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一切死亡与灾难的阴霾都随着关伯伯的殉难接踵而至。那个魏王的薨逝，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多少。毕竟属于敌方阵营的他对父亲的敬畏让我心中充满了比自豪更沉重和复杂的东西，而今天父亲也已经不再年轻。 　　 　　“风中的火也熄灭了……”父亲说了这么一句，向窗外洛阳城的方向望去。 　　 　　关兴哥也来过我家好几次，每一次都是父亲陪他饮酒谈心到天色微明。还不时有他带着醉意的啜泣和二姐的叹息从隔壁传来。 　　 　　那些日子我的梦并不安稳，有时干脆爬起来加入到他们中去。尝到了酒的苦，担忧着国家的命运，我感到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终于有一天，父亲停住手中的酒杯对我说：“全定，你的眼睛，还有眼中那种近乎痛苦的思虑，竟然让你的年龄都黯然失色。”言语间一丝讳莫如深的浅笑从他眼底掠过。 　　 　　“爸，长大是早晚的事。”我低了头，似乎觉察到了父亲忧虑的背后情感的复杂。 　　 　　“我也一样！我们都是背负着帝国命运和悲情的蜀汉子民！……”关兴哥把倒好的酒一饮而尽。这一夜我和他酩酊大醉，少年的狂想和飞扬将夜色中的沉重一扫而空。 　　 　　于是，“饮酒夜话”成为我家一段时期内必不可少的内容。月光淡淡的，酒薄薄的，情却是浓浓的。 　　 　　“赵叔叔，等我为父亲报了仇，我会好好照顾佩玉（二姐）的。”这是关兴哥酒劲上来最常说的一句话。 　　 　　“其实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我没能对你好一点。现在你们年轻人肩负的希望比我们重得多，要好好爱惜自己，把握自己。至少你还有佩玉，还有可以给予你一切的爱。……” 　　 　　父亲对晚辈从不疾言厉色，他的话听起来总是让人很舒服。关兴哥终于走出了沉沦哀痛的阴影，不再和二姐一起哭诉了。 　　 　　白天父亲常去诸葛府，他曾不止一次对军师说： 　　 　　“安国这孩子心高气傲，私念太重。我担心复仇对他是件很危险的事。” 　　 　　（十二） 　　 　　不久，汉中王在成都肩负了刘氏皇朝的残山剩水，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虽然军师和父亲等众官上表苦谏，虽然他本人再三推辞，毕竟这欲望，这义气，这情仇，已在他心中纠缠了整整两年。 　　 　　果然，当章武帝用悲愤得发颤的声音痛陈伐吴之计时，人海中掀起了一阵阵起伏不定的波澜。而父亲，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结果，始终平静得象一滴水。 　　 　　“……陛下，想想曹贼的暴殄天物，残害忠良吧！想想您飘零四海，在江东安身立业的日子吧！孙权虽然现在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也不是我们永远的敌人，毕竟他在您最孤危的时候扶过您一把。现在他与您反目成仇，是便宜了曹贼啊！……” 　　 　　父亲进谏时的真情，仿佛连朝堂上凄清而充满恨意的空气也为之动容。而章武帝提到关伯伯，更是声泪俱下。 　　 　　“……子龙，你是我的四弟 ，也是云长的四弟呀！你不想生吞活剥了这些逆贼吗？！……可惜云长没能见到这蜀地的千里江山，他没能等到这一天啊！……” 　　 　　他虽然没有斥责父亲，可是态度异常坚决。父亲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闪现着他泣诉时颤抖的嘴唇和花白的胡须。 　　 　　“也许陛下真的老了罢！他的身体，他的情感，都已经不堪重负了……” 　　 　　我问父亲：“你真的喜欢打仗吗？” 　　 　　父亲笑着摇摇头：“年轻的时候，我的武艺曾很让我自豪过。那时，不知愁滋味的我渴望用自己的枪，自己的剑，跟随自己梦想中的君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后后来，公孙家族的废墟刹那间埋葬了所有辉煌而纯真的回忆，我才发现，那个金戈铁马的赵子龙不过是个单纯的，一直活在梦里的少年。再后来，我渐渐感到用罪恶的鲜血和征战换取的天下太平似乎遥不可及……在走下战场的最幽静的一刻，我也常常想，都是一样的血肉之躯，这些被歼灭的敌人的可怕的数字，是孩子失去父亲，妻子失去丈夫的悲剧啊。……我上战场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但愿你们这一代都不要在血雨腥风的日子里终老一生吧！”停了一下，父亲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说，“如果这次你愿意，可以和爸爸一起上前线。” 　　 　　“太好了！”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我又要时时沉浸在自己的少年英雄梦里了。 　　 　　“爸爸，我也想去！”我吃了一惊，回头看看身后的弟弟，分明就是当年我上战场寻找父亲时傻傻的模样。 　　 　　“你呀，再等两年吧！”我颇有优越感地冲他一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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