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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__心高不认天家眷
天下英雄

《缘来是你》(六)

风中梦想

  新天条从天地之中诞生,皆大欢喜,沉香一家可以团聚了,众仙觉得日子会好过了,刘家村的村民们认为是自己左右了一次天地中的大事,就连玉帝,也因为新天条是诞自天地,自己的面子保住了。
    大加封赏,总是这种时候的特定戏码。在新天条诞生中,杨戬居功至伟,除了继续担任司法天神之外,主管了新天条的整理和日后的颁布,哮天犬因忠心护主、不畏死难而被封为犬中之王,沉香一家暂归凡间,有何处理则等新天条整理好后再得决定,而嫦娥、哪吒、百花仙子等在新天条诞生过程中也有所贡献的神仙,也各有奖赏。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王母娘娘自己提出下凡一世体验众生疾苦的要求更是把众人的情绪推向高潮。
    心情大好的玉皇大帝,豪兴大发,当场宣布为了庆祝新天条的诞生兼为王母娘娘送行,就在当夜大摆宴席,不仅大方地把刘家村的村民都邀请了,还发出紧急召见令,召唤三山五岳所有有点头面的神仙都即时上天参加这个盛宴。
    
    因为人员众多,所以宴会也没办法庄严肃穆起来。笑的笑,闹的闹,玉帝王母难得地宽宏大量,视而不见。大家纷纷离座,找相熟的朋友,找新识的友人,找倾慕的神仙……整个瑶池乱哄哄的一片。
    
    衣香鬓影,斛觥交错,寒喧客套,皮笑肉不笑,这些宴会上的例版菜,都是杨戬早应付惯了的;但是,忽然之间,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交口称赞、感激不尽的样子,却令他不知所措,无法适应。但最令他头疼的,还不是这种高度被赞扬,而是大家对他和嫦娥的暧昧打趣。
    
    嫦娥的心情,则更是复杂难明。一直以来,她都守着自己的信念,而亦因为这个信念,她守着心中的那个人,因为,虽然后羿的作为并不能让她认同,但她却没有再见到过比后羿更值得她认同的人。长久以来,她看不起杨戬的作为,甚至因为沉香一事极度厌恶痛恨杨戬,但当真相大白后,她蓦然发现,杨戬比起后羿更接近她心目中的英雄。除了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流淌在她心中,但是否就此答应了杨戬的心思,她却无法作出肯定的回答。可是,在宴会开始之前,百花仙子却一直就开导着她。长久以来,百花仙子都很明白她的心事,清楚她当年的选择,清楚她对后羿的感觉,所以,百花仙子就这样不停地说道:“难得有这么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又对你这么一往情深,错过就可惜了。以他对你的执着,以前的种种,你还怕不能揭过去吗?”嫦娥被她说得心烦意乱,可是在宴会之上,还未清楚地了解自己心意的她,却陷入了众人那“不落一实字,却无一不含这意思”的祝福包围中,她想解释一下,可是她也知道,之前,她的说话,已太伤杨戬的心了,现在,她根本想不到她可以说什么就能把事情说好、说妥当,只能虚应地应答着,俏脸早飞上不知是因羞涩还是为难而带来的红晕。
    杨戬则无奈万分,他曾经的心事,现在是三界皆知,而且好象变得人人乐观其成,每一个人都似乎成了能言善辩之徒,说着惹人暇想的话语,却偏偏令你辩无可辩,这也就算了,更要命的是那个多事的百花仙子,和一心想帮一帮自己的妹妹,老是有事无事簇拥着嫦娥往自己这儿靠。看着身边的她们,杨戬真的想冷下脸来赶人,但嫦娥,毕竟也是自己思慕了两千余年的女子,就算此情不再,几分礼貌,还是应有的。
    “呵呵呵,丰功伟业,英雄美人,真是让人钦佩呀。”又来了,杨戬皱皱眉,转过头来,想看看究竟又是哪一个抓住机会拍马屁的,定睛一看,是西海龙王的一张笑脸,还有他身旁脸无表情却弯起了唇线的敖凌。
  
  
    敖凌冷冷地扫了两眼杨戬和嫦娥后,附在父亲耳边说了句话,转身潜入人丛之中了。本来在树林中,看着气若游丝的杨戬,敖凌已决定放手不再理会了,就当是一段美丽却不圆满的回忆;但是,现在看到杨戬和嫦娥这么活色生香地站在她面前,又觉得怒火一阵阵地往脑门冲,忍不住恨恨地想到:“杨戬、杨戬,如果你的眼光就只能欣赏这种贤良淑德、正直善良到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的人,那你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看着敖凌如鱼儿般在人群中穿行,杨戬不由得暗咒一声,今晚似乎所有人都与自己过不去。现在追过去,肯定会引起一场混乱,杨戬一边和西海龙王客套着,一边留意敖凌的位置,看到她从西边的殿门走了出去,忙对龙王说声“抱歉”就急忙离开了。
    
    在远离正殿的曲廊处,敖凌被抄近路的杨戬截个正着。她气恼地转过身去,可杨戬也跟着转过来,若然再踏前一步,非撞入他怀中不可,敖凌生气地叉着腰问:“喂,你到底想怎样。”
    杨戬问道:“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跑?”
    敖凌冷笑道:“笑话,我又有什么义务要站在你面前?”
    杨戬说道:“可我有话要和你说。七夕那夜,你就这样走了,我一直都没有机会把那天的话说完。”
    敖凌别过头去,应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最大的愿望’已含羞答答地站在你身边了,那你两千年前的决定简直是英明之极了。”
    杨戬急了,忙说道:“那是以前的事,而现在,只有你……”
    敖凌把他的话截断,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以前的梦想,现在的真实,可我却没那个闲情去纠葛在你的事情里。你对于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再继续这样说下去,非闹个不欢而散不可,于是杨戬把话题一转,问道:“如果真的这样,那我在华山伤重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要来救我?”
    “我没有!”敖凌心中打了一个突,可还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地驳回去。
    “你有,我在昏迷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杨戬说道。
    “那是你晕了头,发梦了。”敖凌松了一口气,可心中却泛起一丝窃喜。
    杨戬却不放松道:“就算是发梦好了,但是,你还在我身上留下了香气,还有我体内流动的内息,与上次一模一样,你待我如此,如果我还……”
    “够了,杨戬!”敖凌不敢再听下去,直视着他说道,“就算是这样好了,可是,你要明白,我虽然并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可也不是开高利贷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种鬼话,我向来都不会理会。我既然有救得活你的道行,那我也有对得起自己道行的原则,两千年前,我可以守口如瓶,那么今天,我也无意利用这些去试图改变些什么……”狠话说到这儿,敖凌的声音已从决绝变得哽咽。
    这小妮子,为何能伶牙利齿到不让他把话说完,杨戬也有几分烦躁了,可敖凌那带上了鼻音的话语,还有蒙上了薄雾的明眸,却又使他涌起怜惜和感动,不想再从她的小嘴中听到这么伤感的说话,杨戬想也不想,抓住敖凌的双臂,对着她的红唇就这样吻下去。
    双唇刚碰在一起,来没来得及知道是什么感觉,一声“戬儿”,生生地把两人从纠缠中拉回现实,敖凌推开杨戬,也不想看看来者到底是谁,就这样一溜风地走了,而杨戬,则万分挫败地看着缓步走近的玉鼎真人。
  
  
    “师父,你这时候来这儿干嘛?”杨戬一脸好事被搅了的怨气。
    “戬儿,这可不是什么好行为。”玉鼎真人摇摇头,随即又好奇地问道,“她是谁?”
    杨戬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西海的……三公主。”
    “什么,就是她?不是吧,你还真的后悔了?”玉鼎真人难以置信地说道。
    看了看正人声喧沸的瑶池,杨戬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师父到我那里坐坐吧。”
    
    玉鼎真人与杨戬,一直都是名为师徒、情为父子的。他是杨戬自懂人事后,第一个全心全意呵护他、栽培他的人,三界之中,能得到杨戬完全的敬服和爱戴的,也就只有玉鼎真人了。所以,当年,敖凌把无忧果交给杨戬后,杨戬并没有依敖凌的嘱咐行事,而是隐瞒了自己对嫦娥的感情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玉鼎真人,玉鼎真人只说了一句“想不到她竟然是一个行事如此滴水不漏又胸襟广阔的奇女子,但愿你以后不会后悔。”就不再提起这件事了。而自三圣母被压华山一事曝光后,玉鼎真人曾来看过杨戬,也是只说一句“为师信得过你的人品和智慧”后就不再多言了。在杨戬心中,他是一个可以信赖和依靠的长辈,而在他面前,自己也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在真君神殿的密室中,杨戬把她和敖凌在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都简略地向玉鼎真人说了一遍——初遇和地府的事,已是他心中甜蜜的回忆,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听完杨戬的说话后,玉鼎真人笑道:“常说世人不识好歹,只顾着追寻镜中花、水中月而忽略了身边的兰麝香草,想不到我这被认为昆仑山第四代弟子之首的徒儿,也会犯这种令人嗟叹的错误,哈哈,哈哈。”
    “师父!”杨戬咬牙道,“我告诉你可不是想听到你的取笑的。”
    “那你想怎么样?”玉鼎真人不看他的脸色,继续打趣道,“事先声明,为师样样都可以指点你,但说到谈情说爱这种事,为师也是一窍不通,爱莫能助。”
    “师父,你,算了……”杨戬按了按太阳穴,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问道,“师父,你知道解除忘情大法的方法吗?”
    “不知道。”玉鼎真人答得干脆利落,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从当年你说给我听那个口诀来看,这并非出自昆仑一系,只怕连我师父和老君也是无法可解了。”
    想到现在还未有人能查明孙悟空的师承来历,杨戬对玉鼎真人的推测深以为然。看到杨戬脸上现出失望之色,玉鼎真人劝说道:“其实你最好别想这个法子,西海龙王这个人,要脸子、爱威风,偏偏又护子如命,如果让他知道了那件事,别的不好说,拿起他那把长枪在三界中追你几个圈倒是可以肯定的。”
    杨戬苦笑道:“被他追几个圈倒是无伤筋骨的,只是……”
    “只是那位三公主,既然当年她敢胆大包天地把她老爹订的婚约给抹杀得一干二净,难道今时今日会乖乖地听龙王的说话吗?”玉鼎真人替杨戬把话补完。
    这正是杨戬最头疼的地方,看到他又沉默不语,玉鼎真人担心地问道:“戬儿,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为师听说,正在不久之前你还对广寒仙子……”
    “我知道师父要说的是什么,”杨戬不等玉鼎真人说完,已开口道,“只是有些东西,无法挽回就是无法挽回。”
    “你确定?要知道,这段时间,你的压力比较大,那位公主,恰好就这样走近你了,但你对嫦娥,虽然我不清楚,应该很久了吧?”玉鼎真人继续问道。
    杨戬正色道:“我明白师父的担心,甚至这也是她的忧虑。但我也不是二十出头的懵懂少年了,什么是感动、什么是心动,我分得清。至于嫦娥,杨戬不会懦弱到要去否认昨天的一切,但也不会愚蠢地因过去而看不见今天的改变甚至羁绊住明天的步伐。”
  
  
    当玉鼎真人说告辞时,天色已亮起来了。杨戬送了他一程后,回到真君神殿,看见刻有新天条的五彩大石已被梅山兄弟搬回神殿中,这六人却齐齐跪在一旁,脸带羞愧悔恨之色。愕了一愕,已明白他们的意思,叹一口气,上前欲扶康安裕,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么见外,都起来吧。”
    康安裕却死按着地面说道:“不,二爷,你为了三界,为了三圣母一家,用心良苦,受尽冷眼,我们不但不能体谅你,还……还……二爷,你就狠狠罚我们一次,要不然,我们心不能安呀!”
    其余五人也齐声说道:“对,就请二爷责罚吧!”
    “你们……”杨戬感其忠义,好声劝道,“这是我要的效果,关你们什么事。大家几千年兄弟,又何必再来这一套,快起来吧。”
    康安裕却说:“不,二爷,话虽如此,但正如二爷所说,几千年兄弟,我们却不能信任你,所以,实在是罪……”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就别再在这儿婆婆***。”杨戬看到他们还要没完没了下去,不得已,只好冷下脸来,轻喝道,“不是老是纠缠于过去,要是还是决定跟着我,那么以后就好好替我办事,将功赎罪吧。”
    “是!请二爷吩咐。”六人齐声应道。
    杨戬坐回正座上,吩咐道:“你们六人,马上到地府去,给我紧盯着阎王判司他们,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十天之内,务必要把被沉香烧掉的生死簿全部给我补回来。”
    “十天?”六人吃了一惊。
    “没错,只能十天,下界的十天。”杨戬冷言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们这次上天闹了这么两日三夜的,已让不少人多活了一两载,不能再让他们这样无了期地逍遥下去了。”
    六人齐声道:“遵命。”
  
