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天条从天地之中诞生,皆大欢喜,沉香一家可以团聚了,众仙觉得日子会好过了,刘家村的村民们认为是自己左右了一次天地中的大事,就连玉帝,也因为新天条是诞自天地,自己的面子保住了。
大加封赏,总是这种时候的特定戏码。在新天条诞生中,杨戬居功至伟,除了继续担任司法天神之外,主管了新天条的整理和日后的颁布,哮天犬因忠心护主、不畏死难而被封为犬中之王,沉香一家暂归凡间,有何处理则等新天条整理好后再得决定,而嫦娥、哪吒、百花仙子等在新天条诞生过程中也有所贡献的神仙,也各有奖赏。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王母娘娘自己提出下凡一世体验众生疾苦的要求更是把众人的情绪推向高潮。 心情大好的玉皇大帝,豪兴大发,当场宣布为了庆祝新天条的诞生兼为王母娘娘送行,就在当夜大摆宴席,不仅大方地把刘家村的村民都邀请了,还发出紧急召见令,召唤三山五岳所有有点头面的神仙都即时上天参加这个盛宴。 因为人员众多,所以宴会也没办法庄严肃穆起来。笑的笑,闹的闹,玉帝王母难得地宽宏大量,视而不见。大家纷纷离座,找相熟的朋友,找新识的友人,找倾慕的神仙……整个瑶池乱哄哄的一片。 衣香鬓影,斛觥交错,寒喧客套,皮笑肉不笑,这些宴会上的例版菜,都是杨戬早应付惯了的;但是,忽然之间,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交口称赞、感激不尽的样子,却令他不知所措,无法适应。但最令他头疼的,还不是这种高度被赞扬,而是大家对他和嫦娥的暧昧打趣。 嫦娥的心情,则更是复杂难明。一直以来,她都守着自己的信念,而亦因为这个信念,她守着心中的那个人,因为,虽然后羿的作为并不能让她认同,但她却没有再见到过比后羿更值得她认同的人。长久以来,她看不起杨戬的作为,甚至因为沉香一事极度厌恶痛恨杨戬,但当真相大白后,她蓦然发现,杨戬比起后羿更接近她心目中的英雄。除了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流淌在她心中,但是否就此答应了杨戬的心思,她却无法作出肯定的回答。可是,在宴会开始之前,百花仙子却一直就开导着她。长久以来,百花仙子都很明白她的心事,清楚她当年的选择,清楚她对后羿的感觉,所以,百花仙子就这样不停地说道:“难得有这么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又对你这么一往情深,错过就可惜了。以他对你的执着,以前的种种,你还怕不能揭过去吗?”嫦娥被她说得心烦意乱,可是在宴会之上,还未清楚地了解自己心意的她,却陷入了众人那“不落一实字,却无一不含这意思”的祝福包围中,她想解释一下,可是她也知道,之前,她的说话,已太伤杨戬的心了,现在,她根本想不到她可以说什么就能把事情说好、说妥当,只能虚应地应答着,俏脸早飞上不知是因羞涩还是为难而带来的红晕。 杨戬则无奈万分,他曾经的心事,现在是三界皆知,而且好象变得人人乐观其成,每一个人都似乎成了能言善辩之徒,说着惹人暇想的话语,却偏偏令你辩无可辩,这也就算了,更要命的是那个多事的百花仙子,和一心想帮一帮自己的妹妹,老是有事无事簇拥着嫦娥往自己这儿靠。看着身边的她们,杨戬真的想冷下脸来赶人,但嫦娥,毕竟也是自己思慕了两千余年的女子,就算此情不再,几分礼貌,还是应有的。 “呵呵呵,丰功伟业,英雄美人,真是让人钦佩呀。”又来了,杨戬皱皱眉,转过头来,想看看究竟又是哪一个抓住机会拍马屁的,定睛一看,是西海龙王的一张笑脸,还有他身旁脸无表情却弯起了唇线的敖凌。 敖凌冷冷地扫了两眼杨戬和嫦娥后,附在父亲耳边说了句话,转身潜入人丛之中了。本来在树林中,看着气若游丝的杨戬,敖凌已决定放手不再理会了,就当是一段美丽却不圆满的回忆;但是,现在看到杨戬和嫦娥这么活色生香地站在她面前,又觉得怒火一阵阵地往脑门冲,忍不住恨恨地想到:“杨戬、杨戬,如果你的眼光就只能欣赏这种贤良淑德、正直善良到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的人,那你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看着敖凌如鱼儿般在人群中穿行,杨戬不由得暗咒一声,今晚似乎所有人都与自己过不去。现在追过去,肯定会引起一场混乱,杨戬一边和西海龙王客套着,一边留意敖凌的位置,看到她从西边的殿门走了出去,忙对龙王说声“抱歉”就急忙离开了。 在远离正殿的曲廊处,敖凌被抄近路的杨戬截个正着。她气恼地转过身去,可杨戬也跟着转过来,若然再踏前一步,非撞入他怀中不可,敖凌生气地叉着腰问:“喂,你到底想怎样。” 杨戬问道:“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跑?” 敖凌冷笑道:“笑话,我又有什么义务要站在你面前?” 杨戬说道:“可我有话要和你说。七夕那夜,你就这样走了,我一直都没有机会把那天的话说完。” 敖凌别过头去,应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最大的愿望’已含羞答答地站在你身边了,那你两千年前的决定简直是英明之极了。” 杨戬急了,忙说道:“那是以前的事,而现在,只有你……” 敖凌把他的话截断,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以前的梦想,现在的真实,可我却没那个闲情去纠葛在你的事情里。