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 鬼镇
云中子离开半日之后,一个女子轻轻站在村口,默然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跟土地上的房屋残骸,低声道:“九龙神火柱!……玉虚门下,出手好狠哪!” 那女子轻柔的眼神里慢慢浮上一层杀意。自她身后,九道似有似无的白气直冲天际。强大的妖气从她体内凛冽而出,如烟似雾,笼罩数十余丈。小村中残留的几户人家,愣怔怔的看着自己柜厨里的碗筷,墙角的扫帚等等活了过来,噼里啪啦的跳出屋去。 矗立在村头,被雷火压的燃起的老树离这女子最近,吸收的妖气也最浓烈,只听得泥土里咯剌剌爆响不住,砰的一声,一条根须挣破土地的约束,冲出地面。紧接着一根根根须不断冲出,无数根须扒在地上,努力向上涌动。主根须周围的土地忽闪忽闪抖个不住。 那女子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一种叫可怜的东西。她伸出纤纤如春草的五指,按在树身上。 “你要活了吗?我来帮你吧。” 微一运力,大树破土而出,无数根根须在地上走来走去,活象螃蟹。 那女子摇头微笑,“什么?你想说话呀?这可不行……你的修行才刚刚够破土,我的妖力再加给你,你会死掉的。……乖孩子,再修炼一百年,你就可以说话了。啊,去吧。” 成妖了的大树蹒跚而去,身后跟着无数从碗筷盆锅变成的小妖怪。排成长长的一行,渐渐走远了。大树一边走着,一边摇晃它的枯干。它刚活过来,有些东西还没搞懂。它以为一百年是很短很短的时间,——对一棵已经成妖了的树来说,确实是。 但,在人间不是。 放在它心里那句话,等到一百年后终于可以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意义了…… 等大树们去的远了。那女子微笑着回过头,咬了咬嘴唇,眼中忽然射出一股美艳而凄厉的光芒。她摇了摇头,象水滴般柔顺的秀发丝丝掠过脸庞。 “有什么呀?我们……不就是妖么?这个仇,我记下了。我轩辕坟九尾狐狸记下了!” 忽然,那女子心中的愤怒跟怨恨一古脑爆发开来。她轻一跺脚,周围妖气中登时幻化出无数魑魅魍魉。各种奇形怪状,大大小小的妖怪,站在四面八方,静静的看着晶莹的水珠从那女子脸上滚下来。 她呜咽着说,“弟弟……” 白雾越来越浓,慢慢遮住小小的村庄,三日不退。三日后,当大地重新从迷茫转回光明。小小的村庄里,白骨狼籍。 大雨下个不住,自天至地,淋淋漓漓。官道上,一匹骏马冒雨驰来,溅起半天泥水。 小庙中先来避雨的已有几个农夫,将锄歇在地上,正自聊的热络。只听得远处蹄声骤然响起,刹那间,冲风冒雨,已奔到小庙之前。骏马一声嘶鸣,一人跳下马来。脚步橐橐,走进庙里。众农夫忍不住抬眼望了一望。只见那骑士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剑眉虎目,满脸虬髯,貌相极是威武。虽然踏泥而来,一身黑袍上却全无半点泥星。更有一番奇处,如此大雨,那人手中挽着一把纸伞,却不打开。几个农夫见他来的奇怪,心下嘀咕几句,便又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一个农夫道:“老胡,你地里那几个,却还听话。”另一个农夫笑道:“也别说我,谁的不是?这个把月间,咱们每个人的庄稼是不是扩了三倍。这些人也奇怪,不计报酬,不辞辛劳。你说,他们图的什么?” 第三个农夫笑道:“八成是看上了你家的那位。” 先那农夫怒道:“呸,这些人有多规矩,你还不知道?前儿你老娘病倒在床,你在地里,是谁熬了粥一口一口喂给她喝的?” 