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天下英雄__心高不认天家眷
天下英雄

一枕残阳(八~十三)

李靖岩

  八 鬼镇
    云中子离开半日之后,一个女子轻轻站在村口,默然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跟土地上的房屋残骸,低声道:“九龙神火柱!……玉虚门下,出手好狠哪!”
  
    那女子轻柔的眼神里慢慢浮上一层杀意。自她身后,九道似有似无的白气直冲天际。强大的妖气从她体内凛冽而出,如烟似雾,笼罩数十余丈。小村中残留的几户人家,愣怔怔的看着自己柜厨里的碗筷,墙角的扫帚等等活了过来,噼里啪啦的跳出屋去。
  
    矗立在村头,被雷火压的燃起的老树离这女子最近,吸收的妖气也最浓烈,只听得泥土里咯剌剌爆响不住,砰的一声,一条根须挣破土地的约束,冲出地面。紧接着一根根根须不断冲出,无数根须扒在地上,努力向上涌动。主根须周围的土地忽闪忽闪抖个不住。
  
    那女子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一种叫可怜的东西。她伸出纤纤如春草的五指,按在树身上。
  
    “你要活了吗?我来帮你吧。”
  
    微一运力,大树破土而出,无数根根须在地上走来走去,活象螃蟹。
  
    那女子摇头微笑,“什么?你想说话呀?这可不行……你的修行才刚刚够破土,我的妖力再加给你,你会死掉的。……乖孩子,再修炼一百年,你就可以说话了。啊,去吧。”
  
    成妖了的大树蹒跚而去,身后跟着无数从碗筷盆锅变成的小妖怪。排成长长的一行,渐渐走远了。大树一边走着,一边摇晃它的枯干。它刚活过来,有些东西还没搞懂。它以为一百年是很短很短的时间,——对一棵已经成妖了的树来说,确实是。
  
    但,在人间不是。
  
    放在它心里那句话,等到一百年后终于可以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意义了……
  
    等大树们去的远了。那女子微笑着回过头,咬了咬嘴唇,眼中忽然射出一股美艳而凄厉的光芒。她摇了摇头,象水滴般柔顺的秀发丝丝掠过脸庞。
  
    “有什么呀?我们……不就是妖么?这个仇,我记下了。我轩辕坟九尾狐狸记下了!”
  
    忽然,那女子心中的愤怒跟怨恨一古脑爆发开来。她轻一跺脚,周围妖气中登时幻化出无数魑魅魍魉。各种奇形怪状,大大小小的妖怪,站在四面八方,静静的看着晶莹的水珠从那女子脸上滚下来。
  
    她呜咽着说,“弟弟……”
  
    白雾越来越浓,慢慢遮住小小的村庄,三日不退。三日后,当大地重新从迷茫转回光明。小小的村庄里,白骨狼籍。
  
    大雨下个不住,自天至地,淋淋漓漓。官道上,一匹骏马冒雨驰来,溅起半天泥水。
  
    小庙中先来避雨的已有几个农夫,将锄歇在地上,正自聊的热络。只听得远处蹄声骤然响起,刹那间,冲风冒雨,已奔到小庙之前。骏马一声嘶鸣,一人跳下马来。脚步橐橐,走进庙里。众农夫忍不住抬眼望了一望。只见那骑士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剑眉虎目,满脸虬髯,貌相极是威武。虽然踏泥而来,一身黑袍上却全无半点泥星。更有一番奇处,如此大雨,那人手中挽着一把纸伞,却不打开。几个农夫见他来的奇怪,心下嘀咕几句,便又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一个农夫道:“老胡,你地里那几个,却还听话。”另一个农夫笑道:“也别说我,谁的不是?这个把月间,咱们每个人的庄稼是不是扩了三倍。这些人也奇怪,不计报酬,不辞辛劳。你说,他们图的什么?”
  
    第三个农夫笑道:“八成是看上了你家的那位。”
  
    先那农夫怒道:“呸,这些人有多规矩,你还不知道?前儿你老娘病倒在床,你在地里,是谁熬了粥一口一口喂给她喝的?”
  
    那出言调笑的农夫脸上讪讪,说道:“我也不过是说句玩笑……不过这些人啊,真是……唉……”
  
    三人一递一句,不觉骤雨已歇,日头红通通的照了出来。三个农夫扛起锄头,下田去了。
  
    那后进庙的黑衣骑士凝神听他三人对话,眉头微蹙。一边寻思,慢慢走向庙门。一缕阳光冲云直下,正照在他眼前。
  
    似乎觉得有些刺眼,那黑衣人抬手抻了抻高及眉梢的衣领,微微挡住眼睛,也挡住了他额头上一个小小的“雨”字。
  
    晋原的地方官欢喜异常,这官并不是坏官,当时民风淳朴,腐败的潜规则也还没推行开去。他所以如此欢喜,乃是因为近月以来,治下百姓数目不变,耕地跟收成却陡然增到往年的三倍。这一年风调雨顺,土肥水沃,料想年下的丰收也是指掌间的事。
  
    况且更有一般好处,朝歌的闻太师也听得这个讯息,不日便要派专使下来验看。闻太师是有殷一代不世出的雄杰,三朝元老,最是慧眼识英。不但自身文韬武略无不精深,手下太师府中龙盘虎踞,高手如云。只消这一次使得专使满意,日后升迁自也指日可待。
  
    那官儿正自寻思,忽然间只听得府衙外一声马嘶,一人排门而入,黑衣虬髯,将手中金牌亮起。
  
    “朝歌太师府,徐急雨。
  
    “原来是太师专使下临,卑职有失远迎……”
  
    “不必客套。”徐急雨抬手示意。“当年六合分宝镇压四方之时,晋原境内分到一件宝物金刚杵,现在何处?”
  
    “这个……大衍乡。”
  
    “带我去!”徐急雨浓眉在眉心虬结成团,把那官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问:“大人,有麻烦啊?”
  
    “还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徐急雨已上了马,伸手将那官儿凭空提了上来,放在鞍后,拍拍那马脖颈,轻声道:“雷兽,上路!”
  
    那马似能听懂人言,四蹄撒开,那官儿左右指挥道路。迂回奔出十余里地,眼前平展开乌酣酣一个村镇,左右田地里全是耕作人群。徐急雨翻身下马,将那官儿一手提下,问道:“那些在地里的,是什么人?”
  
    那官儿苦着脸道:“卑职……卑职也不晓得,月前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出现,在卑职治下各个村镇落脚,帮农夫耕田种地,全无报酬。连月亮大的夜里都有人在田里忙着……”
  
    “原来三倍的产量是这么来的。”徐急雨闭上眼睛,轻轻伸出手去,片刻,张眼说道:“果然感觉不到生气。”
  
    “你是说……”那官儿的脸顿时绿了。“他们是,他们是……”
  
    “鬼物!”徐急雨轻声道:“八成是奔着金刚杵来的。告诉我宝杵在哪里,我一个人进去。”
  
    “宝杵就在村西头,立在外边,你去了就见到了。”那官儿担忧的道:“大人,不会有事吧。”
  
    徐急雨大踏步走进村去,仿佛浑没听到那官儿的说话,其实,在他心里,也在暗暗问自己,会有事吗?多少年来,人死为鬼,那是一种解脱,而鬼不必再死。若做鬼做的厌了,可以再托生为人。若鬼做的不厌,千秋万世,便在幽冥谷里过活。数千年来,墨守成规,从没有鬼走出幽冥谷跟活人绞在一起。
  
    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
  
    从村东一路向西,街上此时人流甚多,或三或五,谈笑风生。毫无挂碍。徐急雨看在眼里,知道有人有鬼,而那些凡人眼里,鬼物与人无别,照样拍肩搂背,亲热之极,彼此亲如兄弟。
  
    又走了几步,只见街边草庐中琅琅有人读书,语句古朴,回眼望去,一个老鬼手拈银髯,正指导一班小童课读。忽然几个农妇拎着篮子进来,群孩一阵欢呼,奔过去争抢食物。那农妇斥道:“老先生教了你们这么久,还一点不懂规矩。这一篮要先敬上先生才对。”那老鬼微笑道:“大嫂太客气了,我这一把年纪,行尸走肉,也没什么能为,这些孩子,我从心里喜欢出来,教他们也是心甘情愿,大嫂以后不用再给我做什么吃的。”那农妇道:“老先生,唉,你先生这么说,便是瞧不起我们泥腿子。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您勉强吃一口,也算我们尽了心。这一乡四里,有谁不口上心上敬重你先生的?”
  