  
    打发了梅山兄弟后,杨戬匆匆地把五彩石上的新天条浏览了一遍。换了一身白色便服,然后对哮天犬说,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唔——知道了——”在宴会上喝得酪叮大醉的哮天犬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翻过身又睡死过去了。杨戬看到他这个样子,好笑地摇摇头,招来一个卫兵,叫他好好照顾哮天犬,刚想走出殿门,就看到盈盈走了进来的三圣母。
    杨戬想不到她会在这时候来,奇怪地问道:“三妹,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三圣母嘟起嘴说道:“二哥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你还怪我?不欢迎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与家人分别了那么久,这时去共聚天伦才合情理。”杨戬连忙否认,三妹的到访,他自然是欢迎的,但现在,他确有急事,不想耽误太多时间,便问,“你现在来找我,有急事吗?”
    三圣母笑道:“我刚才经过太白金星那儿,看到他正在整理赏给百花仙子的物品,就把这个差事揽下来了,二哥,你和我一起去百花园走一趟吧。”
    杨戬把手指往门外一指,说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喏,这里的人一大堆,你要几个、要哪个,随便挑,不就是几盒子东西。”
    三圣母急道:“二哥,话可不能这样说。说到底,你毕竟把她囚禁了这么久,于情于理,也该说一声‘对不起’吧?”
    “我还要给她道歉?别作梦了。”杨戬不屑地说道。
    “二哥……”三圣母脸现哀求之色。
    “唉,三妹,有空的话,你还是多与沉香还有……那见鬼的刘彦昌多聚聚吧。”杨戬让妹妹坐在椅子上,沉声地说道,“你们……也就只有这一世的缘分了。”
    “什么?二哥你是什么意思?”三圣母微微变色。
    杨戬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们是没可能生生世世的,他也没可能是永生的,他死后,你还是要……”
    “我不,他不能永生,那我也可以等他下一世,我们已约好……”三圣母激动地说道。
    “三妹!”杨戬喝止了她。
    三圣母定了定神,问道:“二哥,新的天条不是已出来了吗?沉香就是为了它而历尽艰辛,而你也饱受误会,难道它还不能让我们过上一点幸福的日子吗?”
    杨戬说道:“新天条是不禁仙凡通婚了,可是,它也不可能让仙凡大乱。就算非你本意,但过多地涉入凡间的事务,必定对凡间有不良的影响。”
    “我与他厮守了一年,我只有造福华山上下的百姓,可从没有为他们带来什么祸事。”三圣母又激动了。
    杨戬把她按回椅子上,说道:“你就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过份庇佑当地居民,弄得华山上下全都甘心为你赴汤蹈火。可是人本来就是经历三衰六旺的,如果因为你的存在而让一方生灵全都有福无祸,那另一方生灵必定要把他们不该承受的都承受,这才能保证天理循环,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造福吗?”
    “我……那我下凡为人,堕回轮回,那总成了吧?只要我和他能……”三圣母退而求其次地说道。
    杨戬叹道:“三妹,别这么天真了,你是女娲娘娘的嫡传弟子,除非你能狠下心,荼毒世人、残虐四方,要不然,陛下是不会断你的仙根的。”
    “二哥……”三圣母扑倒在杨戬怀中,痛哭起来。
    杨戬轻抚着妹妹的头发,心中感叹不已,当初想拆散他们,不就是怕他们几十年后更难舍难离吗?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好安慰道:“别这样,想开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最多……最多,我让那小子多活几年就是了。”
    良久,三圣母终于平静下来了,杨戬的襟前却湿了一大片,她细细地喘着气,问道:“那他以后的遭遇会怎样?这一世,我们真的能守在一起吗?”
    杨戬答道:“新天条我只是粗粗地看了一遍,还未整理好,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心理准备,免得事到临头,又再生枝节。”
    三圣母撇了那五色石一眼,长叹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有劳二哥了。我不敢要求你为我做什么,唯盼你能多念我一点。”
    杨戬为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劝道:“别想那么多了,回家吧,以后想见二哥的话,有的是时间。”
    三圣母却摇摇头说道:“我还是要去一趟百花园的。二哥,听我的,去打个转吧,你是我的亲哥哥,她又是我的金兰姐妹,我实不想看到你们针锋相对的样子。我就这个要求了。”
    杨戬本来来想拒绝,但看到妹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硬不下心来,心想反正也就打一个转,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答应了。
  
  
    因为新天条的事,敖春与敖红出力甚多,所以玉帝把华山附近的龙华河赐给了敖春,让他镇守那一方水域,而敖红,也云裳鲛衣、珠翠玉石,赏了无数。东海龙王不知有多久没碰到过这种体面事了,兴奋不已,宴会上杯来盏往,来者不拒。被灌得先是酒兴大发、豪言壮语,喝到席散,已是酒精中毒、胡言乱语了。西海龙王虽然一直酸溜溜地看着这个大出风头的大哥,可是,东海大太子镇守在东海没来参加宴会,敖春和沉香因为伤心丁香和小玉的玉殒,没有出席宴会,而敖红也因身体刚复原尚须调息而缺席,看着连驾起云来也几乎掉下去的敖广,敖闰实在放心不下,就算有侍卫相随,也和敖凌亲自把他送回东海。
    一听到留守的儿子说敖红被百花仙子的女官请走了,被敖闰和儿子搀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寝宫的敖广说道:“这孩子,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不知道父母关心她。想我敖广容易吗,世人都说我这儿奇珍众多,可是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引得时不时都有一两个捣蛋鬼闹一通。好不容易养了几个孩子,老大一直在我身边,老二早早就守钱塘江去了,难得一见,老三还被那个李哪吒……好不容易好来又生了几个,可老五、老六、老七,却没有成龙的本事,变成了不知什么蛇虫鼠蚁,现在连龙宫也回不了了。老四是一个只会关心别人的,现在盼到了老八开牙建府了,却也是又要离开我了……”
    敖闰只好安慰道:“大哥也不用那么伤感,好歹还有几个成材的。开牙建府是实力的证明,好事、喜事,高兴才对。”
    敖广嘟嘟嚷嚷地说了半天,酒意全涌上来了,很快就沉沉睡去。敖闰安顿好大哥,回过头来却见敖凌在抿嘴偷笑,瞪着她道:“笑,就只会笑,你母后说得对,你们这些小孩子,从来都不懂得体谅我们的心。三天两头跑得不见踪影不说,这么大了,还是不肯了却终身大事。这么多追求你的王孙公子,左不顺眼右不称心的,都让你给赶跑了。你看看你大伯父,喝醉了还在为儿女们操心,你就只懂在这儿笑。”
    “父王——”敖凌暗叹为何火头突然会烧到自己头上,撒娇道,“这是大伯父在担心他的子女,你别动不动就扯上我嘛。”
    敖闰叹道:“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你也有几个弟弟妹妹没那成龙的福气,我都认了,可是你看看,我身边留下的,除了你之外,哪个不都有儿女叫我爷爷、外公了。唯独是你,本来我还想给你找人文武双全、威名显赫的丈夫,现在就算了,看你这性子也不是好侍候的,只要能真的对你好,我都认他做女婿了。可是你却没一个满意,问你有没有意中人,你又一言不发,我都不知道你想打什么主意了。真怕你哪一天不知搭错什么神经,糊里糊涂地就把自己卖了。”
    敖凌苦笑道:“父王放心,我这德性,最不会做的事就是糊涂,我若能真的糊涂,早就把自己卖了。”
  
    敖闰和敖凌在东海龙宫的正殿中,正好碰上正兴冲冲而回的敖春。敖闰少不免拉着敖春又是一番夸奖赞叹,敖春也难得很有耐心地与他客套。看着眉梢眼角俱含笑意的敖春,再想起昨天他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敖凌不由得感叹这个弟弟的心理调适能力还真是强,只是短短的一晚,就能平复过来。可转念一想,天上地下的时间可不一样,他昨天没有在天上,那么就是下界过了一段不短的日子了,这么一想,敖凌也释然了,于是问道:“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对了,沉香怎样了,恢复过来了吗?”
    敖春答道:“沉香?他好得很啊,他准备成亲了。”
    “成亲?和谁成亲?”敖凌确实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和小玉呗。”敖春说完,看到敖凌满脸惊讶之色,忙解释道,“哦,我忘了说了。当时沉香很伤心,哭着对宝莲灯大声呼唤小玉,就把小玉给叫回来了。”
    敖凌听完,脸色越发怪异,说道:“有这么简单吗?那也太儿戏了吧?”
    敖春应道:“当然不会,小玉的法力全还给宝莲灯帮助沉香开发出全部潜能使用开天神斧了,为了唤回小玉,沉香也把法力全送进宝莲灯内了,他们两个,现在已只是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了。”
    敖凌这才明白过来,说道:“原来如此,这样也好,那孩子,心地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一身法力反而还是烦恼之源。可是,他要成亲了,值得你这样高兴吗?”
    敖春兴奋地说道:“凌姐你不知道,丁香也回来了!”
    “丁香也……敖春,不是你也……”想起大伯父刚才那段酒后真情,敖凌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敖春摆摆手说道:“就算我想,我也没那么大法力啊。是这样的,我和沉香、小玉在街头,看到一个和丁香长得一模一样的赵小姐,她不但样子是丁香,性子是一样的,用的拳法也是一样的,可就是不知道我们是谁。虽然她不是丁香,可是,我觉得,那肯定是丁香的魂魄附在他身上了。她对过去全无记忆,这不是正好……”
    “正好便宜了你。”敖凌替他把话说完,却又冷笑道,“不错嘛,每一个人都得偿所愿,心满意足了。可见俗语说得不错,神仙打架、凡人遭秧,你们乒乒乓乓地闹了这么久,可真正付出血的代价的,却是丁家一家人。你们都团圆了,可就只剩下丁夫人,什么都没有了。”
    敖凌的话,如同鞭子一样,每一个字都在震动着敖春的灵魂,敖春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凌姐教训得是,小弟记着了,以后我就在华山附近,我会好好照顾丁夫人的。”
    敖春那一本正经的态度弄愣了敖凌,她这时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由得也愕了一愕,被无视了半天的西海龙王这时凑上来了,对着敖凌说道:“你看看,连沉香和春儿都……”
    “父王!”已经猜到父亲要说些什么的敖凌,忙开口把龙王的话截住,“我昨天答应了二伯娘,去看看她的小孙子,我先走了。”话一说完,不等龙王反应过来,就已不见了人。
    “这个女儿啊……”龙王也只有仰天长叹了。
    
    漫无目的地在海中漂游着,想着自己刚才那一番“义正词严”的说话,敖凌自己也不可思议起来。一直以来,关于丁香的事,她都是零零碎碎地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她的评价,不外乎就是太傻了、太痴了,而现在,竟然会为她和她的家人打抱不平,这是自己吗?“这就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吗?”敖凌苦笑着问自己,旋即又猛然地摇了摇头,“我绝不让自己落入那种境地。”
    话虽如此,可不由自主的,敖凌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唇,想起杨戬的那个吻,脸热了,心也乱了。“似乎,他真的是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应该先让他说完呢?”回想起昨晚的一切,敖凌觉得自己也太冲动了,就这样任由情绪主导着自己,把杨戬的说话全都堵了回去,再想起这几次都是一见杨戬就逃,敖凌又不由感到自己实在是无用之极。“无论如何,是应该把话说清楚了,一次过的,说得清清楚楚。”敖凌心中,蓦然下了决定。
  
  
    在苏州百花园中,当杨戬看到死活被百花仙子拖也进来的嫦娥后,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妹妹非要他跟百花仙子道这个歉不可了,压下几分无奈和一丝怒火,他放低声音对三圣母说:“三妹,为何你老是喜欢干这种没有可能的事。”
    三圣母说道:“上次是没可能,这次是不见得。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杨戬哂然一笑,心中暗道:“上次是她没可能,这次轮到我没可能了。”可他还来不及说什么,百花仙子和嫦娥已来到他们跟前了。百花仙子未语先笑,说道:“难得真君大驾光临,真是令小仙有蓬壁生辉之感。以前的事,小仙和姐妹们多有得罪,就此设宴,向真君赔个不是。”
    “不客气,依我妹妹的话,还是我的不是。不过,沉香有你们这些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姨母,我这个舅舅倒真是应该说句多谢的。只是,这宴就免了……”杨戬告辞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住了口,因为,他已看见一红一白的两个女子正盈盈走来。穿红的那个他很熟悉,东海四公主敖红,穿白那一个他更熟悉,西海三公主敖凌。这……杨戬真的有点怨起妹妹来了。
    百花仙子也看到她们了,沉下脸来对敖凌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除了百花仙子手下的花仙子,谁也不知道百花仙子干什么对敖凌抱有这么大怨气——三圣母和嫦娥根本还不知敖凌是哪一位,不由得都愣了。而敖凌,冷眼一扫,看见杨戬以及她们几个,倒也猜得出这是唱哪一场了。只是,冷静思考过后,她本就有意找杨戬把话说清楚,在一众无关人等面前,也还沉得住气,更重要的,输人不输阵,可是她一贯的信念,所以更不愿意示弱,瞄了一眼被抱在嫦娥怀中的玉兔后,就笑看着百花仙子说道:“放心,今天虽然兔子到场了,可老虎却不在座,你穷紧张些什么。就算是神仙之身,终是神经兮兮的,也是很容易长皱纹的。”
    “你……”百花仙子被敖凌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的对答,弄得敖红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敖凌是她带来的,于情于理,她都要出来打这个圆场,忙说道:“这是我三叔的女儿敖凌,我的堂姐。在来这儿的途中,因突然使不上劲停住了,凌姐路过,说我这是魂魄还未完全有足够力量时强行归位的结果,用真气帮我治疗过后又因不放心才亲自把我送来了。百花姐姐,凌姐,如果你们以前有什么过节的话,看在小妹的面子上,都不要计较了。”
    不等百花仙子说话,敖凌已笑道:“放心,她还没有与我有过节的本事。好了,送佛已送到西,我也不打扰你们了。”
    “公主,既然一场来到,何不坐一坐再走,太过来去匆匆,会错过很多东西的。”开口挽留的,是杨戬,他深怕,如果这次再让她走掉的话,恐怕以后大费周章也未必能把她找回来。
    杨戬急切的眼神,敖凌看在眼里了,想了一想,随即笑道:“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兴趣做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敖凌此言一出,弄得百花仙子也不好意思说“送客”了,三圣母边说着“哪能”的话边把敖凌拉入席中。
    百花园中,百花争艳,蜂蝶相戏,圆桌上,佳肴美酒、珍奇果品摆满一席,可气氛却安静得令人觉得诡异。其实在座的六人都心知肚明此宴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嫦娥是还未弄得清这两天对杨戬忽然生出的感觉是什么而不知说什么,三圣母等人是碍于有敖凌这个外人在场而不好说什么,杨戬是打定主意不说什么,而敖凌,则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更不会说什么。沉默,宴席上漫延着叫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敖红终于忍受不了了,举杯开腔道:“二郎神,以前的事,我们多有得罪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在此,我先饮为敬。”
    杨戬点点头,满饮此杯,这时,百花仙子说话了:“真君,我也敬你一杯,不过,也希望你以后行事圆滑一点,别为自己和身边的人招太多嫌怨。”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看了嫦娥几眼。
    百花仙子的眼色,让嫦娥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身边的人?她们的一举一动,全部落入敖凌的眼中,她轻哼一声,说道:“仙子的话,大有问题,一个招人怨的位置,要是做得皆大欢喜的话,恐怕有犯渎职罪的嫌疑。”
    百花仙子不满了,质问道:“你这说话是什么意思?”
    “仙子不必为杨戬担心,也不必劝杨戬。”杨戬说完,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敖凌说,“招不招人怨,我倒是从来不在乎的。”
    敖凌一笑,却不再理会他。三圣母看到这快要剑拔弩张的场面,忙开口说道:“说好今天只谈风月,不理正事的,说这些干什么呢。我知道这里有好茶,可是百花姐姐专门派人到武夷山培植的,是不是该拿出来给我们品一品呢。”
    “对呀,该拿出来给大家见识一下了。”敖红附和道。
    百花仙子被敖凌的话气得不轻,可转念一想,还是正事要紧,无谓理会这个无谓闲人,遂笑道:“当然会给你们品评一番。不过好茶还要配好水,我特地叫嫦娥从月宫带来好水,而她烹茶的手艺,与她的舞姿一样,也是仙界一绝,该露一手给大家看看了。”
    嫦娥谦虚地说道:“别听她胡吹。不过,这水倒是我收集凝结在玉树上的仙露所得,还算有点珍贵吧。”
    敖凌却托起粉腮,很不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嫦娥仙子,你要我喝你家昨天晚上的洗菜水也没问题,可是,这个从一个死了几百万年的人身上某样物件上凝结而成的水,我真的有点倒胃口。”
    杨戬怒力忍住快要溢出唇边的笑意,嫦娥、敖红、三圣母全不知所措兼带几分尴尬地愣在那儿,百花仙子的脸又黑了,可张开口还未来得及说话,敖凌已站起来说道:“看来大家的品味还真不是一路的,既然如此,我也不讨你的嫌,告辞了。”按住了还想挽留的敖红,敖凌瞥了一眼杨戬,不疾不徐地走了。
    “我们乐我们的,别管她。”百花仙子气道。
    可杨戬也站起来了,说道:“我还有事,也要先告辞了,你们继续吧。”
    “真君……”几人同时开口。
    杨戬抬起手来,虚止住她们,说道:“各位不必再说了,你们这次的意思,我全都明白,只是……”垂下眼帘顿了一顿,随即注视着嫦娥说道,“事过境迁,此情难再。如果给仙子造成困扰,杨戬万分抱歉。”
    
