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之光-王尽美生平·家事》 　　 　　 第十二章 　　 　　殷殷慈父情 　　 　　 　　 　　 　　尽美自从“五四”运动踏上革命征途后，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中国革命中，这六年间他很少回家。那么，他不惦记家中的母亲、奶奶？不思念温柔美丽的妻子？否！无情未必真豪杰。出身寒门而又是遗腹子的他，何尝不牵挂孤苦的妈妈、年迈的奶奶？ 　　自从懂事起，他就理解母亲的心，主动挑起家中的担于，替母亲分忧，是村里有名的孝子。他年青英俊，感情丰富。夜深人静、月上中天的时候，他多么渴望与心爱的妻子在一起共赏西窗月啊！记得离家前的那个晚上，他抚摸着妻子的纤纤玉手，千叮咛万嘱咐，妻子脉脉含情一一点头答应，让他放心地走……他走了，为解放苦难的同胞，为刚刚兴起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他必须割舍掉这一切儿女之情，他将对母亲的孝、对妻子的爱融于革命事业中。 　　这几年，尽美先后有了两个儿子，他更有一番慈父情。 　　1919年的寒冬，尽美妻子生下了大儿子，婴儿清脆的啼哭给一家人带来欢乐和希望。老奶奶望着刚出生的曾孙子，乐得脸上的皱纹都绽开了。尽美母亲一边为儿媳做饭一边喃喃自语，“咱王家又有了一条根，瑞俊儿知道了说不定多高兴呢！” 　　尽美的母亲、妻子和祖母都很善良，乐于助人，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们。乡亲们听说尽美媳妇得了贵子，三三两两地前来贺喜，送一篮鸡蛋，捧几把红枣，再带点小米。有的老大妈抱起婴儿仔细端详，连声：“这孩子多像他爹呀，瑞俊知道不知多高兴呢！”也有的年轻妇女悄悄地与尽美媳妇耳语：“快给瑞俊送个信，告诉他当爹了！”两个女人笑在一起。低矮的茅草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融融的情谊驱散了隆冬的寒冷。 　　几天后，有人把这个喜讯送给在济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的尽美。此时，投身五四运动的尽美刚刚组织学生闹完学潮，他正在苦苦思 　　 　　索中国的出路在哪里，听到自己有了儿于，一阵惊喜，然而，他马上想到那些饥寒交迫的孩于，想到帝国主义的侵略和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同胞，抑郁地说：“哎！又多了一个亡国奴。” 　　送信的人为之一愣，“怎么？有了儿子还不高兴？长吁短叹的，什么亡国奴的啊？”他听不明白，只是不解地呆呆地望着尽美。是呀，这位老实纯朴的农民，他怎么能理解面前这位胸怀大志的青年此时此刻的心情呢？ 　　聪明的尽美立即察觉到了，歉意地笑了笑，向他表示谢意。 　　这件事被送信人捎回村子，相互传开，也就留传下来。有的人不太理解，但以后知道尽美在外面做的都是解救穷人的大事后，逐渐明白了，对他分外敬佩。 　　以后在回家的短暂时光里，尽美抱起儿于亲了又亲，望着那酷似自己的小脸蛋，想了想说：“这孩子就叫乃征吧。”意思是儿子长大了，也要像自己一样踏上革命征途。 　　乃征走上革命道路后，不仅理解父亲这种伟大的胸怀，也决心以父亲为榜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尽美有很强的组织纪律性，工作上的事从不向家人讲。家里的人只知道他在外面东奔西跑忙大事，但不知道他干什么，更不知道他就是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只相信他在外面干好事。在他们眼里，尽美是天下最好的人。 　　1922年元月，尽美受党的委派，去苏联参加远东会议，然后留苏学习，一去就是半年。 　　元月过去就临近春节了，在外边谋事干活的人都回来了，全村唯有尽美音信皆无。一家人从清晨盼到夜晚，盼了一天又一大，然而不见他的影于，也打听不列他的消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亲人们的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胡思乱想，担心他在外面出什么事。 　　