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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每次父亲回来,我都缠着他让他教我武艺。弟弟见了,也吵着要学。我们兄弟俩对练武简直着了魔,因为幼年曾经的直觉告诉我,身为将军的儿子,我注定要为战而生,为战而活。战场这个遥远的地方,延伸着令我的灵魂灿烂的梦想,尽管迷离,却日益强烈地冲撞着我的胸膛…… 一柄长剑在我手中闪着炫目而诱人的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静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回风剑”一十三式中最关键的一招“贯日长虹”,我已整整练了两天,却总是不得要领。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顺,却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 剑一次又一次从我的指间飞脱。父亲眼神中流露出的怜惜被我硬生生地回绝,心酸连同自卑刹那间疯狂地淹没了我的理智。 “爸,我不练了!……我不配练武,不配做将军!……”“铮”的一声,那把剑已不知被我踢到什么地方去了。 “子龙,别太勉强了吧,他还只是个孩子……”母亲眼底的隐痛,瞬间把我带回了儿时最谙熟的离别,和最无奈的留恋。 切肤之痛的担忧和牵挂,竟成了母亲纠缠在两代人之间的全部内容。而此时,父亲却没有理会她的痛! “全定,拿出你的志气来!我相信你是一个天生的勇者,相信你的热血与天赋!记住,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父亲的声音严而不厉,却有种让我无法拒绝的力量。 我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可我刚才的举动,分明是对这个称谓的怯懦与逃避! 我重新拣起了这把明晃晃,沉甸甸的剑,把男子汉的倔强与坚忍紧紧握在手中。 父亲的眼中闪着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赞许的光。他轻快地把荡在额边的一缕头发捋了一下,复又划出一剑醉人的清风…… 父亲的每一枪都有着与闪电相媲美的速度,每一剑都生化出流星般奇幻的光辉。每每这时,总有母亲的古风《将军行》漫过我的脑际,天地间惟有枪声剑意与萧音瑟韵神情地交织着…… “全定你听,这来自战场的遥远的声音,从大地中渐渐苏醒的雄浑的声音,是鼓角争鸣,是刀剑相交……”母亲的手指如潺潺流水在琴弦上滑动,温柔地流出的,是对守侯的命运最伟大的母性的包容。 我听见了,这是来自我和母亲心海最深处共鸣的声音。 (六) “爸爸,你别走,我要你抱……爸爸,别走……”父亲的袍角分明从我身边掠过,我伸出手臂竭力想抓住什么,指间溜走的却只有白雾蒙蒙的空气。 “全定,你怎么啦?你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烧还没退,可怜的孩子……” 忽然间母亲焦急的声音闯入我虚弱的梦境,我睁开眼,父爱的热流迅速从梦醒之间退回了现实。此刻我的心无比空洞昏暗,只有燥热邪魔般地撕扯我的胸膛和四肢…… 父亲走后,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五天。恍恍惚惚中父亲的身影忽远忽近,飘飞的记忆定格在出征的前一天晚上…… 父亲把温润的手放在我发烫的额上,歉意地对母亲说:“我在孩子最需要的时候却不能尽做父亲的责任……兰,你要再说原谅我,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怪只怪这两件事赶得不是时候。子龙,可不可以向刘大人告假?这孩子病了,从来没有父母都在他身边的一天,哪怕是一天……”母亲的语气几乎是在央求父亲。 “这次绵竹……不可以。”父亲顿了一下,坚定的语调隐隐透着一丝无奈。 又是父亲陪我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小小年纪的我,却经历了无数个“最后一次”! 我甚至听得出幽暗的烛光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的声音。父亲却忽然停下喂药的汤匙,望着我苦涩的表情问道:“药太苦是不是?……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正在长身体,这怎么行,有刚烤好的点心,吃了会舒服一些。” “爸,我不饿……明天你还要打仗,你再不睡,天就该亮了。”我把头转向里壁,不让父亲看到我眼中盈盈的泪花。 “爸爸这就去睡,明天,只有妈妈照顾你了。”父亲把点心放在床头的书案上,轻轻拍拍我的脸蛋,替我盖好被子。今夜,有多少病痛,多少留恋,都融化在了此时此刻珍贵的温馨中。 夜深了,迷离中父亲一袭白衣如水雾般溶在月光里。他苍茫的面容写着被幽蓝的夜色冻结住,被如霜的寒月所钟爱的表情。我几次跌进幻境又醒来,直到一骑绝尘消失在空旷的远天中…… 终于又盼到了父亲的来信。其中一句“全定,爸爸没能照顾好你”让我的心震颤了好一阵子,仿佛是父亲瞳孔深处的愧疚溢了出来,在我的神经上蔓延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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