    徐急雨看了一晌,这班鬼一举一动,无不出自至诚,真不似有意跑来跟寻常百姓为难。不由得心中疑惑。忽然听见那先生叫道:“小韦,小韦,这孩子哪里去了……”蹒跚着出来寻找。徐急雨怕他看穿自己,扭头走去。
  
    走到村西,只见一大片空场中间,立着一根高约数丈的巨柱。年深日久,看不出是金是石,上边覆了一层黄土,被日光照射,片片皲裂。东一块,西一块,甚是难看。
  
    巨柱下边,孤零零一个小童,只五六岁,头发没挽,披散开来。衣衫破旧不堪,却洗的甚是整洁。抬着一双大眼,怔怔的看那巨柱没被黄土覆盖的部位上苍劲古朴的纹络。
  
    徐急雨走上前去,抬头仰望,轻声道:“原来这就是金刚宝杵。这么大!”
  
    那小童道:“自来就是这么大。我爹爹小的时候,也这么大。我爷爷小的时候,也这么大……”,他似乎不知爷爷的前辈该叫甚么,犹豫一会,便不再说。
  
    徐急雨叹道:“可不是么,六百多年啦。那时候,只怕你爷爷的爷爷,也还没生出来。”
  
    那小童转过头来,见徐急雨身材高大,相貌威武,并不害怕,望他一阵,忽然道:“大叔,你知道咱们这宝贝的来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老师他们又怕它,又不想离开它?”
  
    徐急雨心下一动,问道:“孩子,你怎么知道老师怕它。”
  
    那小童道:“我知道的。老师,还有给张家种地的,给李家种地的那些大叔们,他们是,是不一样的……总之,跟我,跟你,都不一样。”
  
    徐急雨奇道:“你看的到他们不一样?”
  
    那小童道:“是啊,原来大叔也看的到,我还以为只有我能看到。”
  
    徐急雨皱起眉头,想不到这小童如此年幼,身上竟有玄门中无念碍眼的功夫,能看透人鬼两界。又问道:“孩子,你父母是谁,家里还有什么长辈?”
  
    那小童垂头道:“没有了,我家只有我一个人,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徐急雨道:“然则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童轻声道:“小韦……我叫小韦。”
  
  
  九 与子同仇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在月夜下,徐急雨仍然凝立不动。在他不远处,小童小韦已经靠着巨大的金刚杵沉沉睡去,身上披了徐急雨的黑袍,偶尔一阵风过,还是冷,身躯微微颤抖,脸上忽然现出极悲凉的神色。这神态决然不是一个五六岁孩童应该浮现在脸上的,徐急雨看在眼里,心中恻然。
  
    只听得小韦在梦中喃喃呓语,“老师,张大叔,你们……你们不要走啊。不要抛下我啊。”
  
    那一夜月光如水,漫洒大地之上。徐急雨一身金甲在这般皎洁的月光下,竟然现出一股神秘的银色。眼看月正中天,空荡荡的大地上忽然传来阵阵呜呜的声音,低如风吼。逐渐越来越厉,一声低,一声高,渐渐响了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徐急雨猛然回身,身后却是空无一物,月色如水,小村依旧。村中农户似乎也早听惯了这等厉声,并无一丝响动。
  
    忽然那在酣睡中的小韦大声道:“不要,不要,不要捉我老师……”。
  
    “啊!”的一声大喊,小韦翻身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睁着大眼,向徐急雨看了几眼,轻声道:“大叔,是你呀。”
  
    徐急雨道:“小韦,做噩梦了?”小韦道:“恩,第三次了,前两次都没这次清楚。”徐急雨微笑道:“哦,你梦到什么了,可不可以跟大叔讲?”小韦苦苦思索,脸上现出恐惧之极的神情,死命摇头道:“没,没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是梦,是梦……”说着将黑袍拉紧,倒身就睡,但他大惊之下,又怎么睡得着,眼睛虽然紧紧闭上,身子犹自颤抖不休。
  
    只听得一个极为慈祥的声音道:“好孩子,不用怕啦。”
  
    月光下,一个银髯老者缓缓走来,正是白日里那个教书先生。小韦欢喜道:“老师!”那老者呵呵笑道:“怎么,又做噩梦了?”
  
    小韦在这老者面前似乎更为轻松,点头道:“是啊。”那老者蹲下来,拿枯干的手轻轻拍他,微笑道:“好小韦,乖小韦,睡吧睡吧,这一次不会再梦到可怕的东西了……”
  
    他手掌抚摩之下,小韦不久便沉沉睡去,脸上惊魂未定,却已现出一丝浅浅的喜悦。那老者见他已然睡去,慢慢站起。
  
    徐急雨低声道:“鬼族的定魂咒?”
  
    那老者巍然长叹,回头向徐急雨道:“阁下非同凡人,应该看得出这孩子身负无念碍眼,他在梦中看到的事,其实都是真的。这些天来,每天我用定魂咒才能抚他入睡。不过,这日子,也快到头了……”
  
    徐急雨淡然道:“我出朝歌之时,就已经知道这里出现异像。本来以为鬼族忽然出现,是为了镇在这里的宝物金刚杵,现下看来,你们是为这孩子?”
  
    那老者微微摇头,凄然道:“小韦是个可怜孩子,从小孤苦伶仃。他身上有无念碍眼的功夫,每次都能说出邻里将遭灾难,百言百中,所以村子里都把他视做不祥之物,没一家肯收留他。我们过来之后,这孩子跟我们走的很近。但我们不是为这孩子来的,我们是为自己。”
  
    徐急雨皱眉道:“鬼族若是全无恶意,为什么舍弃了居住百世的幽冥谷,跑到这小村子来?”
  
    “为什么呢?”那老者也好似低声在问自己,“因为,我们寂寞啊……”
  
    “幽冥谷里,早就没有鬼了。”
  
    顺着老者的手指,徐急雨远远望去,一望无际的田野中,无数的鬼趁着月光无声的耕作着,象一幅幅静止不动的黑白照片,一张一张的闪过去。
  
    “这些,就是幽冥谷现在剩下所有的鬼,其他的,已经全都不在了……。”
  
    “什么?”饶是徐急雨平素沉稳不惊,陡然听到这个大变故,还是吓了一跳。“幽冥谷是人间给鬼界辟出的一块乐土,他们不在了,去哪里了?难道,全部转世成了人?哪有这种事情……”
  
    那老者缓缓摇头,眼神中无比伤痛与失落,“除了我们逃了出来,其他的鬼,全被捉走了……”
  
    “什么?捉鬼?!”徐急雨沉声道:“是哪里有如此大的法力跟威权?玉虚宫么,碧游宫么?人界跟鬼界是大地上的两个循环,即使是仙家也不可以出手干预。”
  
    那老者暗着声音道:“都不是,是……神……”
  
    “阴曹地府,一十八层地狱……”那老者颤动的声音在风中瑟弱无比,却又一字一字的听到徐急雨耳朵里,“不知从甚么地方出现,将幽冥谷里的鬼全捉了去,分门别类,上刀山,下油锅,沉沦无间地狱,永世黑暗……”
  
    徐急雨的心里,霎那间现出一幕幕惨酷之极的画面,他闭上眼睛,想去抹掉这些画面,却越抹越清晰。只听那老者继续说道:“我们这些鬼侥幸逃了出来,在深山里躲藏了一段,那些阴曹地府的使者又追来了,不断的捉走我们的鬼,越来越少……”
  
    “所以我们才逃到这里。这里有金刚杵的镇压,那些使者暂时不敢靠近。但我们又不能在这里白白躲着搅扰乡邻,所以不分昼夜的帮他们耕作,跟他们打成一片。纵然……纵然他们是人,我们是鬼……也总算有一点当初幽冥谷……大家在一起的那种开心……”
  
    他背过身去,不知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激起嗤嗤几股轻烟。
  
    那一瞬间,在月正中天时候曾经出现的那种凄厉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这次更加凄厉,更加悲切。声音在大地上久久盘桓不散。那一刹那,徐急雨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 是 鬼 在 哭!
  
