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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敬的舅舅张宗植逝世已经两年了。
每当怀念舅舅,我脑海中就翻腾着他的往事和对他的哀思。再翻看他的文集,比以前一口气读完时,更觉得他的一生,丰盛、精彩、杰出、可敬。 我从小就敬佩舅舅。 这个认识是从我母亲口中得来的。母亲每讲起舅舅,语气总是那么亲切温婉。她讲述在太外公家的受宠爱和当外祖父来看望她和舅舅后离去时她的伤心。暑假里,还在念小学的舅舅和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小舅公(母亲的小舅舅)玩“办报”的游戏,所办的“报纸”形式和内容同真报一样,只是纸张不同。他们自己写文章,自己抄上“报”,隔天出版。我母亲只有当读者的份儿,看完“报”,还须把“报”折好交回,放在架子上。母亲又说,舅舅因为参加抗日救国学生运动,被国民党抓去,绑着两只拇指吊起来拷问,幸而大舅公四处奔走,求人担保,才放出来……二战后,他被派到欧洲、美国、日本。1947年,新中国急需复兴建设。只有舅舅做到了把中国的大批黄豆换回急需的机器、钢材等等。但这些事的具体情况,我在约四十年后才从舅舅的回忆录中得知。舅舅所做的,远比母亲叙述的难能可贵和杰出。 我第一次和舅舅通信是上高中的时候,母亲有意让我到日本去学习,舅舅来信不赞成。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那美观的信纸上漂亮的字和领略他坦诚直接的作风。 他对亲友的关怀和对子侄的谆谆教导,都是从大处着眼。父亲说,1960年印尼大排华,关闭所有华校,身为小城市教师的父母,孩子多又还小,彷徨犹豫中,舅舅来信鼓励他们搬到大城市去,促使父亲下决心搬,幸而是搬了。我的孩子还小的时候,舅舅叫我一定要让孩子学好中文,“中文渊远流长,博大精深,优美精确,语法简明,将来一定会成为国际通用的语言。”“中国一定会成为世界最强国。”现在事实是,富强的美国以前多数人认为不必学外语,现在开始认识到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的世纪,中文是未来的优势语言。2005年,美国就动用十三亿美元开汉语班,增强他们人力市场的竞争力。对亚裔不甚友好的芝加哥,如今也在提倡学亚洲语言。 有一次,舅舅叫我帮他买《桃花扇传奇》,我不学无术,找了好多家书店都找不到……只好买了《桃花扇》寄去,舅舅收到后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讲解了“《桃花扇》是根据《桃花扇传奇》衍演,由现在的作者改写成较详尽,或可说加油加酱扩大了的小说。《传奇》本文是以词曲为中心的一部四十出的戏曲集……民族主义的色彩很浓……”。 舅舅有很深的文学修养,知识广博,还剪得一手有趣别致的剪纸。 1985年,我带孩子参加旅行团到日本旅游,舅舅来信说:“只要飞机票可以延长,在我家多住三、四天至一星期都很欢迎”,“旅行社只带你们看几个有名的景点,一般日本生活必需在大旅馆之外才能看到的。”由于我上班不便多请假,所以只离团半天,舅舅到酒店领我们搭计程车到离酒店很远的他家。 舅舅家处高尚住宅区,是他二战后被派到败亡的日本不久,机缘巧合低价买的。舅舅带我们参观他陈设简朴的家居。在浴室里,他指着那旧式的高边短浴缸说,他喜欢这种浴缸,像中国的澡盆,可以全身泡在热水中,抒解一天的疲劳。 他是在浴室跌倒抢救无效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他眼疾视觉太差看不清楚,跨浴缸时失足的呢?! 舅舅生活简朴,工作繁忙,责任重大,却没有为自己获取相应的报酬。他没有私家车,每天搭公共交通工具上下班,各地飞机往返是经济舱。他在香港,有点空时就会买些国产蜂皇浆,有次舅母同来还买罐头凤尾鱼,这些在日本很贵。 对自己的子女,在提供优良的教育后,也没有什么物质上的资助。日本的两位女儿,从事教育工作,克俭努力;在中国的儿子张宏,从照片上可看到他小时的健康活泼可爱,后因病卧床多年,却一直努力不懈,又经历了重大的磨难,也是自力做着一般的文职。舅舅没有把自己的积蓄留给他们,而是全数捐建奖学金,为祖国的富强和世界和平培育人才,他说这是他的心志,只遗憾能力不足。 舅舅中等身材,脸型和母亲一样长长的,总戴副近视眼镜。到年纪大了,还是近视。他总面带笑容,温文有礼,谈吐风雅,十足一位谦谦君子,外表上没有显示他热血澎湃,坚毅刻苦,为国为民奋不顾身,或做事经商幄中运筹,运斤成风。 我对他真正有较深的认识是在1987年,读了他的《竹骡记》开始。《竹骡记》是为纪念他自幼就极亲密的伙伴,为新中国的航空事业做出重大贡献的表兄何凤元写的。当时何凤元的爱人和几位密友想为何凤元逝世十周年出一本纪念刊,不意因国内情势,一切特刊突然搁浅。舅舅不想辜负何凤元夫人的热望,想把自己的那篇在香港自费出版,托我代询,结果虽没与出版社谈成,却给我机会先读了这篇用深情的笔、生动记录当时知识青年追求进步,参加革命的感人文章,我深受感动之余,对舅舅他们更具体地钦佩和敬仰。及至读了陆续出版的《樱花岛国余话》、《比邻天涯》和《海天一色》,就更不必说了。 我最后一次收到舅舅的信,是他在2004年4月4日写的,是他在患了严重的眼疾做了手术后。我吃惊地看见那美观信笺上歪歪斜斜的字,难过地读到:“收到了3.28日来信……恰好今天盈石来家,由女儿念给我听了……”我那封信是英文的,因为知道舅舅的眼睛不能阅读,身边没有熟悉中文的人,希望英文能由家人或秘书读给他听。舅舅写道:“我盲目不能阅读,听力也很差了。只是为健康着想,仍旧每天上班,好在熟门熟路,各方信任很深,还能做些薄目的生意,不是为收入,只为保持健康。”“阅读虽然不能了,凭手指的记忆写简单的信还可以,这信也凭手指的记忆写的,我自己无法重读,如有错乱,望恕鉴。”“母亲年老,我也很挂念,只是路远,无法告慰,只能请你们致意告慰”。其实我母亲已不能清楚表达意愿,我们也不想告诉她舅舅的情况,免她难过。舅舅几次邀我们到日本去看樱花,我和二妹也约过要带同母亲去看舅舅,但因循于杂务,没有成行,成了永远的遗憾。 舅舅的时代是世界政局极大变革极大动荡的时代,日本侵华造成积弱的中国陷入前所未有的苦难。舅舅在清华参加学生革命运动,“一二•九”的革命精神深刻影响了他的一生。他的文集详细、生动和忠实地纪录了当代中国知识青年追求真理参加革命的历程;中国上下一心抗日救国的情景和日本败亡后的国情,以及因败亡却得救而兴盛的因由,这对我们许多人,尤其离那个年代越来越远的青年,是极可贵的感性资料。 舅舅也提过,即使在战时,也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是残酷无道的。他希望祖国强大,世界和平。 舅舅的一生,是非常值得钦佩和纪念的。 2006年11月30日写于香港 备注:本文作者:吴今,是张宗植先生的胞妹张秀娟的长女,即张先生的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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