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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良师益友、前辈日籍华人张宗植先生已经离开我们快三个年头了,回首自己与之神交了十余个年头,每逢开年新春时节,怀着崇敬和热爱,我给老人家寄去拜年贺春的问候,他总是回赠我表达他的心境的贺卡或文稿、文集等至珍至贵的厚礼。如是,我得以年复一年地聆听东瀛一位长者的心语,不知多少回拜读他一篇篇语言优美、见地深刻的诗文著作。阅尽沧桑变迁,以身临其境、心怀所感向世人吐露心声、透射洞察力的作者,使我每每为他骄傲、衷情,他那耀耀的光和热,永远激励着、裨益着后生,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此刻,在我的案前,正有一册张先生的怀旧文集《比邻天涯•中国与日本》,那篇题为“多摩川雨雾”的散文,忆述着作者数十年前旅居东京都和神奈川县交界线的多摩川一带的友情往事。一位最使张先生怀念的名叫熥(tong)口的日本友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一家中型电机厂的社长(总经理),缘于张先生代一位美籍华人朋友向他询价承制一批机件,与张先生渐成知己之交。友情交往中,熥口每感“见到张先生便像是一家人一样”,告之自家身世和父子两代的汉文情结。在一次应邀到熥口家做客时,张先生在友人和式书院“床之间”(陈设处)看到其亡父生前亲笔行书的一帧字轴,上书“渔父生涯竹一竿”,又得知与熥口先父有莫逆之交、对熥口“视如子侄”的一位汉文学家所写的一张座右铭,铭文引自《庄子》,文曰“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其意为:不夸耀前功和靠山,不藏隐匿私。熥口将汉文先生书赠的这张铭文装裱挂在自己的办公室,以为随时自警。这使张先生很是有感于友人父子的为人,认为在当年日本军人跋扈,财阀当权的战前战中时期,贿赂公行,无限量的榨取海内外人民的混乱中,一个人做到没有同流合污,“有此志趣,是值得尊敬的”,是一个即使战时也敢于自嘲和讽世的“有知见的人”。尤其是张先生最后一次会晤病中老友,在慰问之余又重提老友那张铭文的往事,张先生说:“这是您的先生送您的铭文,同时也是您给我的铭文。我至今铭在肝腑,永不忘怀的。”会心笑着的老友特别补充了一句:“只是我们的政治家记不住这句。”直至熥口逝世逾十载,乃至此后更久长的时日,张先生总觉得在自己的记忆里,这铭文及老友的提示“总不会消逝”,这实在太意味深长了。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日军发动对华侵略战争之后,张先生就一直很想弄明白,“日本这个横暴的敌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怀揣这桩心事,战后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始终留神体察着、积累深化着自己耳闻目睹的感触和认识:从当年报章和军部“雄飞海外,开拓满蒙”的吹嘘,到住所不远处靖国神社附近遇及的不可一世、声势吆喝的军人们的阔步横行;从战时军国主义首脑和上层掌权阶层制造“万世一系”皇威的沉醉狂妄,甚至偷袭珍珠港消灭美国太平洋海军作战能力时自以为“奇袭成功”的得意,到对敌国兵民肆行虐杀、临近失败对本军兵士、本国民众也一样的残酷“玉碎”;直至二战刚刚结束不到三年,张先生得逢机会实地看到德日战败国家的“两个废墟”,尤其是看到日本“烧痍了的焦土”,街头充满的衣装破旧、脸黄肌瘦的人群,马路上手提布袋、沿街寻找美兵抛掷的纸烟头的“拾洋烟者”…… 张先生亲自耳闻目睹所及的这一切,升华为他对帝国主义侵略战争本质的理性认识,这是“以本国的浪费来逼使他国浪费,制造普遍的贫穷”的莫大不义和罪恶!他警告“曾经饱受战亡之苦的人们,不要妄图再霸,能有良心的警惕”。然而,就在战后并不太久的时期里,美国一改初期对日实行的防止军国主义再兴的赔偿政策,要利用先前的敌国去抵御战后风起云涌的“共产主义国家群”的新“敌对势力”,竟实行起偏袒、保护、扶持日本的政策,从而促成了日本战后经济的迅速发展。尤其是美国自己发动的侵朝战争,提供给了日本经济“起死回生”的特效药,美国的“战争特需”奠定了日本后来发展的基盘,很高的利润率“协助了日本的蓄财筹资”。 遥望多摩川触景生情的张先生,油然想起友人受赠所得、引自《庄子》的那句铭文,尤其是友人生前最后极其意味深长的那句提示的话:“我们的政治家记不住这句。”看!在战后日本“完成经济繁荣”的过程中,恰恰产生着一些这样的“政治家”:他们高居人上,浮在日本社会的表层,“不劳而获,以富自傲,窥视机会以求争雄,凌驾近邻”,他们的形象恰是《庄子》铭文的反面:“迹将亦迎,应而必藏”!从战后直至当今的日本现实中,正是这些“政治家”自恃得着美国保护伞的庇佑,正造成这个国家实际上一再拒绝为侵略暴行认错,甚至连“南京大屠杀”的铁案也企图掩盖否认,不断无耻歪曲和篡改侵略史实,不时煽动军国主义的阴风鬼火。他们的存在一直是亚太和世界和平的危险隐患,世人不能不高度警惕之,更何况这样的“政治家”,已不仅仅存在于日本! 为今日世界和平遭受的威胁,为人类面前出现崎岖危险的情势和际遇,张先生忧虑,张先生深思,张先生感奋,张先生呼吁。在北京清华大学作“一二•九奖学金”颁奖祝词中,张先生指出:“今天的世界,看来还没有消除以强凌弱的陋习。我们眼前仍出现着‘恐怖’、‘战争’和‘压制’,以至互相杀戮的现象”,“有些大国为争取霸权,仍在中东、东欧和亚洲、非洲,挑拨分裂内战,或小国之间的互相残杀,甚至不时出动武力,大量杀伤不听自己支配的人民和破坏他们的财产,口头指责他国蹂躏人权、破坏民主,事实往往以大量杀人,却自称为保障人权、树立民主。” 这是一个“以天下之忧而忧”的炎黄子裔的醒世警言!这是出自一位东方贤哲的和平理念!面对“国际间的不均衡和集体间的矛盾”造成的不理想的环境,张先生鼓励我们确信:“民族和国家的团结,科学技术的深入和进步是人类的兴盛、国家和世界和平的基础”,他召唤新世纪的繁荣靠大家的参加和努力,而“我们努力的目标并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达,也不是去助长任何一方的霸权和私利,是为了世界和平、人类生活安定和进步”,无论海内海外,中华民族每一份子都对此“必须深加认识,在知识、技术、经济建设、社会组织方面,继续自强不息,追上以至超过那些霸权私利大国,为中华民族争取光辉,为世界争取真正的和平。” 让我们谨记老人的警示和嘱咐吧,用自己的、全民族的并团结全人类的努力行动,将张先生毕生追求、为之奋斗的和平理念变成伟大的现实、美好的明天! 2007年9月写于上海 备注:本文作者陈遵宝,先后为原安徽省、福建省人民政府侨务办公室干部,退休后去上海与儿女一起安度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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