那出言调笑的农夫脸上讪讪,说道:“我也不过是说句玩笑……不过这些人啊,真是……唉……” 三人一递一句,不觉骤雨已歇,日头红通通的照了出来。三个农夫扛起锄头,下田去了。 那后进庙的黑衣骑士凝神听他三人对话,眉头微蹙。一边寻思,慢慢走向庙门。一缕阳光冲云直下,正照在他眼前。 似乎觉得有些刺眼,那黑衣人抬手抻了抻高及眉梢的衣领,微微挡住眼睛,也挡住了他额头上一个小小的“雨”字。 晋原的地方官欢喜异常,这官并不是坏官,当时民风淳朴,腐败的潜规则也还没推行开去。他所以如此欢喜,乃是因为近月以来,治下百姓数目不变,耕地跟收成却陡然增到往年的三倍。这一年风调雨顺,土肥水沃,料想年下的丰收也是指掌间的事。 况且更有一般好处,朝歌的闻太师也听得这个讯息,不日便要派专使下来验看。闻太师是有殷一代不世出的雄杰,三朝元老,最是慧眼识英。不但自身文韬武略无不精深,手下太师府中龙盘虎踞,高手如云。只消这一次使得专使满意,日后升迁自也指日可待。 那官儿正自寻思,忽然间只听得府衙外一声马嘶,一人排门而入,黑衣虬髯,将手中金牌亮起。 “朝歌太师府,徐急雨。 “原来是太师专使下临,卑职有失远迎……” “不必客套。”徐急雨抬手示意。“当年六合分宝镇压四方之时,晋原境内分到一件宝物金刚杵,现在何处?” “这个……大衍乡。” “带我去!”徐急雨浓眉在眉心虬结成团,把那官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问:“大人,有麻烦啊?” “还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徐急雨已上了马,伸手将那官儿凭空提了上来,放在鞍后,拍拍那马脖颈,轻声道:“雷兽,上路!” 那马似能听懂人言,四蹄撒开,那官儿左右指挥道路。迂回奔出十余里地,眼前平展开乌酣酣一个村镇,左右田地里全是耕作人群。徐急雨翻身下马,将那官儿一手提下,问道:“那些在地里的,是什么人?” 那官儿苦着脸道:“卑职……卑职也不晓得,月前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出现,在卑职治下各个村镇落脚,帮农夫耕田种地,全无报酬。连月亮大的夜里都有人在田里忙着……” “原来三倍的产量是这么来的。”徐急雨闭上眼睛,轻轻伸出手去,片刻,张眼说道:“果然感觉不到生气。” “你是说……”那官儿的脸顿时绿了。“他们是,他们是……” “鬼物!”徐急雨轻声道:“八成是奔着金刚杵来的。告诉我宝杵在哪里,我一个人进去。” “宝杵就在村西头,立在外边,你去了就见到了。”那官儿担忧的道:“大人,不会有事吧。” 徐急雨大踏步走进村去,仿佛浑没听到那官儿的说话,其实,在他心里,也在暗暗问自己,会有事吗?多少年来,人死为鬼,那是一种解脱,而鬼不必再死。若做鬼做的厌了,可以再托生为人。若鬼做的不厌,千秋万世,便在幽冥谷里过活。数千年来,墨守成规,从没有鬼走出幽冥谷跟活人绞在一起。 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 从村东一路向西,街上此时人流甚多,或三或五,谈笑风生。毫无挂碍。徐急雨看在眼里,知道有人有鬼,而那些凡人眼里,鬼物与人无别,照样拍肩搂背,亲热之极,彼此亲如兄弟。 又走了几步,只见街边草庐中琅琅有人读书,语句古朴,回眼望去,一个老鬼手拈银髯,正指导一班小童课读。忽然几个农妇拎着篮子进来,群孩一阵欢呼,奔过去争抢食物。那农妇斥道:“老先生教了你们这么久,还一点不懂规矩。这一篮要先敬上先生才对。”