    百花园门口,杨戬看到正静立在一旁的敖凌,惊喜地走到她面前,说道:“你还在这里。”
    敖凌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轻笑道:“对着你,我已跑了三次,要是再跑第四次的话那也太逊了,而且,我也不想被人终日冤魂不散地跟在后面,有些事,不管结果如何,是该心平气和地说清楚了。”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的确有事要和你说明白,可是,这儿……”
    看到杨戬回头看看守在百花园门口却正在往这边张望的花仙子们,敖凌挑挑眉问道:“怎么?你怕她们吗?”不待杨戬回答,却又已叹道,“不过,我也有点怕她们,看她们的样子,不象有口德的。走吧,我们另外找一个地方。
  
  
    转眼之间,两人已来到了西海之滨——当初他们初遇的那个海滩,金沙依然静静地沐浴着阳光,海浪仍是用千古不变的节奏拍打着海岸,一切都有如当初,寂寞而宁静。
    杨戬举目四顾,感叹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敖凌语气平静地说道:“海水上涨了一尺,那边多了一排椰树。就连当初只会冲我狂吠乱抓的哮天犬,也变成了今天这个逗笑的模样,这里能一点没变才奇怪。”
    杨戬用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说道:“是呀,我也想不到,当初那个巧言开导我的公主,今天也会这么的毒舌无双。”
    敖凌睨了杨戬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办法,既不能驳红儿的面子,又想从那种诡异的聚会中脱身,那唯有自己扮一扮黑脸了。倒是一不小心,坏了你的好事兼且让某人很难堪,如果你要讨回什么公道的话,动刀动剑,我奉陪。”
    杨戬却笑了,说道:“不,我很高兴。”
    “哦?”敖凌挑起了眉。
    杨戬说道:“当初,因为追那个乌金神将,我把西海弄得天翻地覆的,但你并未承我失手之时在我身上捅几个窟窿;但是,就因为对孙策周瑜言语上有所轻慢,你竟然能结果了关云长,公主,恕我直言,如果你不是真的在意一件事,你是根本不会动气的。”
    “你……”敖凌别过脸去,说道,“哼,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只是不喜欢看那张脸,下重药的让她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杨戬走上前来,凑在她耳旁问道:“是不想让她再出现在你面前,还是不想让她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吓得敖凌后退了三步,急忙否认道:“你别自以为是了。”
    杨戬的目光锁定她的眼睛,继续问道:“如果我真的是自以为是,那么,在华山,我伤重濒危时,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我只不过是……”敖凌的话还未说完,却已被杨戬抢了过去,步步紧逼地问道:“公主固然可以又说当时是医兴大发,但是,我亦深知公主并非娇质弱女,如果我真的是那么的自以为是,积雷山那晚、七夕那晚,还有昨天晚上,我都不会偷袭得手。”
    “杨戬!”敖凌终于受不了他的言词,高声喝止了他,深深吸了几口气,低头笑道,“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除非能费尽心机地撒个弥天大谎,要不然就只有坦诚相对。”随即走上前来,抬起头,睁大她那双美丽的凤眼,一眨也不眨地直视着杨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口是心非、故作矜持地再去否认些什么。没错,你说的全对,你没有那么多的自以为是,可是,我也很明白地告诉你,我是一个贪心的人,你的人、你的心,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缺少,那么,对不起,我无意委屈自己。”
  
  
    杨戬回视着她的双眼,说道:“以前,曾经有很多个晚上,我可以就站在真君神殿的殿前,一整晚都这样无言地凝视着那轮明月;但是,今天,我第一时间出来找你了。”
    “可谁知你是不是第一时间出来准备找我晦气。”敖凌毫不放松,问出了她心中一直在意的一句话,“如果,我的听觉没有失灵的话,那么,小圣你一生最大的愿望,可就是披上那道‘美丽的月光’了。”
    果然,她当时真的在场了。杨戬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是老天与我开的最大的玩笑。是的,我是那样说了,而且,很凑巧的,老天只让我说完‘曾经’而不再让我有力气说‘现在’。但是,公主,以你的才智,你应该明白,有时,‘观其行’可比‘察其言’可靠得多。”
    似乎……也说得通,相信他吧、相信他吧,敖凌的心,在这样叫嚣着,心中仍存的疑团让她刻意忽略过心底的声音,她依然板着脸孔说:“好,既然你要这样说,那么,你先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杨戬应道:“你问吧。”
    敖凌说:“第一,这一次你被他们围攻——不对,还有上一次在积雷山,我都忽略了——你都被他们打得吐血了,当时我觉得奇怪,可又说不清是哪里奇怪了,可现在回想起来,你,你可是有九玄神功护身的,你倒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杨戬答道:“不错,九玄神功是可使人刀枪不侵,拳脚无碍,可同时,它也能把加诸于使法者身上的法力全部反弹回去。这种威力,反弹给猴子和老牛倒是无关痛痒的,但猪八戒我就不敢担保了,至于你弟弟和其他人,那就更不用指望了。”
    “你还真……笨蛋!”说不心疼是假的,但现在却是“两军对垒”的紧要关头,绝不能假以颜色,敖凌只有强冷着脸继续问道,“就算是这样,但之后呢,或许你真的是不屑去辩解些什么,但也没必要做出那副一心想找死的样子吧?如果不是红儿及时出现了,你是不是真要给人宰了才痛快?”
    杨戬吁出一口气答道:“那是因为,丁香的死,为了让沉香能拿起神斧,佯装要刺向他,丁香的阻挡,早在我的算计之中,但是,当她真的挡在沉香身前时,我真的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震动。”
    “良心发现?”这个答案,却不能让敖凌满意,“你是想告诉我你几千年来只枉杀过这一个人还是几千年来累积的愧疚之情突然在那一刻全部被激发出来?”
    杨戬两个选择都否认了:“我还不至于如此的矫情。真正让我震动的,是她为沉香挡住我的三尖两刃刀的行为,如果那个是我,你……”
    “那你就不用妄想了。”敖凌想也不想就打断他的说话,“我才不会做出替人挡刀子的‘伟大’行为。”
    杨戬低笑道:“这我倒真的不敢妄想,以你的个性,你绝对不会去挡刀子,只不过会干掉拿刀子的那个,对吗。”
    敖凌不置可否,娇哼道:“别把话题拉开,现在是我问你,答我。”
    杨戬深深地看着她,说道:“虽然生死不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但在事实上,在生生死死之间,神仙所能转寰的余地确是比凡人宽松得多,我也不是能那么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杀死的人。七夕那晚,确实是我失之于鲁莽了,自那之后,你一去不返,我也无法弄清楚你只是一时气愤还是真的决定与我绝交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意外,你,还会不会再为我担心。”
    “你!”不可否认的,杨戬的话,是让敖凌不断地从心底冒出一个又一个喜悦的泡泡,但是,一想到这个人竟然这样毫不在意地用很有转寰余地的生死来试探自己,害得她担心伤心了那么久,不由得又被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说道,“枉我在昆仑山中和你一起吃了半天西北风,又陪你在积雷山下数了一晚的星星,你却还要确——认——一——下——我担不担心你。我、我,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在山上喂狗好了!”
  
  
    杨戬却笑得很愉快,问道:“这么狠心,舍得吗?”
    “哼。”敖凌确实气得不轻,可狠话说过后,头脑也恢复清明了,不答反问道,“但那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察觉到我就在附近吧?”
    “当然没有。”杨戬答得很爽快,“我根本拿不准你会到什么地方,又会什么时候出现。我虽然养了一只鼻子特灵的狗,可它虽然也算和你打过交道,却偏偏把你的气味忘了。迫不得已,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却是‘引龙出洞’的最快捷方法。毕竟我的‘死讯’,在三界之中还是会很轰动的。”
    这个人,敖凌实在已不知能说什么话好了,一直知道他不简单,想不到还是低估了他;一直知道他在“冒天下之大不韪”,想不到连自己也被他小小的耍了一把。恼怒和欣喜交织在一起,敖凌还是不冷不热地说道:“阁下的‘死讯’轰不轰动我不知道,可是,你的重伤倒把一干人等全都引下来了,恐怕更是令你喜出望外吧。”
    杨戬收起一脸促狭的笑容,感叹道:“锦上添花人人会做,可这个世上,难得的,却是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也不过是因缘际会,如果易地而处,其他人未必不会……”敖凌也觉得自己有点偏执了,可话却已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蹦出来。
    杨戬用他那双永如深海般浩瀚的眼睛注视着她,说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想呢?我无意为讨好你而否认过去的事情,但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为什么而变的,我说不清楚,但我很确定,现在我想要的,是你,不是她。”
    避开杨戬热辣辣的目光,敖凌在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凭心而论,她……说实话,如果说我能在她身上找出一两点值得我佩服的地方,那是纯属笑话——当然,如果要比谁更有淑女风范、谁更惹人怜爱那我是望尘莫及——但,我也必须承认,她……是一个好人,而且,也算有急智,只是少了些敏锐。”
    杨戬眼中盛满了笑意,问道:“可你刚才却让那个好人很难堪,但一回头,评价倒还不差,倒真的有几分难以捉摸。”
    “你也不用费心思去捉摸,这是我的原则问题。”敖凌看着杨戬,笑得很自信,“我看不惯一个人,我会直接找他的麻烦,至于他能不能作出反击,那要看他的能耐和意愿,至少,我会给他这个机会;说到背后伤人,我不敢说我这么多年来都没干过这种事,但就事论事,她还不值得让我使出如此手段。”
    “你呀!”杨戬没有多说什么,看着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
    “我怎么了?”敖凌用挑战的神情看向他。
    杨戬答道:“我喜欢看你这个神采飞扬的样子。如果你非要问一个为什么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以前,我希望有一个人能给我宠,但经历过这一次后,我更希望能有一个人能陪我一起飞。”
    杨戬的声音并不高,低沉而有磁性,说得敖凌的心噗嗵噗嗵不断加快,笑意已溢上了娇颜,但口中还是嘴硬道:“还是想清楚的好,要是哪一天突然又想找人宠了,我这个‘毒舌无双’的人就未必再那么好说话了。”
    杨戬轻笑道:“这我倒是从不担心的。公主行事,固然是傲气凌人的,但刁蛮起来,也是娇气凌人的。”
    “杨戬,你!”说话间,敖凌的粉拳已落在杨戬的身上,杨戬不闪不避,顺热把她拉入怀中,温柔又热烈地吻上那思慕而久的朱唇。
  
  
    雨中的西湖,几分迷蒙,万种风情,泛舟其中,实乃风雅美事。可惜,独坐舟中的敖凌实在没有那份好心情。
    
    三个月前,她和杨戬在海边热吻,正是情热如火、难舍难离之际,却突然被对方松开。杨戬一脸歉意地从她发中拔下一根发簪,说完“我得赶回去护送娘娘下凡了,我办完这件事再来找你,别回海里,哮天犬的鼻子遇水失灵。”后,就这样走了。虽然当时恼得想踹他两脚,不会回心一想,也罢了,毕竟他可是堂堂司法天神,公务繁忙是必定的,再说两人老是在一起“唧唧复唧唧”也无甚趣味,也就不想计较了。
    
    不过乖乖听话是不可能的,独自一人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水中——跑到龙华河去,贺敖春走马上任、新居落成之喜。从敖春口中,敖凌知道,因为好不容易才一家团聚,刘彦昌和三圣母都决定把沉香和小玉的婚事隆重、郑重的办一次,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全部做齐。敖凌算一算时间,这样一来,起码得几个月才能把事情办下来,但她又非常奇怪,小玉虽然脱胎换骨成为一凡人了,但她孤身一人,哪儿来的亲人让沉香的家人来纳采、问名的。向敖春一问,才知道,原来刘家看到丁家只剩下丁夫人一人了,怜她孤苦,也是为了有所补偿,请她把小玉认为义女,以后也好让沉香和小玉向她尽孝;而那位有如丁香转世的赵小姐,在敖春的努力追求下,也对他有点意思了,敖春虽说对丁夫人有愧,但也实在怕让赵小姐与丁夫人见面从而引起什么回忆,觉得这样一来实在是最好不过。所幸丁夫人也答应了,于是,沉香和小玉的婚事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筹备起来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敖凌觉得此事简直是匪疑所思,但对于沉香一家人思考问题的怪异,她倒是早已见怪不怪了。再说,事不关己,她与沉香的师门关系是要不能公开的,她与杨戬还说不上是什么关系,至于三圣母,估计经百花园一宴后,三圣母对她的印象可是恶劣到极点,所以,敖凌也懒得去说些什么了。只是临走前,叮嘱了敖春一句:“我们龙族从来都不禁与凡人通婚,而凡人成为我们龙族一员后,寿命也会相应延长,所以,不要太着急,你只有真正地得到她的心,才能应付以后任何的意外。”
    
