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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帝五子荣纯亲王永琪一系文风昌盛、历代相传,其中尤以余六世祖父、母奕绘、顾太清在文坛中更有名,顾太清及其诗词作品之研究,百年来一直有学者与出版家为之搜辑付梓,正可见其成就之大,影响之广。
太清一生却经历了少年贫居、青年与奕绘贝勒相慕相恋、婚后琴瑟和谐,夫妻唱和,再到中年丧夫、被逐出府,晚年重返王府直至暮年老病的坎坷命运。更不幸的是,时逢末世,词人身后又遭受了家藏《天游阁集》手稿被劫流失,家庭纷争也成无良文人制造 “蜚言”的事由。 传播蜚言的始作俑者冒广生(1873—1959)不谙满洲习俗,当时他连太清的姓氏、出身还未弄清楚,称“太清姓顾,或曰吴人,或曰顾八代之裔”( 《风雨楼本〈天游阁集〉前识语》)更不知道太清有祖上获罪的隐情,甚至还没有见到太清四十岁以后大量重要诗词的内容时,就自作《太清遗事诗》印在书上,其中有云:“太平湖畔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来。人是倾城姓倾国,丁香花发一低徊。”将龚定庵《己亥杂诗》中的“丁香花一首”与居住太平湖畔太平街,安葬在南谷的太清附会在一起,意为龚诗为太清所作、龚与住在太平湖荣王府邸中的太清有嫌,奕绘去世之后太清出府之事与此相关。又经曾朴等人肆意渲染,演成莫须有的“丁香花案”。这里有一个值得研究注意的问题,即太清的闺中诗友多系奕绘友朋的眷属,其相识多从奕绘而来,只有胞妹西林霞仙和亲家董鄂少如个别例外而已,过去对太清这位女词人的研究就忽略了这个问题,按清代王府规矩,内眷除特别至近的亲友以外,不可能随便接见外人,更不能接见奕绘的僚属。不谙当时的风俗、制度、礼节,给词人编造出所谓的“绯闻”,于史于理都是站不住脚的。 奕绘顾太清的五世孙,满学家金启孮先生所撰《满洲女词人顾太清和东海渔歌》(《满族文学研究》1982年第1期)一文中根据《荣府史》、《爱新觉罗宗谱》记载及其相关史料,对关于太清的姓氏、名号、生卒年份、旗分与身世的众多讹误进行了澄清。解决了多年混淆学界的问题。1986年,金启孮先生将《天游阁集》全帙影印回国后,先生又以《原本〈天游阁集〉考证》为题,进一步对太清一生中的重要事件做了客观真实的解析,其中为了澄清关于太清出府之讹言,公开了先人嫡庶不合之家事;《顾太清与海淀》(北京出版社 2000)一书更是对太清的家庭生活、社会关系以及一生经历做了真实的记载,人有其人,事有纪实。于此,太清因出身“罪人之后”不得不冒顾姓入嫁荣王府的史实;府中“嫡庶矛盾”导致奕绘逝世后太清出府分居的缘由已然明了,太清流落异邦的《天游阁集》全帙也已获见。在史实面前,“丁香花案”一类的蜚言不驳自倒。 然时至今日,顾太清研究中却还存在一些讹误。究其原因如下: 误区之一是作者不依正史中的记载,回避先辈学者对“丁香花案”于史于理之批驳,另辟蹊径,揣测、定论太清的“婚前经历”,来为“丁香花案”寻找存在的“根据”。(见 黄仕忠《顾太清的戏曲创作与其早年经历》文学遗产2006-2 )用顾太清与龚定庵各自“经历”做“比对”,从“时间上”来“推定”顾太清与奕绘婚前与龚定庵相识相慕是“完全可能的”,用以“证实” “丁香花案”中的“暧昧之事”事出有因,(见 黄仕忠《顾太清与龚定庵交往时间考》中山大学学报2009-2 ) 然其满篇“推定”之后,所谓太清“初婚”时间?