你对于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再继续这样说下去,非闹个不欢而散不可,于是杨戬把话题一转,问道:“如果真的这样,那我在华山伤重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要来救我?” “我没有!”敖凌心中打了一个突,可还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地驳回去。 “你有,我在昏迷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杨戬说道。 “那是你晕了头,发梦了。”敖凌松了一口气,可心中却泛起一丝窃喜。 杨戬却不放松道:“就算是发梦好了,但是,你还在我身上留下了香气,还有我体内流动的内息,与上次一模一样,你待我如此,如果我还……” “够了,杨戬!”敖凌不敢再听下去,直视着他说道,“就算是这样好了,可是,你要明白,我虽然并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可也不是开高利贷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种鬼话,我向来都不会理会。我既然有救得活你的道行,那我也有对得起自己道行的原则,两千年前,我可以守口如瓶,那么今天,我也无意利用这些去试图改变些什么……”狠话说到这儿,敖凌的声音已从决绝变得哽咽。 这小妮子,为何能伶牙利齿到不让他把话说完,杨戬也有几分烦躁了,可敖凌那带上了鼻音的话语,还有蒙上了薄雾的明眸,却又使他涌起怜惜和感动,不想再从她的小嘴中听到这么伤感的说话,杨戬想也不想,抓住敖凌的双臂,对着她的红唇就这样吻下去。 双唇刚碰在一起,来没来得及知道是什么感觉,一声“戬儿”,生生地把两人从纠缠中拉回现实,敖凌推开杨戬,也不想看看来者到底是谁,就这样一溜风地走了,而杨戬,则万分挫败地看着缓步走近的玉鼎真人。 “师父,你这时候来这儿干嘛?”杨戬一脸好事被搅了的怨气。 “戬儿,这可不是什么好行为。”玉鼎真人摇摇头,随即又好奇地问道,“她是谁?” 杨戬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西海的……三公主。” “什么,就是她?不是吧,你还真的后悔了?”玉鼎真人难以置信地说道。 看了看正人声喧沸的瑶池,杨戬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师父到我那里坐坐吧。” 玉鼎真人与杨戬,一直都是名为师徒、情为父子的。他是杨戬自懂人事后,第一个全心全意呵护他、栽培他的人,三界之中,能得到杨戬完全的敬服和爱戴的,也就只有玉鼎真人了。所以,当年,敖凌把无忧果交给杨戬后,杨戬并没有依敖凌的嘱咐行事,而是隐瞒了自己对嫦娥的感情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玉鼎真人,玉鼎真人只说了一句“想不到她竟然是一个行事如此滴水不漏又胸襟广阔的奇女子,但愿你以后不会后悔。”就不再提起这件事了。而自三圣母被压华山一事曝光后,玉鼎真人曾来看过杨戬,也是只说一句“为师信得过你的人品和智慧”后就不再多言了。在杨戬心中,他是一个可以信赖和依靠的长辈,而在他面前,自己也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在真君神殿的密室中,杨戬把她和敖凌在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都简略地向玉鼎真人说了一遍——初遇和地府的事,已是他心中甜蜜的回忆,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听完杨戬的说话后,玉鼎真人笑道:“常说世人不识好歹,只顾着追寻镜中花、水中月而忽略了身边的兰麝香草,想不到我这被认为昆仑山第四代弟子之首的徒儿,也会犯这种令人嗟叹的错误,哈哈,哈哈。” “师父!”杨戬咬牙道,“我告诉你可不是想听到你的取笑的。” “那你想怎么样?”玉鼎真人不看他的脸色,继续打趣道,“事先声明,为师样样都可以指点你,但说到谈情说爱这种事,为师也是一窍不通,爱莫能助。” “师父,你,算了……”杨戬按了按太阳穴,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问道,“师父,你知道解除忘情大法的方法吗?” “不知道。”玉鼎真人答得干脆利落,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从当年你说给我听那个口诀来看,这并非出自昆仑一系,只怕连我师父和老君也是无法可解了。” 想到现在还未有人能查明孙悟空的师承来历,杨戬对玉鼎真人的推测深以为然。看到杨戬脸上现出失望之色,玉鼎真人劝说道:“其实你最好别想这个法子,西海龙王这个人,要脸子、爱威风,偏偏又护子如命,如果让他知道了那件事,别的不好说,拿起他那把长枪在三界中追你几个圈倒是可以肯定的。” 杨戬苦笑道:“被他追几个圈倒是无伤筋骨的,只是……” “只是那位三公主,既然当年她敢胆大包天地把她老爹订的婚约给抹杀得一干二净,难道今时今日会乖乖地听龙王的说话吗?”玉鼎真人替杨戬把话补完。 这正是杨戬最头疼的地方,看到他又沉默不语,玉鼎真人担心地问道:“戬儿,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为师听说,正在不久之前你还对广寒仙子……” “我知道师父要说的是什么,”杨戬不等玉鼎真人说完,已开口道,“只是有些东西,无法挽回就是无法挽回。” “你确定?