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张宗植离开我们已有快两年了，我却直到今天才提笔写这篇早就该写的怀念他的文章．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怀孕生女其实只是一个借口，更主要的原因是潜意识里我一直觉得爷爷还活着．写了这篇文章便似乎打破了这个幻想．因为从小到大，我和爷爷相聚时日极少，相互交流主要是靠通信．爷爷去世前的两年，因患眼疾双目几乎失明，无法阅读和写作，于是改为由他的秘书小出粟女士帮忙用英文电子邮件和我互通消息．爷爷去世得很突然，我远在美国，又有身孕，来不及赶去参加追悼会，也就没能见爷爷最后一面，所以并没有和爷爷永别的感觉．而且爷爷去世后，我和小出粟女士仍不时有电子邮件来往，感觉上和爷爷去世前并无太大区别，仿佛爷爷仍像过去一样，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样亲近地关心着我．可是我也确实该写点什么来感谢爷爷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关怀和教诲．不然总觉得有负爷爷的疼爱，也像欠了自己一个交代。 　　 　　（一）回忆点滴 　　爷爷的生平和事迹，在他的回忆文集和其它人的文章中已经写得很多了，我这里就只写写我和爷爷之间的小事，事虽小，可是也一样能体现爷爷的人格魅力。 　　我和爷爷之间的祖孙之情，和一般的天伦之乐不太一样。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传奇的人生经历和他晚年捐献奖学金的义举，而是因为我和爷爷之间的相处方式。我们对彼此的衣食住行，生活细节也许谈不上多少了解。但是在精神上，爷爷却是我最可敬的导师和最亲近的朋友，从小到大，我和爷爷相聚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在我十岁那一年，父母带着我和妹妹全家去日本探亲，在东京住了三个月；以后是爷爷先后四次回国，到清华大学颁发＂一二．九＂奖学金时，我们在北京和爷爷零零碎碎地相聚了几天。说是几天，其实爷爷回国的日程安排得很紧，要参加学校安排的各项活动，还要看望老朋友，空闲时间很有限。我们也不忍心让爷爷太劳累，常常是谈话仍意犹未尽，却不得不告辞，好让爷爷早些休息．这样一天能和爷爷聊一两个小时就已经很开心了；最后一次见爷爷是在2004年1月，我在美国伊利诺利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寒假里和先生吴岷一起回国探亲。回程途中，我们在东京爷爷的家中停留了一个星期，一叙亲情的同时，也为爷爷笔录了他的第二本怀旧文集《海天一色》中“港湾的夕阳”一文。我的文笔并不很好，但是能为爷爷做些事是我的光荣，所以勉力为之。这样算起来，我和爷爷见面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还不到四个月。当年我们全家离开东京回国时，我父亲曾很伤感地说和爷爷相聚的时间太少了。可是爷爷却安慰我们说，“我们相聚时间虽短，可浓度却很高。”爷爷这种豁达乐观的态度感染了我，使我并不以和爷爷相聚太少为憾。 　　见面虽少，联系却不少。我从大约八，九岁开始就给爷爷写信了，开始是在父亲写给爷爷的信后面加一段话，内容无非是童言稚语．后来慢慢地写得多了，生活中有什么喜怒哀乐的事都愿意告诉爷爷，就单独写一页，两页，但还是夹在父亲的信中一并寄去日本．1992年我到北京上大学以后，就开始独立写信给爷爷，直到爷爷去世前一两年双目几乎失明，才改由他的秘书小出粟帮忙，和我用电子邮件来往。这期间偶尔也收到爷爷写来的亲笔信，信上字体依旧秀雅，但有的地方上一行字和下一行字却写重叠了，需仔细辨认．虽然信中爷爷仍然乐观开朗，但我想象爷爷摸索着写信的情形却仍不禁泪下。 　　爷爷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一生勤勉，白天上班，晚上写作，还有许多信件往来，却决非日本人那种＂工作狂＂．生活中爷爷是个很有情趣的人．记得在日本探亲时，爷爷已六十九岁，平时仍照常上班，周末和晚上才有时间陪我们。可天气好时，他还陪我们两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踢皮球玩．他还常常给我们惊喜，有时是讲故事，有时是送小礼物．我最喜欢的是爷爷变魔术。有时吃过晚饭后，爷爷拿出一件什么东西来说“来，爷爷给你们变个戏法”，他先表演，让我和妹妹，包括我父母都惊讶不已，然后向我们道破其中奥秘，让我们也学着做，道具也就当礼物送给我们了．探亲回国以后的数年里这些道具给我们家增添了无穷乐趣．我不善歌舞，学生时代我常靠这些东西在班里的元旦晚会上出节目．他还曾给我和妹妹写过一篇童话“岳麓山下的科技会议”（当时我们住在长沙），寓教于乐。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些美好往事，总是不得不感叹爷爷确实一直有颗年轻的心。 　　爷爷很细心，也很尊重关心他人，能从细微处为人着想，和人相处使人沐浴春风．