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九)
汉中平定了,益州牧也在一片山呼中登上了王者之尊的高台。但荆州的情况却再度吃紧,火药味也愈来愈浓。 据父亲说,一半是因为孙吴对这块象征着夙仇的土地的觊觎,另一半是因为镇守荆州的关羽伯伯与同僚龃龉不断,人际关系日趋紧张。 我在很小的时候,只见过关伯伯一面,不过他还是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总喜欢眯着眼,一手绰起那部长及胸腹的美髯。他平时不太爱说笑,开怀大笑起来却声如洪钟----那是他听到我叫父亲“叔叔”的时候。我的小手被他牢牢握在掌中时,一股神异而傲然的力量涌遍了我的全身。他那稳如泰山,厚重凛然的高大形象,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天神。至于阔别已久的荆州,那里有我第一次享受到的父爱的温馨,和父亲一袭白袍离我而去的抹不掉的影子。每每想起这片土地,总会有无数层层叠叠的记忆从我心底泛起。 然而秋日的连雨和低抑的空气却阻断了我恋旧的记忆。父亲整理信件的声音仿佛也被水气浸泡得湿漉漉的,一股霜露和尘土的味道从信纸中飘散出来。 几个月来,父亲显得比以往都严肃。他接连给关伯伯写了几封长信,大概都是力陈“东联孙权,北拒曹操”方针的重要性。可是信寄出去就如同石沉大海。我不耐烦了,抓住父亲刚刚提起的笔天真地说:“爸爸,你别写了,关伯伯吉人自有天相,吴兵都怕他;再说荆州本来就是咱们的啊……” “全定,你不懂,荆州一丢,孙权就扼住了我们的咽喉。依你关伯伯的脾气,这件事恐怕不好收场。他是大王的手足弟兄,劝他帮他,是爸爸的本分。” 望着父亲的笔在移动中渐渐只剩下模糊的边缘,我没再多说什么。原来父亲的本分不仅仅在战场上。小事上他为人随和,令人如沐春风,对于国家大事却一直坚持着自己神圣而强烈的信仰。明知希望渺茫,他还是孜孜不倦地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战场上,朝廷上挽救更多的人。因为他常常说,凡事但求无愧于心。 父亲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许此时他的力量比这信纸还要薄,令他深感无奈。 我的脑海中突然涌出一个念头:诸葛军师为什么不派父亲镇守荆州?那样它就永远都是我的家乡了啊…… (十) 雨,依旧是铺天盖地,无边无垠地袭来。我整天躲在父亲房中,依然逃不脱耳边暴涨的白河凄厉的呼啸。望着雨雾把这个世界渐渐交织成殷红的一片,血的味道已诡异地弥散开来。也许从此,雨将成为我生命里的第一场噩梦。 一切都在父亲的意料之中,麦城的风雪埋葬了烈士父子的最后一滴热血。噩耗传来时,成都连续数月的漫天淫雨似乎预示着一个帝国悲剧时代的来临。这对于每一个熟悉关伯伯的人,甚至汉中百姓,无疑都是青天霹雳,山陵坍塌。其中包括只见过他一面的我,似乎也垮掉了。 想想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吃那甜得醉人的红枣,再也没有人为我错认父亲而开怀大笑,心里就不仅仅是无法填补的失落。荆州也因关伯伯的战败而沦陷,成为他人的国度,就象父亲少年时代的常山,已经永远尘封在了遥不可及的梦里。 天黑得有些肃杀,暗夜从回廊尽头的窗口递入一点星光和风,也将父亲深深的叹息送进了夜空。我徘徊在父亲的房门前,却听里面“喀嚓”一声,象是木桌断裂的声音。 “我真糊涂,怎么就没说服诸葛军师把荆州交给我!也许是我怕承担失去荆州的责任,也许是我太信任,也太不了解云长兄了……这把青钢剑,很久没有用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是身为将军最可悲的事!”透过门缝,父亲手中那把青灰色的长剑格外耀眼。 “子龙,别太自责了,天命注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尽力了,做得没错啊。相信大王,相信诸葛军师,一定会让蜀汉度过这个难关的。……”母亲总是在父亲低徊迷失的时候给他以慰藉。 第二天,父亲表奏汉中王说:“收拾残局,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蜀中最可怕的事实是,每个人极度膨胀的复仇欲望湮灭了他们的心智。……” 然而一向是蜀汉坚强柱石的汉中王,也陷入了崩溃般的复仇中。刘封,糜芳,傅士仁的鲜血疯狂地染红了他心中巨大的“义”字,他却一天天地麻木,一天天地憔悴。张飞伯伯,被称为“男人中的男人”,此刻却被烈酒和暴怒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在刑杀和鞭打中不知不觉走到了孤独的极端。 尽管父亲力挽狂澜,蜀汉的命运仍如残灯般风雨飘摇。 |
| 原文 发表于新浪三国论坛 浏览:680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