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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四年前的今天,四年前的现在,您与死神抗挣了整整一周,最后还是撇下我们找爸爸去了。妈妈,四年了,您好吗? 记得四年前的今天,上午10点多钟,您的脚指开始发凉。时间缓缓地流逝,您的脚慢慢地凉到脚掌、凉到脚踝,悄悄地一点点往上走。我用双手紧紧地握着您的双脚,力图用我的体温拉住你远去的脚步。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下午一点,您走了。 妈妈,您发病的那天,晚上九点多还和我通过电话,这是您最后一次和我说话了。十二点三刻,小寄打来电话说:“姐姐,妈不好,吐了。”我真以为您只是吃得不舒服,让小寄马上叫救护车。我们也风风火火赶了回去。平时20分钟的路程,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开到家了。尽管我心里也不塌实,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情况会糟到这种程度。 到家时,医生已经开始施救了。我叫您第一声时,您还“嗯”的回应了。我告诉您,我回来了。接下来,您只是呻吟。医生不让我叫您了,说您听不见。他告诉我“老太太病得很重,很危险!”我根本就不相信。我一直认为你能长寿。您什么老年病都没有,血压从来70/110,心脏从没有不舒服,糖尿病、哮喘病都与您无缘,抑或偶尔感冒,吃几袋感冒冲剂,不治也能自愈。外婆活了八十几岁,您的外婆、您的奶奶也是活到八十几岁,我甚至认为您的寿命能比我还长。您怎么可能一下就走呢? 到医院,CT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脑出血,200多CC,脑疝。无论我怎么央求医生给您手术,医生都不同意。并且说,手术的最好结果是植物人,而更大的可能是下不了手术台。他讲了许多很中肯的话,最终我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妈妈,当我告诉您:“妈妈,咱们不手术了。”您听到了吗?您怪我吗? 在医院的七天里,只要看到我没见过的医生,我都要追着问:“我妈妈的病真的没有手术的价值了吗?”答案全部是肯定的。七天的时间里,所有医生和护士,甚至连护工都说:“老太太身体真好,一般人早挺不住,早走了。”可是,您身体这么好,为什么还会得这种病呢?您走得那么匆忙,匆忙得我们都没能来得及侍候您! 妈妈,有时我也想,或许您走的还是很塌实的。因为您知道自己没有心脑血管病,您不会想到自己一下就出这么大的问题;您知道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您会觉得到医院有医生就不用担心了;您知道我马上就要到家了,在您看来,只要我到家很多问题就能解决了。妈妈,我真希望是这样。我真希望您这一辈子到最后也是宽宽心心的。 妈妈,您走了四年了,想起您我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您从来都是坦然地面对生活。无论甘苦,您从不抱怨。在生活上,您对我们从没有过什么要求。我总也忘不了,每次回家,您都会到大门外去等我;每次和您一起进家门,您都会和我手牵着手;每次我往冰箱里放带回家的东西,您都会站在边上微笑地看着;每当我问您,下周我回来给您买点什么,您总是知足地说,家里什么都有;每当我给您一点点钱,让您买点儿想吃的东西,您总是幸福地说“我有的是钱!”妈妈,您怎么会“有的是钱”呢?您太容易满足了。您满足我们对您的一点点好,更满足别人艳羡您“温阿姨真有福气,三个女儿都孝顺。”您七十岁生日时,我想除了陪您去吃顿饭,还要送您件礼物。想到我们小的时候,为了贴补家用,您把家里的首饰陆陆续续都卖了。于是决定给您买个戒指。本想挑个“寿”字的,但显春嫌太小,最后选了个“福”字的。没想到,一向不注重装扮的您非常高兴,也很喜欢,有时甚至舍不得戴。 妈妈,我永远忘不了您年轻时的端庄。没见过您,只见过您和爸爸照片的人都惊叹我有这么漂亮的妈妈。他们哪知道现实中的您比照片更出众。您端庄淡雅,身上没有一丝丝的妖娆。您从不在意穿着。爸爸去世后,爸爸的裤子、衬衣,您自己随意改改都在穿。您发病时身上穿的就是爸爸的一件灰色混纺布的衬衣,只是把领子去掉了,把袖子改成了中袖。(您走后,我把这件衬衣洗干净,整整齐齐叠放好,收在了一个精美的木盒里。这是您和爸爸两个人穿过的、留给我的纪念。)那怕是您普普通通的一张证件照也会大放异彩。1965年春天,班里同学告诉我:“你妈妈的照片摆在人民照相馆的橱窗里了,比真人还大!”我记得很清楚,那张照片中的您穿的是一件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黑底碎花布面棉袄。因为第一年拆洗时,领子被弄丢了,您舍不得买新面儿,没有办法,只得装了个黑领子。这黑领子在照片中非但没有成为缺陷,反而成了刻意的时髦。晚上我问您,您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第二天您下班后,去了趟照相馆,让工作人员把照片从橱窗里拿出来了。妈妈,您的美貌是尽人皆知的。长大后,姚姚外婆告诉我,52年商务印书馆从上海迁京,因为我家隔壁院子是商务印书馆的宿舍,因此,当时商务印书馆的人都知道,在我家这条古老的胡同尽头住着漂亮的您。姚姚外婆说,那时商务印书馆里有好多人像所有追星的人一样,常常特意到9号来,为的是能看到住在10号的您。只可惜,文化大革命不知哪一拨造反派拿走了我家的相册和照片。文革以后,我们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即便在一起也是各忙各的,居然再也没有照过全家福。您和爸爸除了一张大表舅从美国回来时,在四姨家照的照片,也就只有83年办身份证时的证件照了。小宇去美国后,您老得很快。记得有一次我回家,您对我说:“我真的老了,怎么都成三角眼了。我觉得自己没这么难看。”妈妈,人哪能永远不老呢?想您时,我常常会想起年轻时的您,想起爸爸给您拍过的那些身着人字尼长大衣、身着列宁装的照片中漂亮极致的您。我也更会想起暮年慈祥倍加的您。妈妈,您永远在我心里。 妈妈,前晚洗澡时,不知什么原因,忽然想起在我小时候,您常哼唱的一首日本歌。当时,我真想把这首歌的简谱写给您(因为我只会唱,不会填日文歌词)。记得文化大革命初期,有一次,您一边做饭一边哼唱。我制止您:“别唱了,再唱别人说您是汉奸,是日本特务!”您说这首歌的名字叫《春天来了》。我坚持说:“春天来了也不能唱!”从此,我再也没有听您唱过这首歌。妈妈,您还记得这首歌吗?“阿鲁格蒂他,阿鲁格蒂他,多阔伲蒂他……” 妈妈,小时候我不喜欢您唱歌,因为别人的妈妈都不唱。我总担心别人会笑话您。刚刚看到小宇写给您的信,她也提到这首歌。几十年了,我们不约而同想起这首老歌,是不是您在天堂知道我们在想您,您正哼着歌在看着我们呢?您现在还喜欢唱歌吗?咱们唱中国歌,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唱“黄河奔流向东方……”,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我和您一起唱! 妈妈,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您。您走了,生我养我的那个并不富足,但是给过我无尽的温暖和关爱的家没有了。我会永远把那个消逝的家装在心里,我爱爸爸,爱您,爱妹妹。我会带着这份珍藏在心里的回忆,将来去找您。 妈妈,您在天堂好吗?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爸。将来我们一定会找到您,找到爸爸,永远做你们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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