即使是对待晚辈也象对待朋友一样，平易近人，从不摆长辈的架子，所以小时候如果我受了父母的批评，自以为不公平受了冤枉，还会写信向爷爷“上诉”，觉得爷爷会比父母更理解自己。二十多年来，爷爷对我和妹妹的信都是每信必复，并且一定是写在特地买的小巧精致的有图案的信笺上，有时信中还夹上几张小贴画，书签之类的小礼物，或者亲笔画些小漫画。这个习惯即使到我们成年以后也一直不变。爷爷给我的所有的信我都仔细保存着，也有一小皮箱了．我父亲集邮，爷爷每次来信中总会夹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他从他的许多来往信件上剪下来收集好的邮票。我上初中时，有一段时间我表妹寄住在我家，过新年时爷爷给我们寄礼物，是一式三份，以免我表妹没有礼物会难过。爷爷到清华颁发奖学金时，住在清华丙所，每次进出都和看门的老头儿问好，临走还送了一份小礼物给他．爷爷曾说，“世上任何人，任何事物，即使是一只蚂蚁，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人和人都是平等的，即使对方是乞丐，也不可以不尊重他。” 　　爷爷的文学功底深厚，待人诚恳，眼界广阔而又乐观开朗，言语也就自然特别有感染力．他的朋友说他是谈判高手，想来这也是原因之一。前面提到的当年分别之际安慰我父亲的话就是一例。记得我上大三那年的暑假，爷爷建议我到英国二姑母家去玩．一来可以增进彼此的感情，二来也可以提高我的英语。可惜当时出国探亲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去签证两次都被拒了。暑假已至，时间上已来不及再去申请第三次了，我很难过，觉得都是自己太无能了。爷爷却安慰我说，＂别难过，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现在中国人要得到外国的签证很不容易，但是以后中国人到国外去学习和旅游一定会越来越普遍．将来如果你成了著名建筑师，英国政府说不定还要特地邀请你去呢！＂这一番话既是安慰又是鼓励，让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二）最后一次见面 　　2004年１月７日至１月１４日，我和先生吴岷趁寒假时间从美国回合肥探亲，回程途中在东京停留了一周。由于爷爷双目几乎失明，奶奶身体也不好，我们此行只为探望爷爷奶奶，没有任何观光旅游的计划．只希望不会打乱爷爷奶奶的生活，给他们添麻烦．爷爷对于我们的到来非常高兴，不但安排了丰盛的晚餐招待我们，周末还亲自和春江奶奶一起陪我们游览东京市区．并游览了日本皇宫外广场和银座商业街．对于一些有名的古迹，比如皇宫外的二重桥和老火车站等，爷爷都能将其典故娓娓道来．短短的几天相聚，给我们留下了极其美好和珍贵的回忆。 　　那几天爷爷虽然还是照常上班，但每天晚上都和我们聊天到很晚．前三个晚上由他口述，我们录音并记录，为他整理当时他的怀旧文集＂海天一色＂中的最后一篇文章“港湾的夕阳”。（后来他又请清华校友沈赤帮忙加了一篇“万树樱花”）。后面几天的谈话内容就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了．从日本的古典文学＂源氏物语＂，到日本的能剧和中国戏剧的关系；从日本文字的起源，到今天日本人的生活点滴．爷爷知识丰富，谈吐隽雅又富于幽默感，常使我们开怀大笑．比如他说到日本人做事精细，而美国人相对就比较不拘小节时，就讲了一个关于出租车的小笑话，说一个日本人到美国招手坐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把车停下后双方都等了好久，司机很生气：＂这人到底上车不上？＂乘客也很生气：“司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这么半天都不给我开门？”因为日本的出租车设备很好，不但全部配有全球卫星定位系统，有一个小电脑屏幕随时显示车所在的位置，连车门都是由司机控制自动开启，乘客不必动手。美国并非没有这样的技术和财力，大抵是不以为有必要将出租车配置得如此完善吧？ 　　爷爷虽然旅居日本多年，为了生活方便也入了日本籍，却始终不忘自己是中国人，连饮食都还保持旧日习惯。一日我们到爷爷家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吃饭，奶奶便告诉我们说，平常爷爷饮食很简单，吃得也很少，但每次出来吃中餐则一定会多吃不少．大概是因为爷爷虽然有时也会指导奶奶做中国菜，但终究不如中餐馆的味道地道吧？ 　　到日本后我们最关心的当然是爷爷的病情。当得知双目几乎失明的爷爷居然坚持每天早上自己坐地铁去上班，其中还要转一次地铁时，我们大吃一惊。据爷爷说，他的双眼视野中心一大片区域完全看不见，只有周边视野可以看到模糊的图像．好在去地铁站的路不远，又是他已经走了几十年的非常熟悉的路，人多时，路人一般也都很有礼貌的互相礼让。而且日本的无障碍设计，也就是为残疾人服务的各种设施十分周到，比如每到地面有高差的地方，都会使用黄色的上面有凸出的圆点的地砖来提醒视力不佳的人，几乎所有的公共场所都有电梯等等。