    告别了敖春之后,敖凌在江南一带闲逛,看了几个庆典、试了无数美食,开始是还是兴致勃勃、自得其乐的,可是,等来又等去,始终不见杨戬出现,她也终于不耐烦起来了。她在西湖上又等了四五天,几次几乎想跳回水中让他自己找个够,可又担心因在龙华河那几天呆了几天而让杨戬找不到,终于还是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就在敖凌无聊地把《世说新语》又翻完了一遍后,一阵凉风吹过湖面,凉风过后,杨戬已坐在面前。看到他,敖凌忍不住抱怨道:“我还以为你先喝完你外甥那杯喜酒才来找我。”
    杨戬有些烦恼地说:“对不起,事情有点麻烦。”
    看见杨戬的脸色不太对,敖凌问道:“怎么了,不就是送王母娘娘到一个富裕之家,方便她十来二十年后做一个有头有面的尼姑或女道吗?”
    杨戬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了。”
    敖凌笑道:“想也想得到了。虽然她口中说得好听,说什么下凡体验一下人间疾苦,但我倒想不出哪个敢胆边生毛地让她过苦日子又或为她配个丈夫让玉帝好看。”
    “鬼灵精。”杨戬展颜一笑,又沉下脸道,“你猜得不错。她是没有什么麻烦,但其他人,就难说了。”
    “怎么了?”敖凌担心地问。
    杨戬冷笑道:“哼,人心不足,得陇望蜀。”
  
    原来,刚把王母娘娘送走,玉皇大帝就有麻烦了。在七仙女的领头下,那些神仙们,以前曾“犯案在身”的,有点儿心思思的,加上看热闹的,全都跑来找玉帝,问问夫妻什么时候能团聚、仙凡什么时候能通婚,就连离不开银河边上的织女,也因有一只喜鹊为她传来这个消息,而让喜鹊请她姐姐帮她打听一下。玉帝没了王母在一旁扮黑脸,实在扛不住这一群人的闹哄,只好马上找来杨戬,叫他来应付他们。
    他们的想像倒真是很美好,都是做神仙的,就希望能无忧无虑、终日遨游四海,真的做一对“神仙眷侣”;想仙凡通婚的,除了希望这一世能天长地久之外,还希望可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可杨戬一句“不可能”,就群情汹涌,几乎吵到不可收拾。杨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他们领到新天条前让他们自己细看。一看之下,几乎全都黑了半边脸。玉帝高兴了,命杨戬马上整理出新天条中关于这一部分的内容,好早日颁布执行,图个省心。所以,一来二去,才会拖了这么久。
    “那新天条上到底刻了些什么?”敖凌好奇地问。
    杨戬苦笑一下,答道:“仙人婚恋,勿忘职责;仙凡通婚,不倡不禁;弗乱三界,弗乱轮回。”
    “就这样?它还真省事。”敖凌哭笑不得,叹道,“想不到白忙了半天,到头来还是你的事,真是的!那你写了些什么东西给陛下了?”
    杨戬凭空抽出一本奏折,递给敖凌,说:“你看看吧,草稿。”
    敖凌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神仙婚恋,若有怠职守,轻则贬下轮回,几世为人,重则打下地狱,永不超生;仙凡通婚,只此一世,期间如有怠职或再续前缘者,同坠畜牧道。”
    敖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说道:“这也太严厉了吧?特别是仙凡那里。”
    杨戬答道:“这也是迫不得已。仙凡通婚,本来就是扰乱三界的事。但既然已‘有缘千里来相会’,总应该有点人情味儿,但此风确不应长。要是一人轮回十来二十世,都与一仙人有秦晋之好,或因与仙人有一段情缘就能长生不老,那他是不是过得太便宜了。”
    “你这样说也没错,可是,有这么轻易就能割舍吗?”敖凌皱眉问道。
    杨戬轻轻一笑道:“八仙女不就割舍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她也思凡了吗?没听说过!”敖凌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杨戬喝了一口茶,说道:“织女的事,是我操之过急,太早报告了王母娘娘,把他们弄成这样,我一直也觉得内疚,只是,错已铸成,我也无法再帮到他们了;七仙女与董永,是娘娘自己发现的,我亦无力去改变什么;只有那年,我在路过草原时,遇到一男子,豪迈爽朗,当真有点惺惺相惜,后来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已与八仙女育有一子,所以,我给了她一个限期,三十年,期满她如还滞留人间,那我也没情面可言了。”
    敖凌追问道:“她答应了?”
    杨戬点头道:“不但答应了,还真的依期回来了。所以,一直才没有被发现,除了草原确实是比较天高皇帝远之外,八仙女自己道行比较高,又不爱常在娘娘面前露面,让娘娘时常能想起她也是原因之一了。”
    敖凌心中也是佩服那位敢作敢为又能及时挥慧剑斩情丝的八仙女,忽而又笑道:“你也够矛盾的,帮了别人,自己的妹妹却又这样对待,难道就因为看这位妹夫不顺眼。”
    “他又有什么让我可看得上眼的?”杨戬抱怨一句,转而叹道,“华山人来人往的,若不是我派人长年看守、掩人耳目,根本没可能十六年也不被人发现,而且三妹为人,远比八仙女死心眼得多,我哪能指望她能依那种三十年之约。”
    敖凌取笑道:“我原来以为你真的是铁面无私,绝不会徇情枉法,现在看来,不过尔尔嘛。”
    杨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我会不会徇情枉法,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可什么都不清楚。”敖凌甜笑着,却顾左右而言它说道:“但你那‘轻则’、‘重则’又怎样评定,要是现在不用条文把它们定下来,到时又会陷入凭玉帝王母甚至是司法天神你一己好恶而量刑的局面,那还不是换汤不换药?”
    “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得透彻的事情。”杨戬说道,“如果按我的意思,织女让下界三年无云那只是怠职,象三妹那样过度造福华山一带百姓却是扰乱三界了。”
    敖凌“嗤”的一声笑了,说:“对极了,如果是我,就凭沉香放跑十万恶鬼那件事,没什么可说的,先把他塞进十八屋地狱几年再了。”
    “所以,虽然也惋惜他的一身法力,虽然也不甘只有短短几十年甥舅情份,可是,在现在还乱哄哄大家都想不到要追究他什么责任时,他能变回凡人是再好不过的。”杨戬眼中流露着复杂深刻至极的感情,可语气却极其平淡,“那孩子,本来的愿望也只是当一个员外,平平静静、无风无浪的人间富贵对他而言,也许是再好不过的了。”
    受到杨戬的感染,敖凌的心也沉了下来,可是她想到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她叹道:“你的想法是对的,可是与现在神仙们的期望差太远了,就算有那块彩石放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会因失望而引起的种种负面情绪发泄到你身上。”
    杨戬却傲然一笑道:“我还未至于天真到以为天条一改就会普天同庆、歌舞升平。但既然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又不想犯渎职罪的话,他人的无谓想法,我不想去理会。”
    果然,无论是因为什么,杨戬都放不下那个一呼百应、万人畏服的位子,敖凌了然一笑,不再说什么了。但杨戬似乎觉察得到她在想什么,问道:“怪我吗?”
    “怪什么?”敖凌问。
    杨戬说道:“你似乎很喜欢三山五岳到处游历,但我却是一个很难闲得下来的人,所以……”
    “所以,我不抱怨你,你也别来抱怨我。”敖凌爽朗地笑道,“我也喜欢无事凑凑热闹,发表点意见,听不听随你,只有一条,我保证绝不拉你后腿,可你也不能在我想闲逛时拘着我。”
    对此,杨戬完全没有意见,伸出手掌,说:“行。想不到,你还挺会讲条件。”
    敖凌笑着与杨戬击了掌,说道:“我也没有逼你呀,反正成就成,不成大家拉倒。”想起一事,问道,“你外甥要结婚了,知道吗?”
    杨戬答道:“不但知道了,王母娘娘临走前还托我转送一份礼物贺他新婚。”
    敖凌来兴致了,问道:“那是什么?”
    杨戬摇头道:“不知道,我还没打开看过。看娘娘的样子,不象有歹意,可说是完全是好意,又不见得,反正我总会在给他之前打开看看的。”
    “不准看。”敖凌说道,“他都要成家立业了,你还能为他操心一辈子呀。这几年,都是你在暗中帮助着他,他好歹也应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了。”
    杨戬笑道:“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敖凌耸耸肩说:“但我说的话错了吗?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跟着他。没有歹意,不完全是好意,不是正好锻炼一下他吗?你那种赶鸭子上架的方法,只能让他应付一时之需,但你总要让他自己真真正正地受点挫折,从中感悟一些东西吧。”
    敖凌说的,其实不能说没道理,杨戬想了一想,妥协了,沉香已完全是凡人,王母娘娘如果真的要用仙家手段对付他,只会毁了自己的修行,王母再不服气,也不会做这种蠢事,而作为神的自己再过多介入他的生活,也与天道不合了。
  
    不再争论怎样处理王母的礼物问题,杨戬说道:“如果按照下界的时间,沉香的婚礼是在三个月后,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敖凌一听,当即推辞道:“算了吧,到了那一天,肯定会有一大群慈眉善目的姨母去观礼的,我看我还是回避的好,虽然我不喜欢那小子,可我也没兴趣把人家的婚礼弄得鸡飞狗跳的。”
    “有这么严重吗?”杨戬笑道,“再说,姨母都到了,舅母却不来,岂不令人扫兴。”
    “谁是他舅母了。”敖凌娇嗔道,不等杨戬开口,已抢着把话题转开,“你这份草稿写的,都是如何婚配的事,要是他们真的成其好事,那么,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杨戬放了她一马,说道:“很简单呀,那就看他们的努力与仙缘了。好比哪吒,就算是灵珠子托世,一出生就法力不凡,但因为敖丙一事,最后被龙王逼得削骨还父、削肉还母。这件事,虽然是龙王做得太过了,可也他因斗嘴打架就能为陈塘关招来这样一件祸事,只能证明他当时还未有担当大任的本事。直到他在灭纣战争中立下大功,上天才让他得到仙位。”
    “但如果他们既有法力又无仙位,那不是很容易天下大乱?”敖凌问道。
    杨戬答道:“就算是王母娘娘的女儿,她们的法力本身都很参差不齐,加上各人悟性不同,到最后能有多高道行,本就是难以遇测的事。如果是仙凡婚配,所生下的孩子,大多都与凡人无异。比如八仙女,她的孩子,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骁勇一点的凡人。凡人与神仙结合,能生下天生有法力的孩子,很大程度上,就说明那孩子本身就带着上天赋予的使命而来的,至于能不能完成他们的使命,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敖凌笑道:“这倒是,织女的孩子至今还长不大。她还感叹你们家的好血统呢,生出来的孩子都厉害得不象话。其实想想也是,老天本就有自己淘汰规则,象我们龙族,一直不禁与三界通婚,可惜无论是否与本族婚配,所产下的龙子,能顺顺利利地以龙的身体长大的总不多。”
    “那你猜猜,用我的血统加上你这条厉害得不象话的龙所创造出来的孩子,又会是怎么一个样子?”杨戬突然问道。
    “杨戬!”敖凌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只想转身而逃。可杨戬快她一步,拉住了她,说道:“凌儿,别走,说正经的,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杨戬拿出的,是一串晶莹通透、闪烁着熠熠光辉的水晶项链,敖凌一眼就看出,这正是当年瑶姬公主交给父王的那一串,有点意外、有点惊喜,也有点心酸,敖凌低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本来的意思。”杨戬让她面对面地看着自己,诚恳地说道,“两千年前,我并未珍惜我母亲为我们牵起的缘份,但老天并未因此而遗弃我。现在,我亲自与你订下这约定,嫁给我,好吗?”
    心中一股暖流涌过,幸福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敖凌忙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想投入杨戬怀中的冲动,带着异样的神采,看着杨戬说道:“我相信你的诚意,我要答应也不是难事。只是,想我龙族,本就不禁与三界通婚,在神仙也不禁婚恋的现在,要是还只能与人私定终身,那我敖凌这辈子也混得太失败了。”
  
  
    “那你的意思是?”杨戬倒是当真想不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愣问道。
    “你去跟我父王说吧。”敖凌把杨戬拿着水晶链递到她面前左手轻轻推回去,同时不着痕迹的脱离了他的“控制”,说道,“只要父王同意了,我没什么意见。”
    “那很简单,我马上请师父陪我一起找你父王。”杨戬爽快地应道,可不知怎的,想起师父对西海龙王那句“要脸子、爱威风,偏偏又护子如命”的评语,没由来的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总会在你父王面前帮一两句口吧。”
    敖凌却故意叹了一口气,欣赏够了杨戬这个少见的表情,才施施然道:“此乃终身大事,一生一次,我想,我还是勉为其难做一次淑女好了。”
    “什么,一问摇头三不知?”杨戬失声问道。
    敖凌笑道:“没这么过分,不表态度是一定的,但我肯定会说一句‘孩儿一切遵从父王安排’的。”
    敖凌在笑,笑得很灿烂,但看在杨戬眼中,这笑容怎么看也有点恶劣,想起西海龙王在上次一脸奉承地对着他和嫦娥说的那句话,杨戬不由得暗咒了一声,可心思一转,又得意地笑道:“如果只是要你父王同意,那也不难办,只要……”
    “你想都别想。”看到他的表情,敖凌已猜到他的心思,抢先说道,“你要是敢请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什么的来压我父王,我先把你的记忆给抹去了。”
    “你这根本是……”杨戬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不看敖凌,独自在一旁生闷气,可过了一会,平静下来,看到敖凌还不理他,他问道,“凌儿,你这根本就是为难我。两千年前那件事,你还在生气?还在怨我?”
    敖凌敛起她那有点“可恶”的笑容,浅叹一声,轻轻的说道:“是,也不完全是。”
    杨戬问道:“怎么说?”
    敖凌答道:“我承认我是因为那件事而不想这么便宜了你,但如果只是这样,我绝对不会把父王也搅和进来,我们两人的事,我本就不愿意让别人插手,要不两千年前也不会想了一个那么刁钻的法子去解决。只是,因为我哥的事,我不能不这么做。”
    “你哥?摩昂太子敖兴?”杨戬想起那个两千年前和他打了一架的人。
    敖凌却答道:“不,不是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敖英,也就是被如来佛祖封为八部天龙的那一位。”
    杨戬再也想不到原来那驮着唐三藏走了十几年的白龙马竟是敖凌的双胞胎哥哥,疑惑地问道:“我只听说因龙王靠他忤逆,被玉帝吊在半空——当年还是我行的刑,后得菩萨点化跟随唐僧终成正果,现在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敖凌问:“那你可知,父王是因何故而告他忤逆?”
    “那是……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这个理由,杨戬是知道的,可一旦从他口中说出,他自己也不能相信这是真正的理由了,西海龙王的大方,他是见识过的,加上异常爱护子女,区区一颗明珠,犯得着把儿子告上天庭吗?他看向敖凌,等待着她说出答案。
  
