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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确是一个荒年,夏天里虽则没有大水,也没有运河底都干涸,但接着半个月强烈的太阳和热闷的风,使禾尖上都被小虫密集着蛀伤了,有些较迟的谷物也都只满田散着可以辨认的焦黄色。
“完了完了,稻头没有一株不是焦的,到秋是一颗稻子都收不起了!” 小牛时常看见他父亲定定地坐在长条凳上,眼睛望着远处的田稻,这样自言自语,要是那一个堂族兄弟走过的时候,他也总要对人家失望地叹说: “老肛哥,今年到冬怎样过呵!” “怎样过呢?天老爷不争气,谁又强的过?” “唉!” “唉也没用了,别的都可以打强设法,这个天你却没奈他何啰!” 一个个同村的农民都这样答着,说完,叹声气摇着头就走过去了,谁都希望明天就下雨,下雨即使下到大水也甘愿,因为,只要河水不把稻头全没沉,到秋天水退了总多少可以收一点,现在如果再加几天酷热的烈炎的烘灼,连稻心都要全数焦枯了;还有虫!然而天空每天都是靛靛的,只有零落的几朵白云,像大湖面上荡着的小帆船般星散着,阴雨是永远没有希望的一样,只在农民的失望与怨恨中隐遁着。 秋天不久就来临了,这一年所收的谷子,就连瘪稻都放在一起算,每亩至多还不上两担,在平常相较之下,简直是打了个对折。 九月的阳光煦和地照在稻场上时,纵使天气怎样温柔和蔼,也盖不掉农民的失望。小牛和妈妈都在靠门首的泥场上,泥是新近滚得平平的,爸爸昨天从床底下拿出的稻床放在中央,由妈妈用竹竿一竿竿弹嵌了进去,爸爸便拿草绳扁担到田里去挑已割好的稻。 “小牛,家去看看妹妹,莫教她醒了出尿,忙时忙光,没有人手来洗的。” 小牛便回去看妹妹,妹妹还好好的睡在灶窝对面的蓝麻布帐子里,于是他又回门口来了。爸爸正挑着一担稻禾回来,把担子卸下来向地下重重的一拐,小牛以为现在自己又该受打了,但却没有打他,只见爸爸叫喊着: “你看,往年穗头上至少有一捧谷,这里你看罢!” 母亲放下竹棒过去看,她把穗子放手里搓搓,又用气吹吹,有好几个谷粒轻轻地飞到掌外去了。 “你想想看,这几粒稻还有一半是瘪的!” 爸爸把脚重重的踏着地说,声音高高的,邻居的老肛便也走过来看。 “也莫恨了,家家如此哪,我家的瘪子更要多!”他说。 收过稻场,小牛的爸爸和老肛等等合作了一个土砻,交替地牵出了米,就在靠床头围了个米蒲团,矮矮的有小牛那么高,他们把小牛家的米全数运了进去。妈妈每次去挖米做饭时便会说:“这点点米,吃到年也不够的!”爸爸呢,更变得容易暴怒和动气,小牛的脑袋也就很不幸的特别容易引起他的不快。他每逢同小牛说话,没一次不先用手掌重重的在小牛头上打了,然后才粗声大气地喝叫的,小牛也分外怕他的父亲。他见爸一发怒,便吓得呆木地倚在木蒲栈上,弄着手指,连眼睛都不敢向上看。妈妈和爸爸便越来越会生气,三天两头要吵嘴,有两次爸爸经着眼睛喝醉了酒回来,拉着妈妈殴打。 “这种年成,还要三天两头走外面喝酒!你不想想家里‘还租米’都吃剩一半了!亏你老起面皮还打人!” “我就要打,打你这卖货!” “见你的鬼!老亲娘会卖倒好,会卖倒跟你这穷鬼强命了!亏你放出这种屁,老亲娘括你脸皮!” 她跳上去括他面皮,但括不上一下便重被扭在地上了。 “你娘的,你这贱命婆,钝家婆,老子就被你害刹的,你倒来怨我!你这狗婆娘,卖种。。。。。。” 他打着,什么话都骂得出。两个往往这样吵成一团,非到邻居都来拉不歇。小牛惊得目瞪口呆地伏在条凳上,小妹便在草堆上拉着嘴嘶哭。 黯淡和凄惨一直居留在他们家庭里,小牛的爸妈,甚至于小牛自己,都等待着这不可避免的而且无法可设施的一日来临。播过了麦,西风刮上便渐感到严峻凛冽的气息向人们侵袭,个个农民心里不安着,忉怛着这危难期的逼近,这每个人的口上都可以听到:“怎么办呢?”“有什么救济的法子呢?”的语调。 小牛家里早已把吃饭的时间改了,每天只吃两顿饭,午前一次午后一次。晚上连火油灯都难得点,趁天光亮时收拾了晚餐,看看眼前乌了便在暗洞似的小屋里摸索着上床去睡。爸爸也不再到外面去,节俭得连一根火柴都恨不得省下到明天用。 小牛不大吵玩的,有时间着了也偷空跟邻里的孩子们去东边林子里玩。嘹噪的鸦叫是仍然一声声的,败叶却沙沙的铺在地上了,他们玩捉迷藏,也玩打老虎,风刮过时会使地上的枯叶萧萧地打滚,有几个往往扑到小牛的破棉袄上。他们有时躲在草堆边讲笑话,但对于他们的爸妈和叔兄们的沉闷都同样的起一种猜测:他们也觉得这不大明了的什么东西要到来了。 “恐怕兵要来了,蒋介石的兵来打我们了!”有个孩子这样猜测着:“那年兵来村上掳,他们也都急惶惶的哟。那回我妈带着我跑,她小脚跑都跑不上,会吓得哭哩。” “不,不是兵。”另一个孩子说,他正用一株草心来编做“黄金花”。 “我听见妈妈说,米要没有了,没有米吃我们都要饿死了。”小牛说。 “饿死了?”孩子们实在是不见得相信。 “真的。我妈妈说的。”小牛回答。 “不会的,我家的米真多,没有吃到我家来吃好了。我家的米蒲栈比我人一样高,四个人也围不转。” “我家也有这许多。”编制“黄金花”的孩子说。 “可是总不够吃哪!”小牛说:“你家爸爸有一次跟我爸说,你家也吃不到年了!” “我家爸爸说的?” ………… 冷落萧条的阴历十月的气息不再返回了,那夜小牛合家照旧是早早的睡倒,半夜小牛曾困醒来,听得屋外沉寂着,但号大狂暴地刮着风。每一次刮过时,他好像感觉到床都在震摇一样,同时身上冷冷的不好过,他紧紧地缩躲到爸爸腋下去。但一下他爸爸却醒了。 “讨命鬼!半夜三更爬来爬去,扑得满被子风!” 于是小牛又缩着不敢动弹了。被底覆在他身上,也像要夺去他的体温一样冰冰的使他不敢触摸。 明晨起来妈妈为他加了一件布衫在棉袄上,手臂是不灵活得多了,但依旧身上冷冷的。小孩子不懂事,却仍缩着肩用冻红的手拭着清水鼻涕,站在门口。天色阴阴的,野狗也躲到家里来了。 “小牛的爷,天气看看要下雪了,你还不想去当铺里把那两只脚炉赎出来?没有脚炉怎过得冬?”他妈一边做饭一边说。 “你只晓得脚炉脚炉,钱呢?” “不赎由他‘没’了么?小孩子冻冻妥妥的,不烘脚炉会过么?还有细小囡的尿布?” “你倒会说,今年砻糠只有这一点,还会烘脚炉?”小牛的爸爸从板凳上站起来,愤愤地。 “怎么不要?小牛棉袄早就太小了,去年就说做件新的,做件新的,总因好挨就挨过了,一个冬天就只这件破棉袄,真冻得像雪里的‘叫天鸡’!今年棉袄是又不会做了,棉袄不做脚炉都不要用么?”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来回答,默默的站了一刻,又坐凳上去打草预备搓草绳。 吃过了第一餐饭,他去外面设法弄了三块钱,等着天晴上城里去。一方面是为了脚炉,一方面也想问问米价。这里离城也只有二十多里,但平时村民是不常到的,因为买菜买零物只在附近七八里的小市集上办。 两个脚炉一共当了两元四角钱,二分起息,八个月三角八分四,那回总共只要付两块七角八分钱。早晨早早吃了饭去,到晚将在饭前回来。 烧好饭,小牛和妈都坐家里等。薄暮微茫时,他爸提着两脚炉兴冲冲地推进门来: “今天好运气——” 小牛的妈一面盛饭一面听他说。 “老子回来走过龙头地,干涸的沟底枯茅柴下有些什么亮亮的,老子下去抓来看,是条一手来往长的鱼,还有点活!老子晓得这芦花沟底水潭里有鱼,赤了脚就去捉,一共捉得四条,有条最大的有筷子那么长。” “鱼呢?怪道这晚才回来。” “脚炉里。不然不会这么晚,就为脚上被芦根划了一条伤,走路都痛。” “小牛的妈妈开炉盖来看,没有,再揭第二只;真的四条鱼,已经僵了,贴在炉底上。她一条条捡了出来,也快活着了: “好鱼,买买要花半块钱哩!” “半块?现在小鱼要卖一千零八十,这里两斤都没有?起码八角小洋还买不到。”他一面吃饭一面说,用筷一指一指的。 小牛夹些咸菜放在小口里,夹饭咀嚼,看着他们。 “晒晒干,过年好不买鱼了,荒年荒岁,有几条干鱼配点肉也就过得年了。鸡又自己养着的,节节省省也算了。” “真的。” 于是她找根草绳把来穿起,剖了肚。 “挂得高点,不会被猫偷去吃了。”他这样吩咐着。 实在,他们用这细小的幸运来掩去了惨淡的生涯中一程段,得着一餐半年来从未有的晚饭,席上酸味的咸菜一时间也觉得甜美了。 天色全黑了,他们在特殊情形下,终于宽怀地点起一盏黑灯直绞的暂时的煤油灯。 一九三零年四月九日晨。 备注: 本文原刊载于1930年4月9日《北新》杂志第四卷第一十五号 这篇文章是张宗植先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当时他十六岁,正在上海念高中)发表的。人们是2005年在上海图书馆发现的,也是至今为止发现的他最早期的文章,尚未收入已经出版的张宗植怀旧文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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