要知道,这段时间,你的压力比较大,那位公主,恰好就这样走近你了,但你对嫦娥,虽然我不清楚,应该很久了吧?”玉鼎真人继续问道。 杨戬正色道:“我明白师父的担心,甚至这也是她的忧虑。但我也不是二十出头的懵懂少年了,什么是感动、什么是心动,我分得清。至于嫦娥,杨戬不会懦弱到要去否认昨天的一切,但也不会愚蠢地因过去而看不见今天的改变甚至羁绊住明天的步伐。” 当玉鼎真人说告辞时,天色已亮起来了。杨戬送了他一程后,回到真君神殿,看见刻有新天条的五彩大石已被梅山兄弟搬回神殿中,这六人却齐齐跪在一旁,脸带羞愧悔恨之色。愕了一愕,已明白他们的意思,叹一口气,上前欲扶康安裕,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么见外,都起来吧。” 康安裕却死按着地面说道:“不,二爷,你为了三界,为了三圣母一家,用心良苦,受尽冷眼,我们不但不能体谅你,还……还……二爷,你就狠狠罚我们一次,要不然,我们心不能安呀!” 其余五人也齐声说道:“对,就请二爷责罚吧!” “你们……”杨戬感其忠义,好声劝道,“这是我要的效果,关你们什么事。大家几千年兄弟,又何必再来这一套,快起来吧。” 康安裕却说:“不,二爷,话虽如此,但正如二爷所说,几千年兄弟,我们却不能信任你,所以,实在是罪……”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就别再在这儿婆婆***。”杨戬看到他们还要没完没了下去,不得已,只好冷下脸来,轻喝道,“不是老是纠缠于过去,要是还是决定跟着我,那么以后就好好替我办事,将功赎罪吧。” “是!请二爷吩咐。”六人齐声应道。 杨戬坐回正座上,吩咐道:“你们六人,马上到地府去,给我紧盯着阎王判司他们,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十天之内,务必要把被沉香烧掉的生死簿全部给我补回来。” “十天?”六人吃了一惊。 “没错,只能十天,下界的十天。”杨戬冷言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们这次上天闹了这么两日三夜的,已让不少人多活了一两载,不能再让他们这样无了期地逍遥下去了。” 六人齐声道:“遵命。” 打发了梅山兄弟后,杨戬匆匆地把五彩石上的新天条浏览了一遍。换了一身白色便服,然后对哮天犬说,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唔——知道了——”在宴会上喝得酪叮大醉的哮天犬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翻过身又睡死过去了。杨戬看到他这个样子,好笑地摇摇头,招来一个卫兵,叫他好好照顾哮天犬,刚想走出殿门,就看到盈盈走了进来的三圣母。 杨戬想不到她会在这时候来,奇怪地问道:“三妹,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三圣母嘟起嘴说道:“二哥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你还怪我?不欢迎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与家人分别了那么久,这时去共聚天伦才合情理。”杨戬连忙否认,三妹的到访,他自然是欢迎的,但现在,他确有急事,不想耽误太多时间,便问,“你现在来找我,有急事吗?” 三圣母笑道:“我刚才经过太白金星那儿,看到他正在整理赏给百花仙子的物品,就把这个差事揽下来了,二哥,你和我一起去百花园走一趟吧。” 杨戬把手指往门外一指,说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喏,这里的人一大堆,你要几个、要哪个,随便挑,不就是几盒子东西。” 三圣母急道:“二哥,话可不能这样说。说到底,你毕竟把她囚禁了这么久,于情于理,也该说一声‘对不起’吧?” “我还要给她道歉?别作梦了。”杨戬不屑地说道。 “二哥……”三圣母脸现哀求之色。 “唉,三妹,有空的话,你还是多与沉香还有……那见鬼的刘彦昌多聚聚吧。”杨戬让妹妹坐在椅子上,沉声地说道,“你们……也就只有这一世的缘分了。” “什么?二哥你是什么意思?”三圣母微微变色。 杨戬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们是没可能生生世世的,他也没可能是永生的,他死后,你还是要……” “我不,他不能永生,那我也可以等他下一世,我们已约好……”三圣母激动地说道。 “三妹!”杨戬喝止了她。 三圣母定了定神,问道:“二哥,新的天条不是已出来了吗?沉香就是为了它而历尽艰辛,而你也饱受误会,难道它还不能让我们过上一点幸福的日子吗?” 杨戬说道:“新天条是不禁仙凡通婚了,可是,它也不可能让仙凡大乱。就算非你本意,但过多地涉入凡间的事务,必定对凡间有不良的影响。” “我与他厮守了一年,我只有造福华山上下的百姓,可从没有为他们带来什么祸事。”三圣母又激动了。 杨戬把她按回椅子上,说道:“你就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过份庇佑当地居民,弄得华山上下全都甘心为你赴汤蹈火。