    带着些许苦涩,敖凌向杨戬讲述了那段往事。
    一胎孪生,敖英与敖凌无论在外表还是天资上都是那么的得天独厚,倍受父母宠爱,因为敖凌儿时有十几年不知所踪的关系,龙王夫妇在补偿的心理下,更是把敖英宠得无法无天,长年累月,他的性子比起敖凌那是更加的任性妄为、独行独断。那一年,不知怎的,他爱上了碧波潭龙王那位婀娜妩媚的独生女,他央求父亲为他去提亲,可是,龙王早已风闻碧波潭公主与九头虫之间不点不清不楚。那九头虫,其实本身也属龙族一员,只是在生长过程中,长着长着,就变成虫了,被龙族所抛弃,为此,龙王拒绝了他的这个请求。生平第一次被拒绝的敖英满心不忿,胆大包天地变成龙王去求亲。因贪慕西海的权势富贵,碧波潭龙王应允了这门亲事。本来如此一来,已把西海龙王气得半死,但事已至此,为了脸子信誉问题,也只好勉强认了。但谁知在新婚之夜,敖英却发现新婚妻子竟然和九头虫在幽期密会,怒不可遏下双方大打出手,洞房的烛火就在打斗的过程中烧向了宫殿,但敖英当时是怒火攻心,完全无法察觉到这件事,等他清醒过来后,那颗龙王送给儿子作新婚贺礼的明珠也已被烧毁。西海龙王这是气上加气,一怒之下,也是顾不上后果的严重性,火还未救熄就上天告了儿子忤逆。自古“百行孝为先”,忤逆无论在人间还是仙界都是重罪,现在父亲亲告,玉帝审也没审,问也不问,就直接判了他一个吊天之刑。直到遇上菩萨,敖英才脱离苦海。几百年的刑罚,确实是让他成熟沉稳了不少,他认识到自己当初的轻率,也向父亲祈求原谅。父子俩重归于好,无奈他却已成佛门中人,清规戒律下,父子家人也难有见面的机会了。
    说到这儿,敖凌苦笑道:“可是,一听刑罚后,父王就在后悔了,但君无戏言,事情已一点转寰余地都没有了。为此,父王还生了一场大病,整整三个月卧床不起,母后也是哭了快一年。我之所以能两千年来一直都一个人逍遥自在地过,除了自己把人吓跑的本事外,实在也是父王母后心有余悸,不敢逼得我过紧。可是,虽然他们一直没说,我也知他们一直都很担心我会有敖英那种‘奇遇’的,每次我出游归家,他们的旁敲侧击呀,精神差点都吃不消。而你的事……反正,如果你来提亲,我真的替你说什么好话的话,恐怕,父王母后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了。因此,不是我故意想在此事上为难你,而是,我真的不能用这种事情去刺激他们了。”
    
    好、好得很,敖英的故事,加上自己的故事,杨戬觉得,这简直就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象是老天故意为他设下的难题一样,他现在已完全不敢对西海龙王对于他前往提亲的这件事抱乐观的想法了。但他也能理解敖凌的做法,想起当初他知道三妹私配刘彦昌时那种恼恨若狂的感觉,敖凌所做的,也确实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杨戬长叹一声,苦笑道:“这样看来,你老爹那一关确不好过。”
    敖凌把身体向前靠了靠,一只纤手抚上杨戬的脸颊,轻声说道:“戬,其实并不需要那么焦急,我们可不是凡人,只有区区几十年寒暑。就当是给彼此一个时间,想清楚一点,究竟值不值得去做,就当是——我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好了。”
    看来,心有余悸的不仅是龙王夫妇,还有这个外表坚强骄傲的龙公主。杨戬心生歉意和怜惜,而脸上那轻柔、细腻的触感也让他怦然心动,刚想抓住敖凌的纤手,敖凌却已早一步从他的眼神中看穿他的意图,在他还未碰到她的时候,已扭身跳入西湖,只留下一句说话:“你想清楚吧,我在西海等你。”
    又逃了,杨戬站在舟上,看着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的水波,暗下决心:“凌儿,下一次,我不会让你再逃掉的。”
    
    眼下天庭一切平静,杨戬并无要事在身,从地府叫回梅山老大,叫他镇守真君神殿后,杨戬就到玉泉山找玉鼎真人了。几天后,杨戬选定吉日,备好礼物,与师父玉鼎真人一同拜会西海龙王。两位上仙的光临,令敖闰觉得大为兴奋。他殷勤接待,可一清楚他们的来意后,当场愣住了。惊讶——好久都没人来向他女儿求过亲了,激动——对方可是权重三界的司法天神啊,疑惑——他不是苦恋嫦娥吗,愤怒——他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种种情绪在敖闰心中飞快地交替着,最后,变成了这样一句话:“臭小子,凭什么我要把女儿嫁给你?”
  
  
    敖闰在房间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围着房间绕圈子,一脸苦相,口中不停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坐在一旁的龙母实在是受不了了,开口道:“大王,你别转了,你转到我头都晕了,你到底想出办法来没有?”
    敖闰停下步来,瞪着她说道:“我也想想出办法呀,但办法是这么好想的吗?”抱怨了两句,又不自觉地继续绕起圈来。
    杨戬苦慕嫦娥而遭拒这件事,敖闰从敖广的口中知道了能知道的来龙去脉,所以,当杨戬请求自己把敖凌嫁给他时,敖闰在最初的惊讶兴奋后,所能想到的,就是杨戬想借此报复嫦娥,怒火攻心的情况下,敖闰那一句一点儿也不客气的说话冲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也把自己吓得半死,毕竟对方来头不小,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可话已出口,敖闰又拉不下面子再说点什么,只好匆匆忙忙丢下一句“我女儿也未必看得上你”,就把玉鼎真人和杨戬交给大儿子接待,自己却溜入后宫去了。在后宫中,敖闰把杨戬的来意告诉了妻子和敖凌。本来,根据往常的情况,遇上这种求婚者,敖凌的反应就是“没兴趣,父王帮我打发走吧。”,敖闰本就盼着这次也一样,那他就有充分的借口拒绝杨戬,杨戬也不好意思提下去了,可是,敖凌却一反常态地说出“孩儿一切遵从父王安排”的话,让他马上充满不好的想象。敖凌这句不表态的表态,让他意识到,她与杨戬之间,肯定已经有点儿什么,敖英的事又再窜入他的脑中,他绝不能让宝贝女儿重蹈儿子的覆辙,当下他就打定主意,无论是苦口婆心的劝、声色俱厉的骂还是不顾形象、捶胸顿足地啕哭诈病装疯,也要把女儿的念头打消。可敖凌,却就说了那一句后就什么都不说了,一副“你拿主意吧”的样子,他想劝无从劝起,想骂又没事可骂,想撒泼撒赖也没有借口,生生地有一股气郁在胸口间,却无论如何也发泄不出来。
    拿莫测高深的女儿没辙,但还坐在客厅的杨戬却是要想办法应付的。平心而论,以杨戬的人品才貌,确实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敖闰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和玉皇大帝攀上亲家,更难得的是敖凌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如果没有嫦娥那一件事存在,盼女儿肯出嫁盼了二千年的敖闰现在肯定是狂欢一番也不足以表达心中的兴奋之情;而现在,他的确是怕,他怕女儿成为别人斗气的牺牲品,却又怕自己的胡思乱想阻碍了女儿的大好姻缘,毕竟当日灵宵殿对质,听敖广说得是痛快,可真的站在杨戬的角度看那件事,也确实是一个难以弥补的伤害,敖闰从另一方面想,难保杨戬不会因此而对嫦娥死心呢,就象敖英一样,后来不也把那碧波潭龙王的女儿耍了一把吗?
    “看来,也只有弄清楚杨戬的心思再说了。”敖闰自言自语道,“只是,这种说也说不清楚的事,应怎么办才好呢?”
  
    玉鼎真人一边品尝着西海独有的白璃藻茶,一边与敖兴高谈阔论,不时瞄两眼容色平静却在眼中不时闪过一两丝焦急神情的杨戬,心中大乐。说亲遭拒,他可一点都没感到意外、沮丧或没面子,就在杨戬来求他向西海龙王提亲时,他就料到,这头亲,第一次肯定是不会成的,成才是没天理。不过为了能看一场好戏,他还是一口答应了杨戬,有多少年没见过杨戬在别人面前摆不起架子的样子了?反正玉鼎真人是数不起来了,今天得偿所愿,心中的痛快实在难以言喻。
    与玉鼎真人的开心比起来,敖兴却是如坐针毡般难爱,父王在一声招呼也没打的情况下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让他当场大脑空白了半盏茶的时间。幸好杨戬什么也没表示,敖兴也不想招惹他,只和玉鼎真人从西海的物产说到玉泉山的景色,总算敖兴谈吐不俗,而玉鼎真人也是谈兴大发,两人在滔滔不绝地拖时间,终于拖到敖闰阴沉着脸地回到这个大厅。
    敖兴松了一口气,马上请父亲坐回座位上,暗暗庆幸终于熬过去了。一时间,全场静至针落可闻,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敖闰身上,看他到底有什么话说。龙王坐在椅子上,把杨戬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半刻,才开腔说:“真人、真君,刚才老龙一时激动,多有失礼了。”
    两人连说没关系,龙王又说道:“虽然真君家世不凡,可小女也是我西海明珠,并没有辱没了你的身份。”
    奇怪,这老龙的口风为什么说变就变,毫无征兆,玉鼎真人虽然有点惋惜好戏太少,可他也是只想看戏而不是想坏事,所以也终于说回他应该说的话了:“龙王说得一点也没错,这可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龙王继续说道:“老龙在三界内,也算有点头脸的人了,我的女儿出嫁,就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隆重其事才行。”
    一跳就跳到婚礼,这龙王也未免太好说话了吧——不,他根本还未说话,杨戬对龙王的反应,是心存疑惑,可他的话,却又是最愿意听到的,所以,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个当然,杨戬不会草率,这是我对令爱的心意,也是对西海的尊重。”
    “那很好,不过,对女孩儿来说,婚姻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做父母的考虑得再周全,有时也难免体会不到年轻人的心思。”话说到这儿,龙王终于摊出他的底牌了,“所以,这件事,你还是去问她的孪生兄长吧,如果我那个儿子说没问题,我就把女儿嫁给你。”
    龙王想来想去,觉得这种感情变化的事,若非过来人绝对不能体会其中的心境,于是决定把这烫手山芋扔给那个受过挫折、已得到正果又一直兄妹情深的儿子。玉鼎真人是不知道敖英当年被罚的隐情的,对龙王的允婚条件弄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杨戬倒是对事情的来由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想到要去找那个和自己一样辈份还算是个出家人的敖英去说这种事,无奈之余,真的不得不感叹这一家人全都生成一副不按牌理出牌的脾气。
  
  
    夜色沉沉,敖凌挥退所有侍女,懒洋洋地半趴在长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拔弄着面前的琴弦,让它们发出一个个清脆却无味的单音节。自从上次父王对杨戬提出那个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条件后,杨戬已离开水晶宫月余了。心里怨着他怎么一去就那么久,可又明知天上的时间不好用,敖凌的心,也有点儿烦躁起来了。
    “怎么了,很无聊吗?”
    杨戬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敖凌忙转过来坐正身子,看到杨戬已在她身旁坐下,忙左右看看,同时惊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放什么吧,我让你的那些侍女侍卫都找周公去了。”杨戬轻松地说道,“怎么,不想见到我吗?不想知道最新情况?”
    敖凌放下心来,笑道:“好呀,那请问真君殿下,去了这么久,可有什么好消息?”
    “唉,别提了。”杨戬一脸无奈地说道。
    “怎么了?”看见杨戬的脸色,敖凌有点担心,问道,“我哥,总不至于难为你吧。”
    杨戬说道:“那倒没有,正确地说,是他还没有难为我的机会。”
    “原因是?”敖凌稍稍放心,继续问道。
    杨戬轻叹一声,答道:“原因就是,我到他那儿的时候,正好碰上唐三藏五师徒在他那儿聚会。”
    “所以你就什么也没说了。”敖凌推测道。
    “一屋子都是和尚,有什么好说的。本来我只是想与你哥约一个时间碰面就走,可偏偏那个沙悟净‘热情好客’,硬把我拉入席,你哥没意见,我也不能不给他面子,结果,与猴子大眼瞪小眼的瞪了半天,猪八戒那家伙也在那儿哼哼唧唧的,这也就算了,不就沉香那点子事吗。最受不了那个唐三藏,竟然一见面就对我说什么‘扫地恐伤蝼蚁命’,我的头现在还有点隐隐发晕,我终于明白那只猴子和那只猪为什么会越来越爱管闲事了。”说到最后,杨戬都有些愤愤不平了。
    想象着当时那种怪异的情景,敖凌笑得花枝乱颤的,看到她这个样子,杨戬抱怨道:“你倒笑得开心,与我师父一样,都是没良心的。”
    敖凌勉强收住了笑声,可还是一脸笑意地问:“玉鼎真人怎么了。”
    杨戬说道:“那日离开水晶宫,他就在一旁大笑,还直对我说什么‘自作孽,不可活’;你呢,支使我就不说了,看你父王在那儿心神不定的,你倒是不动如山。我打赌,别看他当日对我说话时气定神闲,可眉头轻锁,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这些天,他肯定被你的态度弄得越发迷糊不安起来。”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敖凌摆摆手,说道,“可这也是最能让他不动气的方法了。我的观点就是,如果为了嫁人或取妻而和家人弄得冤家路窄的可不是什么高明手段。既然是绕个弯就能办得到的事,没必要去撞到头破血流的。”
    杨戬把她的手抓在掌中摊开,半真半假地说道:“那让我来看一看,公主殿下的姻缘线要绕到什么时候才能开花结果。”
    喜欢这种温暖亲密的感觉,敖凌任由杨戬抓着自己的手,不过却笑道:“还真看不出,你还懂得看掌算命,我师父说那只是江湖术士的谋生之术,都不屑于教了。”
    杨戬也笑了,说道:“师父倒真的是教过我的,只不过,我实在静不下心来学那罗里罗嗦的一套东西,基本上可算什么也没学到的。”
    一时之间,两人没再说什么,只静静感受这一刻的相聚与和谐。
    杨戬用手指轻轻地描着敖凌的掌纹,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说道:“我今晚不走了,行吗?”
    敖凌吃了一惊,忙把右手从杨戬的掌中抽回来,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看到她如临大敌的样子,杨戬好笑地陪着她站了起来,说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想把今天在路上想到的新天条细则借你的笔墨整理一下,你想到哪里去了。”
    敖凌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有点怀疑地问道:“只是这样?”
    带着几分捉弄之意,杨戬笑道:“不然你以为会怎样?”
    敖凌的脸红了,不服气地嘟着嘴说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杨戬叹了一口气,走近一步,轻抚着她的秀发,说道:“凌儿,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说实话,我是很想;只不过,若非迫不得已,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间在一种极不名誉的情况下来到这个世界上,那种滋味,我知道就够了。”
    温柔低沉的声音,体贴入微的话语,让敖凌的脸越发烧起来了。敖凌低下头,轻推着杨戬来到书桌边,笑语道:“好啦、好啦,笔墨纸砚随你用。你努力用功吧,我去弄点夜宵来给你。”
    杨戬坐了下来,听到这话,又歪着脸看向敖凌,笑问道:“能吃的吗?”
    这个人,敖凌刚刚还满心感动,可一听这句问话,又忍不住轻拧他的耳朵,轻骂道:“喂,你这算什么话,本公主会做出把连自己也没尝过就把自己做的食品端给别人这种没成算的事情吗?”
  