所嫁某人姓甚名谁?家族旗份?官居何处?生卒年?却无一能道来,拿不出一点儿史实记载的根据,因此, “太清曾有婚史”只能说是讹传的无根游谈。顾、龚“相识相慕”的经历更是作者一厢情愿的遐想。至于由此而得来的“太清嫁入荣王府是为再婚身份受阻”的“新证”,更是不谙满洲婚俗的遐想,假若是满洲女子再嫁,在清律中也是允许的、在族人中不受歧视的。更何况是莫须有的。 黄氏文中的诸多“论据”自谓来自于诗词和戏曲稿本。从词人的 文学作品中如何感悟想象是作者自我的认知水平,诗词、戏曲作品毕竟是文学创作,不是史记,只能佐证历史,而不能以诗词为史。 由于对特定时代缺乏理解,文中许多推测多是用今人的心理去描述古人,以致于多处与清律满俗有孛,譬如文中屡称太清为“福晋”,而清代称谓王爷、郡王的妻子才称“福晋”,贝勒、贝子的妻子称为“夫人”,想研究清代满族女词人,应该先了解一些满俗知识;想利用奕绘、顾太清诗词,应该先理顺他们的著作,不能凭自己的想象,将奕绘的《明善堂文集》与其中的词集《南谷樵唱》分开当做两本书用。总之,我们研究太清这位满族女词人,不能抛开满族的礼仪习俗而不顾、不循清制清规而任意发挥。也不应将1956年国务院就发文禁用的“满清”一词用在研究论文之中。 历史研究的基础就是史料,只有揣测而无史证,只凭如此研究思路,即使文中再多用几个“完全可能的”、“可以坐实的”,顾、龚曾有交往唱和,龚定庵丁香花诗确为太清而作,这一点谁也无法定论。遐想永远也无法变成事实。 误区之二,在对太清诗词释评中,没有深入了解词人的家世,不谙传统习尚风俗,只从对诗词的自我理解和揣测中,凭自己的想象发挥,去释评。这些出现在在卢兴基《顾太清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 2005)(下称《辑评》)中的谬误,也是对“清代第一女词人”著作研究之误导。在此择要例出几端,进行辩误。 一、《东海渔歌二》<鹧鸪天> 傀儡 傀儡当场任所为,讹传故事惑痴儿。李唐赵宋皆无考,妙在妖魔变化奇。驾赤豹,从文貍,衣冠楚楚假威仪。下场高挂成何用,刻木牵丝此一时。 《辑评》第166页【注释】3曰:“驾赤豹,从文狸:说傀儡戏里出场的阵势。文狸,有花纹的狸猫。”在【讲解】中又进一步解释“‘驾赤豹,从文狸’,用赤豹驾车,跟从着一群有彩色花纹的狸猫之类的兽物,居然也衣冠楚楚的样子,摆着仪仗,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辩误:傀儡即今之木偶戏。由人在幕布下面用线牵引木偶在上面表演。赤豹、文狸皆荣王府家苏拉(满语:仆人)的名字。满俗喜以兽名为名,荣王府早期的苏拉起满洲名的有叫“音德浑inadhun”(狗)、“塔思哈ta sha”(虎)、“钮呼庐niohe”(狼)、“摸捏monio”(猴)、“古鲁马浑gulmahun”(兔)等等。对此必须跳出汉俗来看待,inadhun在满俗命名中是很好的名字,gulmahun多象征敏捷,决无汉俗“龙阳”之意。太清奕绘夫妇是文学家,觉得这些名字不雅,给苏拉下一代起名时,既参考古典文学,还要照顾旧俗,在动物名上寻找。太清夫人参考《楚辞. 山鬼》中 “乘赤豹兮从文貍”句,便给大灰厂苏拉兄弟二人起了这样的名字:哥哥叫赤豹,弟弟叫文狸。这里形容兄弟二人在下面驾驭、操纵傀儡的表演,而不是“狸猫之类的兽物”。 二、《东海渔歌五》<定风波>城东泛舟 侵晓城东泛画桡,天光云影碧迢迢。少长同游随处好,恰巧,荷花生日是今朝。 