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二月尽管还有些寒意，但是春天还是迈着轻盈的脚步走来了。2002年2月17日，在这个春意融融的日子，利用在东京大学作访问学者的机会，我去东京都大田区南千束拜访了我所敬爱的张宗植先生和他的夫人森春江女士。当我摁响门铃，麦克风里传来张先生那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时，第一次见到张先生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1991年12月初的一天，我作为青年教师“一二•九”一等奖获得者，参加了清华大学“一二•九”奖学金颁奖仪式。虽然过去对“一二•九”奖学金和张先生有所耳闻，知道张先生捐了四十万美元作为奖学金，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那天看到坐在主席台上慈祥可亲、温文尔雅的张先生时，觉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特别是听了他的讲话，我被他吸引住了、打动了。他的讲话不很长，谈了对获奖者的祝贺与期望，同时表达了他对祖国深深的眷恋之情。他谈到虽然他身居海外，但无时不在怀念自己的祖国，每当他回到祖国，就像小羊依偎在母亲的怀抱，接受着母羊的舔抚。我的心中涌现出了一种敬重、一种激动，也有了一种冲动，平生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请别人签字，拿起我的获奖证书请张宗植先生和森春江夫人签了字…… 　　大门打开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几年未见的张宗植先生和森春江女士，望着两位老人充满关爱的笑脸，看着他们精神瞿铄、神采奕奕的身影，内心感到非常喜悦、非常激动，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第一次来张先生家拜访是在1994年3月，那也是我第二次见到张先生。1992年10月，我作为留学生来到东京大学工学部土木系攻读博士学位。由于我担任东京大学中国留学生学友会的会长，结识了很多清华校友，有东京大学的，也有其他大学的，还有在社会上就职的。大家都对母校怀有很深的感情，都很关心母校的情况和母校的发展，于是就萌生了成立东京清华校友会的想法，并组织了东京清华大学校友会筹备小组。主要成员有东京大学的季林红、赵艰、周远强、孙利民、沈道显、仝继红等，东京工业大学的刘铮、童晓华等，还有已经在东京就职的张宇宙、胡保哲、余志远等。 　　筹备小组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访问张宗植先生，听取他的意见和建议。我们几个筹备组的主要成员来到张先生家，向张先生汇报了我们的想法。张先生听后非常高兴，他说由于历史的原因，清华学生来日本的比较少，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来日本工作和留学的清华毕业生逐渐增多，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组织－清华校友会。他还欣慰地说，过去是“独守孤岛”“孤军奋战”，现在看到年轻的清华校友，心里很高兴感到很亲切，并捐了二十万日元作为筹备小组的活动经费。 　　张先生的鼓励和支持是对我们的最大鼓舞。历经四次筹备会议和大量的准备工作，日本的第一个清华校友会－东京清华大学校友会于1994年4月26日，在中国驻日本大使馆教育处举行的校庆纪念大会上正式宣告成立，到会校友100多人，中国驻日本大使馆的教育参赞李东翔先生出席大会并发表讲话，德高望重的张宗植先生任名誉会长，并专门写了庆祝文章…… 　　坐在张先生简朴、典雅的客厅里，我们沉浸在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欢欣之中。张先生详细地询问了学校目前各方面的情况，表示了对学校极大的关心和关注，并提出再向学校捐赠款项的事。张先生已经退休，经济条件已不象过去，而他却计划将一部分房产卖掉，再向清华捐款。他将钱捐给清华，而不是留给自己的子女，这种举动除了“伟大”和“崇高”，我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尽管我也向他转达了清华校友总会副会长承宪康老师在我临来日本时交代过的，考虑到张先生目前的情况，不一定追加捐款的想法，而他却一点也不理会，他说他要尽一份力，让清华、让中国尽快地发展起来、富强起来是他惟一的心愿。交谈之中，他又将我们带回了他在清华的那些日子，他说他是感谢清华的，感谢清华所教给他的一切和对他的教诲。近七十年过去了，他仍能叫出很多老师的名字，由此可以看出他对清华的感情。 　　东京清华大学校友会成立后，和张先生接触的机会多了起来。校友会的活动，张先生都来参加，还给予经费上的支持。我们遇到了问题，也总是去请教他。作为常务副会长和秘书长的我，有幸多次聆听他的教诲，和他建立了一种深厚的“忘年交”的感情，张先生来中国，一定要和我们全家见面，我们去日本，也总要去拜访他。从张先生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可以说受益匪浅，获益终身。他给我讲述了他的很多经历，例如：抗日战争时期的艰苦曲折，战后如何来到日本奋斗……我们在一起谈得最多的还是清华。清华的现在、清华的过去、清华的未来，以及他对清华的回忆。那天也不例外，谈着谈着又说起了三十年代初期他编辑《清华周刊》的往事。谈到了他的表哥，清华早期的共产党员何凤元，谈到了蒋南翔、韦君宜、曹禺，还有挂在他的客厅的一幅画的作者－端木蕻良。我深深感受到了曾任中国住日本大使馆的教育参赞曲德林学长说过的一句话“每和张先生谈一次话，都能受一次教育”。张先生博学多才、博闻强记，有很多独到的见解，与他交谈是一种学习，也是一种享受。正像我1996年底回国前，在东京清华校友会的欢送会上说的，我从张先生的身上感受到了“人格的力量，知识的力量，智慧的力量”。张先生是我的良师益友。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六个多小时过去了，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外面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张先生和森春江夫人，两位老人一直把我们送到大门外。当我们走了很远要拐弯的时候，回头望去，他们仍目送着我们。见我们回头，又远远地向我们挥着手。刹那间，我的眼睛湿润了，暮色中远远地向我们挥着手的两位老人的形象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已成了我永远不能忘怀的记忆。 　　2002年3月17日于日本东京 　　备注：作者胡和平教授，是清华大学原日本东京校友会会长，现任清华大学副校长。本文是他四年前在东京时写了尚未发表的旧作。 2007年2月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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