  
    杨戬与敖英约好的时间,按人间的时间算起来,起码在两个来月后。杨戬算了一算,也实在是人间的时间比较好用,反正天庭少他一天半天没什么关系,于是就在人间留下来了。白天,他到刘家村帮沉香准备婚礼的事项,三不五时地到西海龙宫打个转,走走“岳父路线”,晚上就窝在敖凌的寝宫整理白天思索所得的新天条。有事可干、有美相伴,杨戬的心情,也从开始被迫上战场的焦躁变成渡假般的惬意。西海龙王也因杨戬的频频来访而变得越来越高兴,除了兴奋于有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时不时地听听他的高谈阔论之外,更重要的是杨戬表现出来的诚意,也让他逐渐相信杨戬对女儿是真心的,为快有这么一个乘龙快婿而暗暗得意。不过,他不急,一来,“要敖英赞同”的那个条件仍在,自动撤消的话就太没面子了,二来,他也深谙“越容易到手的越不会珍惜”的道理,现在主动权已在自己手上,他才不让那小子这么容易就尝到甜头。他们不急,敖凌那是更加不会着急,她是愿意嫁给杨戬,可从来就没急着为人妻子,反正又天天都可看见杨戬,敖凌乐得这样优哉悠哉地过。
    
    就这样,到了沉香成亲那一天。这天刘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敖春带着赵小姐早早就来到凑热闹,三圣母的几个结义姐妹都来了,牛魔王也带着互相虎视耽耽的铁扇公主和玉面公主既难受又享受地到到贺。刘家村的村民,包括那些张员外、李员外的,全都到了,一来是与沉香一起战斗过,交情与众不同,更多人是为了看看神仙、沾沾仙气而来的。杨戬因要上天带上哮天犬,所以错过了拜堂的时间,一看到他来,沉香一家忙迎出门来。
    沉香招呼道:“舅舅,哮天犬叔叔,你们终于来了。”
    杨戬看着他,慈祥地笑道:“你终于成家立室了,以后就要有个大人的样子,别再毛毛躁躁了。”
    沉香点头应是,一旁的哮天犬递上一个礼盒,说道:“小狐狸,你今天好漂亮啊,这是王母娘娘下凡前托我主人转交给你们的新婚贺礼,收好了。”
    “王母娘娘?”刘家一家四口同时觉得奇怪。
    杨戬是依了敖凌,始终没打开看过里面有什么,这时,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沉香,娘娘交给我时,要我对你说‘善自珍惜’,你就好好琢磨一下吧。”
    沉香应道:“我一定会的,谢谢舅舅的指点。”
    “好了,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你们先聊聊吧。”刘彦昌拱一拱手,转身离开了。对于杨戬在那些年加诸在他身上的折磨,刘颜昌是一直耿耿于怀的,无奈杨戬确实是帮了他们一把,而一家团聚后,妻子、儿子、儿媳妇都对这个大舅子感激不已、赞不绝口,刘彦昌也没法子在他们面前说抱怨,只好尽量眼不见为净。
    对于这个妹夫的态度,杨戬自然也都心知肚明,可说实在的,他对这个妹夫是至今也没多大好感,要不是看在妹妹外甥的份上,他也不会给好脸色刘彦昌看,所以,他只是笑一笑,拍一拍三圣母的肩头,说道:“你们今天是主人家,快去招呼客人吧,我自便就行了。”
    三圣母也拿丈夫和哥哥没辙,只好说:“二哥,我先领你进去吧。”
    小玉忙说道:“请舅舅和哮天犬叔叔先进里面坐吧,我和沉香在这儿招待客人就行了。”
    杨戬跟着他们往里走,可走不了两步,就看见百花仙子一行人迎面而来。
  
  
    那次百花园之宴,杨戬一句话说得众女失色,三圣母和敖红是不知杨戬为何突然之间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百花仙子是气得大骂杨戬不识好歹,嫦娥的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一直以来,嫦娥既对拒绝杨戬感到歉意,却又会杨戬的苦苦注视觉得烦恼不堪。但当杨戬说出“事过境迁,此情难再”,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时,嫦娥不但没有感到想象中的轻松,反而隐隐觉得有巨大的失落。千百年来,她虽不屑于世人的欣慕、神仙的赞美,却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她从没想过原来有一天她也会听到被人不屑再顾的言语;她烦恼于杨戬缠绵深切的目光追逐,可当这目光不再停留在她身上时,她却感到怅然若失,有如身边摆放了一辈子的小饰品,平时从来不会想起来,但当真的丢了这东西时,又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了。
    
    本来,嫦娥她们实在忍受不了刘家村村民们那要看神仙的热情劲儿,准备走出来透透气的,不巧正撞上刚到的杨戬,两方人马打了个照面,都是神情僵了一僵。不知发生过什么事的敖春,放开嗓门起哄道:“狗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家办喜事呀?”
    对自己主人的感情事也是糊里糊涂的哮天犬自以为是地大叫道:“那可要看……”可话未说完,已给杨戬冷厉的目光吓得忙捂住了嘴巴。
    百花园之宴后一直心绪纷扰的嫦娥实在是害怕看到杨戬,她是因弄不清自己心绪纷扰是源于有生以来被人无视还是被杨戬无视,所以,她忙拉着百花仙子和敖红,低声说道:“我们到里面去吧。”
    “这……”敖红毕竟是与杨戬比较熟络,觉得这样招呼也不打地扭头走,实在是于礼不合。
    百花仙子对嫦娥这段时间以来的苦闷可是看在眼里,她以为嫦娥只是单纯地为杨戬的拒绝而难过,却看不透她心中那难以道明的失落,而凭她以前对杨戬的观察,她根本不认为杨戬可放下嫦娥,她认为他只是在拿乔,报复她们对他的奚落,所以,她反拉住嫦娥走上前去,说道:“怕什么,我们就去会一会这反口覆舌的小人。”走到杨戬面前,挑战似的看着他,说道:“真君,怎么这么迟呀。”
    注意到嫦娥闪躲自己眼光的神色,杨戬意识到上次的说话可能真的太过直接,太让人下不台来了,可是,当时一心想要追回敖凌,再无半点心思浪费在措词上,话已出口,再说什么也补救不了,况且,现在西海龙王才是一大麻烦,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杨戬都不想再与这伙人有更多的牵连了,自动忽略了百花仙子的面色,他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事情忙”就想离开了。
    这时,敖春又大叫道:“胜佛、师父、凌姐,你们终于来了,都快开席了。”
    敖凌?她不是说不来吗?杨戬奇怪地扭过头去,真的看到敖凌与孙悟空、猪八戒一起,笑意盈盈地和沉香、小玉说着话。而敖春那一声大叫,引得村民们全都涌过去了,杨戬和嫦娥她们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潮,来到他们身边。
    一直以来,百花仙子都在怪敖凌那天打搅了她们的宴会,这时看到她,脸色不善地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又想搞破坏呀。”
    敖凌还没说话,旁边的狗蛋已搭上腔来了:“仙子你有所不知,这位公主可是刘家的大恩人哪,那一天,要不是她施法带大家飞上天去,玉帝老儿哪里有这么容易乖乖就范。”
    原来如此,杨戬也一直奇怪,凭孙悟空那让人头晕的筋斗云,哪有这么容易让这些凡人到天上一展拳脚,原来又是这小妮子在暗中捣鬼。他笑着盯了她一眼,敖凌报之以一笑,转过头去不看他。
    百花仙子却冷讽道:“原来这样,但那天可看不到你呀,看来,你也只配使些鬼鬼祟祟的手段。”
    百花仙子可不知道,她这一番话竟然犯了众怒。村民们从未想到,有生之年可到天宫一游,敖凌让他们大开了一回眼界,在他们心目中,早已把她敬为天人。而且,当时天庭混战的时候,大家可看到,百花仙子可是一直都站在玉帝的宝座附近的。这时,看到她这样说敖凌,大家都气不过来了,虽然看到她是三圣母的好友,不好说什么,可却早已纷纷用愤怒不屑的眼神看着她,甚至有人已小小声说:“你自己又干过什么了。”
    敖凌也绝对想不到有这种场面,百花仙子的情感,她来的时候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听到她的说话时,一来她从不认为“鬼鬼祟祟的手段”有什么大不了,二来实在是近日心情大好,所以根本不想与她多费唇舌,只是看到村民们的反应,觉得实在好笑,于是,故意用眼扫了周围一圈,然后凑到百花仙子耳旁悄声说:“很可惜,看来没什么人认同你的说话。”
    
    宾客来得七七八八,大家谈谈笑笑,等待入席。杨戬悄悄地敖凌拉到一旁,问:“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敖凌笑问:“怎么,怕我来?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看到的吗?”
    杨戬却打开了扇子,一边摇一边得意地答道:“我是没什么不可让你看到的,倒是你,是不是你有点不放心呀?”
    敖凌白了他一眼,说道:“少臭美了,我还不放心?那只猴子招呼也不打地跑到西海来,非要拉着我一起来凑热闹,还说没受玉帝封赏已吃了大亏,一定要讨杯喜酒喝。大爷你自己也知道近来你跑西海跑得多勤,要是哪个下人一不小心说了什么给他听到了,那肯定要节外生枝,麻烦多多了。没办法,为了不让他在水晶宫呆下去,只好依着他来了。”
  
  
    “他这么关照你?”杨戬觉得不可思议。
    敖凌哂道:“什么关照,他未经师父同意便把本门道术随便传给人,他这是想拖我下水,有事时好多一个人一起顶。”
    “那你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杨戬有点儿担心地问道。
    “这还不是你的好计策。”敖凌笑道,“所以你外甥适时地法力全失,真是皆大欢喜。”
    杨戬一笑,还未答话,孙悟空已飞扑过来,扯着他的衣襟问道:“杨戬,我听沉香说,这屋子是你送他的新婚礼物,说,你哪儿还的这么多钱,是偷的还是抢的,快老实交待。”
    敖凌这才细细打量起身处的房屋,青砖碧瓦,数层院落,花木整齐,摆设高雅,细看之下,还有不少衣着朴素洁净的男女仆人穿梭其中,敖凌心中暗笑,杨戬嘴上虽然答应放下他们不管了,可是做起来,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杨戬冷冷地甩开孙悟空的手,睨着他说道:“见识浅薄,我受下界香火这么多年,那些有野心做一番事业的乱世枭雄,难道只会敬献几头牲畜?谁象你呀,一穷二白的和尚。”
    “哎,你你你……”孙悟空被损得吼起来。
    
    不理会那两个天生对头的斗嘴,敖凌走到敖春身边,把他拉到一边,笑问:“怎么,敢把你那位赵小姐带出来示众了?”
    敖春说道:“凌姐的话,我想了很久,还是你说的对。迟一点吧,等到我的信心再足一点,我会安排她见见丁夫人的。”
    看来这个弟弟真的想通了,敖凌放下心来,不忘再叮嘱一句:“这样最好,不过见面之前,想个办法让丁夫人先有心理准备,不要把好事办坏了。”
    
    入席时,杨戬和孙悟空因为舅父和师父的身份,当仁不让地坐了首席,敖凌也不客气,就在众人客套地互相推举时,早已在杨戬身边坐下,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在开席时,敖凌秉承赴宴的一贯作风,安静吃菜、微笑喝酒,懒得和席上众人套交情,只是在听到邻席的哮天犬在对村民们放声大说“你们放心,等天庭想起你们的生死簿时,已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时,才凑过头去悄悄地杨戬:“你就任由他们这样长生不老呀?”
    杨戬无奈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开怀痛饮、大放厥词的哮天犬,也悄声答道:“早监视着阎王把那东西补全了,这只宝贝傻狗,酒还没醒呢。”
    看到他们低语浅笑的,猪八戒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大伙一齐乐一乐嘛,就两个人在那儿唧唧咕咕,太没义气了。”
    杨戬当即答道:“对不起,无可奉告。”
    “想必说的不是人话,别人听不得的。”看到他们的样子,百花仙子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出言讽刺道。
    “也许还真的不是人话。”敖凌的语气无关痛痒。
    坐在他们旁边的孙悟空倒是把杨戬和敖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因为不清楚百花仙子与敖凌之间的暗涌,更因从不谙男女情事,根本觉察不到杨敖二人之间的不寻常,所以自以为解围地说道:“对、对,不是人话,不是人可以听的话,仙子就收一收好奇心好了。”
  