可是人本来就是经历三衰六旺的,如果因为你的存在而让一方生灵全都有福无祸,那另一方生灵必定要把他们不该承受的都承受,这才能保证天理循环,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造福吗?” “我……那我下凡为人,堕回轮回,那总成了吧?只要我和他能……”三圣母退而求其次地说道。 杨戬叹道:“三妹,别这么天真了,你是女娲娘娘的嫡传弟子,除非你能狠下心,荼毒世人、残虐四方,要不然,陛下是不会断你的仙根的。” “二哥……”三圣母扑倒在杨戬怀中,痛哭起来。 杨戬轻抚着妹妹的头发,心中感叹不已,当初想拆散他们,不就是怕他们几十年后更难舍难离吗?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好安慰道:“别这样,想开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最多……最多,我让那小子多活几年就是了。” 良久,三圣母终于平静下来了,杨戬的襟前却湿了一大片,她细细地喘着气,问道:“那他以后的遭遇会怎样?这一世,我们真的能守在一起吗?” 杨戬答道:“新天条我只是粗粗地看了一遍,还未整理好,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心理准备,免得事到临头,又再生枝节。” 三圣母撇了那五色石一眼,长叹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有劳二哥了。我不敢要求你为我做什么,唯盼你能多念我一点。” 杨戬为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劝道:“别想那么多了,回家吧,以后想见二哥的话,有的是时间。” 三圣母却摇摇头说道:“我还是要去一趟百花园的。二哥,听我的,去打个转吧,你是我的亲哥哥,她又是我的金兰姐妹,我实不想看到你们针锋相对的样子。我就这个要求了。” 杨戬本来来想拒绝,但看到妹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硬不下心来,心想反正也就打一个转,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答应了。 因为新天条的事,敖春与敖红出力甚多,所以玉帝把华山附近的龙华河赐给了敖春,让他镇守那一方水域,而敖红,也云裳鲛衣、珠翠玉石,赏了无数。东海龙王不知有多久没碰到过这种体面事了,兴奋不已,宴会上杯来盏往,来者不拒。被灌得先是酒兴大发、豪言壮语,喝到席散,已是酒精中毒、胡言乱语了。西海龙王虽然一直酸溜溜地看着这个大出风头的大哥,可是,东海大太子镇守在东海没来参加宴会,敖春和沉香因为伤心丁香和小玉的玉殒,没有出席宴会,而敖红也因身体刚复原尚须调息而缺席,看着连驾起云来也几乎掉下去的敖广,敖闰实在放心不下,就算有侍卫相随,也和敖凌亲自把他送回东海。 一听到留守的儿子说敖红被百花仙子的女官请走了,被敖闰和儿子搀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寝宫的敖广说道:“这孩子,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不知道父母关心她。想我敖广容易吗,世人都说我这儿奇珍众多,可是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引得时不时都有一两个捣蛋鬼闹一通。好不容易养了几个孩子,老大一直在我身边,老二早早就守钱塘江去了,难得一见,老三还被那个李哪吒……好不容易好来又生了几个,可老五、老六、老七,却没有成龙的本事,变成了不知什么蛇虫鼠蚁,现在连龙宫也回不了了。老四是一个只会关心别人的,现在盼到了老八开牙建府了,却也是又要离开我了……” 敖闰只好安慰道:“大哥也不用那么伤感,好歹还有几个成材的。开牙建府是实力的证明,好事、喜事,高兴才对。” 敖广嘟嘟嚷嚷地说了半天,酒意全涌上来了,很快就沉沉睡去。敖闰安顿好大哥,回过头来却见敖凌在抿嘴偷笑,瞪着她道:“笑,就只会笑,你母后说得对,你们这些小孩子,从来都不懂得体谅我们的心。三天两头跑得不见踪影不说,这么大了,还是不肯了却终身大事。这么多追求你的王孙公子,左不顺眼右不称心的,都让你给赶跑了。你看看你大伯父,喝醉了还在为儿女们操心,你就只懂在这儿笑。” “父王——”敖凌暗叹为何火头突然会烧到自己头上,撒娇道,“这是大伯父在担心他的子女,你别动不动就扯上我嘛。” 敖闰叹道:“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你也有几个弟弟妹妹没那成龙的福气,我都认了,可是你看看,我身边留下的,除了你之外,哪个不都有儿女叫我爷爷、外公了。唯独是你,本来我还想给你找人文武双全、威名显赫的丈夫,现在就算了,看你这性子也不是好侍候的,只要能真的对你好,我都认他做女婿了。可是你却没一个满意,问你有没有意中人,你又一言不发,我都不知道你想打什么主意了。真怕你哪一天不知搭错什么神经,糊里糊涂地就把自己卖了。” 敖凌苦笑道:“父王放心,我这德性,最不会做的事就是糊涂,我若能真的糊涂,早就把自己卖了。” 敖闰和敖凌在东海龙宫的正殿中,正好碰上正兴冲冲而回的敖春。敖闰少不免拉着敖春又是一番夸奖赞叹,敖春也难得很有耐心地与他客套。看着眉梢眼角俱含笑意的敖春,再想起昨天他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敖凌不由得感叹这个弟弟的心理调适能力还真是强,只是短短的一晚,就能平复过来。