    成百上千的鬼们在同一个月色下同时哀哀的哭泣。
  
    忽然间,大地上轻轻传来一下震动,地皮只微微一颤,群鬼的哭声似乎被利刃临风割断一般,瞬息止歇。那老鬼脸色煞白,低声道:“来了……那东西,终于找到这里了。”
  
    就在同时,已经中了定神咒的小韦忽然呻吟起来,脸色痛苦异常。仿佛在梦中又看到了那令他难以忍受的恐怖画面。
  
    那老者回头轻轻的看着小韦,目光中充满了祖孙的慈爱,良久良久,轻声道:“看阁下的气度,是仙门中人吧。小韦这孩子骨格清奇,天赋异禀,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这孩子,以后就拜托给阁下了!”
  
    “那,你们呢?”
  
    “我们啊……”那老者惨笑,“幽冥谷的鬼既然只剩我们了,逃跑已经没有意义了。对头找上门来,成也好,败也好,那就轰轰烈烈的打他一场吧!”
  
    群鬼从田野里,从村庄里,从四面八方慢慢的走过来,脸上坦然而坚毅。总数近千,但大半空手,极少执有鬼兵。那老者神情悲烈,缓缓走到鬼阵之前,将双手慢慢伸过头颅。
  
    宽大的袍袖无声的滑落下来,那老鬼枯瘦的双臂上,赫然套着两只碧绿莹然的镯子。
  
    “这……这是千修镯?”徐急雨轻声问道。鬼界群鬼数目虽多,法力却低,役使不动仙界本来的法宝,千万年来,纵有邪魔企图入主幽冥谷,也是仙界群仙拔刀相助,将魔物驱除。群鬼苦于一无可抗,于是炼就了两件鬼界独有的法宝,就是这千修镯。每只镯子,都是牺牲数千只鬼才合力修成,两只镯子,就要消耗一万以上的鬼。因为损伤太过巨大,幽冥谷从始至终,这千修镯只出现过一次。这一夜,它又出现了,在那老鬼的双腕上熠熠发光,仿佛在无声的向这苍茫夜空呐喊。
  
    “是千修镯。”那老鬼的眼睛里黯然流过一丝伤感。“阴曹地府攻占幽冥谷之时,以往负责守谷的仙人们一个也没出现,我们损失惨重,余下侥幸逃了出来,其他的伙伴怕我们没有一物防身,牺牲了自己,成就了这对镯子……”
  
    徐急雨心下黯然,回头看看悲愤莫名的数百只鬼,为了这些鬼能够继续逃脱,不致被强敌欺凌,居然有上万只鬼情愿舍弃自己,炼就千修双镯。他暗暗的问自己,“人,能这样么?”
  
    这时那大地的震颤越来越猛烈,不多一会儿,地层都被震的酥了,浮土簌簌飞起,村中的百姓已然全部惊醒,不明原由,连哭带喊,纷纷奔出家门。
  
    只有小韦却依然未醒,但他脸上神情越来越痛苦,额角上一滴一滴沁出汗珠。离他最近的两只女鬼俯下身去,轻轻哄他。鬼群中分出部分,前去将纷乱的村民聚在一起,简要告知原委。
  
    那老鬼匆匆走上前去,一边道:“各位乡亲,我们的对头转眼就到,这些天来咱们的缘分尽啦。那边那位金甲豪士是仙界中人,呆会那对头出现,他可保你等平安。”
  
    人群中一片寂静,忽然一个小童奔了出来,抱住那老鬼双腿,哭道“老师,你不教我们了?”
  
    这小童一带头奔出,片刻间无数小童都奔了出来,围着那老鬼哭成一片。
  
    人群中一个赤膊壮汉忽然大声道:“鬼又怎地?好鬼胜过恶人!你们在咱们村子这么久了,是好是坏,我们还不知道?有什么对头来跟你们为难,我们先不答应!”
  
    此言一出,村民们顿时齐声响应。那壮汉身后一个老妪将拐杖捶动地面,颤声道:“儿啊,你这句话说的极是,你爹爹过世三年了,此时就是个鬼。有什么对头跟鬼为难,就是跟咱自己为难一般!”
  
    这时人群中早纷纷涌动,青壮年汉子各个手提叉耙棍棒涌了出来。那壮汉大声呼喝,将村民分成数队,前后卫护,组成一个圈子,将群鬼跟女人孩子围在中间。
  
    那老鬼脸上泪光莹然,颤声道:“多谢……多谢各位,但那对头不是你们能抵挡的呀,心意我们领了,还是让开吧”
  
    但他虽然说的真诚,村民们胸中义愤涌起,又哪里肯让数月来的挚友们独对强敌?女人,老人跟孩子们在内圈纷纷拉住左近的鬼,叫它们不要冲出。但仍有不少鬼族挣了出来,跟外圈布防的村民们站在一起,此时偌大一块地面上拥挤纷乱,早难分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纷乱之中,一只手从背后慢慢抽出纸伞。一个人轻轻的挤出内圈,走了出去。打一声呼哨,一匹骏马从村外如风奔来,停在那人面前。那人将手伸到额上,众人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一个小小的雨字。那人伸手在雨字上一揭,那字应手而落,他手心里漾出淡淡的银色。然后他反手把那字望马头上一拍——
  
    一刹那,那马头上生出独角,肋下暴长横鳞。四蹄展成利爪,化成了一只头角峥嵘的狰狞怪兽。
  
    那人手提纸伞,翻身跨上怪兽,一人当先的,站在这人鬼队伍的最前沿。冷眼看着就在他面前不远处,伴随着轰天巨响跟沙土纷飞,踏到地上的一只巨脚。
  
    
  
  十 夜战大衍庄
    那只巨脚从半空里直踏到地面,一个黑黝黝的庞大身躯从暗处现了出来,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迎面而来那巨物高达数丈,长着一只牛头,板角双分,眼如金灯,口如血盆,鼻孔嘘嘘喷气,通体黎黑,手里捉一杆三股叉。口齿含混,却仍能听得出他喃喃说道:“跟我走……跟我走……”。
  
    那牛头怪甫一现身,场中群鬼脸上各有惴惴之色。徐急雨座下雷兽是万兽朝苍时的奇物之一,虽然那牛头体形远大于它,却仍夷然不惧,四爪在地上不断抓挠,作势欲扑。
  
    徐急雨一策雷兽,朗声道:“在下朝歌闻府徐急雨,敢问尊驾是何来历,为何趁夜搅扰乡野?”
  
    那牛头怪似乎全未听到他说话,只顾喃喃道:“鬼……我要捉鬼……”猛然间大步晃动,直向旷场中走将过去。手里钢叉起处,势挟劲风。向场中一鬼挑了过去。
  
    那钢叉三股,每股都有常人般长短,这么轻轻一压,周围十数个村民登时格挡不住。那鬼束手无策,眼看钢叉便要叉到,忽然一道身影晃了过来,双手奋力捉住那钢叉一股,两臂间绿镯绿气莹然,渐渐从镯中溢出,缠绕在他双臂之上。那牛头怪钢叉运力下压,那钢叉竟是纹丝不动。正是老鬼以双臂千修镯的法力相抗。
  
    那牛头怪几次运力,都压不动。低下了头,两只大眼烁烁的盯着那老鬼,怪笑道:“很好,你不怕我……”。
  
    那老鬼凛然道:“不是我不怕你,是我已知怕没有用!”
  