  
    时不时的悄悄话,偶尔交换一两个充满默契的眼神,杨戬和敖凌之间微妙而甜蜜的暗流,坐在他们身边的孙悟空是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天生对男女之情并无所求的他一点儿也察觉不到身边的这两个人有何不对劲,可这一切,却并没逃过早已是过来人的三圣母的眼睛。席散后,众人闹完洞房,逐渐告辞时,三圣母把杨戬拉到一旁,问道:“二哥,我以前问你,为什么会忽然对嫦娥态度大变,你说是因为发现不合适,但,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杨戬有点意外她会提起这个问题,反问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三圣母黯然地说:“这些天来,嫦娥姐姐实在是太可怜了。”
    “三妹,你的好心肠我明白,但她令你觉得可怜的原因未必完全是因为我。”杨戬语气平缓地说道,“就算所有事都是我挑起的好了,但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也绝非我一个人的责任,如果当初大家的嘴都密一点,也没有今天的众说纷纭了。”
    “可是,二哥你对她的态度就不能稍好一点吗?”三圣母焦急地说。
    杨戬冷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这样子,对她对我都是最好的。”
    在这一刹那,三圣母觉得这些天见惯的笑如春风的二哥又变回那个冷傲威严不可侵犯的显圣二郎真君,她心中颤了一颤,可还是大着胆子问出口:“之所以会变得如此,是因为那三公主吧?”
    杨戬心中“咯噔”一声,可还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三圣母说道:“二哥,你别瞒我了,你和她之间,绝不寻常,我看得出来。”
    杨戬心中也是佩服妹妹的观察力,但在事情有结果之前,尽量不让它旁生枝节,是他与敖凌的共识,而直到如今,他还是弄不清刘彦昌之所以会知道广寒宫玉树的事,到底是百花仙子告诉他的还是身边这个妹妹告诉他的,所以他用严厉的口气说道:“三妹,我与嫦娥的事,早在一开始时就注定是这个结局,不必拉扯到其他人身上;至于别的,或许我当初管你是管得过多了,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反过来管我的事情。”
    就算是被压华山之时,杨戬也没用过这么严厉的口气和她说话,三圣母不由得有点委屈,说道:“我也是为了你好,那位三公主,眉稍眼角,英风流溢,顾盼之间,象是所有人都不被她放在心上,她,她绝非一温柔贤淑的女孩子。”
    玫瑰带刺故更能仪态万方,不知怎的,听到妹妹对敖凌的评价,杨戬心中就冒出这样一句说话,想起与敖凌之间的点点滴滴,杨戬笑了,他无意分辩些什么,但看着妹妹那满脸委屈的样子,方觉得自己的口气实在有点过火,刚想说点什么,后边屋子忽然传来乱哄哄的吵闹声,象是从沉香的房子中传开来的,兄妹两人吃了一惊,忙奔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到达,两人已闻到一股臭不可闻的味道,同时看到沉香和小玉两人衣衫单薄地冲过来,向他们叫道:“娘、舅舅,我……我的房间不知怎么了,突然,突然间就臭起来了。”
    杨戬想去看看怎么回事,但实在是不想忍受那味道,转过头对捂着鼻子凑在一旁看热闹的哮天犬说:“快,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发臭。”
    哮天犬傻眼了,问道:“我?”
    杨戬点头道:“你的鼻子最好,当然是你。”
    哮天犬苦着脸进去,青白着脸出来,一副快要窒息的样子,狂喘着气说道:“是……是……是王母娘娘……王母娘娘的礼盒,里面……里面有……两个……两个桃子……”
    杨戬明白了,三圣母也明白了,王母娘娘送的,是吕洞宾培植出来的新品种,时桃。这种桃子,吃了能身轻体健、百病不侵,可一定要在摘下来半天之内吃用,否则就会变得奇臭无比。杨戬算了一算王母把桃子交给他的时间,用天上的标准来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无奈地叹道:“沉香,你连王母娘娘的礼物也敢这样掉以轻心地放在一旁办自己的事,你这毛燥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这天的杨戬,依然是红袖添香夜读书般整理着他的天条,敖凌在一旁看着他写出来的细则,说道:“如果这些条文真的公布出去,他们肯定大失所望,嫌过苛。”
    “就算要宽,也是下次修改时的事了。现在已有不少人凡心大动了,要是真的一点不苛,恐怕所有人的都跑去相亲了,三界不大乱才奇怪。”
    “说得一点儿也没错,眼前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敖凌打趣道。
    “反正我现在在天庭也是整理天条,在凡间还能利用时间差提高效率,公主殿下,这叫一举两得。”杨戬拈起一块梅花细杏糕,品尝了两口,说道:“不过我还真想不到,你还有一身好厨艺。你爹你娘就舍得让你的十指沾上阳春水?”
    “我要是一不留神在这儿跑进厨房,非得让他们赶出来不可。”敖凌笑道,“我在人间东游西荡的时候,有时兴之所致,就学几天,不过长年累月下来,倒也算有点成果。”
    杨戬说道:“要是让那些十来年功夫才可有小成的人听到你这番话,非气得吐血不可。”
    敖凌不以为然地说道:“反正我又不是立志在这方面有一番作为,难道还真的十年刀功、十年火功这样来。反正我只要把绝窍偷到手,那就万事大吉了。偶尔几天还是很好玩的,天天都对着灶头可让人受不了。”
    “可为什么我吃了这么多天,总是没尝到海鲜呢?”杨戬抱怨道。
    敖凌睐起眼看着他,语气不善地说道:“你这白吃白住的家伙,还要诸多挑剔的。想吃海鲜?行,自己到东海、南海、北海抓了来,要动我西海就没商量。”
    杨戬不以为意地说:“大鱼吃小鱼,这是天地正理,你别告诉我你们从来没碰过西海的小鱼。”
    敖凌答道:“碰是碰过的,但都是那些没有道行的家伙。谁会这么恶心地把一条长了人脸的东西放在餐具上。”
    “那你现在也可以……”
    杨戬话未说完,敖凌已开口说道:“可我也做不出以公主之尊在自家地盘上抓鱼这种事,要是让哪个不长眼睛的看见了,我颜面何存。还是那句话,想吃海鲜,你自己想办法。”
    看来是没指望了,杨戬只好转开话题,说道:“我今天见到你哥了。”
    敖凌心中一动,还是沉住气问:“结果呢?”
    杨戬说道:“我把事情告诉他,他问了一句‘你真的放下了?’我答了‘是’,之后他就说要想一想,迟一点再给我答覆,我就告辞了。”
    “就这样?这也太简单了吧。”敖凌诧异地说道。
    杨戬叹道:“看得出,他不是罗嗦的人,恰巧我也一样,所以,也只能是这样了。倒不知他的思考时间要多长,什么时候才会有答案。”
    “不如现在怎么样?”冷冽低沉的声音,让杨戬和敖凌齐齐吃了一惊,一回头,就看见了一身雪白、满脸冰霜的敖英笔直地站在寝宫门口,莫测高深地看着他们。
  
  
    看清楚来人是敖英之后,杨戬想也没想,身体象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一跃而起,在敖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杨戬的双手已搭上敖英的身体,虽然并没有发力,但下手位,恰恰是敖英身上的要穴处,杨戬沉声道:“敖兄,冷静点,请勿冲动。”
    敖英不慌不忙,眉头也不皱一皱地斜睨着杨戬说道:“到底现在是谁比较冲动一点,谁需要冷静。”
    这个……似乎是……杨戬放开手,讪讪地说道:“不好意思,反应过度。”
    敖英这才转向杨戬,冷笑说:“听你的语气,似乎我还应该感激你没有一掌把我打晕。”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杨戬听他的冷嘲热讽而不还口的,那只能是玉鼎真人,所以,现在面对敖英,杨戬也不客气了,用一含一丝情绪的语气说道:“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愿意成全。”
    敖英却毫无惧色,风轻云淡地说道:“请便,反正我没有要事在身,你急我不急。”
    看着眼前这两个男子,一个仪容秀雅、玉树临风,一个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却象小孩子般斗气耍嘴皮子,谁也不肯服谁,敖凌不由得觉得好笑,不过,客观地说,杨戬有求于人,实在是没可能会在最后占上风,为免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敖凌适时地站到两人中间,说道:“好了,不准再吵了,要动手的话,找一块戈壁沙漠,打个七天七夜我也不管,但在这里,不行。”
    “哼!”两人同时闭嘴,微转过身去,不再看对方一眼。
    敖凌看向敖英,问道:“我明明布了结界在四周,你是怎样闯进来的?”
    敖英不以为然地说道:“可你别忘了,你我可是孪生兄妹,你的结界,就算可挡着玉帝如来、父王母后,也不可能挡着我的。”
    “看来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受教了。”敖凌释然地笑道。
    敖英看了敖凌一眼,突然拉起杨戬,向殿门外游去。敖英这一手,预先并无征兆,兼且不带丝毫杀气,杨戬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不由自主地被他拖了出去。到了结界范围外,敖英才松开杨戬,说道:“我想和我妹妹单独谈一会,你自便吧。”说完,转身回到敖凌的寝殿中。
    看着他的背影,杨戬只有苦笑。这些天来,为免有人突然撞破他在此处的事,每次他到来后,敖凌都会在寝宫四周布下结界,因为自信没人能突破,所以从不防范,因此刚才他们才会完全意识不到敖英的到来。现在,他人已在结界之外,想再走进去却是不可能的事。“看来只能等了。”杨戬自言自语道,他看看四周,虽然也是四下无人,而侍奉敖凌的侍卫宫女早已被他送入梦乡,不过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化成一块巨石静立一旁。
    
    敖英再次走回宫殿时,看到敖凌已一脸轻松地坐了下来,遂说道:“看你的神情,倒是放心得很。”
    “他不可能在你手中发生什么意外,你也不是情急起来就忘了自己有多少斤两的人,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敖凌捧起那碟还有一半的梅花细杏糕,走到敖英跟前,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尝尝。”
    敖英动也不动,只冷笑道:“什么时候,我们娇生惯养的三公主都肯洗手做羹了,那小子本事不小嘛。”
    “那我也没说不让你尝嘛。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侍奉你一日三餐也没问题呀。”敖凌刚说到这儿,看见敖英挑起眉,目光中闪烁着一丝促狭,忙竖起一只手指,补充道,“当然,这种事只可一日起两日止,时间再长的话你可要另请高明了。”
    敖英故意说道:“如果说,我以此为条件……”
    敖凌不等他说完,已摇着手指甜笑道:“我相信,我的哥哥绝对不是会提这种无聊要求的人。”
    敖英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有双手环胸别过脸去。敖凌笑着拉他坐到一旁,把碟子放到他面前,撒娇说道:“别这么小气嘛,你知道我只是跟你开玩笑,来,尝尝你妹妹的手艺。”
    敖英拿她没辙,拿起一块糕点,又放下说道:“可是,无论如何,三更半夜的,你不应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然后呢,我们做什么了?”敖凌坦然地望着他,问道。
    这……敖英语塞了,为了掩饰无话可说的尴尬,只好抓起一块糕点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思考到底应说些什么话。
  
  
    敖凌抿嘴笑等敖英咽完最后一口梅花细杏糕,端了一盅茶给他,说道:“你深夜到此,肯定是有事想和我说,对吧?什么事?”
    敖英说道:“还会有什么事。我还师父他们吃了一顿饭,有半顿时间是听二师兄抱怨杨戬可能要变成她妹夫的,想不到过不了几个时辰,他自己倒跑来说要当我妹夫了,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头猪!”敖凌笑骂一句,答道:“就你听到的,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敖英喝了一口茶,叹道:“他都已能登堂入室了,可见你们之间绝非一朝一夕,父王把他推到我这儿,摆明是想答应又不放心。只不过,广寒宫玉树的事,连我这个身在灵山的闲人都知道了,你就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敖凌抿了抿薄唇,轻声说道:“你知道的,我从来就没有英勇献身的伟大情操。”
    “你就真的相信他真的放下了?”敖英问道。
    “我……”敖凌刚说了一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反问道,“不对呀,父王叫他去找你,不就是怕我一时糊涂他自己老眼昏花想让你来鉴定一下吗?你现在反过来问我却不问他,你没搞错吧?”
    敖英却说道:“你能想象两个大男人坐在那儿讨论你现在爱谁不爱谁,什么时候爱的什么时候不爱的吗?你能想象得出我还做不出呢,更何况,无论怎样说,我也都可算一个出家人了。”
    “没错,出家人,老是使出‘色诱’这一招的出家人。”敖凌凉凉地说道,“那你总有自己的看法吧。”
    敖英说道:“这个当然,我有我的看法,但我想先知道你的态度。你并不是一个可以受委屈的人,而不客气地说一句,从天庭上看去,月亮可比在下界看起来大得多。”
    敖凌自信地笑道:“虽然我还未有道行去证明日月是否永恒,但我也算见识过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那你是说,你确定已经变了还是说你不怕以后再变?”敖英问道。
    敖凌无所谓地说道:“我也烦恼过这个问题,但我发现因瞻前顾后而事事畏缩只能是与自己过不去。或者这样说吧,你把一颗种子扔在土中任它自生自灭和把它放在盆中不时浇水松土,生出来的植物也大相径庭。我现在还犯不着为未来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事操心。”
    “赌气的口吻,听着真令人担心。”敖英说道。
    “不是赌气,是赌命。”敖凌笑道,“可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除非事情是无足轻重的,要不然,再怎么的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也要和天时、地利、人和赌一赌,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十足把握的事。”
    敖英目不转睛地盯着敖凌问道:“那要是赌输呢。”
    敖凌收回笑意,坚定地说道:“我的赌品一向良好,愿赌,就一定服输。”
  
  
    这种神情、这种态度、这种豪气,敖英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一念及此,不由得轻叹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眼中透出复杂而伤感的幽幽光芒。
    双生子之间独有的心灵感应,让敖凌立刻察觉到敖英心中的那难言的感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到他身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良久,敖英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了,象是下定了决心般,缓慢而有力地说道道:“看在这次父王并没强烈反对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敖凌问道。
    “关于嫦娥的。”敖英说道。
    任凭敖凌如何聪明伶俐,也是想不到敖英竟会说与嫦娥有关的事,她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瞪大眼睛看着他,听他的下文。
    敖英笑着看了一眼妹妹,接着说道:“因为机缘巧合,我和她说过几句话,她留给我的感觉就是,温柔、善良、正直,还有一点的清高,一点的下意识地距人于千里,总而言之,是一位标准的淑女。”
    敖凌一边思索着他的说话,一边问道:“那,你想暗示我什么呢?”
    “如果以朝臣而喻,她会是一个直臣,但肯定不会是一个能臣,所以能不能成为良臣,那就要看当时的环境和际遇了。不过,”敖英话风一转,说道,“作为大地光明之源,作为万物生长之根本,虽然金乌神将的法力可能在很多人的眼中都没什么了不起,但红日当空给人的威慑力却绝不仅仅来源于对法力的认同,更多的,是源于对自然生生不息的敬畏。能把太阳射下来的人,除了武艺高强、勇气可嘉之外,没点豪迈骄狂和意气妄为是绝对办不成这事的。”
    敖凌象是有点意会,但又不太肯定地说:“你想说的是……”
    “以广寒仙子那过于高洁的性格,她都不可能真正理解欣赏一个能把太阳射下来的人的,更别能长期和谐共处的。如果杨戬够聪明,那么,这次的事就足以让他看清这一点。”敖英说到这儿,一手搭上敖凌的肩膀,在她耳边说道,“如果不幸我高估了他的智慧而你又想赌赢的话,创造个机会让他看清这一点。”
    