可转念一想,天上地下的时间可不一样,他昨天没有在天上,那么就是下界过了一段不短的日子了,这么一想,敖凌也释然了,于是问道:“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对了,沉香怎样了,恢复过来了吗?” 敖春答道:“沉香?他好得很啊,他准备成亲了。” “成亲?和谁成亲?”敖凌确实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和小玉呗。”敖春说完,看到敖凌满脸惊讶之色,忙解释道,“哦,我忘了说了。当时沉香很伤心,哭着对宝莲灯大声呼唤小玉,就把小玉给叫回来了。” 敖凌听完,脸色越发怪异,说道:“有这么简单吗?那也太儿戏了吧?” 敖春应道:“当然不会,小玉的法力全还给宝莲灯帮助沉香开发出全部潜能使用开天神斧了,为了唤回小玉,沉香也把法力全送进宝莲灯内了,他们两个,现在已只是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了。” 敖凌这才明白过来,说道:“原来如此,这样也好,那孩子,心地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一身法力反而还是烦恼之源。可是,他要成亲了,值得你这样高兴吗?” 敖春兴奋地说道:“凌姐你不知道,丁香也回来了!” “丁香也……敖春,不是你也……”想起大伯父刚才那段酒后真情,敖凌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敖春摆摆手说道:“就算我想,我也没那么大法力啊。是这样的,我和沉香、小玉在街头,看到一个和丁香长得一模一样的赵小姐,她不但样子是丁香,性子是一样的,用的拳法也是一样的,可就是不知道我们是谁。虽然她不是丁香,可是,我觉得,那肯定是丁香的魂魄附在他身上了。她对过去全无记忆,这不是正好……” “正好便宜了你。”敖凌替他把话说完,却又冷笑道,“不错嘛,每一个人都得偿所愿,心满意足了。可见俗语说得不错,神仙打架、凡人遭秧,你们乒乒乓乓地闹了这么久,可真正付出血的代价的,却是丁家一家人。你们都团圆了,可就只剩下丁夫人,什么都没有了。” 敖凌的话,如同鞭子一样,每一个字都在震动着敖春的灵魂,敖春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凌姐教训得是,小弟记着了,以后我就在华山附近,我会好好照顾丁夫人的。” 敖春那一本正经的态度弄愣了敖凌,她这时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由得也愕了一愕,被无视了半天的西海龙王这时凑上来了,对着敖凌说道:“你看看,连沉香和春儿都……” “父王!”已经猜到父亲要说些什么的敖凌,忙开口把龙王的话截住,“我昨天答应了二伯娘,去看看她的小孙子,我先走了。”话一说完,不等龙王反应过来,就已不见了人。 “这个女儿啊……”龙王也只有仰天长叹了。 漫无目的地在海中漂游着,想着自己刚才那一番“义正词严”的说话,敖凌自己也不可思议起来。一直以来,关于丁香的事,她都是零零碎碎地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她的评价,不外乎就是太傻了、太痴了,而现在,竟然会为她和她的家人打抱不平,这是自己吗?“这就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吗?”敖凌苦笑着问自己,旋即又猛然地摇了摇头,“我绝不让自己落入那种境地。” 话虽如此,可不由自主的,敖凌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唇,想起杨戬的那个吻,脸热了,心也乱了。“似乎,他真的是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应该先让他说完呢?”回想起昨晚的一切,敖凌觉得自己也太冲动了,就这样任由情绪主导着自己,把杨戬的说话全都堵了回去,再想起这几次都是一见杨戬就逃,敖凌又不由感到自己实在是无用之极。“无论如何,是应该把话说清楚了,一次过的,说得清清楚楚。”敖凌心中,蓦然下了决定。 在苏州百花园中,当杨戬看到死活被百花仙子拖也进来的嫦娥后,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妹妹非要他跟百花仙子道这个歉不可了,压下几分无奈和一丝怒火,他放低声音对三圣母说:“三妹,为何你老是喜欢干这种没有可能的事。” 三圣母说道:“上次是没可能,这次是不见得。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杨戬哂然一笑,心中暗道:“上次是她没可能,这次轮到我没可能了。”可他还来不及说什么,百花仙子和嫦娥已来到他们跟前了。百花仙子未语先笑,说道:“难得真君大驾光临,真是令小仙有蓬壁生辉之感。以前的事,小仙和姐妹们多有得罪,就此设宴,向真君赔个不是。” “不客气,依我妹妹的话,还是我的不是。不过,沉香有你们这些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姨母,我这个舅舅倒真是应该说句多谢的。只是,这宴就免了……”杨戬告辞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住了口,因为,他已看见一红一白的两个女子正盈盈走来。穿红的那个他很熟悉,东海四公主敖红,穿白那一个他更熟悉,西海三公主敖凌。