    忽然间只听一人喝彩道:“说的好!”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徐急雨已乘雷兽飞上高空,居高临下,冲着那只牛头。
  
    牛头抬眼望去,只见徐急雨乘兽临空,金甲虬髯,威武异常。心下忐忑,但他生性极是凶悍,张嘴喷出一道烈火,急烧徐急雨。
  
    徐急雨眼见火焰从下方扑来,就手中抖开黑油纸伞,略转一转,那伞中顷刻间冲出一道清澄水流,在空中与那火焰一碰,火焰立灭。那水流余势不绝,在半空中展开一幕水网,将那牛头连头带身子裹住。那牛头奋力挣扎,哪里挣的脱?水网上清水滴滴流下,每一滴水都在地上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徐急雨驱兽飞下,直落在众乡民跟群鬼之前,将手中油伞倒插入地,朗声道:“诸位站着别动。清净三光水是反五行宝物,遇土相生,待这妖物淹死在水中,在下再作法收水。”
  
    只见那清净三光水布成的水网紧紧裹住那牛头,慢慢收紧,连钢叉一起勒在里边。那牛头大声喘息,脚下的土地被真水顷刻间化成深潭,硕大的身躯慢慢沉下。那真水在地上纵横来去,便似活的一般。所到之处,大地化成汪洋。但每冲到徐急雨众人的空场之前便即回撤,这一片土地始终光坦坚实。
  
    那牛头脚下空虚,砰的一声,栽倒下去,激起满天水浪。清净三光水有弱水之轻,便是鹅毛也浮不起,那牛头栽到水里,顷刻间大半身躯都没在水下。只剩一颗硕大的头颅冒出水面,厉声怪叫道:“救我,救我……我是神。”
  
    徐急雨将手一抬,三光神水顷刻间凝定不动,那牛头全身被裹在水中,动弹不得,嘴里仍呼呼喘息不止,说道:“我是神,我是神……”
  
    徐急雨催兽上前,将手中纸伞抵住那牛头咽喉,森然道:“你只知你是神,却不知我是朝廷命官?”
  
    那牛头头颅被伞抵住,一双大眼骨碌碌的转来,冷笑道:“朝廷?无非一群蝼蚁,他年你呜呼死了,枉死城里我等着你抽筋剥皮。”
  
    徐急雨浓眉一轩,疾道:“枉死城?那是什么所在?”
  
    那牛头嘿嘿笑道:“什么所在?你去了,自然知道。”
  
    徐急雨摇头道:“此事须得太师意旨,在下官职微薄,遇上这等三界间大事,主张不得。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是神灵,今日我也不好为难于你。你走吧。”说罢纸伞一转,霎那间汪在村庄前后无数弱水一扫而空。那牛头瘫在地上,呼呼喘气。过了好久,爬将起来,左寻又看,那钢叉却不知被水冲到了何方。牛头上下打量徐急雨几眼,点了点头,也不再找钢叉,转身就走。只听得轰隆隆的大响从地而起,慢慢去的远了。
  
    忽然间远处一个狂暴的声音随风传来,在场众人,声声入耳。正是那牛头吼道:“三日必至。”
  
    徐急雨略使手段,驱走牛头,群鬼跟乡民无不倾心感激敬佩。霎时间围了上来,七言八语,将徐急雨捧成大英雄一般。徐急雨微笑摆手,跳下雷兽,向那为首的老鬼略一示意,两个轻轻走到一边。徐急雨低声道:“先生适才可曾听得那妖神口中所言?”那老鬼微微点头,面带忧色,低声道:“我们自出幽冥谷来,跟阴曹地府的手下斗了十几场,这牛头在阴曹地府里不过是寻常卫士,上边还有不少厉害脚色。牛头一败,那些大神必然出来增援,是时我们还是抵挡不住!”
  
    徐急雨道:“然则先生意下如何?”
  
    那老鬼叹道:“我们已经逃过太多地方,这条路也走的倦了,牛头马面也好,功曹判官也好,无论谁来,我们宁可拼死,决不再逃了。”
  
    徐急雨默然点头,他是多年领兵征战的武将,深体会得那老鬼话中宁死不屈的意味。当下也不再问其他,低声道:“先生诸位是鬼界最后的残余,人界鬼界多少年来互为循环。现下鬼界遭难,人界势必不能袖手旁观。好在那妖神定下三日的界限,请先生就在此地驻扎,在下火急回朝歌请动我朝太师出面,主持大局。”
  
    那老鬼颤声道:“我刚才听将军所言,你是朝歌城闻太师的部下?”
  
    徐急雨微笑道:“不敢当,急雨不忝,名列太师座下末将。我朝太师名震三界,神通广大,座下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若是他能出面干预,天下间只怕没人动得了列位!”
  
    那老鬼道:“盛名之下,果然不虚。老朽也听得朝歌闻太师英风刚烈,既然如此,便请将军即时上路。”
  
    徐急雨点头道:“正是如此,迟则生变,在下火急便去。三日内无论能否请得太师出手,急雨必然回来与各位并肩作战!”说罢一声呼啸,雷兽闻声奔来。徐急雨将纸伞缚在背上,翻身将上雷兽,忽然又一沉吟,慢慢停下脚步。
  
    他的眼光望向人群中兀立而出的那巨大石柱。众人见他眼光异样,不自禁的随即让开一条道路。徐急雨缓步走去,石柱之下,小韦身披黑袍,沉沉睡去,这一番睡的似乎颇为香甜,小脸也舒展开来,只两眉间仍微微蹙起。
  
    徐急雨轻轻蹲下,伸手将那黑袍小心盖紧。目光在小韦的脸上停留半响,缓缓站起,向四周略一抱拳,低声道:“各位,急雨要火速赶回朝歌请示太师。此刻咱们暂别,三日之后再见!”众人纷纷答应。徐急雨走出人群,骑上雷兽,将那兽头轻拍,霎时起在空中。向下看去,人群渐渐小成一个黑团,隐约还能看见那高大的石柱在地面上作一突起。
  
    雷兽缓缓向上飞去,忽然间身边白云缭绕,已经冲进云层,片刻间冲破云海,置身乱云碎琼之间,云海翻滚,滔滔澎湃,远方东天上隐隐一轮红日飞出。
  
    天亮了……
  
    徐急雨复行向下望去,这时视线已被云海挡住,白茫茫的一片,略无所见。当此时,一声叹息,策兽而去。
  
    大衍乡里众人跟群鬼眼见黑夜将散,满心欢喜。当下分别去收拾残垣住处。不多时远山近水的轮廓已清晰了起来。云白天蓝,水碧山青,依然景色秀丽。
  
    就在离大衍乡只十数里的一座小山上,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两个人站在树冠之上,随风摇摆。
  
    “你看……徐急雨是不是能请动闻仲出马?”一个人问另一个。
  
    “谁知道呢。”另一个微笑道:“不然,我们帮帮他吧……”
  
    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小韦揉揉睡眼,坐了起来。“咦”。他轻叫一声,眼前的家园一夜之间似乎变了个景象。房屋不少倾塌,地面更四分五裂。清新的空气中润润的水气扑鼻。他低下头,身上披着一件比自己身量还宽大的多的黑袍子。再转过头,就看见老师慈祥的笑容。
  
    “老师,昨晚……昨晚到底怎么了?”
  
    老师微笑着看着他,伸手轻轻抚摩他的脑袋。
  
    “没什么,一场梦而已……”。
  
  十一 枉死
    
    牛头大踏步穿林而行,不时抬头看看太阳。阴阳二气,相生相克。他既然是阴曹地府之神,体内阴气远胜于阳,这般暴露在日光下对己大大不利。所以拔脚走去,尽是古树阴森之处,庞大的身躯在密林里不时撞倒几棵大树。
  
    忽然间,他停下了。微微抬起头,看着面前一棵巨树。那树冠上一个白衣如雪的人温颜而坐,容貌俊雅,膝前横一张古琴,微笑着对他说:“久违了!”
  
    那人身形不动,身躯更是远远小于牛头。但牛头懵然看着他,狂暴无惧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凉意。反手捉住身畔一棵大树,一声低吼,竟然凭单手之力将那树拔出地面,拎在手里,瓮声瓮气的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啊?我是马面。”
  
    “马面?”牛头抬起头,荷荷大笑,牛头马面向来合称阴曹地府双卫,身为牛头的他,如何不知道马面的长相?眼前这男子黑发白衣,飘然如仙,却如何说是马面?
  
