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大蜀山文化陵园
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合肥大蜀山文化陵园__文坛儒商——张宗植
合肥大蜀山文化陵园

纪念一位品德高尚才华横溢的前辈

上海外国语大学 陈福康

  我得悉张宗植老先生不幸逝世的消息,是感到非常意外和悲痛的。自1999年底在东京最后一次与张老小聚后,已有多年未见面了。因为忙和懒,我不常与张老写信,但在我眼前却时常会浮现起他老先生亲切、儒雅的笑容,和虽已八旬高龄却仍在忙碌工作的硬朗的身影,更时常想起他老人家的动人的爱国故事。前年,我在一篇有关民生公司卢作孚先生的文章中,还特意也写到了张老。今年初春,学校开学,我的一位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研究生与我商量毕业论文题目时,我建议她研究一下张宗植先生的文学作品和生平事迹。(其实这篇文章一直是我自己想写的,而且已经写过几篇小文章。)我想,虽然她连张老的名字还不知道,但只要读了我开岀的张老作品的书及有关资料,一定会有收获的。果然,她便被张老的传奇式人生道路和精彩的作品所深深吸引。为了寻找更多的资料,她又试着用电脑在网上搜索,不料却在清华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的网站上,看到了张老去世的消息!
  这是非常意外的!本来,我还打算待我的学生写出论文后,要寄一本给张老看看的啊!
  
