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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接张宏先生电话,又接春江夫人来信,得知张宗植先生因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于 2004年11月6日晨在东京医院逝世,享年90岁。遵张先生生前和临终嘱咐:身后事一切从简,丧事不要惊动各方,也不必开追悼会。11月12日仅在东京的亲人参加了送别。
惊悉噩耗,不胜伤恸,哀思无尽。一位睿智长者,就这样安静地走了,留给后人以景仰,以怀念;而那点点滴滴的感人往事早已铭记在我的心头深处。 “一二•九”奖学金缘起 我第一次听到张宗植的名字,是由于他提出要在清华设立奖学金。 1987年8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正住院的蒋南翔老校长约请时任党委书记的李传信同志到北京医院谈一件捐赠事,我陪同前往。见到老校长,我们向他问候身体近况之余,他先给我看了一封张宗植的短信: “南翔兄: 滢华转下7.21手示敬悉。奖学金承允惠于与有关方面商办,感于良深。因地住院故此一切均拜托滢华转陈。中国前途无量,只觉现在知识人仍不足,待遇亦低,作为“一二•九”前后的学生愿尽绵力,以偿当年初志。兄言不仅学生,应包括教师在内,所见甚是,万事拜托作主。 …… 弟宗植 1987年8月6日” 接着南翔校长说:有一位在日本的张宗植先生,1932——1935年曾是清华旁听生。当时他很进步,是共青团员,参加进步的学生运动,1935年1月被捕入狱,并被当作要犯押解南京,后保释出狱,到日本留学。七七事变后回国参加抗战,在民生轮船公司工作。抗战胜利后,派到海外工作,后在日本定居。改革开放以后,他和国内一些老朋友恢复了联系。最近,他提出要在清华设立一个奖学金,捐助30万美元做奖学金基金。奖学金名称,我建议叫“一二一”奖学金,范围:不仅奖励学生,还应奖励那些做学生工作的辅导员、班主任。名称、范围山学校最后决定。张宗植是通过他的表嫂张滢华(何凤元(1934)的夫人)来联系的,学校商定后可以先和张滢华老师联系。 重病中的老校长那天心清特别好,谈了近一个小时,详细讲了他和何凤元、张宗植三位宜兴人之间的友谊和“一二•九”时代的一些人和事,我聆听了一堂详实的清华校史课,也第一次听到张宗植的名字。 回校后,学校领导很快就商定了奖学金名称和奖励范围,并派我拜访了张滢华老师,向她汇报了学校商定的意见,并征求她的意见。 9月5日张滢华老师收到张宗植先生从新加坡大通银行汇至中国银行的3 0万美元汇款。张宗植先生在致银行的汇款说明中写明:“每年利息由基金委员会按年领收应用,领收人应由蒋南翔、张滢华同意,或由该两人推荐之人员或组织办理。”张滢华老师接到汇款后,将汇款转交清华大学,并受张宗植先生的委托,担任“一二•九”奖学金监管人。 不久,高景德校长接到张宗植先生来函:“离开祖国己43年了,常多眷怀,抗战前夕的清华,不胜依依。当时在校只是旁听生,但语文基础、社会知识,都受惠于清华。念战后海外生活,对祖国没有贡献,和蒋南翔学友商请在校设一奖学金,并资纪念‘一二•九’学运及旧友何凤元学长。涓滴之水,无补于江海洪流,只望略表三十年代北平青年的一份诚意。倘荷不弃鄙小,予以利用,就感激无量了。运用方针完全尊重校方计划,请和蒋南翔学长商定,事务上有必要时望和张滢华先生联系,本人没有其它意见,万事拜托各位。”“借此谨祝祖国国运昌隆,母校不断发展。“(1987年9月7日致高景德校长信) 从此,我结识了一位睿智的长辈,他成了我的良师益友。 淡泊名利浓情系国 宗植师,1914年5月2日生,江苏宜兴人。四岁丧母,未满十七岁丧父,十八岁以后就脱离了家庭。