    “你不是!”比常人合抱还粗的树干舞起,牛头吐气开声,势挟劲风,向那白衣人当头猛砸过去。那白衣人微笑不动,树干砸下,却似砸到什么无形屏障上一般。那牛头手臂剧震,倒退几步。轮树再砸,忽然手上一轻,那树干前半部飘然化成无数飞灰,只剩他双手握住一段。
  
    那白衣人嘴角下垂,脸上一副悲悯的神色,摇头道:“唉,没脑子的蠢货,你虽然是个神,可你那点道行,还要多少年多少年才能威风起来啊?——我来帮你吧。”
  
    倏的一道白光,那白衣人飞身而起,凌空冲了过来,居然轻轻巧巧的穿入牛头的头颅。牛头仰天嘶吼,大叫道:“你出来,你出来。”双爪在脸上抓出斑斑血痕。
  
    砰的一声,巨大的身躯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似乎死了过去。
  
    这地上的一切,徐急雨懵然不知。他驾御雷兽,乘风而行,不多时已飞行数百里。脚下群峰起伏,势如虎豹。徐急雨低头纵览大地景色,忽然听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徐急雨?”
  
    在他面前的空中,一个阴森的身影站在那里,面目模糊,身穿黑衣。
  
    徐急雨心下凛然,一抬手将背后纸伞握住,朗声道:“在下正是朝歌徐急雨。”
  
    那黑影子桀桀怪笑道:“徐急雨,你胆子不小呀,我神界施法整顿天地秩序,你这样一个小小的玄门也敢横加干预?今日不教训教训你,只怕你还不知我阴曹地府的法力高深!”
  
    “阁下何人?”
  
    “我不是人,叫我,判官!”
  
    那黑影子身形旋转,天空大片大片的白云被他身形带动转起,瞬息间变的墨黑一团,自云层中,无数狰狞蛇头现了出来。那影子冷笑道:“小辈,今日叫你尝尝我阴曹千蛇杀阵的厉害。有种的不要逃!”
  
    强敌当前,徐急雨夷然不惧,手腕略抖,刷的一声,纸伞张开护住身前,朗声道:“太师座下将,什么时候逃过?”
  
    无边水气在徐急雨周身慢慢凝结出来,纠连有如巨大天网。清净三光水是天下至轻至柔之物,进可攻,退可守。法阵结成,凝神看对方动手。
  
    那黑影子伸手入怀,掏出一本纸簿。顺手在背后黑云中捉出一条巨蛇,翻开纸簿,以蛇做笔,在纸簿上刷刷书写,喃喃道:“徐急雨一员,今日毕命。”
  
    徐急雨嘿嘿冷笑,猛然叱咤一声“去!”他身边漫空水阵轰然发动,洋洋洒洒,在半天里如一条银河一般飞扑那黑影子。黑影身边无数怪蛇蜿蜒爬出,挡在水阵之前,水势汹涌,顷刻间便将蛇群冲的七零八落,但那蛇群显然剧毒无比,水浪冲过,霎那间黑了。
  
    就在此时,只见那人抬手将巨蛇掷出,嘶拉一声,将纸簿上那一页撕下,抛在空中,冷笑道:“上穷碧落,下归黄土,茫茫人数,永世受苦,尽归我管,阴曹地府!”
  
    那张纸在空中一个盘旋,延展开来,足有数丈长宽,向徐急雨裹落下来。徐急雨指挥水阵奋力冲击,但那张纸上不知附有什么法力,却是冲击不动。转眼间那纸已将徐急雨裹住。那黑影子双手一拍,喝道“灭!”
  
    就纸上一道蓝火冲天而起,伴随着徐急雨声声惨叫。转眼间火灭烟销,原地空荡荡的,只有那只雷兽站在那里,迷惘的伸过头来看着背上,不知主人去了何方。
  
    那黑影子缓步走来,伸出手想抚摩雷兽头顶,忽然雷兽一声怪叫,张开血口钢牙便咬。那影子连忙收手,雷兽昂首长啸,不顾那人横在身前,拔足冲去。那人略一闪身,雷兽已经破空飞走。那人看着雷兽远去的身影,微微冷笑。“畜生啊畜生,我……正想你回朝歌呢!”
  
    无边的黑暗中,徐急雨张开了眼睛,浑身软绵绵的一丝力气都没有。他恍惚中抬眼张望,好高好高的高处,有一丝细细的闪亮。除此之外却只是黑。忽然间耳边哗琅琅一声响亮,一道冰冷的铁索已缠上了他的身子。铁索那边似乎有人牵动,将他慢慢拖离。地上满是碎石,尖利如刀。徐急雨的背脊在地上稍一拖拉已割出几道伤口。他闷哼一声,双手在地上一撑,便想随即站起。哪知双手虽然撑到了地面,却软绵绵的发不出劲道。铁索那边毫不停留,不管不顾的将他在地上拖走。背上宛如无数把小刀一起割入,徐急雨痛苦难当,大声道:“啊……”
  
    铁索那边稍稍停下,一个昏黯的声音冷冷的道:“鬼叫个什么?嫌本神把你下油锅下的不够快么?”
  
    眼前火焰闪动,虽然昏黄,在这无边黑暗中却不啻圣光。徐急雨抬眼望去,高空中,长长的一张马面!
  
    那马面低头看看徐急雨,奇道:“你不是鬼?是个生魂?也罢,既然来了,你就是阴曹地府的奴才了。”说罢一只手拉动铁索,将徐急雨轻轻拖走。徐急雨躺在地上,痛的几欲昏迷,心里却无限清醒。忽然背上剧震,身子被一截高高的木墙拦住。那马面发力一拉,将他拉过木墙,这次背上却没有了碎石。徐急雨仰面朝天,身子缓缓移动,眼睛里一座大大的牌坊慢慢展了出来,原来方才的“木墙”便是这牌坊的门槛。
  
    只见那牌坊正上方鲜血淋漓的三个大字,触目狰狞!枉死城!
  
    徐急雨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心里面轻轻的道:“这就是阴曹地府吗?”
  
    大衍村,半夜惊慌的村民跟群鬼各自归家休息,房屋受损的就几家合住一起。老鬼隐身在巨大石柱的阴影里,看着空场里嬉戏玩耍的孩童们。这一天大家都没有上工。虽然大多数人累了休息,村里仍然好是热闹。
  
    小韦此时脸上也没有了昨晚的愁色,欢欢喜喜的跟群孩玩在一起。这些孩子素日里跟小韦并不和睦,但昨晚奇变横生,共御外敌,村子里的人顿时团结了很多。
  
    忽然间,只听得远山里一声怒吼,声震山谷,余声传来。村子里的人跟群鬼无不变色。那声怒吼响过,地面上轰隆隆颤动不住,一个庞大的身影从远处一步一步的走来,直震的土地松动,灰尘满天。正是昨夜战败而遁的牛头。只见他身形神态与昨日大不相同,浑身上下似乎有血色火焰飞腾庇护,虽然直接曝露在烈日之下却是毫不畏惧。强壮的肌肉上青筋根根暴起,两只眼睛红若滴血。一路行来,地上被那团血火烧出一道看不到边的深堑。
  
    “杀啊,杀啊!”牛头低声嘶吼,隆隆的声音震的地上沙土一跳一跳,他摇摆着大头,蹒跚着径向大衍而来。
  
    村民们已睡着的全被惊醒,各执棍棒锄头奔出家门,集结成一大团。为首的几个壮汉远远看见牛头恶形恐怖,心中大骇,连忙抽出若干精壮少年护送老人,妇女跟孩子绕过空场向村子另一端逃去。村庄里混乱如粥,吵嚷叫骂,顿时哭声一片。
  
    忽然间背后阴气大盛,正是老鬼率残余群鬼出现。老鬼抬眼望去,只见牛头一边怒吼,一边已经离村不远。凄然道:“各位乡亲,阴曹地府的妖神骗了我们,转眼又回来了。我们没有三天了。这妖神此刻神态跟往日大不相同,凭你们这些凡人绝对抵挡不住。你们也快走吧,何必跟我们白白送死呢?”
  