那老鬼微笑道:“大嫂太客气了,我这一把年纪,行尸走肉,也没什么能为,这些孩子,我从心里喜欢出来,教他们也是心甘情愿,大嫂以后不用再给我做什么吃的。”那农妇道:“老先生,唉,你先生这么说,便是瞧不起我们泥腿子。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您勉强吃一口,也算我们尽了心。这一乡四里,有谁不口上心上敬重你先生的?” 徐急雨看了一晌,这班鬼一举一动,无不出自至诚,真不似有意跑来跟寻常百姓为难。不由得心中疑惑。忽然听见那先生叫道:“小韦,小韦,这孩子哪里去了……”蹒跚着出来寻找。徐急雨怕他看穿自己,扭头走去。 走到村西,只见一大片空场中间,立着一根高约数丈的巨柱。年深日久,看不出是金是石,上边覆了一层黄土,被日光照射,片片皲裂。东一块,西一块,甚是难看。 巨柱下边,孤零零一个小童,只五六岁,头发没挽,披散开来。衣衫破旧不堪,却洗的甚是整洁。抬着一双大眼,怔怔的看那巨柱没被黄土覆盖的部位上苍劲古朴的纹络。 徐急雨走上前去,抬头仰望,轻声道:“原来这就是金刚宝杵。这么大!” 那小童道:“自来就是这么大。我爹爹小的时候,也这么大。我爷爷小的时候,也这么大……”,他似乎不知爷爷的前辈该叫甚么,犹豫一会,便不再说。 徐急雨叹道:“可不是么,六百多年啦。那时候,只怕你爷爷的爷爷,也还没生出来。” 那小童转过头来,见徐急雨身材高大,相貌威武,并不害怕,望他一阵,忽然道:“大叔,你知道咱们这宝贝的来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老师他们又怕它,又不想离开它?” 徐急雨心下一动,问道:“孩子,你怎么知道老师怕它。” 那小童道:“我知道的。老师,还有给张家种地的,给李家种地的那些大叔们,他们是,是不一样的……总之,跟我,跟你,都不一样。” 徐急雨奇道:“你看的到他们不一样?” 那小童道:“是啊,原来大叔也看的到,我还以为只有我能看到。” 徐急雨皱起眉头,想不到这小童如此年幼,身上竟有玄门中无念碍眼的功夫,能看透人鬼两界。又问道:“孩子,你父母是谁,家里还有什么长辈?” 那小童垂头道:“没有了,我家只有我一个人,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徐急雨道:“然则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童轻声道:“小韦……我叫小韦。” 九 与子同仇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在月夜下,徐急雨仍然凝立不动。在他不远处,小童小韦已经靠着巨大的金刚杵沉沉睡去,身上披了徐急雨的黑袍,偶尔一阵风过,还是冷,身躯微微颤抖,脸上忽然现出极悲凉的神色。这神态决然不是一个五六岁孩童应该浮现在脸上的,徐急雨看在眼里,心中恻然。 只听得小韦在梦中喃喃呓语,“老师,张大叔,你们……你们不要走啊。不要抛下我啊。” 那一夜月光如水,漫洒大地之上。徐急雨一身金甲在这般皎洁的月光下,竟然现出一股神秘的银色。眼看月正中天,空荡荡的大地上忽然传来阵阵呜呜的声音,低如风吼。逐渐越来越厉,一声低,一声高,渐渐响了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徐急雨猛然回身,身后却是空无一物,月色如水,小村依旧。村中农户似乎也早听惯了这等厉声,并无一丝响动。 忽然那在酣睡中的小韦大声道:“不要,不要,不要捉我老师……”。 “啊!”的一声大喊,小韦翻身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睁着大眼,向徐急雨看了几眼,轻声道:“大叔,是你呀。” 