所以奶奶在陪他走了几次之后就同意他这样做了。 　　第二天我们坚持陪爷爷上班．吃过早饭，我们就出门了。一路上还挺顺利，到了地铁站，爷爷拿着春江奶奶事先为他买好的地铁票，略带摸索地塞入检票机，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爷爷的眼睛有问题。他走路很专心，看起来也很有信心，我能体会出他努力维持做一个正常人的心情．我们陪他走到位于东银座的办公室楼下，道了别，他便神采奕奕地进去上班了．看着他的背影，我们不得不佩服爷爷，自问若是我们自己到了将近九十岁的年纪，双目几乎失明，还能有这样好的心态和体力吗？我没有信心。 　　即使眼睛看不见了，爷爷还是很乐观．他开玩笑说他现在是＂盲且忙＂，两眼看不见，去上班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业务上有跟随他多年的秘书，这时已经是董事长的小出粟女士料理，他只担当个顾问的头衔．可是旧日的客户却认为他这种不以赢利为目的的心态更值得信任，所以生意还比以前更好．爷爷周围的人都劝爷爷退休算了，可是爷爷却说，我的工作是服务社会，很有意义，我又不会打麻将，退休呆在家里也无聊，倒不如去上班，不以挣钱为目的，只是打发时间，也就当娱乐了．爷爷还用英国诗人Lovell的一首诗来做自己的写照：“All of nature, no one can tame, changed every moment, ever the same.”他将中文译作：“本性自然，无法驯染，瞬息万变，依旧如前。”爷爷确实如喷泉一般，永保活力。不仅如此，更用自己智慧的飞沫，濡染周围的每一个人。 　　 　　（三）爱国情怀 　　爷爷旅居日本多年，并且目睹了战后日本一点点从废墟中发展起来．对日本文化了解很深．日本普通民众，勤劳质朴，是爷爷很佩服的，日本文化汲取古代中国文明，并一直保留至今，是爷爷很感兴趣的．这是他愿意战后留在日本发展的原因之一。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爷爷愿意将自己作为一个棋子，摆在日本，等待机会，为发展中日贸易做贡献。 　　爷爷当年是一个思想进步的爱国青年，参加过＂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战后借调在共产党领导的广大华行从事中日贸易，直到韩战爆发，美国全面禁止中国对西方国家贸易为止．爷爷所经手的贸易在一九四九年占日本全国全年贸易额的百分之一，为发展我国解放区的经济作出了很大贡献．在中国改革开放前，爷爷参加海外华人创办的森美公司，一直为发展东南亚石油工业辛勤工作着，1980年，中国的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爷爷就抓住机会随森美公司访问中国，和中信公司洽商发展中国的石油勘探．当时虽然中国政府很重视，副主席荣毅仁和石化部长康世恩都参与了接见，森美过后也很积极地派人勘探，可惜在指定的地方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油矿。这件事虽不了了之了，但是爷爷想为祖国做贡献的心却一直没有变。 　　爷爷曾谈到二战后的日本，全方位追随美国，态度极其谦卑，连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叼着烟斗的形象也在效仿之列。可是近一二十年来，日本经济强盛，政府官员大多已是战后出生，坐享经济发展带来的繁荣，忘却战争带给邻国的苦难．导致政府日渐傲慢，特别是首相坚持参拜靖国神社，遭到周边国家中国和韩国的抵制，外交上屡屡碰壁，却不思悔改，实在是不智之举。 　　爷爷对中国前途充满乐观，他说中国虽然在改革开放前经历挫折，连他的许多大陆朋友也遭受过磨难，但从他多年发展东南亚的新加坡和泰国的石油工业的经验来看，中国有影响世界的文明，只要坚持改革开放，就一定能够强盛。 　　爷爷一直自认为是一个“一二﹒九”的爱国青年，离开祖国这么多年，虽然有心，却一直没有机会为祖国做多少贡献，爷爷说过，根据日本的法律，法律规定遗产税可高达７０％，他是中国人，不愿把钱白白给了日本政府．而且儿女都已独立，靠父母遗产生活也是不光荣的．所以为了完成报效祖国的心愿，从1987年起，爷爷除了留养老的基本费用外，其余的财产都捐献给清华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设立了“一二﹒九奖学金”和“张宗植科技奖学金”，而且在后来的十几年中还陆续将工作和变卖家产所得用于追加奖学金基金，使这两项奖学金的总额达到130万美元．爷爷并不是富商，他的捐款几乎是他的毕生积蓄，以至于最后还是跟随他多年的秘书小出粟女士帮忙捐赠了15万美元，才达到爷爷想要将清华＂一二﹒九＂奖学金总额提高到100万美元的心愿。 　　爷爷虽然离我们去了，但他留给我的精神财富是我一辈子受用不尽的。 　　 2006年9月写于美国迈阿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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