    那为首壮汉昂然道:“我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不单是为你们,那怪物身上的妖火烧了我们的庄稼,又震坏了我们的房子,这一仗不论是胜是败,总要跟他拼了。反正女人跟孩子已经撤出去了,要打,咱们打他妈的!”
  
    众人齐声响应,中间却夹杂着一个稚嫩的声音。众人向那发声的地方惊视,就看到一个满脸泪水的,瑟瑟发抖的孩子,他披着一件黑袍。
  
    是小韦,他没有走!
  
    老鬼仰天长叹,骄阳炙烧着他的魂灵,而他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因为心中的痛尤甚。
  
    “老天哪,为什么?我们躲不开呀……”
  
    那就拼了吧!
  
    无数张嘴异口同声的喊出这一句话。流着泪的喊,流着血的喊。无论是人还是鬼,拼了吧!
  
    牛头一步步踏过来,转眼间,已经近了村子。在他面前,挡着一群人跟一群鬼,还有一个,小小少年。
  
    这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十二 小韦
    飞呀,飞呀。前方的路什么时候才到尽头?雷兽踉跄着跌在地上,扭过头去看这天地之间,横亘残山,淡抹剩水。大片大片的乌鸦从破庙中冲天而起,黑沉沉的象一块云。雷兽的四爪深深抓进土里。对于这个世界,它看的懂吗?
  
    风吹拂过大地上草原,深草象波浪一般一波波颤抖过去,哪里,才是回朝歌的路呢?
  
    雷兽仰天而鸣,猛可里,拔足奔去。
  
    路不在眼里,路在脚下。只要跑起来。
  
    大衍乡。
  
    牛头低沉着火眼,慢慢走来。村民们虽然勇敢,望着那巨大的身躯上筋肉挣扎起伏象活物一样,莫不骇然。眼睁睁的看着牛头一步步走进村子。抬起一只巨脚,轰的一声,踏平了一栋房屋。那村民中为首的壮汉大怒道:“你这妖物,滚,滚开。”几十条棍棒同时向那牛头招呼。牛头不闪不避,棍棒打在他红若巽血的腿上,纷纷碎裂。
  
    村民们正心中惊骇,背后风声响动,老鬼急跃而至,伸双手将离他最近得两个村民捉住向后扔去,低声道:“走,快走!带孩子走,这东西不对头!”
  
    只听得牛头喉咙里格格作响,忽然间昂起大头,向天空厉吼起来,伸出双爪用力抓头,鲜血涔涔而落。忽然间他一声大喝:“杀啊!”
  
    巨大的身躯向前冲来,巨爪一伸,便向一个村民抓去。那村民身边一鬼见势不妙,飞身将那村民撞了出去,自己却被牛头擒在爪中。牛头哞哞怪叫,双爪揉搓不住,霎时间爪中那鬼已化成一股黑气,牛头张开血口,便将那黑气吞下肚去。
  
    那村民死里逃生,却见救他那鬼被牛头捉了吃掉,眼睛也红了,爬起身来便要冲上前去。忽然身前一凉,老鬼横起只手,将他拦住,轻声道:“徒死无益。退开了……”
  
    这时牛头慢慢向前走来,群鬼纷纷向前护住村民。牛头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终于到了空场,背后便是巨大的金刚杵石柱,已然退无可退。老鬼将双袖挽起,两臂上千修镯绿气大盛,纵然在艳阳之下,周围数丈冷若寒动。那牛头猛的一声大吼,和身探爪扑来。与此同时,老鬼一声长啸,千修镯中无数阴魂乍然爆出,各执刀剑将那牛头裹在中间。只听得鬼群里牛头痛叫欲狂,鬼群下慢慢渗出血来。
  
    这一招正是千修镯法阵里的蚁杀!集合万数群鬼的阴力,四面八方相与绞杀,牛头猝不及防,一招间便落得遍体鳞伤。但那牛头浑然不惧,猛然间自他巨大身躯中一团黑火燃起,群鬼被黑火烧到,刹那间灰飞烟灭。那老鬼抖起双镯,连忙指挥阴魂撤回镯中,此刻万鬼功力集于他一身,老鬼大喝一声,瘦弱的身体顿时迎风长起,直长到与牛头差不多高矮,肌肉壮硕无比,白发凌乱,眼冒绿光。抬起拳头,一拳便向牛头轰去。
  
    牛头一声吼叫,抬爪相迎。一拳一爪结结实实的拼在一起,气劲澎湃。罡风所及,身后群鬼都被震飞出去。
  
    只见老鬼跟牛头这时各以法身相拼,拳来脚往,斗的极是凶险。那牛头毕竟身躯笨重,头脑憨粗,斗了几合,不能将老鬼打倒,心中火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伸开双臂向前扑去,一把将老鬼抱住,张开大口就咬。
  
    间不容发之际,只见那牛头双臂中的老鬼砰然化作一团绿气,这一抱却抱了个空,那绿气冉冉向上升起,灵动无比,自前至后瞬息间将牛头缠了个结结实实,这时万鬼纠结一体,彼此间精魂极是紧密,就连那牛头身上黑火也不能焚之,只见绿气尽出渐渐凝结,现出一个狰狞蛇头,张开大口,反啮牛头!群鬼跟众乡民刚齐声喊道:“小心!”陡然见战局转变过来,又齐声喊道:“好呀!”
  
    那牛头奋力挣扎,一时间却挣扎不动,眼见蛇口吞来,忽然一声长笑,就口中喷出一团纯金色的烈火。一口火正喷到鬼蛇头上,只听得万鬼齐声惨叫,砰的一声,那条鬼蛇霎那间荡然无存。那老鬼从半空中直落下来,重重跌在地上,双臂上的一对千修镯绿气昏暗,显是受伤惨重。
  
    群鬼跟众乡民急忙扑上去将那老鬼护住。抬头只见那牛头凝立不动,脸上神色极是古怪,似乎一个闯入他人家里的孩童。那老鬼抬起头来,怒喝道:“三昧真火!你,你不是牛头!”
  
    那牛头低头看着老鬼,慢慢道:“唉,你太聪明了,不过这些人的命,也是你送的。”它本来嘶吼极为凶悍,这句话淡然说来,却甚是温婉,清晰无比。众人乍听这牛头居然发出如此声音,无不骇然。那老鬼脸色灰败,低声道:“果然如此,是我一时失言,不干他们的事,你杀我好了!”
  
    那牛头目光中诧然露出一丝怜悯,但这怜悯转眼不见,它眼中忽然又涌起血红的颜色,怪叫道:“杀,杀啊!”那声音粗如虎啸,却又回到了当初模样。
  
    那老鬼动弹不得,大声道:“大家快跑,跑呀!”但群鬼固然不肯弃首领而逃,村民们也毅然坚守不退。只是他们法力太过薄弱,那牛头略一抬腿,便有数十人鬼被踢飞出去。那首领壮汉大骂道:“妖神无道,必遭天谴!”那牛头一声大吼,伸爪抓去,那壮汉躲避不及,已被抓在爪中,只听得他一声惨叫,一只臂膀已被牛头伸爪扯下。
  
    那老鬼大声道:“神鬼两界争斗,休得伤人!”
  
    那牛头桀桀怪笑,一伸手将那壮汉远远扔去。砰然一声正撞在石柱之上,登时脑浆迸裂,血肉在石柱上斑斓流淌,惨不堪言。
  
    牛头左右张望,低吼道:“还有谁敢拦我,还有谁敢拦我!”众乡民被他火一般的眼神扫过,心中的愤怒顿时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掩住,怔怔仲仲,谁也不敢再说话,不得不退在两边。牛头仰天大笑,一抬腿便向保卫着老鬼的鬼群走去。只走了三步,忽然停了下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地面。
  
    小韦孤零零的站在鬼群前边,害怕的抖成一团,但,他不走!
  
    牛头要弯下腰,才能看见这孩子的脸,那是一张被愤怒,恐惧跟痛苦占满的脸。小韦站在那里,瘦瘦小小,跟地上随便长出来的一根草一样,然而,这根小草清清楚楚的说了四个字。
  
    我敢拦你!
  