徐急雨道:“小韦,做噩梦了?”小韦道:“恩,第三次了,前两次都没这次清楚。”徐急雨微笑道:“哦,你梦到什么了,可不可以跟大叔讲?”小韦苦苦思索,脸上现出恐惧之极的神情,死命摇头道:“没,没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是梦,是梦……”说着将黑袍拉紧,倒身就睡,但他大惊之下,又怎么睡得着,眼睛虽然紧紧闭上,身子犹自颤抖不休。 只听得一个极为慈祥的声音道:“好孩子,不用怕啦。” 月光下,一个银髯老者缓缓走来,正是白日里那个教书先生。小韦欢喜道:“老师!”那老者呵呵笑道:“怎么,又做噩梦了?” 小韦在这老者面前似乎更为轻松,点头道:“是啊。”那老者蹲下来,拿枯干的手轻轻拍他,微笑道:“好小韦,乖小韦,睡吧睡吧,这一次不会再梦到可怕的东西了……” 他手掌抚摩之下,小韦不久便沉沉睡去,脸上惊魂未定,却已现出一丝浅浅的喜悦。那老者见他已然睡去,慢慢站起。 徐急雨低声道:“鬼族的定魂咒?” 那老者巍然长叹,回头向徐急雨道:“阁下非同凡人,应该看得出这孩子身负无念碍眼,他在梦中看到的事,其实都是真的。这些天来,每天我用定魂咒才能抚他入睡。不过,这日子,也快到头了……” 徐急雨淡然道:“我出朝歌之时,就已经知道这里出现异像。本来以为鬼族忽然出现,是为了镇在这里的宝物金刚杵,现下看来,你们是为这孩子?” 那老者微微摇头,凄然道:“小韦是个可怜孩子,从小孤苦伶仃。他身上有无念碍眼的功夫,每次都能说出邻里将遭灾难,百言百中,所以村子里都把他视做不祥之物,没一家肯收留他。我们过来之后,这孩子跟我们走的很近。但我们不是为这孩子来的,我们是为自己。” 徐急雨皱眉道:“鬼族若是全无恶意,为什么舍弃了居住百世的幽冥谷,跑到这小村子来?” “为什么呢?”那老者也好似低声在问自己,“因为,我们寂寞啊……” “幽冥谷里,早就没有鬼了。” 顺着老者的手指,徐急雨远远望去,一望无际的田野中,无数的鬼趁着月光无声的耕作着,象一幅幅静止不动的黑白照片,一张一张的闪过去。 “这些,就是幽冥谷现在剩下所有的鬼,其他的,已经全都不在了……。” “什么?”饶是徐急雨平素沉稳不惊,陡然听到这个大变故,还是吓了一跳。“幽冥谷是人间给鬼界辟出的一块乐土,他们不在了,去哪里了?难道,全部转世成了人?哪有这种事情……” 那老者缓缓摇头,眼神中无比伤痛与失落,“除了我们逃了出来,其他的鬼,全被捉走了……” “什么?捉鬼?!”徐急雨沉声道:“是哪里有如此大的法力跟威权?玉虚宫么,碧游宫么?人界跟鬼界是大地上的两个循环,即使是仙家也不可以出手干预。” 那老者暗着声音道:“都不是,是……神……” “阴曹地府,一十八层地狱……”那老者颤动的声音在风中瑟弱无比,却又一字一字的听到徐急雨耳朵里,“不知从甚么地方出现,将幽冥谷里的鬼全捉了去,分门别类,上刀山,下油锅,沉沦无间地狱,永世黑暗……” 徐急雨的心里,霎那间现出一幕幕惨酷之极的画面,他闭上眼睛,想去抹掉这些画面,却越抹越清晰。只听那老者继续说道:“我们这些鬼侥幸逃了出来,在深山里躲藏了一段,那些阴曹地府的使者又追来了,不断的捉走我们的鬼,越来越少……” “所以我们才逃到这里。这里有金刚杵的镇压,那些使者暂时不敢靠近。但我们又不能在这里白白躲着搅扰乡邻,所以不分昼夜的帮他们耕作,跟他们打成一片。纵然……纵然他们是人,我们是鬼……也总算有一点当初幽冥谷……大家在一起的那种开心……” 他背过身去,不知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激起嗤嗤几股轻烟。 