  窗外连日秋雨淅沥,我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沉重。为写这篇文章,我翻寻了蜗居中杂乱堆积的书籍、笔记和书信之类,找到了我珍藏的张老签字赠我的书,他写给我的几封信以及我在日本时的笔记。虽然张老的信及他赠给我的作品手稿可能还未找全,但温馨的往事更清晰地浮现于我的脑际。
  我与张老有缘,要感谢著名诗人王辛笛先生(王老已故一年多了!)的介绍。那是十三年前,1992年9月中旬,我自费赴日本做“访问学者”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即将成行,遂去王老家道别。王老便提到他有一位当年清华大学的老学长张宗植先生,年已八旬,今仍在东京从事国际石油贸易。此老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三十年代就是鲁迅、茅盾瞩目的进步青年作家,还参加过“一二•九”运动。说着,王老便找出张老赠他的北京作家出版社刚出版的纪实文学作品《樱花岛国余话》一书借给我。我带回家,一读就放不下手,一口气看完,浮想联翩,心潮澎湃。一是因为张老的文章雄深雅健,不愧为“文坛宿将”(老作家徐迟语),真正大家手笔;二是因为所述经历十分曲折,充满爱国激情,令我深受感动和教育。于是,我立即就在极紧张的日子里赶写了一篇书评,直接交到了《书讯报》社。不料我原先联系的一位朋友调走了,只得交给了一位不认识的青年编辑。我向他简单讲述了张老此书极值得介绍,并说自己即将赴日,如果此文能尽快刊出,我想把报纸带到东京去送给张老。那位朋友真够朋友,很快就将拙文刊发了。10月中旬,我便带着这张报纸上了飞机,同时还带去王老托我送给张老的六本书。
  到了日本,一安顿好,我便给张老打电话。他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公司见面。那天中午,我乘车去热闹的银座,好容易才在东京最有名的富丽繁华的商业大街的后面,找到了张老电话中告诉我的写着“全国燃料会馆”的很不起眼的旧楼房。张老的公司,就只是租了旧楼房中的两小间而已。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想。我找到办公室,只有小岀栗女士(就是张老《樱花岛国余话》一开头写到的他的“相随三十多年的秘书”)在,她热情地接待我,说张老马上就到,并说因为工作需要张老每天都是下午才上班,今天因为要请我吃饭。才特地中午就赶来。我略一环顾,室内的办公桌椅也都是旧的,极其简朴。我心想,这就是做着那么大的生意,当时已给中国的大学捐赠个人财产五十万美元的张老的办公室?在张老的办公桌边的墙上,我看到挂着著名作家、他的老友端木蕻良画的一幅画,充满文人雅趣。
  不久,张老便来了。由于他已收到王老的信,所以待我就像很熟悉的晚辈一样。张老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我直有一种慈父般的亲切感,又像遇见了一位功力深厚的前辈学者。我把带来的报纸、王老的书,以及当时我已出版的《郑振铎年谱》《郑振铎论》二本拙著,恭恭敬敬地送给了张老。令我惊喜的是,张老对郑振铎先生也是比较熟悉的(郑先生当年也在清华大学上过课)。张老也签名赠我精装本《樱花岛国余话》和《何凤元集》。
  简单交谈几句后,张老就与栗秘书一起,带我去银座的“第一ホテル”第十五层名叫“车屋”的饭店,请我吃“怀石料理”。这是我第一次品尝比较高级精致并极有特色的日本料理。张老还介绍了“怀石”一名及菜肴中“天麸罗”的来历,令我再次感到张老的博雅。栗女士还为我们拍了照片,如今成了我极其珍贵的纪念物!第一次见面,谈得最多的是文学和历史,同时也谈日本和中国的政治和经济。张老知识渊广,思路清晰,却又特别谦虚,老说自己忙于商场,看书不多,但我的感觉却恰恰相反,真有如听了一堂生动的课,获教甚多。当然,我也好奇地问了他“生意场”上的事。原来,除了栗女士外,他只聘用了一位青年女秘书。张老几十年国际商海搏击,见大世面,获大成功,到晚来发挥余热,任新加坡石油公司驻日本总代表,其办事机构却是如此精简!
  后来,我又数次去过张老办公室,也亲眼看到过下午四五点钟后从世界各地打来议价、订货电话的紧张忙碌情景。铃声不断,先是由栗女士接听,然后请对方稍等,挂机,向张老报告客户名称,然后张老拿起自己桌上的电话接听,商议,并用铅笔在一张普通白纸上记下交易内容,挂机后用小刀裁下纸条交栗秘书登录,登录毕再由张老确认,确认后张老又将纸条撕去……。其间之复杂、微妙,非我所知。这时我只是屏息旁观,也不敢说话打扰。只见张老从容若定,有条不紊,运筹帷幄,决胜于万里之外。我想象,此时千万亿美金日元,千万吨滚滚石油,就在张老笔下流淌。同时我又感到,日复一日,每天做这样的工作,岂不又枯燥乏味?张老对我说,多少年来,他一直就这样工作,停也停不下来。我冒昧地问,那么如果您生病了怎么办呢?张老笑笑说,也很奇怪,几乎从来不生病。
  有一次,我亲见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日本人,毕恭毕敬地向张老请教有关生意上的事,张老略一点拨,对方如茅塞顿开,千恩万谢而去。
  一天,我提到他将那么一大笔巨款捐赠清华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的事。他说,那是几十年前他在泰国(按,不知我是否记错?)参与开创某石油公司的原始股份的积累。后来那家公司结束了,分了这点钱给他。这么多钱,要是汇到日本,日本就要收取很高的税。“我们中国还那么贫困,我为什么还要养肥日本呢?再说,我为日本交的税已经够多了,”他说,“于是我便与老同学蒋南翔联系,捐给了中国的教育事业。”他还说,自己的钱已经够用,捐岀去也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张老在平静地讲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句“豪言壮语”,也没说什么“大道理”。但我听了却心潮起伏,十分感动。他还说,这点钱也不多,还担心仅靠银行储蓄利息发奖学金,如果银行一降息,就不够了。因此,他说今后还想再多捐一点。
  最近,我从张老哲嗣张宏先生处了解到,张老后来又几次捐岀了自己的退休金,乃至捐岀变卖家产所得,仅清华大学的奖学金就增至一百万美元!还令我感动的是,追随张老数十年的栗女士,眼见张老的一次次义举,在他的感召下,后来也为中国的教育事业捐了十五万美元。那是多么难能可贵啊!其实,张老自己的生活是很简朴的。我知道他这么大年纪,还每天挤地铁上下班。据张宏兄说,他工作那么忙,家里又只有老夫妻二人,却连个钟点工也不舍得请。张老的家我没去过,看地址我知道那是东京最有钱的人住的高级住宅区;但那是张老在战后日本最“穷”的时候,以一辆美制旧车的价钱换来的。听说张老曾笑言,那是他一生中赚得最多的一笔买卖。
  张老公司所租的那幢楼太旧了,后来大概要拆,公司又搬到筑地的一幢新楼办公。我也去过那里,当然比原先“阔气”多了,桌椅都是新的,但仍旧只是二三间屋而已。
  
  我在1994年10月回国。翌年10月,因拙著《郑振铎传》荣获全国首届优秀传记文学奖而去北京开会,恰逢张老也来京参加纪念一二九运动六十周年的活动。他一家(包括在国内的儿孙)住在首都大酒店,我还特地去看望。我第一次认识了满头银丝的春江夫人。我回上海后不久,便收到张老亲笔题字的清华大学出版社新出版的他的“怀旧文集”《比邻天涯》一书,有近五十万字之厚。其中好几篇文章,我在日本的时候,他曾送给我读过。我又读了一遍,再次深受感动。本来我常想,我有幸认识张老这样一位有传奇色彩的爱国老人,是不是应该为他写点什么,以便让更多的读者了解?看了这部书后,觉得可以说基本上就是一部较完整的自传了,而其优雅畅达的文笔,远非小辈如我所能及。我倒觉得真正的传记文学奖应该授予张老才对。我尤其喜读此书最后收入的“示儿家书”,感人至深,认为完全可以与著名的《傅雷家书》相媲美。
  
