他的记忆的是长阪斜阳外遍地堆叠的尸体,汉水营帐外烟笼雾锁的凄清的号角,和川中战旗下萧萧的马鸣西风。中军帐的那一盏孤灯,照亮过多少个听窗外雨湿战甲的寒夜?…… 而现在,除了这些,父亲只有一个我。 父亲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英雄永远有属于自己的孤独。 在收到的众多来自战地的信件中,父亲一眼就能认出母亲的家书。他说,那上面有种特殊的温馨的味道。 “过去你妈妈总是担心我,现在她最放不下的是你。她说,若不是这个乱世,我们父子都不会走上这条路。我们心底永远有属于全家的一片净土。……上了战场,生死就全在一线间,是一个难料的未知数。为了万众期待的乱世的结束,你要把它当成是自己至高无上的责任;为了延续我战斗的生命,你要好好珍惜自己,好好活着。毕竟,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父亲说着,递给我一个折叠得很整齐的信封。上面母亲的署名,令我的心一下子因怀恋而激动起来。 “子龙,每当你踏上北上或南下,东征或西讨的旅途,我的心就象被悬空了一般,在漫长的日子里煎熬着遥遥无期的等待。慢慢地,守望你的归来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等待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结果,而是思念的日日夜夜中的每一点甜美,每一点忧虑和感动。你平安地回来了,我一整夜都伏在你的肩上贪婪地沉醉在拥有亲人的幸福中,而不去在乎你下次还会离开……每一次我都微笑着送你出征,但回到家,面对无法言喻的失落,面对孩子的眼泪,我真担心自己会在一场痛哭中崩溃。但我不能,不能让你在炮火纷飞中还为我留着一丝不安和担忧。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要坚强地活着,坚强地面对你每一次走上那神圣的土地……” 多年来,父亲一直保留着分类整理信件的习惯。这些信件是无情的杀伐和冷血的屠戮中唯一能传递人性的温情的东西。据说这封信是在长达半年的益州之战中母亲写给他的。信的内容他早已谙熟,但不经意地看上一遍,心总会悸动一阵子。 父亲脸上依然是贯有的平静,我却已经感动得天翻地覆了---为了这英雄的孤独和孤独的英雄背后的故事。 (十六) “陆逊好有耐心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在咱们即将弹尽粮绝的一线之间……”父亲看完前线的来信,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说,从粮草的消耗情况来看,他已隐隐预料到了这场持久战的结局。 “全定,准备军用物资,带三千人马,出兵白帝城!”干脆,坚决,久经沙场的宿将风度。 “是!”种种激越交织在我的胸膛,令我的豪情渐渐复杂起来。这次出征我的身份是行参军。 初秋的天空依旧雾蒙蒙的,远方狰狞的火光似乎要冲破这阴翳,吞没整个世界。骑兵铿锵的马蹄声,步军急促的脚步声象是踏在我心上,激起一阵阵巨大而空落的回响。狼烟汹涌地缭绕在山谷狭长的灰天中,空气浓稠得仿佛可以揉捏。父亲耀眼地飘飞的白袍是这个冷色世界中最旖旎的风景。我紧握着枪的右手连同双肩都下意识地收缩起来,我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很快全身那些异样的感觉都被摧天坼地的喊杀声,惨叫声淹没了。一袭染着点点血红的白袍从我眼前掠过---是关兴哥!沉浸在追剿的快感中的吴兵大概做梦夜使料未及我军的长驱直入,一霎时阵势呈散乱状,如同巨浪从中骤然分开。 看到密集的人墙倒在马前,倒在我的枪下,血液中最狂热的东西蓦地被复仇点燃了。很快我的战意就与持枪的手臂一同麻木起来,我只是呐喊着自己都听不见的呐喊,视野中充斥着敌兵灵魂游离躯体时剧烈的颤抖…… 而父亲的动作竟不象我这样单调枯燥。枪尖点到为止的余威就足以使那些吴兵倒下时的姿势或仰或俯,或侧或翻----他们大概想不到自己死前还能做出如此美的姿态吧! 一枝矛直刺至父亲面前,可是一道血箭却从它的主人----朱然的咽喉里飞射出来。一树惨白的梨花在朱然周身盛开,又瞬间凋谢。朱然的脸上还凝固着刚刚进攻时那种狂妄的表情,而父亲把头略略偏了过去,没有看他的脸。 |
| 原文 发表于新浪三国论坛 浏览:707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