    敖英刚步出殿门,就看到院子中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变成杨戬的模样,说道:“你倒小心,只不过,你连变化之术也不肯屈居人下,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你。”
    杨戬淡淡地一笑,说道:“可我也并非一腐儒可比。”
    “自视这么高,但愿你的眼光真的能配得上你的心志。”敖英也是一笑,问道,“你还记得当时把我吊在半空之上的情景吗?那种手脚麻痹、血液倒流的感觉,真不好受。”
    不明白他突然提起此事的用意,杨戬只能沉着应对:“那是我职责之内的事。如有得罪,非我本意。”
    敖英说道:“那是我罪有应得,与人无尤。何况,看了那么久的日升月落、人间沧桑,对我本人能通透世情的帮助是无可估计的。我想告诉你的是,当时凌儿也曾来看过我,她说如果帮助我逃狱的话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但她可以想办法帮我减刑。只是我当时实在内心有愧,所以拒绝了她的好意。她绝对是个特别的姑娘,你好好珍惜吧。”
  
  
    王母娘娘下凡的第二天,杨戬在早朝上呈上了整理好的新天条,速度之快,让希望能多过几天“无天条”日子的众仙吃惊不已,随着新天条的宣读,众仙不满的情绪也越来越强烈了。“成婚不能放弃神仙的职责”、“与凡人成婚不可生生世世相守”、“孩子必须接受考验才能进入仙道”……这些条款,均与他们的想象差太远了,大家刚刚对杨戬升起的一点钦佩好感象又快要烟消云散了。杨戬把众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可他什么也不说,只静等玉帝最后的结果。说实话,对这份新天条,玉帝是满心赞同的,但看到下面众仙难看的脸色,不由得又有点惴惴的。平时王母时时在他身侧,事事让他觉得制肘,所以当王母提出下凡时,他确实暗地里兴奋了半天,可一旦王母真的下凡了,所有的事都直接烦上他了。比如昨天,杨戬借口要找个地方静思新天条,整天不知所踪,众仙就趁机来游说他,说出自己对新天条的种种大胆而不设实际的构想,把他弄得不胜其烦,最后不得不板起几百年也没板得那么僵硬的脸,把众仙呵斥了一顿,因为太久没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训话,弄得现在喉咙还隐隐作疼。所以,他没有把上表示意见,而是沉思了一会,问道:“二郎真君这份草案,老君认为怎样?”
    太上老君答得很简明爽快,他说道:“回禀陛下,老道觉得急缓有序、考虑周到,司法天神有此才情见识,实是三界之福呀。”
    此话正合朕意,玉帝不待众人开口,马上说道:“老君之言,甚合朕意,众卿还有意见吗?”
    意见,当然是有的。但一个是三界之尊,所有人都是他的臣子,一个是元老宗师,殿上绝大部分都是他的徒孙门人,这两人这么一开口表态,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就这样,新天条于即日颁布实施。
    
    散朝后,太上老君拉着杨戬,一边走一边说:“小子,有你的,这么的短时间,你竟然能整理出一份让老道挑不出什么差错的东西,老道也要对你说一个服字。”
    杨戬淡淡地说道:“不敢,上面的东西,很大部分受益于二百年前老君在昆仑山那场宣道盛会,杨戬还要对老君说一声受教。”
    太上老君笑道:“我那日胡吹的东西,你还记得?”
    杨戬说道:“凡人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老君道行圆满,字字珠玑,又怎会是胡吹?杨戬出身昆仑,又怎敢忘了根本。”
    太上老君叹道:“凡事有度,过犹不及,凡人如是,神仙亦如是。可惜看得通透的神仙也并不多。这新天条一颁布,杨戬,你的压力又来了。”
    杨戬了然地点点头,说道:“老君放心,杨戬早有心理准备,我也并非脆弱到要人见人夸才活得下去。”
    
    告别了太上老君,杨戬来到了只剩下玉帝的瑶池,向玉帝说出了自己和敖凌的婚讯,吓得玉帝把刚放入口中的葡萄给呛下去,咳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问:“朕、朕没听错吧,你不是对……”
    又是这个问题,玉鼎真人、三圣母、西海龙王,杨戬实在是不想再一次被人问下去了,直接说道:“那陛下就当小神移情别恋好了。”
    “为什么?”玉帝还是想弄明白这个问题,说道,“本来,朕还在想,等闲下来,朕在嫦娥面前帮你说说好话,你知道,自从三圣母出华山后,朕看得出来,她对你的态度是不同了。”
    杨戬实在不知怎样说这位突然间变得这么爱管闲事的玉皇大帝了,但他毕竟是君,杨戬既不好冷面相对更不能拂袖而去,只好以他一贯彬彬有礼而冷静漠然的语气说道:“多谢陛下关心,但这只是小神的私事,小神自己处理足可,小神来告诉陛下,是小神的礼貌,可这事无论在任何时候来说,都并不须要陛下的批准的。”
    “你……”玉帝想了想,挥退了左右侍女值官,这才问道,“杨戬,在你心中,你是否一直都怨怪着朕对你母亲太无情?”
    突如其来的问话,再也想不到的话题,让杨戬当即呆在当场。
  
  
    玉帝看着始终默不作声的杨戬,长叹一声,也许是大乱之后确实需要反省,也许是身边到无旁人让玉帝不好拉下面子,他闯开心扉说道:“朕知道,你一直在怪朕狠心、一直在怨朕对你不理不睬的,可是、可是,你娘毕竟是第一个思凡下界的仙女,你让朕能怎样办?虽然现在看起来,把她当成警告猴子的鸡,也不能阻止这私凡之风,可当时,朕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朕不但是他的哥哥,也是三界之主,朕的面子,有时就是天规的尊严。朕知道你的委屈,也希望能有所补偿,但你的存在,就象在众神仙面前时时提醒朕,朕也有家教不严的时候,朕都觉得不好意思对别人从严要求了。这次三圣母的事,朕有好几次都想对沉香妥协,其实,还不是想对你们兄妹有点补偿,只是你还有自己的主意,才一次又一次地……唉,你这舅舅不容易,朕这舅舅也不容易啊!”
    玉帝这一番话,在杨戬心中激起阵阵惊涛骇浪,他无力辩解也无力反驳,只有紧闭眼睛紧咬牙关紧握双拳,才能勉强阻止住要从心口涌上来的男儿泪。这一番话,要是放在一千年前让杨戬听到,他说不定就会一拳挥过去,先把这只眼中只有规矩而没有亲情的人揍一顿,发泄个痛快再说,但现在,他只能让酸痛苦楚冲击着自己,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做了。
    这么多年,恨是一定有的,这毕竟是他一生中第一个失败,一个无法挽回无可补救的失败;怨也是一定有的,想起当年在周营,没人知道他有这么一个舅舅,这么一段往事,每个人对他都是平常心看待,称赞他的战绩、佩服他的为人,可一旦他的身世曝光,就全都变了,玉帝疏远他,人们暗笑他只不过是一个私生子,玉帝重用他,人们又暗讽他只不过沾了舅舅的光。只是,可笑的是,杨戬发现,无论他对玉帝到恨怨难平,他竟然还能体谅到他的处境,竟然无法出口指责了。当年,他听从敖凌的劝告,没有杀掉金乌神将、没有找玉帝麻烦,只不过是明白自己无法撼动天规,但心中始终是无法原谅玉帝的,可自从执掌天条以来,经历了种种事情,他也逐渐明白到玉帝当年的为难了。是的,他能怎么办?这是一个神仙的世界,稍大的动静就足可使凡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割发代首那一套可胡弄不了他们,要树立必要的权威,只能是一视同仁,灰色地带不是不可以走,但不能放到明面上,要走得任何人都不能挑出错儿,象瑶姬、三圣母这种使三界震惊的事,又哪里有灰色地带可走。位高权重,在众人的眼中,就成了办对事都是应份的,出错儿却是不行的。人情和法理,有时候偏偏是难以两全,以情为首,无法树立你的威信,以法为首,却又个个都怪你不近人情。
    杨戬睁开眼睛,神情复杂地看着玉帝,玉帝说话中的感慨,他感同身受,但这一刻,他说出这些东西,究竟是多年歉疚后的真情流露还是作为君主的御下之术,杨戬已无心情作出判断,他只有作出无棱两可的回答,说道:“舅舅,”颤抖的嘴唇说出这个称呼,杨戬忙用力地咬住下唇,好一会儿才说,“往事如风不可再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小神告退。”
    听到“舅舅”一词而满心欢喜的玉帝,却又因“小神”一词而令心情跌下云端,算了,千年的坚冰,又岂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融化,玉帝再叹一声,问道:“你的事,真的就这样决定了,不用再考虑了?”
    “我已考虑得再清楚不过了。”杨戬说完,努力地平复激动的心情,行礼告退。
  
  
    “就这样?”在西海之滨,被杨戬拥在怀中的敖凌听完杨戬叙述他与玉帝的谈话后,问道。
    杨戬带着一丝惆怅的微笑,反问道:“那你还想怎么样?我和他抱头痛哭?”
    “无法想象。”敖凌一笑,转过头看着杨戬认真地说道,“只是,你既然肯把这件事拿出来谈的话,那,你也不是真的想就这样恨他一辈子吧?”
    “我不知道。”杨戬把头靠在敖凌肩上,呼吸着那总能令他心平气静的独特香气,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形,一边说道:“说一句真心话,我也不想再恨他两千年,但他并不只是我舅舅,更是三界之主,这次修改天条的事闹得这么大,他不可能没点想法。往好处想,他会感激我,因为我在后面捣鬼所以这天条总算不是被沉香逼着修改的,总算能与天意扯点关系,勉强能维护一下他的面子;往坏处想,他会更加顾忌我。”
    “看来是皇帝做得久了,谁也不敢把他当成好人了。”敖凌笑道,“你是想把他当做好人又不太敢完全把他当做好人,既然如此,何不平常心看待。”
    杨戬默然片刻,说道:“其实,如果那时,我多用几句话试探一下,可能就能搞清楚他的真实态度了,只是,我当时很讨厌这种做法,就这样告辞了。”
    讨厌?是很让人讨厌的。敖凌想起敖英建议她去试一试杨戬时,她想起菩提祖师说过的一句话:“世上最坚强的是人心,可最脆弱的也是人心,试探人心这种把戏,成功与否难以定论,但伤心难愈却是必然的。”也想起因为这句话,敖凌也用“我想做的是新娘子可不是战利品”来婉拒了哥哥的提议。思及此处,敖凌明快地笑道:“真心并不是能用试探就能换来的。日久自能见人心,何况,你又不是那种能被人用几句好话就哄了去的笨人,何必在这儿再作无谓的猜测呢。”
    阳光般的笑颜,让杨戬心头的阴翳也一扫而空,来日方长,确是无需急于找出答案,千年的隔阂,也不是能说和好就和好的,所有的伤痕,最好交给时间来平复。杨戬释然一笑,遂把话题拉回两人身上,说道:“那就不说他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已差我的人把我们的婚讯通知仙界众人了。”
    “什么?这么急!”敖凌可真的被这个消息唬住了。
    杨戬却不慌不忙地说:“一点儿也不急。你父王与我师父选好的日期,当时是说半年之后,可用天上的时间一算,就是天上的明天了,那我这个时候送出喜帖,那叫做刚刚好。”
    天啊!敖凌想起父王母后这几天为她准备嫁妆首饰的兴奋样,忍不住暗喃一声,问道:“简单点不行吗?”
    杨戬拥紧了她,问道:“这是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就不希望能风风光光地出嫁吗?”
    敖凌甜甜一笑,却又长叹道:“哪个女孩子会不希望,只不过,想到那缀了几十串宝石的凤冠,我的心就怵起来了。”
    
    无论敖凌怎样心疼她的头和脖子,她还是盛妆从西海而来,在隆重的典礼和众仙的见证下成为真君神殿的女主人。又有一位龙族的姑娘成为天界中人,面对这场婚宴,众仙心情各异。梅山兄弟和哮天犬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里里外外地忙得不亦乐乎。主持着这场盛大的婚宴,再想到他以前说过“不惜反下天庭、竖旗为妖”的说话,玉帝不得不感叹,这位外甥,确实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偷偷摸摸地委屈自己心仪的女子的,似乎瑶姬的事情始终都对他有深刻的影响,玉帝在感慨内疚下,郑重地对外甥说出祝福之语。玉鼎真人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受瑶姬公主之托,她请他帮忙让儿子完成此婚约的情况,虽然现在订此婚约的两人,一人仙逝、一人失忆,但婚约总算是千回百转的情况下美满地完成了,看到这一结果,他笑得老怀大慰。三圣母和敖红一边担心着女友的情况,一边给也给杨戬和敖凌送上祝福之词。孙悟空一边笑嘻嘻地道贺,一边不住地打量杨戬,想从他神色之中看看他知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敖凌的师弟这一事,偏偏杨戬的脸始终让他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想起可能莫明其妙地就低了杨戬一级儿,孙悟空只有不断地抓腮挠耳。猪八戒呵呵地拉着敖英,不断地笑说道:“幸好、幸好,让他做了你的妹夫,老天也算对老猪不薄。”烦得敖英几乎想不顾形象地翻白眼。太白金星站在一边,左看右看地把敖凌盯了很久,才对太上老君说:“给我看出来了,她就是那个敢在灵宵殿上抢白你这老道的姑娘,看来他们早已……你这徒孙还真行呀,公事私事都能做得密不透风的,把所有人都耍了一把。”其他的人,有高兴的、有惊诧的、有不解的……但所有人的反应,却都不是杨戬和敖凌所关心的。
    敖凌觑了一个空,把杨戬拉到一旁,悄悄问道:“他们送的礼物,你打算怎么办?”
    杨戬得意地说道:“谁会有心情在这个时候管什么礼物的,放心吧,我已问弥勒佛借了他的人种袋,所有东西都往里装了,就算炸起来也毁不了我的真君神殿。”
    “你这个滑头……”两人相视一笑,似乎都想到以后整理礼物也是一件麻烦事,不过,无妨,不就有点刺激、有点意外,日子才过得有趣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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