尽美的母亲再也沉不住气了，顶着呼呼的北风，挪动着三寸金莲，一口气跑到王家楼子王乐平家打听。她知道，儿子有时候去王乐平家，王乐平是名人，他或许知道点信息。然而王乐平不在，如前所述，此时的王乐平正同尽美他们一起在莫斯科开会呢。 　　王母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心中那一线希望破灭了，含泪离开王家。走出家门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如决堤的江水夺眶而出，纷纷而 　　 　　下，“我的瑞俊儿呀，你到底在哪儿呀？妈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娶妻生子，难道你年青青的就……” 　　老人哭哭啼啼走回家，泪水打湿了衣襟，冷风一吹结了薄薄一层冰。年迈的老奶奶和尽美妻子见她这个样子，心中全没底了。老奶奶一 　　 　　下于扑倒在炕上，唤着“孙子、我的大孙子……”大哭起来。贤惠的尽美妻子拖着怀有八个月身孕的身子，一边烧火做饭一边把乃征搂在怀里呜咽着。她不敢哭出声，如果让婆婆她们听见，老人会更难过。而这种压抑着的无声的哭泣才最痛心啊！ 　　今天，已经70多岁的王乃征老人回忆起幼年时的这件事时还刻骨铭心，眼圈红红的。 　　一家老小在悲哀中熬过了春节。转过年，尽美妻子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突然尽美来信了！老奶奶连问数声：“这是真的？是真的吗？我大孙于有信了！老天爷保佑啊！”尽美母亲高兴得哭了，不断用衣襟擦着簌簌而下的泪水。 　　尽美妻子望着两位老人，又看看怀里的孩于，柔声地说：“妈，借尽美来信的吉利日子，给这孩子起个名吧！ 　　“好！给我二孙予起个名，就叫他来信吧！” 　　“来信”就是如今在上海的王杰老人的乳名，以后上小学时又起学名王乃恩，1938年参加革命工作时改为王杰。 　　尽美回家机会很少，但只要回来，总是先把两个儿子抱起来，一手一个，在地上转两圈再放下，逗得两个孩子大笑不止。据乃征老人回忆说：“爸爸个子高高的，他总爱摸我的头，还爱弹脑壳，弹得轻轻的、痒痒的，至今我还能感觉到父亲这种疼爱。” 　　尽美疼爱儿子，更注重培养儿子。他从小事抓起，注重儿子的品德教育。 　　乃征刚学会走路、说话时，尽美回家就让他学着大人的样于坐到桌前吃饭。小孩于使不好筷子，吃得碗里碗外都是饭，不少饭粒掉在桌子上。尽美一边教儿于使筷子，一边把桌子上的饭粒一粒粒捡起放进嘴，再把儿子的饭碗打扫干净。然后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小乃征根本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父亲就耐心地给他讲粮食来之不易，是农民一年四季辛辛苦苦用汗水换来的，要珍惜，不能扔掉一粒。农家长大的孩子很快理解了父亲的讲解。 　　尽美对乃征这样教育，对乃恩也如此。在父亲的启蒙下，他俩从小就养成了艰苦朴素的品格。如今他俩已是古稀老人，仍保持着节约的习性。他们说，这是家父教育的，我们不仅自己这样做，还要传给下一代，子子孙孙都要艰苦朴素。这是我们党的好传统，干万不能丢啊！ 　　尽美喜欢和儿子开玩笑、做游戏，而每次游戏都说明一个道理，寓教于乐。 　　大概是乃征四五岁时，一次尽美回家，逗两个儿子玩。他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让乃征拉他起来，乃征拉不动，他又让刚学会走路的乃恩帮忙，小哥俩使足了劲儿了也拽不起父亲。只见父亲的身子动了动。于是，尽美冲乃征使使眼色，让他喊妈妈帮忙。 　　尽美妻于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儿子招呼急忙进来，见这架势就明白了丈夫又在使点于，笑而不语，伸出手帮儿子，娘仨一使劲把尽美从地上拉了起来。