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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徐景贤,是在文化革命之前,大约1964年到1965年之间。那时,内子高云在上海市委写作班文学组工作,徐景贤是写作班的支部书记。我有时从复旦进城开会,顺便到写作班所在地丁香花园玩玩,就与徐景贤有了见面的机会。但是,也只不过认识而已,并没有什么交往。不久,他出了一本报告文学集《生命似火》,签名送给高云和我一本,大家算是文友吧。
1966年6月,“文化革命”开始,徐景贤被提拔为上海市文化革命小组成员,而我在复旦却进入了炼狱,虽然还未被打倒,但已受到大字报的火烧,周围的人对我侧目而视,避之唯恐不及。但在7月底8月初的一天晚饭后,徐景贤却突然来访。我问他怎么到复旦来了?他说:“市委派我来看大字报,看得晚了,吴瑞武请我到他家吃夜饭,听说你家就在旁边,顺便过来看看,你好吗?”虽然那天只是寒暄问好,没有谈什么实质性的话语,但在此时此刻,他能来看我,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徐景贤再来复旦看大字报,已是两三个月之后了。这时形势大变,批判的矛头早已从“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和“走白专道路的修正主义苗子”身上,转向中共各级党委。因为毛泽东主持的中共中央八届十一中全会在八月份通过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其中明确规定: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于是各地的学生和工人将所有的党委领导都当成“走资派”来攻打。复旦一向是上海运动的中心,各项事情总走在前面。文革初期穷追猛打“反动学术权威”,曾经威震全市,现在揭批党委的事当然也不会落后,几个回合较量下来,学校党委和各系总支都失却了领导运动的能力,事实上是瘫痪了。徐景贤有很强的政治敏感性,“十六条”公布之后,他自然悟出了新的政治动向,这次到复旦来看大字报,更受到实际氛围的感染,对何去何从问题不能不有所思考。这天晚上,我们就在复旦第六宿舍朱维铮家相聚讨论。 参加聚谈的有七个人,除我之外,都是写作班成员:朱永嘉、朱维铮、吴瑞武、王知常四个人是上海市委写作班历史组的(笔名罗思鼎),陪徐景贤来看大字报的陈冀德,则是写作班文学组成员。在这七人中,我与罗思鼎四位都已宣布造反。我是被中文系总支逼得无路可走时,获得了造反派学生的声援,自然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罗思鼎几位,则是因为他们的组长朱永嘉从北京带回消息,动员历史系党总支支持造反派学生,反被历史系总支打入牛棚,因而引起两派学生的大辩论,最后是吴瑞武在辩论会快结束时赶到,当场宣读了中央文革成员姚文元的电话指示,这才为朱永嘉解了围,——他们也是被逼上梁山的。 我们五人——我和四只螺丝钉(罗思鼎),发言都很热烈,一致动员徐景贤站出来造市委的反。其中尤以王知常最为激动,他不是坐着讲话,也不是站着讲话,而是跳上椅子,蹲着,手舞足蹈地进行鼓动。只有陈冀德笑嘻嘻地一言不发。徐景贤既很感动,又很犹豫,始终下不了造反的决心。 徐景贤的犹豫是必然的。他不但没有受到什么政治迫害,却是始终受到上海市委的信任,而且政治地位处于上升趋势,所以要他造市委的反,这个决心是难下的。但是,他是聪明人,眼前的形势,他也看得很清楚,深知目前的局面维持不了多久,不造反,就跟着上海市委倒台,这又是他所不愿意的。那天晚上,他大概就在这两种思想的搏斗之中。最后使他下定决心起来造反的,不是我们的动员,而是几天之后张春桥和姚文元的指示。张春桥是徐景贤的老上级,姚文元是他的老同事,现在都进了中央文革小组,正受着毛泽东的信任。 这时,写作班的地址早已从丁香花园迁到武康路2号和18号,他们就在那里筹备造反大会。我所做的事,是将“上海市红卫兵第三司令部”司令安文江介绍给徐景贤,请他出面支持徐景贤的造反。安文江是复旦中文系四年级的学生,平时与我关系很好,即使在做了红卫兵司令之后,他对系里教师还是很客气,他们要冲击的主要是学校党委和上海市委,所以听说徐景贤要造市委的反,也很支持。当时正是学生红卫兵当红的时候,没有他们的支持,是很难成为气候的,弄不好,还会被当作假造反而受到冲击。王洪文等人的“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总司”)也是在学生红卫兵的支持下成立和发展起来的。 1966年12月,以徐景贤为首的一批机关干部,在文化广场召开了造反大会,安文江在大会上发表长篇讲话,表示热情地支持徐景贤和机关干部的造反。这个大会和徐景贤、安文江的讲话,在当时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会上,还成立了以徐景贤为首的“上海市委机关干部造反联络站”。这个联络站,实际上是受张春桥、姚文元所控制,成为他们在上海的办事机构,徐景贤也成为他们在上海的主要代理人。当时上海的老百姓把徐景贤称为徐老三,意思是说,他的位置仅居张、姚之下,是上海市的第三号人物。实际上也确是如此。直到工总司势力膨大,王洪文地位上升——毕竟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嘛;同时,根据三结合的要求,又起用了马天水等老干部,徐景贤的地位才有所下降,但仍是张春桥所信用的人。 徐景贤掌权之后,他已成为大红人和大忙人,我们就没有什么联系了。而我们走向对立面,则是在1967年1月28日炮打张春桥之后。 我并没有参加一二八炮打活动,但对中央文革把参加炮打的红卫兵领袖都当做坏头头来看待,而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则更严加镇压,却很为反感。当安文江等人不断受到批斗时,我就到市委机关造反联络站去找徐景贤,要保安文江。那时,联络站的办公地点已转移到淮海中路原市委党校所在地。我到那里一看,入口处挤满了人,都是想找徐景贤说事的,因为找的人太多,徐景贤只好躲着不见。我将名字通报进去,有人出来将我引入。不过接待我的不是徐景贤,而是联络站的另一个头头郭仁杰。郭仁杰原是复旦哲学系总支副书记,后来参加上海写作班哲学组,但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直到这次写作班造反时才认识的。郭仁杰将我引到大楼的屋顶平台上谈话。我提出要保安文江,理由是:安文江在你们造反时出来支持了你们,现在你们应该放他一马。郭仁杰则说是原则问题上不能做交易,并竭力劝说我,要与安文江等炮打张春桥的学生划清界线,要我站出来跟他们一起反对炮打逆流,说是跟着他们走是有前途的。最后是谁也没有说服谁,大家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欢而散。 不久,郭仁杰作为钦差大臣,被派往复旦主持“反逆流”工作,也就是要清查炮打张春桥事件。这当然要惹起复旦学生的反感,校园里又出现了“反逆流”与“反反逆流”的斗争。郭仁杰还把我作为反对派的黑后台来抓,形势很是紧张。但后来郭仁杰自己也触犯了张春桥,被抛了出来,交群众批斗,整得跳楼身亡。我当时虽然没有被整倒,但“黑后台”、“黑谋士”的身份却从此定格下来。1968年8月工宣队进校不久,就在“清队”(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对我加以批判,从此日子更加难过了。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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