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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知道那个和父亲一同反对东征的秦宓已被下狱,而父亲,陛下在出征之前也只匆匆见了他一面。他哀漠冷峻的眼神连同那个贫血般的下午久久定格在我记忆中。遮天蔽日的白旗翻飞在阴沉的天空,一如积蓄着愤怒的波涛。汹涌的白色凝固了他们失落的理智与温情。无休无止地远去的军队扬起的漫天沙尘渐渐淹没了二姐伫立的身影,却把她望穿天涯的目光掩映得令人心碎的清晰。终于,她的泪光中消逝了那个让她牵心的影子,她回头扑在父亲怀里哽咽起来。 “爸……你说安国他……他还会回来吗?”二姐不再掩饰自己近乎崩溃的恐惧。 “怎么不会……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他留恋的人啊。就象我,因为你妈妈的牵挂,因为我舍不下这个家,才会一次又一次平安回到你们身边。爱,也许是乱世中最能阻挡杀戮和死亡的力量。……”父亲轻柔地抚摩着女儿有些凌乱的头发。 义士随同着未卜的生死远去了,我和父亲被留在了江州,为征东军后应。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感觉有股阴戾之气积郁在胸口,好象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 “爸,陛下他们该到夔州关了吧?”我也不知道这是问第几次了。 “前队兵马恐怕已经出川口了吧。”父亲的目光一直延伸到那迷茫的,微微泛着黄沙的远天。 “爸,你认为陛下有胜算吗?” “很难说。陛下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了,七十五万热血健儿啊!更可悲的是,他们心中也只有‘仇恨’两个字。”父亲仰望着被夕照染得血红的飘飞的白幡。 “可是诸葛丞相似乎默认了这个赌注。希望应该 ……总还有的吧。”我感到丞相低调的目光背后隐含着某种痛楚。 江州的溽暑潮热潮热的,令我烦躁的心更加难耐。我一早就急忙爬起来想出去透透气,昨晚又是一夜噩梦。 忽然,我撞见父亲。他的脸色连同嘴唇,都是苍白苍白的。我担心地问:“爸,你不舒服吗?” 父亲一言不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信很短,一字一句却足以把我击倒。 “什么?!张飞伯伯……遇害!……” 一刹那间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在倒流。 (十四) 惨白的中秋的圆月,在我的酒盏中颤抖着。这种我和父亲最爱喝的淡淡的素酒,此刻却异常地反叛和烈性。狂燥的酒精仿佛是血管分泌的一种液体,火一样燃遍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眼前只有月光如电,在我飞舞的剑上闪动。童年,益州,张家大院,繁华的成都……这些影影绰绰的碎片,一点一滴在我的脑海中融合成完整的景象,又瞬间被我砍得七零八落。几点冰凉的液滴溅落在我的手背上,很快我意识到自己打翻了酒壶。我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却有一股酸涩的液体哽在喉咙里,令我几欲作呕…… 父亲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和你张伯伯学做个男人是最好不过的,就是千万别学酗酒。这种有‘醴酪’之美称的东西,可以成就你大丈夫的慷慨激昂,也可以焚毁你理智中的丧心病狂。” 这是我喝下生平第一口浇愁的酒时父亲对我推心置腹的谈话。那时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军师提起“与子龙交,如饮醴酪”。“你父亲和张伯伯是两种不同的酒,也是两种不同的情感和智慧。”我凝望着军师那把微微摇动的羽扇,直到今天还在回味他的言语,他的浅笑…… 过了几天,张苞哥急匆匆地从成都赶来了,眼里充满了和年龄不相称的疲惫。我们一见面,就紧紧抱在了一起。他抽噎着,全身的肌肉也因宣泄的悲愤而颤抖。 父亲拉住他的手坐下,关切地问:“还没告诉陛下吗?” “恩……我真不知道该……该怎么说……陛下他早晚会知道的。想想噩耗降临到我和安国头上十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陛下他……他好可怜……”他哽咽着,又转向我,“全定,我真羡慕你,还有爸爸。” “安国会跟你一起报仇的。叔叔等你回来,就把采瑛(大姐)交给你了,算是我给翼德兄的最后一点情分和宽慰吧。”提到张伯伯,父亲的声音不由有些颤抖。他们的话令我有种隐隐的恐惧,仿佛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也会稍纵即逝。 “叔叔快别这么说。采瑛她快替我伤心死了……我……我明天就去禀告陛下!……叔叔,我不怨你没和我一起报仇,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和我爸爸一点都不一样,我喜欢和你谈心。”张苞哥激动得语无伦次起来。 “爸,这次你没顾虑张苞哥报仇吗?”夜晚,我问埋头擦拭着青刚剑的父亲。 “没有。”父亲似乎是不愿回答我。他手中那一剑青霜,一江寒月,冷得深入我的骨髓,我的神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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