小哥俩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巴掌说：”拽起来了！把爸爸拽起来了！” 　　尽美把两个儿子搂进怀里，问：“为什么你们一个拉不动爸爸，两个也拉不动，三个人才拉得动呢？” 　　乃思眨巴几下眼睛说：“有妈妈，妈妈是大人。” 　　尽美摇摇头。 　　乃征想了一会说：“人多呀！我们三个一起拽，就把你拽起来。” 　　“对！人多力量大。乃征儿真聪明！”尽美亲呢地摸着乃征的头夸奖着，然后认真地说：“这就叫团结，只有团结起来才有力量。穷人家的孩子，只有团结才不受地主的气；穷人也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推翻这黑暗的旧社会。” 　　尽美最后一句，乃征听不懂，但前两句他却明白一些。从刚才拽父亲起来，从父亲讲的这番话里，他多少懂得了一点团结的含义。这件事他记忆犹新，以后进学校读书、参加革命工作，逐渐理解了团结的意。无论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是在和平的岁月，他处处注重团结，团结广大群众一道工作。 　　尽美对儿子的教育并非全是和风细雨，偶而也有严厉的批评。据乃征老人回忆，这样的批评议有一次。 　　乃征不足6岁时，尽美就让妻子送他到村里小学校读书。这是旧式学校，教室里供着孔夫子的牌位，十几个孩子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地念“四书”、“五经”，然后学写毛笔字。乃征年纪小又顽皮，把写过字的本乱涂一气。 　　1924年夏天，尽美已回山东主持工作，一个工作机会使他路过家。 　　“爸爸回来了！”“儿子回来了！”“丈夫回来了！”一家人欢天喜地迎候尽美。尤其是两个孩子，围着爸爸身前身后转，一刻也不离开。清晨爸爸刷牙，小哥俩好奇地站在旁边看，爸爸告诉他们刷牙保护牙齿，并教他们刷牙。调皮的乃征非要给爸爸刷，爸爸就弹他脑壳，爷俩闹在一起。 　　白天，尽美给母亲、妻子照相，乃征更觉得奇怪，歪着小脑袋问这问那冻望望西瞧瞧。尽美要去学校找老师谈话，做群众工作，他也要跟着，被母亲拦住了。这一天乃征高兴极了，像过年那样开心，然而，晚上他就遇见麻烦了。 　　从外面回来的尽美，与母亲妻子说几句话后把乃征叫来，和颜悦色地说：“征儿，你已经上学了，把写过字的本子拿来，让爸爸看看。 　　 　　” 　　乃征返身把那涂得乱七八糟的毛笔字本子拿来，乐呵呵地送到父亲手里。 　　尽美接过一看，脸色变了，指着那涂得东一条西一条的本子说：“你看看，你怎么把本子涂成这个样子啊？这哪是作业本？” 　　尽美说完，想起自己陪读求学的往事，心里酸酸的，也就越发觉得儿子不懂事，坐在那里绷起了面孔。 　　乃征从未见过父亲发火，吓哭了。 　　儿子的哭声打断了尽美辛酸的回忆，对儿子的怨气也消了一半，毕竟还是小孩子。他转回脸色，把儿子拉进怀里，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耐心地说：“记住，写过的本子留起来，不要在上面乱画，日后拿出来和新写的比一比，这样才知道有没有进步，记住了吗？” 　　乃征记住了，永远记住了父亲这次教导，在以后的学习和工作中，他从不敢怠慢，总是严格要求自己。 　　尽美忙于工作，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据乃征和乃恩两位老人回忆，父亲与他们在一起最长的时间就是他病重回家那些天。他们守候在父亲床前，虚弱的父亲疼爱地望着他们，有时询问乃征的学习，有时给他们讲一些浅显的革命道理，嘱咐他们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对国家和人民有用的人。 　　尽美这位伟大的革命家，把毕生的精力献给了党，献给了革命事，他给予母亲、妻子、儿子的很少，但是这深深的父爱连同教诲永远留在乃征、乃恩心里，呵护着他们成长。他是儿子们第一位革命启蒙人。

原文1998年 发表于济南出版社出版  浏览：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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