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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于四十年前的老友张宗植,气质儒雅,待人诚恳,侨居日本多年,是一位最不像商人的商人。他身材矮小,体质柔弱,如不胜衣,但他善自珍摄,从不生病。我们每年都交换一张圣诞卡,各报平安。但二OO四年,我寄去圣诞卡,却未见回音,正思念间,忽然收到他的女秘书R.koide(小出栗)署名的贺年卡,我感觉到老友张宗植兄也许有了什么变故,因为他比我大好几岁,已快近九十高龄了。展阅贺年卡,果然附有一张短笺,说张宗植先生不幸于十一月六日因冠状动脉症突发去世了。闻耗不禁愕然,继之以悲悼,因为我丧失了一位知音好友。
张宗植兄和我有很多性格上相似之处,他爱好文史,但一生从事商业,可是也未曾因商致富。他曾对我说:“你也爱好文史,但却念了化学工程,所以我们都是没有选对了人生的道路。”其实张宗植兄一生不像我那么单纯,他在清华大学求学时,革命气质浓厚,他和当时一般青年一样,爱国爱民,富有革命精神,崇拜共产主义,并且被捕入狱,解送南京。后来幸而经他的舅父力救出狱。一九三六年赴日本求学,七七事变后返国。一九三九年参加民生公司,从事川江航运。一九四五年民生公司派他去伦敦任驻英的公司代表。一九四七年广大华行借调纽约,以后转调日本,发展中日贸易,多年后入籍日本久居。 张宗植兄在纽约任职广大华行时,认识了萧人存、王澄清和颜保民,他们都在麻省理工学院(MIT)进修,因当时祖国国共交战甚剧,学成无法返国,便在纽约组成了一个规模甚小的贸易公司,取名为森美(SUMMIT),意为SUM OF MIT。由于战后亚洲各国逐渐复兴,到处都需要美国的产品,森美公司代理了好多家美国的公司,经销商品给亚洲各地的市场,生意越做越大,在台湾、香港、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都设立了分公司,那时张宗植先生已在战后由广大行推荐到日本从事中日之间的贸易,做得非常成功。可惜中共改变了政策,闭关自守,广大行也结束了,张宗植兄因为还有一些业务未结束,所以暂留日本,他便接受了萧人存先生的邀请,参加了森美公司,在东京成立了一家办事处,为森美效劳。 森美集团后来增加了一名生力军:夏勤铎先生,他也出身于MIT,是萧人存的妹婿,原任中国石油公司纽约办事处主任,是一位石油专家。他参加森美集团,并担任董事长之后,便和萧人存积极推广石油方面的业务。他们选择了泰国,发展石油事业。首先打通泰国国防部油料厅这一关,进口石油成品供应泰国军用,然后申请在是拉差海滨设立一座柏油厂,专供泰国建设公路之需。之后又承租了国防部动力厅的挽节炼油厂,自原来的每日五千桶炼量扩大为两万五千桶。我因受森美集团夏董事长和萧总经理的特荐之知,被邀参加森美在曼谷主持炼油事务。数年之后,挽节炼油厂又再次扩充,增加到日炼六万五千桶。两次炼油扩充,工程设计、购料以及贷款均由日本两家大贸易公司:三菱和三井以及他们附属的千代田工程公司和东洋工程公司承办。我数次去东京洽商建厂业务,因此认识了张宗植兄。 宗植兄是谈判的高手。他从不疾言厉色,娓娓谈来,使日本对方让步,获致理想的协议。日本友人说宗植兄的日语非常流利而高级,远胜于时下的年青一辈日本人。宗植兄的女秘书Koide(小出栗)也非常能干,宗植兄不必预先关照,等我们谈判结束,她已安排好汽车在外面等候,也预先订妥了餐厅的座位,宗植兄口袋里从不带钱,到时女秘书便会来结帐。有时宗植兄很忙,分不开身,她也可以独当一面,负责接送客人并导游,虽不会说中文,但英语的水准在一般日本人之上。 我到过宗植兄家,是在东京近郊,相当宽大而有庭园,在高级住宅区,他说这所房子是他经商以来最有利的一笔交易。那时日本战后外汇短缺,有钱人最喜欢的是美国大型车,宗植兄因为是占领盟军特别准许到东京来的商人,所以准许进口自用的美国车辆,他就用这辆车交换了这幢房子。后来东京在美国的扶植下迅速繁荣,这所房子的地皮价值已远超过百辆美国汽车了。 我在曼谷主持森美公司的炼油事业十五年,除两次炼油厂扩充,宗植兄协助我在东京和日本的工程公司接洽业务之外,炼油厂所需的修护器材也都经过宗植兄向日本购买,每年也有数十万美金的交易。宗植兄总能及时供应,不虞匮乏。