极目蒹葭浮两岸,一片,小楼临水酒帘飘。听彻潺湲飞渡口,更有,乱蝉声曳绿杨梢。 《辑评》第512页【注释】4曰:“荷花:太清侍婢。。。但具体生辰月日则不详。”“荷花是侍婢,今日必定也随同前去了,但这么多的闺阁贵妇及公子不提,为何却单提一侍婢的生日呢?从思想上说,太清与荷花也很亲密,视婢如友,显得主人的仁爱。从艺术上说,提他人就显得很平常,提地位卑下的人就不简单。此处一笔,出奇制胜,使全词增添了生活情趣。” 辩误:卢氏的想象力的确很丰富,但事实是太清侍婢中并无“荷花”其人(太清所有的侍婢都有名字记载,可参见《金启孮谈北京的满族》),词中所指荷花生日是农历六月廿四日观莲节,也称为荷花生日。本定是日为观花节,专程去荡舟赏荷者至多,遂俗成节,进而演化为生日。作者不谙传统习俗,还随心所欲地杜撰出一个人,进而还讲解了这样的一番道理。 三、《东海渔歌一》<高山流水>次夫子清风阁落成韵 群山万壑引长风。透林皋,晓日玲珑。楼外绿阴深,凭栏指点偏东。浑河水,一线如虹。清凉极,满谷幽禽啼啸,冷雾溟蒙。任海天寥阔,飞跃此生中。 云容。看白衣苍狗,无心者、变化虚空。细草络危岩,岩花秀媚日承红。清风阁,高凌霄汉,列岫如童。待何年归去,谈笑各争雄。 《辑评》第101页【注释】1曰:“清风阁:是奕绘营造的西山大南谷别墅的一处楼阁。甲午道光十四年(1834年)初施工。” 辩误:此说时间有误,奕绘太清于甲午道光十四年(1834年)四月,郊游到京兆房山县大南峪的天台寺。二位词人看中了这一天然环境优美的地方。拟在此建造别墅及莹地,商之于寺僧,寺僧早已苦于地界与当地皇粮庄头的纠纷,欣然同意另以别处土地交换,奕绘遂命府中二等护卫阿禅泰、鄂克陀办理此事,用荣王府在大兴采育的两千亩地交换,这两千亩地不但是可耕的平地,而且是大南峪山地的三倍之多。道光十四年七月,奕绘命阿禅泰、鄂克陀为正付监督,工人李祥瑞包工,开始修建大南峪别墅。其房屋大小共64间,窗棂、格扇花纹,皆奕绘亲手设计画图。各处匾额也亲自书写,前后历时五年方始建成。 四、《天游阁集 东海渔歌五》<南柯子>中元由金顶山回南谷山中书所见 絺绤生凉意,肩舆缓缓游。连林梨枣缀枝头。几处背阴篱落,挂牵牛。 远岫云初歛,斜阳雨乍收。羊踪樵径细寻求。昨夜骤添溪水,绕村流。 《辑评》第494页【注释】1:金顶山:妙峰山顶峰,又称妙高峰,形如莲花,故又称莲花金顶。属今北京市门头沟区。 辩误:词中金顶山指荣恪郡王园寝之后的金顶山。位于房山区大灰厂迤北三里。荣恪郡王园寝阴宅即在金顶山之南麓。这一年是奕绘生母王佳福晋的期年。中元(七月十五日)太清去荣郡王园寝祭奠后,由金顶山乘舆回大南峪,路途约二十余里。而不是作者所想象的乘舆从百十余里之外的门头沟妙峰山到大南峪。 五、《东海渔歌二》<太清引>玉簪 凉生花径报新秋,粉墙下、几枝抽?白玉琢搔头,禁不住、西风暗飕。碧云院宇,碧纱窗户,碧水更清柔。斜日过妆楼,早又是、珠帘上钩。 《辑评》第218页【注释】1:“玉簪:玉制头饰,用以簪发髻用。”作者还能由此联想“玉簪用于挽发,现在再把青丝头发挽上去簪住,却感觉凉风飕飕吹灌脖颈,不受用了。” 辩误:其实这里的玉簪乃花名,亦称白萼、白鹤仙、季女等。叶丛生,大如掌,喜生墙阴。花开夏秋之间,洁白如玉、花蕊如簪头,故名。和玉制头饰没有关系。 《顾太清词新释辑评》注释中词语的解释也存在不少问题,或解释错误,或不够准确,或当注不注,或不明出处;胥洪泉先生在《<顾太清词新释辑评>辩误》(《民族文学研究》2007), 《<顾太清词新释辑评>辨正》(《满族研究》2009-4),中择要进行了辩正。 