    一声咆哮,牛头轮拳砸去,小韦就地一滚,那拳头重重轰进土里,拔起一个深坑。牛头追上一步,再一拳轰来,小韦连奔带逃的躲了开去,背后一凉,已经触上那根巨大石柱。面前,就是暴戾狰狞的牛头!
  
    老鬼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群鬼跟众村民一起冲过来,牛头身上一团黑火暴起,化成一个大大的火圈,将他跟小韦围在圈里。大伙儿奋力想要闯过火圈,但那黑火太过凶猛,稍一沾上,鬼便形神俱灭,人便烧成焦碳,怎么也冲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圈里。
  
    滴答,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到小韦脸颊上。他伸手一摸,是鲜血。
  
    那壮汉被牛头摔碎在石柱上,血肉凝在上边,一滴一滴落下来。
  
    “你是人,不是鬼!”牛头俯身下来,鼻孔的热气呼呼喷到小韦脸上,“你看,他们不都怕了我么?你也要怕!跪下叫我三声牛头大神,我就饶了你的小命。要不然,我两根指头捻死你!叫,叫啊!——”
  
    “我不叫!”小韦背靠在大石柱上,冷冷的说,“你毁了我的村子,杀了我的长辈,欺负我的朋友。你根本不是神!”
  
    牛头喉咙中发出暗哑的低吼,眼睛中的黑火越来越浓,直直的瞪着小韦,忽然一声大吼,伸开巨爪猛抓过来!
  
    就在这时,石柱上喀的一声轻响,一块封尘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岩赫然裂开,牛头一惊,转过大头去看那裂缝。只听喀喀卡卡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个不停。霎那间包裹在巨大石柱上的石岩龟裂成无数小块,噼里啪啦的向下落去。烟尘四起。奇怪的是,小韦就站在下边,但那些石岩的碎片却没一片沾到小韦。
  
    外围的一层石岩落下。赫然现出里边一只巨大的金刚宝杵。那巨杵之高还在牛头之上,但这时候却自己微微晃动起来。斑斓四布满是符箓玄文的杵身上,万道金光喷薄而出,照耀天地!
  
    镇压了大衍乡整整六百多年的宝物金刚杵终于感受到了它脚下那孩子心里的苦痛,它,活过来了!
  
    大衍乡中剩余的村民见此异像,连忙跪了下去,一起向那巨大宝杵磕头哭拜。
  
    金光从宝杵内部喷出,在整个空场上化成一阵金雨,一道一道的煞在地上,那金光竟似有形有质之物,落到地上自我流动,彼此连接。
  
    这时候,大衍乡逃到后面小山上的老人,妇女跟孩子们居高临下,远远看去。那一道道金光在地上竟然结成一个覆盖全村,庞大无比的八方法阵,中间无数奇形怪状的仙文牒语,隐隐有龙虎鸟蛇的图案慢慢展开……
  
    小韦站在巨大金刚杵的前面,全身被金光笼住,温暖无比,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宝杵。那宝杵深藏岩中六百多年,风雨飘摇,纹丝不动。但小韦轻轻抚摩上去,手心里却能感到那宝杵微微的颤动,有如活物。
  
    忽然间,小韦的心里生起一种极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眼前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整个宝杵。他伸手轻轻一握,手上已经多了一件东西。
  
    那巨大的宝杵竟在一瞬间缩成短约数尺,小韦轻轻的将它握住,手里轻如无物。
  
    牛头置身在法阵中央,懵然看着奇变接二连三的发生,宝杵幻化到眼前的那个孩子手里。忽然张口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句话却又是语调温婉,但那小韦一手执杵,头深深的低着。似乎毫无感应。
  
    良久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宝光灿然,朗声道:“记好我的名字。我叫——韦护!”
  
    
  
  十三 太师座下将
    牛头双眸中浮出一股奇异的兴奋,大笑道:“好,好。韦护。有意思!”猛可里抬起大脚,向地下狠狠一跺,喝道:“出来!”
  
    土地翻腾中,银光闪烁,一只五股托天叉破土而出。牛头伸右爪抓住,将左爪放在嘴里,轻轻咬破,蘸鲜血在叉上草草画了几道符咒,喃喃道:“也不知道够不够用,大概差不多罢。”
  
    那银叉上画了符咒,在牛头手里轻轻摇动,天空中黑云翻卷,血色雷光轰轰烈烈,霎那间遮黑了整个村庄。一下里漫漫的黑,大地之上却是金光法阵的熠熠生辉。
  
    那牛头提起钢叉,深深吸了口气,本就偌大的体形登时再膨胀了三成,血管鼓胀欲出,密如蛛网,细处已有断裂,浑身涔涔欲血,将这神魔染成红色一团。
  
    小韦仍然低着头,一手握住小杵,看不出神色。
  
    牛头双手握住钢叉,慢慢向前挪了两步,忽然震天动地一声大喊,连银叉一起化成一道黑气,势不可挡的向韦护暴轰而去。
  
    顷刻间,旁观众人的耳中同时嗡的一声,就什么也听不到了。眼中只见空场上的地面一层一层掀碎起来,象龙卷风一样飞速旋转,一瞬间就看不见里边。那土石的旋风越来越急,只是囿于金光法阵之限,不能破阵而出。
  
    忽然旋风中一道金芒暴起,只一微闪,就不见了。
  
    土石旋风霎那间纷纷碎裂成尘,烟云落尽,现出法阵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韦护慢慢抬起头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道深达数丈的裂痕在法阵中惊现出来,远远延伸开去,不知何处是尽头。
  
    十余里外的一处树林中,牛头遍体伤痕的身体挂落在一棵树上,不知死活。白光闪动,从他头颅中穿出,在数丈外凝结成人型。白衣如雪,面目文雅。
  
    那人回头望着绵延十余里切开地面的巨大裂缝,轻声道:“金刚杵……这就是镇压大地的宝物么?想不到竟这等了得。险些儿伤到我的元神。”
  
    “但你,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啊。”那人轻轻的跟牛头说,话语中微带一丝怜悯。
  
    一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牛头的头上。虽然并非秋天,树林中叶落如雨。在一片寂寥跟昏黄中,那人消失了……
  
    大衍乡。韦护将金刚杵束在腰上,奔到老鬼身边,老鬼脸上微笑,伸手捉住韦护,轻声道:“孩子……老师是不行了的。你是天下间少有的奇才,得了这宝物,更是宝剑发研。可,可你终究是个孩子。老师没什么送给你的,这对……这对镯子”说着把手上一对千修镯缓缓解下,塞给韦护,颤声道:“从今以后,天下群鬼命脉,皆系于你。”
  
    韦护惘然回首,只见身后群鬼纷纷跪下,满脸悲壮肃穆之色,齐声道:“参见我王!”
  
    韦护急道:“老师,这,这怎么可以?”
  
    那老鬼微笑道:“孩子,我不成了,千修镯是我鬼族宝物,既能聚炼,又能反化,这宝物现下只有你才有能力护住,阴曹地府迟早来夺。鬼王一任,众望所归。你,你答应了我!”
  