丧母后,由外祖父宗家抚养,幼时乳名“觉先”(早期作品笔名“张觉”或“觉”“菊”)。上中学时,父亲把他的名字改为张宗植,即张家的孩子由宗家培植成长之意。1932年报考清华大学,未通过清华的体格检查(肋膜炎人 大舅父告他:先把肋膜炎的病治疗好,然后到北平去念书。到北平后,被表兄何凤元拉到清华去当旁听生。在清华他走进了国文、中国史、西洋史、英文和日文课堂,聆听了陈寅恪、张申府、钱稻孙、陈福田、雷海宗……等大师的讲课,天天到图书馆去占座位。他加入了“读书会”和“社会科学研究会”(后改称“社联”),自学了许多进步的哲学、经济学书籍。在日寇侵华、国家将亡的危机时刻,张先生义无反顾,积极参加抗日救亡学运。参加《清华周刊》编辑工作,在学生中广泛开展活动,并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青年先锋组织共青团,成为抗日救亡的先锋战士。但他暴露了锋芒,被国民党反动派所注意。为此,饱受反动派牢狱之苦。抗战胜利后,被民生公司派到海外,后在日本定居。 张宗植先生不是资本家,只是高级经理,1987年他把多年的积蓄50万美元捐献设立奖学金(其中30万美元捐赠清华大学,20万美元捐赠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谈到为什么向国内两所大学捐赠奖学金时,他那热爱祖国,眷恋故土的深情,溢于言表。他给我来信说:“涓滴之水,能有助于中国是心愿的,如果留在日本,将来都变成日本政府拿去做他们的军费,于心不安。”“日本遗产先缴 60%的遗产税,子女能分到的不到 40%。我何必如此孝敬那些日本官僚呢?”(2002年2 月26 日来信)“不留任何一半被贪污黩武的政府作征税的遗产”(2002年2月15日来信)他的心一刻也不曾离开培育他成长的华夏祖国。 谈到以“一二•九”命名奖学金名称时,他表示这是为了实现“一二•九”时代爱国青年的愿望。他说:捐助奖学金“总希望能长期作为鼓励青年后学的一点微弱纪念,可以告慰蒋南翔、何凤元和各位‘一二•九’的同志们于地下。”(1999年6月”日来信)又说:“这是我作为‘一二•九’北平学生运动的一员份内应做的事。将来如果有余力也希望继续努力,为报答清华培育之恩,为当年的同学、同志们的共同目的,为中华民族的昌隆,也为世界走向和平繁荣,衷心愿做的事,只是滴水之力,不足挂齿而已。”(2002年4月24日来信)在清华设立“一二•九”奖学金以后,宗植师多次来京返校参加奖学金颁奖典礼。返京期间,从不安排游览、参观,只是看望、会见“一二•九”时代的一些老战友。1992年5月5日,还专程去天津看望了1935年1 月8日在清华园内同时被捕的高承志学长(1936)、吕元平学长(1937)等人。他的心留在了自己度过峥嵘岁月的清华,留给了他最心爱的战友,他对清华一往情深,有着浓厚的清华情结。他“衷心祝愿清华在不久的将来,发展成为世界第一流的学府,为中国的科技。文化的提高和成就,作出重要的贡献,推动中国成为名符其实的‘厚德’的大国,领导和平、公正的新世界,相信遍布世界的清华校友们也都会发挥爱校、爱国、爱民族的精神,各尽所能协助母校的”。(2001年5月 24日来信)“中国的进步,也是世界举目仰视的焦点,前途光明,是世界爱好和平、期望繁荣的人士最感欣慰的现象。”(2002年12月21 日来信) 张先生1987年捐赠“一二•九”奖学金基金30万美元,1995年追加基金10万美元,2001年再次追加基金20万美元,2004年4月再次追加基金40万美元,使“一二•九”奖学金基金达100万美元。 2004年捐款时,张先生在新加坡存款只有26万美元,拟先汇25万美元,余额另行筹措。不料张先生的原秘书小出女土(日籍,今年71 岁)知道这个情况后,主动向张先生表示:她追随张先生五十余年,深受张先生的影响,自己:“五十多年来受着‘一二•九’学生运动的同志的指导,才能走到今天。”