这……杨戬真的有点怨起妹妹来了。 百花仙子也看到她们了,沉下脸来对敖凌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除了百花仙子手下的花仙子,谁也不知道百花仙子干什么对敖凌抱有这么大怨气——三圣母和嫦娥根本还不知敖凌是哪一位,不由得都愣了。而敖凌,冷眼一扫,看见杨戬以及她们几个,倒也猜得出这是唱哪一场了。只是,冷静思考过后,她本就有意找杨戬把话说清楚,在一众无关人等面前,也还沉得住气,更重要的,输人不输阵,可是她一贯的信念,所以更不愿意示弱,瞄了一眼被抱在嫦娥怀中的玉兔后,就笑看着百花仙子说道:“放心,今天虽然兔子到场了,可老虎却不在座,你穷紧张些什么。就算是神仙之身,终是神经兮兮的,也是很容易长皱纹的。” “你……”百花仙子被敖凌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的对答,弄得敖红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敖凌是她带来的,于情于理,她都要出来打这个圆场,忙说道:“这是我三叔的女儿敖凌,我的堂姐。在来这儿的途中,因突然使不上劲停住了,凌姐路过,说我这是魂魄还未完全有足够力量时强行归位的结果,用真气帮我治疗过后又因不放心才亲自把我送来了。百花姐姐,凌姐,如果你们以前有什么过节的话,看在小妹的面子上,都不要计较了。” 不等百花仙子说话,敖凌已笑道:“放心,她还没有与我有过节的本事。好了,送佛已送到西,我也不打扰你们了。” “公主,既然一场来到,何不坐一坐再走,太过来去匆匆,会错过很多东西的。”开口挽留的,是杨戬,他深怕,如果这次再让她走掉的话,恐怕以后大费周章也未必能把她找回来。 杨戬急切的眼神,敖凌看在眼里了,想了一想,随即笑道:“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兴趣做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敖凌此言一出,弄得百花仙子也不好意思说“送客”了,三圣母边说着“哪能”的话边把敖凌拉入席中。 百花园中,百花争艳,蜂蝶相戏,圆桌上,佳肴美酒、珍奇果品摆满一席,可气氛却安静得令人觉得诡异。其实在座的六人都心知肚明此宴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嫦娥是还未弄得清这两天对杨戬忽然生出的感觉是什么而不知说什么,三圣母等人是碍于有敖凌这个外人在场而不好说什么,杨戬是打定主意不说什么,而敖凌,则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更不会说什么。沉默,宴席上漫延着叫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敖红终于忍受不了了,举杯开腔道:“二郎神,以前的事,我们多有得罪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在此,我先饮为敬。” 杨戬点点头,满饮此杯,这时,百花仙子说话了:“真君,我也敬你一杯,不过,也希望你以后行事圆滑一点,别为自己和身边的人招太多嫌怨。”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看了嫦娥几眼。 百花仙子的眼色,让嫦娥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身边的人?她们的一举一动,全部落入敖凌的眼中,她轻哼一声,说道:“仙子的话,大有问题,一个招人怨的位置,要是做得皆大欢喜的话,恐怕有犯渎职罪的嫌疑。” 百花仙子不满了,质问道:“你这说话是什么意思?” “仙子不必为杨戬担心,也不必劝杨戬。”杨戬说完,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敖凌说,“招不招人怨,我倒是从来不在乎的。” 敖凌一笑,却不再理会他。三圣母看到这快要剑拔弩张的场面,忙开口说道:“说好今天只谈风月,不理正事的,说这些干什么呢。我知道这里有好茶,可是百花姐姐专门派人到武夷山培植的,是不是该拿出来给我们品一品呢。” “对呀,该拿出来给大家见识一下了。”敖红附和道。 百花仙子被敖凌的话气得不轻,可转念一想,还是正事要紧,无谓理会这个无谓闲人,遂笑道:“当然会给你们品评一番。不过好茶还要配好水,我特地叫嫦娥从月宫带来好水,而她烹茶的手艺,与她的舞姿一样,也是仙界一绝,该露一手给大家看看了。” 嫦娥谦虚地说道:“别听她胡吹。不过,这水倒是我收集凝结在玉树上的仙露所得,还算有点珍贵吧。” 敖凌却托起粉腮,很不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嫦娥仙子,你要我喝你家昨天晚上的洗菜水也没问题,可是,这个从一个死了几百万年的人身上某样物件上凝结而成的水,我真的有点倒胃口。” 杨戬怒力忍住快要溢出唇边的笑意,嫦娥、敖红、三圣母全不知所措兼带几分尴尬地愣在那儿,百花仙子的脸又黑了,可张开口还未来得及说话,敖凌已站起来说道:“看来大家的品味还真不是一路的,既然如此,我也不讨你的嫌,告辞了。”按住了还想挽留的敖红,敖凌瞥了一眼杨戬,不疾不徐地走了。 “我们乐我们的,别管她。”百花仙子气道。 可杨戬也站起来了,说道:“我还有事,也要先告辞了,你们继续吧。” “真君……”几人同时开口。 