那一瞬间,在月正中天时候曾经出现的那种凄厉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这次更加凄厉,更加悲切。声音在大地上久久盘桓不散。那一刹那,徐急雨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 是 鬼 在 哭! 成百上千的鬼们在同一个月色下同时哀哀的哭泣。 忽然间,大地上轻轻传来一下震动,地皮只微微一颤,群鬼的哭声似乎被利刃临风割断一般,瞬息止歇。那老鬼脸色煞白,低声道:“来了……那东西,终于找到这里了。” 就在同时,已经中了定神咒的小韦忽然呻吟起来,脸色痛苦异常。仿佛在梦中又看到了那令他难以忍受的恐怖画面。 那老者回头轻轻的看着小韦,目光中充满了祖孙的慈爱,良久良久,轻声道:“看阁下的气度,是仙门中人吧。小韦这孩子骨格清奇,天赋异禀,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这孩子,以后就拜托给阁下了!” “那,你们呢?” “我们啊……”那老者惨笑,“幽冥谷的鬼既然只剩我们了,逃跑已经没有意义了。对头找上门来,成也好,败也好,那就轰轰烈烈的打他一场吧!” 群鬼从田野里,从村庄里,从四面八方慢慢的走过来,脸上坦然而坚毅。总数近千,但大半空手,极少执有鬼兵。那老者神情悲烈,缓缓走到鬼阵之前,将双手慢慢伸过头颅。 宽大的袍袖无声的滑落下来,那老鬼枯瘦的双臂上,赫然套着两只碧绿莹然的镯子。 “这……这是千修镯?”徐急雨轻声问道。鬼界群鬼数目虽多,法力却低,役使不动仙界本来的法宝,千万年来,纵有邪魔企图入主幽冥谷,也是仙界群仙拔刀相助,将魔物驱除。群鬼苦于一无可抗,于是炼就了两件鬼界独有的法宝,就是这千修镯。每只镯子,都是牺牲数千只鬼才合力修成,两只镯子,就要消耗一万以上的鬼。因为损伤太过巨大,幽冥谷从始至终,这千修镯只出现过一次。这一夜,它又出现了,在那老鬼的双腕上熠熠发光,仿佛在无声的向这苍茫夜空呐喊。 “是千修镯。”那老鬼的眼睛里黯然流过一丝伤感。“阴曹地府攻占幽冥谷之时,以往负责守谷的仙人们一个也没出现,我们损失惨重,余下侥幸逃了出来,其他的伙伴怕我们没有一物防身,牺牲了自己,成就了这对镯子……” 徐急雨心下黯然,回头看看悲愤莫名的数百只鬼,为了这些鬼能够继续逃脱,不致被强敌欺凌,居然有上万只鬼情愿舍弃自己,炼就千修双镯。他暗暗的问自己,“人,能这样么?” 这时那大地的震颤越来越猛烈,不多一会儿,地层都被震的酥了,浮土簌簌飞起,村中的百姓已然全部惊醒,不明原由,连哭带喊,纷纷奔出家门。 只有小韦却依然未醒,但他脸上神情越来越痛苦,额角上一滴一滴沁出汗珠。离他最近的两只女鬼俯下身去,轻轻哄他。鬼群中分出部分,前去将纷乱的村民聚在一起,简要告知原委。 那老鬼匆匆走上前去,一边道:“各位乡亲,我们的对头转眼就到,这些天来咱们的缘分尽啦。那边那位金甲豪士是仙界中人,呆会那对头出现,他可保你等平安。” 人群中一片寂静,忽然一个小童奔了出来,抱住那老鬼双腿,哭道“老师,你不教我们了?” 这小童一带头奔出,片刻间无数小童都奔了出来,围着那老鬼哭成一片。 人群中一个赤膊壮汉忽然大声道:“鬼又怎地?好鬼胜过恶人!你们在咱们村子这么久了,是好是坏,我们还不知道?有什么对头来跟你们为难,我们先不答应!” 此言一出,村民们顿时齐声响应。那壮汉身后一个老妪将拐杖捶动地面,颤声道:“儿啊,你这句话说的极是,你爹爹过世三年了,此时就是个鬼。有什么对头跟鬼为难,就是跟咱自己为难一般!” 这时人群中早纷纷涌动,青壮年汉子各个手提叉耙棍棒涌了出来。那壮汉大声呼喝,将村民分成数队,前后卫护,组成一个圈子,将群鬼跟女人孩子围在中间。 