后来森美集团在新加坡投资建造炼油厂,工程设计和施工也由日本的一家工程公司承包,张宗植兄也在谈判协调上出了不少力,并且也在日本推销新加坡炼油厂的一部分成品,因此宗植兄也成为新加坡石油公司的东京办事处主任。 一九七九年底,森美集团公司应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的邀请,组团访问北京。全团共十人,夏勤铎先生任团长,泰国森美实业公司总经理黄彰任兄是副团长,我时任泰国森美实业公司副总经理,担任秘书。张宗植先生也是团员之一。全团中也有几位美国人,大家的目的是想在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声中,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宗植兄在中共政界认识的朋友很多,也有一、二位是部长阶级的高官。不过多年来由于中国关闭门户的关系,失却联系已久,这一次也是宗植兄在中共政权成立后,第一次返国。他在北京和这些老朋友见了面,有很多的感慨。我们的访问团由中信公司总经理荣毅仁先生亲自接谈,投资的项目是开发石油资源。森美集团签了投资意愿书,拟在初期投资二千万美金,开发由中信公司指定的几处可能有石油的地区。全团在中中国两周,参观了大陆很多炼油厂和石油化学厂。我和宗植兄朝夕相处,相知更深。 次年森美又另行组团到各石油可能的开发区实地观察,这次团员仍由夏勤铎和黄彰任两位担任正副团长,但团员改由几家美国大油公司的退休探勘和地质工程师担任,我和宗植兄都没有参加。最后这许多资深的石油探勘和地质人员写了报告,认为这些地区,产油的可能性不大,不宜于投资。所以投资计划没有结果。 一九八一年以后,森美自泰国炼油事业上撤退,我也调往美国纽约的森美总公司,和张宗植兄的交往减少了,只是每次经过东京时,我都会去拜访他互道契阔。宗植兄自从森美不再经营泰国的炼油厂之后,他也不像以前那么忙碌了,他有时间从事于他所爱好的写作,他回顾以往的经历,以他深入观察所得,用优美柔缓的笔调写出来,娓娓动人。我收到他的文集之后,一定细细拜读,并有余韵长存的感觉。也许是受了宗植兄的影响,我于一九九三年退休到美国洛杉矶定居之后,以三年的时间,写出了五十多万字的《枫竹山居忆往录》。印成之后,我寄了一本给张宗植兄。他收到以后,曾以两函相复,语语感人。特摘录如下: “(一)宗道吾兄:十月三十一日惠示,早在十一月初旬就拜读了,知道有自传性的大著出版,欣快无似,引领翘望早日能收到,以先睹为快。……早晨到公司,桌上已摆着大著《枫竹山居忆往录》,喜不自胜。立即翻读第一章‘绍兴故乡往事’,便已引人入胜,不能释手。我们少年都在江南水乡生长,虽然家庭背景稍有不同,风俗人情,都有相近之处。很感到亲切,以下如读到泰国森美等之章,同感一定更多,容慢慢在新年前后的假期中继续欣赏。正如吾兄在序文中所谈,我们的一生都是‘七月流火’中千千万万瞬息即逝的飞逝流星,但是我们也确实在那二十世纪灾难最多、变化最剧的中国,从惊涛骇浪中被卷入又被飞溅到国外,直接间接幸运地经历过来的。 现在进入了平静的老年,觉得命运远是给了我们很厚的待遇。我们并无成就,但我们无愧于心。我们未尝‘功成万骨枯’,我们也不曾贪取一分不义之财。我很赞同兄之《枫竹山居》,不是财产的‘丰足’,而是精神的‘丰足’。弟宗植拜启。 (二)宗道兄:承惠示种切,至深感幸。尊著《枫竹山居忆往录》早已读完,至深感佩。我们同生在变幻空前的时代,人生记录是值得珍贵的。但二十一世纪,亦即第三个千年纪,不幸开场仍然是恐怖和战乱!我们只能祈望这个序幕,只是结束过去,开拓未来端召,正剧能是普天同乐好景。我们今年没有离开日本外出旅游的计划,不过也感到老之将至,只希望保持健康,能多看一场戏,终是好的。弟宗植拜启。” 很不幸,宗植兄已看完了人生的一场戏,悄悄的走了。不过他的音容笑貌以及他遗留下来的著作将会永远留在亲友和读者的心目中。 二OO五年三月记于洛杉矶 备注:作者冯宗道先生,早年毕业于浙江大学,是和张宗植先生共同开发东南亚石油事业的合作伙伴之一。晚年全家移居美国洛杉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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