研究误区之三: 目前国内研究多据《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上海古籍 1998)为底本(印数3000),然与金启孮先生编校之《天游阁集》影印本对照,《合集本》所据《天游阁集》底本便有缺失,正文亦间有误植、形讹、音讹之处,这些版本中的遗漏和错误,或令诗词意思不明,或意思完全相反;此中问题已在赵伯陶先生《日藏抄本<天游阁集>》(《古籍整理出版情況簡報》二〇○五年第十一期)一文中有详细辩析,这里不再赘述。《合集本》中所附词人事迹年谱、辑录中也有多处错误与不详;而后以《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为底本的释评本,《合集本》之多处讹夺,皆仍其旧。也是对顾太清研究的误导。 之所以造成这些研究误区,一是研究者要研究满族女词人的历史家事,却抛开满族当时的习尚风俗不管,任意凭想像发挥。满洲八旗获罪之家,在当时儿女的婚姻,特别是女儿的婚姻是不好解决的。试想鄂昌之案曾传谕八旗,鄂实峰娶香山富察氏女为妻,即因当时已无法与满洲世家大族为门当户对之婚姻。女子出嫁更难于男子之迎娶。观太清26岁未嫁就断言 “這之前應該結過婚”。完全是全凭自己的想象而言。后西林霞仙归香山翼长,皆因太清已为荣府侧夫人之故。满族家庭过去适龄未嫁老姑娘之多,在北京是有名的。甚至有的终身未嫁留养家中,更何况祖上有罪、曾传谕八旗的家庭呢! 太清在初出荣府后,除悲奕绘逝世,痛已蒙不白之冤外,多诋毁嫡子载钧不孝发泄不满。实则移居邸外等事,皆荣郡王福晋王佳氏之命,又加周围群小之谗言,其实无关载钧本人。载钧当时只有20岁,上有祖母,一切须禀祖母奉祖母之命而行。又自太清移出府外后,府中亲戚如阿桂、那彦成家(荣郡王嫡福晋章佳氏母家)、福勒洪阿家(妙华夫人母家)甚至禧恩、裕恩等本族诸家,都不与太清来往,隐然可以窥知除府中堂上(即王佳太福晋)外,亲友家尚有一股对太清不利的势力存在。尤其如禧恩是御前大臣,在朝中之势远比定郡王载铨的势力大,太福晋去世后,太清缘何不求禧恩(奕绘生前关系最近)解决家庭矛盾,而反去求载铨,都可从中察知当时府中嫡庶矛盾的尖锐。 作为太清后人,对于太清夫人的研究,我们一直是以正史面世,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王国维、杨钟羲在值班张园时向我祖父恒煦公请教太清夫人事迹的记载,到我父亲发表的有关太清的文章与著作;再到近一两年来我以太清后人身份发表一系列关于太清身世与著作的文章,已经非常清楚地将太清身世告白于世,足以正讹误,留传后人以治清代词学者有所参考。至诗词中所涉及有争议人物及事件,均依实事求是态度,只求真实,无所迴护,是为本旨。其中关键事件皆引奕绘太清家史《荣府史》、《爱新觉罗宗谱》记载,详以说明,使读者从中可概知太清之身世及一生主要活动。 本校笺的宗旨在从太清生平事迹入手,来解析太清的诗词,再以诗证史,写出一部完整的《顾太清集校笺》。 金适 壬辰七月于棋盘山 |
| 原文《顾太清集校笺》2012年11月第一版 发表于《顾太清集校笺》后记 浏览:15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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