    韦护见那老鬼一双眼睛凝视过来,眼神里充满盼望与渴求。心中一软,轻声道:“老师,我答应就是。”
  
    那老鬼听得他答应,心中喜欢,微笑道:“孩子,那么鬼族这千十来个老弱残兵,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韦护只觉得扶住老鬼的双手恍然一轻,泪光渐渐模糊了双眼,哽咽道:“老师,老师……”那老鬼躯体渐渐飘散,团团流萤在韦护身边围绕不去,托起一对千修镯,呈到韦护面前。韦护伸出手来,那对镯子轻轻落到他掌心。他转身回来,群鬼慢慢聚拢,中间一个排群而出,拱手道:“我王在上,鬼族今后如何打算,请我王定夺。”
  
    韦护抬起头来,凛然道:“牛头虽去,外敌将到。现下先求退敌,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群鬼跟众乡民四下张望,那时天将正午,四野无声,热气蒸腾上来,炙人脸面。远远的天边有几朵小小的黑云,除此之外全无异样。并看不出有任何敌人来攻。但韦护身上有无碍念眼的功夫,人人都不敢拿他的话做耳边风。老鬼既已灰飞烟灭,此刻韦护便是新一代鬼王。他虽然年幼,号令颁下,众鬼无不凛遵。当下韦护发出号令,将村中一干人等混同群鬼分四队陆续撤离。中间只留若干强壮往来接应。村民跟群鬼自知本事与他差的太远,强自留下只能缚手缚脚,只数刻中,一个大衍乡已经空空荡荡,群鬼跟众乡民已分别撤上乡后小山。只留下韦护独自一个儿,怀抱金刚宝杵,坐在村口,冷眼望那黑云。
  
    约等了一个时辰,那黑云安安静静,更无一丝动静。隐藏上山上的众人焦躁起来,远远望村口望去,只见小韦身形嵌在那里,纹丝不动。
  
    忽听得远处旷野中呜呜的有号角声音。众人居高临下,只见远方绿野之上慢慢染上一道黑边。蠕蠕移动,中间无数细小的光亮,渐渐铺成一大片黑气,缓缓流过来。
  
    在那黑云之间,隐隐有血色翻滚,忽然就空中一声雷响,当真是其势不及掩耳,黑云中霎时间冲出无数红丝,哗的一声,就象半天里张了只网,密密匝匝,散落到从大地上缓缓流来的黑气里。那黑气不再是流,而且是冲,是撞,似山崩海啸一般狂压过来,大地上响起闷雷一般的声音。
  
    这时山上眼尖的人已脱口喊出:军队!
  
    只见黑气之中无数兵马涌来,刀枪如林,霜刃如雪。旌旗铠甲都是黑的,十面大纛同时举起,上边各有字样。队伍冲近村庄,在不远处扎住阵脚,蓄势待发。此刻离的近了,已能瞧出兵马端倪,尽是恶形恶象,披毛生角之类怪物。各个咆哮嘶吼,面露杀气。
  
    一骑慢慢突出阵前。那骑马浑身上下不余一点血肉,白森森的骨架露在外边,居然仍能走动,马上骑者一身黑衣,脸上罩个鬼面面具,大喝道:“兀那孩童便是韦护?你因何伤犯本王座下牛头使者?鬼族中剩下那些漏网之鱼哪里去了?”
  
    韦护端坐不动,犹能感觉那骑者气势强大,破空压来。金刚杵上自然生出重重金光,激荡开去。那白骨马上骑者见他手中宝光氤氲,识得厉害。再喝道:“那晚辈,你是三教中哪一教的门人?大家不是外人,有话好说,你将鬼族余部指引给我,咱们彼此相安无事!”
  
    韦护冷笑不绝,忽然之间,他双腕上千修镯绿气澎湃而出,在他身后凝结成憧憧鬼影。
  
    那骑者惊道:“鬼界的东西,你究竟是什么人?”
  
    韦护凛然道:“韦护!今世鬼王韦护!”
  
    那骑者冷笑道:“小小顽童,偶尔得了件宝物,不知天高地厚,单凭你一人也敢对抗我们阴曹地府。今日不稍做惩戒给你,料你也不会乖乖的就范。待我将你拿了,问你师父说话。”忽然提声道:“九幽兵马,将他给我拿下!”
  
    一声号令,他身后九队兵马齐出,韦护一跃而起,将金刚杵在空中祭起,每一打落,便有几个幽明兵卒粉身碎骨,但九队兵马数量何其多,一起冲上,金刚杵虽然了得,却也难以轰净。渐渐的兵马便即围上,韦护手执金刚杵,被九队兵马团团裹在其中,每一挥舞便能扫荡一片人马,但敌众我寡,只须少有疏虞,小命儿只怕就保不住了。
  
    那骑白骨马的人微微冷笑道:“还以为你有多大能为,原来也不过是这一只蝼蚁。”向四周一望,已有计较,指着村后小山向身后说道:“料想鬼族余部便躲藏在那山里,你们这就过去,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有抵抗,格杀勿论!”身后大群牛头鬼怪蜂拥而出,直向小山扑去。
  
    韦护被九队兵马裹着,自顾不暇,虽然金刚杵下已撂倒不知多少敌军,但对手仍如潮水一般涌上。心中焦躁,却不能抽身一步。
  
    眼见那大队兵马绕过韦护,便要冲向小山,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平地里一阵黑风扑来,几个牛头首当其冲,被黑风卷在里边,绞的粉身碎骨。
  
    一霎那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众鬼怪的兵器尽都脱手飞去。婉转乐声之中,大团大团的火焰破空而来,挟着黑风漫天翻滚,直打得大队鬼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韦护一面挥金刚杵迎敌,分神望去,心里又惊又喜,正不知哪路高人出手援助,忽然眼前一暗,头顶风声瑟瑟,抬眼望去,竟是一只肋生双翅的巨大白象展翅飞来,扎入九队兵马之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韦护借这飞象之势急挥金刚杵猛打,居然打出一条路来,破围而出。那飞象也随在他身后,护着他向后撤去。九队兵马攻势受挫,稍一喘息,整顿阵势,刚欲再行压上。只见对过盔明甲亮,一片银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彪军马。为首一员大将,素盔素甲,白马银枪,站在韦护身边,口中说着什么,伸手将他抱起。
  
    九队兵马彼此张望,正欲冲锋。那大将虎目圆睁,陡然大喝道:“九幽兵马还不下马受降?!”
  
    只这一声叱喝,大地上烟尘四起,响动不停。九幽兵马前锋各部无不应声栽倒,挣不起来。
  
    再看小山那边,大队鬼怪已被天火黑风斩杀的凋零殆尽。小山之前四人并排站立,一人持剑,一人抱琵琶,一人秉伞,一人座下生翅白象。
  
    忽然背后喊声震天,那骨马骑者骇然回头,只见已阵之后不知何时已被大群玄甲兵马截住,兵士各自手执弓弩,对着自己。玄甲兵前两员大将并马而出。
  
    那骑者惊道:“来的是什么人?”
  
    那白马将军将银枪按下,朗声道:“太师座下将,青龙关张桂芳!”
  
    小山前四人同声道:“太师座下将,佳梦关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
  
    那玄甲兵前二人齐声道“太师座下将,太师府余庆,吉利!”
  
    那骨马骑者一声叹息,喃喃道:“太师座下将!……”
 浏览:884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6/3/26 19:47:15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二卷《约身奉仇雠》(二)(收藏于2007/11/21 7:46:20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二卷《约身奉仇雠》(一)(收藏于2007/11/21 7:38:06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六)(收藏于2007/11/21 7:29:38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五)(收藏于2007/11/21 7:25:37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四)(收藏于2007/11/21 7:20:04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三)(收藏于2007/11/21 7:16:43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二)(收藏于2007/11/21 7:14:21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一)(收藏于2007/11/21 7:11:29
焦杰灌口二郎神的演变(收藏于2006/4/3 21:21:26
李靖岩一枕残阳(二十五~二十六)(收藏于2006/3/26 20:03:40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易水客《封神演义》诸主要神仙妖怪列表(修改版)(访问12292次)
熊发恕《西游记》中的二郎神(访问10255次)
易水客各个影视版本的杨戬形象分析(访问7773次)
焦杰灌口二郎神的演变(访问7659次)
风中梦想《缘来是你》(四)(访问7462次)
风中梦想《缘来是你》(六)(访问5436次)
易水客各个影视版本的杨戬形象分析(续篇)(访问5229次)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三)(访问5171次)
一祯《天意或可夺》第一卷《归来隔山岳》(一)(访问4411次)
干树德漫议杨二郎神话的演变(访问4388次)
1/2页 1 2 向后>>
文选评论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10/31 0:18:11
77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1/12 17:14:37
最爱二郎文选评论(评论于2009/9/22 14:50:31
lfselfs文选评论(评论于2008/12/23 10:39:44
一祯点评37675号文选(评论于2007/9/9 21:17:14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
天下英雄
Powered by Netor网同纪念,2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