  1999年1月,我又作为国家改革公派留学制度后派遣的“高级访问学者”,去日本大阪研究。我在大阪曾给张老打过电话和写过信。还曾寄去拙文请教,获得他的夸奖。3月间,曾有机会去过东京,但因故未能与张老见面。回到大阪,即收到张老用考究的诗笺写赠我的几句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原期银釭照,犹怨相逢只梦中。
  北京别后已四载,勿报莅东京,相约再会未果,抄改晏几道鹧鸪天句,寄
  福康兄 张宗植 一九九九、三、六
  同信还附来了他近时写的一首日文诗(此处不录)。是为横滨诗人协会副会长和典先生的诗集《西夏文字》而作。由此亦足见张老惊人的才华和他对我的厚爱。
  那年年底,我回国前,又有机会去东京开学术会,终于在12月17日与张老见了面。我又去了筑地他的公司办公室。五年多过去了,只见办公室里仅剩他与老秘书栗女士二人。他告诉我,公司业务已经结束,一位秘书小姐早已辞退,他与栗女士只是尽义务,每天还来一次,处理一些未了的事情。我感到一派萧条景象。所幸相隔四年未见,张先生还是容颜未改,健康如旧。那天,他请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店简单地吃了一顿印度饼。(可知平日他生活确实十分简朴,七年前他盛情请我吃“怀石料理”,是因为首次见面,特别的“礼遇”。这也是我第一次吃印度饼,如今则在上海的一些饭店里也常见了。)谁料到,这竟是我与张老的最后一次相聚!仅过五年,便天人永隔!呜呼,悲哉!
  听张宏兄说,张老逝世前一天,还照常搭乘地铁到公司上班。他是工作到最后一天的。但五年前,他不是对我说公司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上班呢?当时,我曾对他说,您不上班后,可以好好地再写一点东西出来。他微笑着点头。可如今……
   [注]张宏先生后来来信告诉我:“家父原先的公司已经结束,由于友人信任,总来找他,所以后来就成立了一个不要本钱的 ‘业务咨询所’,也就是逝世前的所谓公司。”
  
  2005年11月写于上海
  备注:本文作者:陈福康教授,上海外国语大学语言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浏览:901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7/2/6 14:49:12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张宏三更同入梦,清明谁梦谁?(收藏于2009/4/4 9:30:06
张宏沉痛哀悼,深切怀念姑妈张秀娟(收藏于2008/3/9 17:29:44
皇甫在王佩兰怀念张宗植姻兄 千古(收藏于2007/11/7 8:55:32
王维中您也是我们的母亲——心香篇(收藏于2007/11/7 8:53:03
张家宁回忆与感想(收藏于2007/11/7 8:41:59
陈遵宝张宗植先生颂(收藏于2007/10/8 8:28:43
陈遵宝读《樱花岛国余话》有感(收藏于2007/10/8 8:27:37
陈遵宝多摩川友人的铭文与张宗植先生的和平理念(收藏于2007/10/8 8:24:36
陈遵宝东瀛丹心誉竹骡——读日籍华人张宗植先生《竹骡记》及其后记(收藏于2007/8/14 14:59:23
《老顽童》网站《桑梓明月——张宗植纪念文集》在科大发行(收藏于2007/6/30 17:11:10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张宏沉痛哀悼,深切怀念姑妈张秀娟(访问2673次)
张宏峥嵘岁月(访问2626次)
上海外国语大学袁秀雅一位不该被遗忘的作家——张宗植(摘要)上(访问2453次)
安庆石化总厂沈光丕悼念诗二首(访问2379次)
张宏心香祭母——悼念慈母倪毓芬逝世38周年(访问2286次)
宗安浅谈“一二.九”早期的张宗植(访问2268次)
涂光群不平凡的人生——记旅日华人作家、企业家张宗植(上)(访问2235次)
张宏依稀童年(访问2229次)
清华大学胡和平拜访张宗植先生(访问2110次)
皇甫在王佩兰怀念张宗植姻兄 千古(访问2018次)
1/2页 1 2 向后>>
文选评论
出自吴江七都的橘子文选评论(评论于2025/10/13 15:59:36
张晴谢谢爷爷在天之灵(评论于2018/4/7 0:18:50
张晴你好同桌(评论于2018/4/6 20:36:05
黄昭鹏同桌你好(评论于2016/9/7 22:55:10
shuyao777@yahoo.cn文选评论(评论于2010/12/25 13:41:33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