所以她也要参加捐助15万美元,以了却张先生的心愿。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张先生的人格魅力了。 张宗植先生每次捐款后,都再三叮咛我:“希望清华只通知我收到己并入前有基金,就够了,不要宣传。”联想到《无锡名人辞典》要他家人提供资料。他说:“我算不上‘名人”’,要家人不要提供资料。淡泊名利,他是躬行实践者。 文坛宿将 心灵不老 宗植师爱好文学,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他便参加“左联”的革命文艺活动,以其优美隽永的文笔,深邃的哲理,创作了许多文艺作品,发表于《文艺月报》、《国闻周报》、《清华周刊》、《大公报》等。清华出版社段传极先生已查到的20世纪30年代他的作品达68篇(作品目录将在《海天一色》中刊登)。最早一篇是:《<文艺新闻>读书联欢会第二次应征案答》(《文艺新闻》第12期,1931年6月1日,署名张宗植)。《骚动》一文(《文艺月报》创刊号,1933年6月1日,著名张瓴)曾被鲁迅和茅盾选入中国当代小说选本《草鞋脚》一书。 80年代后期,在老朋友们强烈的友情驱使下,他重新拾起笔来,撰写了《徐舍的星空》、《遥远的故乡》、《竹骡记》、《永远的青年》、《恒久的友情一悼念蒋南翔》等等对童年的回忆和缅怀旧友的文章,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又开始了创作。《樱花岛国余话》(作家出版社 1992年5月出版)出版后,30年代的一些老友还热情鼓励他将各处发表的文稿编辑出版。他委托清华大学出版社将1986年至1996年的十一篇怀旧文章和一组诗作为主体编辑出版了》《比邻天涯一张宗植怀旧文集》(约46万字)。这都是他年逾古稀后,在繁忙、紧张工作之余写出来的。《比邻天涯》出版后,获得读者好评。“拜读此书,真是一种享受。”“娓娓动人的笔下出现的日本人、美国人、乃至中国人,真乃是寥寥几笔,就栩栩如生。”耄耋之年的宗植师笔耕不辍,诗人徐迟称他是“文坛宿将”。 2002年10月宗植师来信:希望将1996年以后撰写的九篇怀旧文章再编辑出版,书名为《海天一色》,并请清华大学前校长张孝文作序,仍请清华大学出版社段传极先生担任责任编辑。当时还差一篇文章《港湾的夕阳》,宗植师视力不好,只能慢慢写。张先生精通英语、日语,老客户都找他,公司离不开他,每天中午到公司上班,晚上七八点才能离开。2003年8月19日晚,因阅读稿件至深夜,不意次晨白内障突变严重,连新闻都不能阅读。后经检查为黄斑变异白内障,右眼全盲,左眼视力只有光感。未完之作,只好口述,请人整理。2004年6月,孙女张晴(1992清华建筑)将《港湾的夕阳》整理完毕。2004年11月1日宗植师来信表示要为《海天一色》口述一篇《后记》,请人整理后寄来。11月5日他还照常上班,不料,当晚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于11月6日晨逝世。 宗植师渊博睿智,淡泊名利,对祖国无限眷恋热爱。从青年时代起,就追求真理,一生都在实践他所追求的人生理想、目标和价值。他的心灵不老,精神世界永远年轻。他经历了许多困难,一个人在海外拼搏,终于在事业上取得成就。但他并不是一个“经济人”,而是一位永远在战斗的战士。他的智慧和高洁的人格扭力,将永远启悟和润泽后人。 2005年3月于北京 备注:本文作者:承宪康教授,清华大学原秘书长,校友总会原会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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