那老鬼脸上泪光莹然,颤声道:“多谢……多谢各位,但那对头不是你们能抵挡的呀,心意我们领了,还是让开吧” 但他虽然说的真诚,村民们胸中义愤涌起,又哪里肯让数月来的挚友们独对强敌?女人,老人跟孩子们在内圈纷纷拉住左近的鬼,叫它们不要冲出。但仍有不少鬼族挣了出来,跟外圈布防的村民们站在一起,此时偌大一块地面上拥挤纷乱,早难分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纷乱之中,一只手从背后慢慢抽出纸伞。一个人轻轻的挤出内圈,走了出去。打一声呼哨,一匹骏马从村外如风奔来,停在那人面前。那人将手伸到额上,众人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一个小小的雨字。那人伸手在雨字上一揭,那字应手而落,他手心里漾出淡淡的银色。然后他反手把那字望马头上一拍—— 一刹那,那马头上生出独角,肋下暴长横鳞。四蹄展成利爪,化成了一只头角峥嵘的狰狞怪兽。 那人手提纸伞,翻身跨上怪兽,一人当先的,站在这人鬼队伍的最前沿。冷眼看着就在他面前不远处,伴随着轰天巨响跟沙土纷飞,踏到地上的一只巨脚。 十 夜战大衍庄 那只巨脚从半空里直踏到地面,一个黑黝黝的庞大身躯从暗处现了出来,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迎面而来那巨物高达数丈,长着一只牛头,板角双分,眼如金灯,口如血盆,鼻孔嘘嘘喷气,通体黎黑,手里捉一杆三股叉。口齿含混,却仍能听得出他喃喃说道:“跟我走……跟我走……”。 那牛头怪甫一现身,场中群鬼脸上各有惴惴之色。徐急雨座下雷兽是万兽朝苍时的奇物之一,虽然那牛头体形远大于它,却仍夷然不惧,四爪在地上不断抓挠,作势欲扑。 徐急雨一策雷兽,朗声道:“在下朝歌闻府徐急雨,敢问尊驾是何来历,为何趁夜搅扰乡野?” 那牛头怪似乎全未听到他说话,只顾喃喃道:“鬼……我要捉鬼……”猛然间大步晃动,直向旷场中走将过去。手里钢叉起处,势挟劲风。向场中一鬼挑了过去。 那钢叉三股,每股都有常人般长短,这么轻轻一压,周围十数个村民登时格挡不住。那鬼束手无策,眼看钢叉便要叉到,忽然一道身影晃了过来,双手奋力捉住那钢叉一股,两臂间绿镯绿气莹然,渐渐从镯中溢出,缠绕在他双臂之上。那牛头怪钢叉运力下压,那钢叉竟是纹丝不动。正是老鬼以双臂千修镯的法力相抗。 那牛头怪几次运力,都压不动。低下了头,两只大眼烁烁的盯着那老鬼,怪笑道:“很好,你不怕我……”。 那老鬼凛然道:“不是我不怕你,是我已知怕没有用!” 忽然间只听一人喝彩道:“说的好!”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徐急雨已乘雷兽飞上高空,居高临下,冲着那只牛头。 牛头抬眼望去,只见徐急雨乘兽临空,金甲虬髯,威武异常。心下忐忑,但他生性极是凶悍,张嘴喷出一道烈火,急烧徐急雨。 徐急雨眼见火焰从下方扑来,就手中抖开黑油纸伞,略转一转,那伞中顷刻间冲出一道清澄水流,在空中与那火焰一碰,火焰立灭。那水流余势不绝,在半空中展开一幕水网,将那牛头连头带身子裹住。那牛头奋力挣扎,哪里挣的脱?水网上清水滴滴流下,每一滴水都在地上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徐急雨驱兽飞下,直落在众乡民跟群鬼之前,将手中油伞倒插入地,朗声道:“诸位站着别动。清净三光水是反五行宝物,遇土相生,待这妖物淹死在水中,在下再作法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