杨戬抬起手来,虚止住她们,说道:“各位不必再说了,你们这次的意思,我全都明白,只是……”垂下眼帘顿了一顿,随即注视着嫦娥说道,“事过境迁,此情难再。如果给仙子造成困扰,杨戬万分抱歉。” 百花园门口,杨戬看到正静立在一旁的敖凌,惊喜地走到她面前,说道:“你还在这里。” 敖凌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轻笑道:“对着你,我已跑了三次,要是再跑第四次的话那也太逊了,而且,我也不想被人终日冤魂不散地跟在后面,有些事,不管结果如何,是该心平气和地说清楚了。”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的确有事要和你说明白,可是,这儿……” 看到杨戬回头看看守在百花园门口却正在往这边张望的花仙子们,敖凌挑挑眉问道:“怎么?你怕她们吗?”不待杨戬回答,却又已叹道,“不过,我也有点怕她们,看她们的样子,不象有口德的。走吧,我们另外找一个地方。 转眼之间,两人已来到了西海之滨——当初他们初遇的那个海滩,金沙依然静静地沐浴着阳光,海浪仍是用千古不变的节奏拍打着海岸,一切都有如当初,寂寞而宁静。 杨戬举目四顾,感叹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敖凌语气平静地说道:“海水上涨了一尺,那边多了一排椰树。就连当初只会冲我狂吠乱抓的哮天犬,也变成了今天这个逗笑的模样,这里能一点没变才奇怪。” 杨戬用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说道:“是呀,我也想不到,当初那个巧言开导我的公主,今天也会这么的毒舌无双。” 敖凌睨了杨戬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办法,既不能驳红儿的面子,又想从那种诡异的聚会中脱身,那唯有自己扮一扮黑脸了。倒是一不小心,坏了你的好事兼且让某人很难堪,如果你要讨回什么公道的话,动刀动剑,我奉陪。” 杨戬却笑了,说道:“不,我很高兴。” “哦?”敖凌挑起了眉。 杨戬说道:“当初,因为追那个乌金神将,我把西海弄得天翻地覆的,但你并未承我失手之时在我身上捅几个窟窿;但是,就因为对孙策周瑜言语上有所轻慢,你竟然能结果了关云长,公主,恕我直言,如果你不是真的在意一件事,你是根本不会动气的。” “你……”敖凌别过脸去,说道,“哼,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只是不喜欢看那张脸,下重药的让她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杨戬走上前来,凑在她耳旁问道:“是不想让她再出现在你面前,还是不想让她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吓得敖凌后退了三步,急忙否认道:“你别自以为是了。” 杨戬的目光锁定她的眼睛,继续问道:“如果我真的是自以为是,那么,在华山,我伤重濒危时,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我只不过是……”敖凌的话还未说完,却已被杨戬抢了过去,步步紧逼地问道:“公主固然可以又说当时是医兴大发,但是,我亦深知公主并非娇质弱女,如果我真的是那么的自以为是,积雷山那晚、七夕那晚,还有昨天晚上,我都不会偷袭得手。” “杨戬!”敖凌终于受不了他的言词,高声喝止了他,深深吸了几口气,低头笑道,“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除非能费尽心机地撒个弥天大谎,要不然就只有坦诚相对。”随即走上前来,抬起头,睁大她那双美丽的凤眼,一眨也不眨地直视着杨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口是心非、故作矜持地再去否认些什么。没错,你说的全对,你没有那么多的自以为是,可是,我也很明白地告诉你,我是一个贪心的人,你的人、你的心,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缺少,那么,对不起,我无意委屈自己。” 杨戬回视着她的双眼,说道:“以前,曾经有很多个晚上,我可以就站在真君神殿的殿前,一整晚都这样无言地凝视着那轮明月;但是,今天,我第一时间出来找你了。” “可谁知你是不是第一时间出来准备找我晦气。”敖凌毫不放松,问出了她心中一直在意的一句话,“如果,我的听觉没有失灵的话,那么,小圣你一生最大的愿望,可就是披上那道‘美丽的月光’了。” 果然,她当时真的在场了。杨戬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是老天与我开的最大的玩笑。是的,我是那样说了,而且,很凑巧的,老天只让我说完‘曾经’而不再让我有力气说‘现在’。但是,公主,以你的才智,你应该明白,有时,‘观其行’可比‘察其言’可靠得多。” 似乎……也说得通,相信他吧、相信他吧,敖凌的心,在这样叫嚣着,心中仍存的疑团让她刻意忽略过心底的声音,她依然板着脸孔说:“好,既然你要这样说,那么,你先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杨戬应道:“你问吧。” 敖凌说:“第一,这一次你被他们围攻——不对,还有上一次在积雷山,我都忽略了——你都被他们打得吐血了,当时我觉得奇怪,可又说不清是哪里奇怪了,可现在回想起来,你,你可是有九玄神功护身的,你倒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杨戬答道:“不错,九玄神功是可使人刀枪不侵,拳脚无碍,可同时,它也能把加诸于使法者身上的法力全部反弹回去。这种威力,反弹给猴子和老牛倒是无关痛痒的,但猪八戒我就不敢担保了,至于你弟弟和其他人,那就更不用指望了。” “你还真……笨蛋!”说不心疼是假的,但现在却是“两军对垒”的紧要关头,绝不能假以颜色,敖凌只有强冷着脸继续问道,“就算是这样,但之后呢,或许你真的是不屑去辩解些什么,但也没必要做出那副一心想找死的样子吧?如果不是红儿及时出现了,你是不是真要给人宰了才痛快?” 杨戬吁出一口气答道:“那是因为,丁香的死,为了让沉香能拿起神斧,佯装要刺向他,丁香的阻挡,早在我的算计之中,但是,当她真的挡在沉香身前时,我真的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震动。” “良心发现?”这个答案,却不能让敖凌满意,“你是想告诉我你几千年来只枉杀过这一个人还是几千年来累积的愧疚之情突然在那一刻全部被激发出来?” 杨戬两个选择都否认了:“我还不至于如此的矫情。真正让我震动的,是她为沉香挡住我的三尖两刃刀的行为,如果那个是我,你……” “那你就不用妄想了。”敖凌想也不想就打断他的说话,“我才不会做出替人挡刀子的‘伟大’行为。” 杨戬低笑道:“这我倒真的不敢妄想,以你的个性,你绝对不会去挡刀子,只不过会干掉拿刀子的那个,对吗。” 敖凌不置可否,娇哼道:“别把话题拉开,现在是我问你,答我。” 杨戬深深地看着她,说道:“虽然生死不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但在事实上,在生生死死之间,神仙所能转寰的余地确是比凡人宽松得多,我也不是能那么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杀死的人。七夕那晚,确实是我失之于鲁莽了,自那之后,你一去不返,我也无法弄清楚你只是一时气愤还是真的决定与我绝交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意外,你,还会不会再为我担心。” “你!”不可否认的,杨戬的话,是让敖凌不断地从心底冒出一个又一个喜悦的泡泡,但是,一想到这个人竟然这样毫不在意地用很有转寰余地的生死来试探自己,害得她担心伤心了那么久,不由得又被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说道,“枉我在昆仑山中和你一起吃了半天西北风,又陪你在积雷山下数了一晚的星星,你却还要确——认——一——下——我担不担心你。我、我,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在山上喂狗好了!” 杨戬却笑得很愉快,问道:“这么狠心,舍得吗?” “哼。”敖凌确实气得不轻,可狠话说过后,头脑也恢复清明了,不答反问道,“但那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察觉到我就在附近吧?” “当然没有。”杨戬答得很爽快,“我根本拿不准你会到什么地方,又会什么时候出现。我虽然养了一只鼻子特灵的狗,可它虽然也算和你打过交道,却偏偏把你的气味忘了。迫不得已,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却是‘引龙出洞’的最快捷方法。毕竟我的‘死讯’,在三界之中还是会很轰动的。” 这个人,敖凌实在已不知能说什么话好了,一直知道他不简单,想不到还是低估了他;一直知道他在“冒天下之大不韪”,想不到连自己也被他小小的耍了一把。恼怒和欣喜交织在一起,敖凌还是不冷不热地说道:“阁下的‘死讯’轰不轰动我不知道,可是,你的重伤倒把一干人等全都引下来了,恐怕更是令你喜出望外吧。” 杨戬收起一脸促狭的笑容,感叹道:“锦上添花人人会做,可这个世上,难得的,却是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也不过是因缘际会,如果易地而处,其他人未必不会……”敖凌也觉得自己有点偏执了,可话却已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蹦出来。 杨戬用他那双永如深海般浩瀚的眼睛注视着她,说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想呢?我无意为讨好你而否认过去的事情,但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为什么而变的,我说不清楚,但我很确定,现在我想要的,是你,不是她。” 避开杨戬热辣辣的目光,敖凌在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凭心而论,她……说实话,如果说我能在她身上找出一两点值得我佩服的地方,那是纯属笑话——当然,如果要比谁更有淑女风范、谁更惹人怜爱那我是望尘莫及——但,我也必须承认,她……是一个好人,而且,也算有急智,只是少了些敏锐。” 杨戬眼中盛满了笑意,问道:“可你刚才却让那个好人很难堪,但一回头,评价倒还不差,倒真的有几分难以捉摸。” “你也不用费心思去捉摸,这是我的原则问题。”敖凌看着杨戬,笑得很自信,“我看不惯一个人,我会直接找他的麻烦,至于他能不能作出反击,那要看他的能耐和意愿,至少,我会给他这个机会;说到背后伤人,我不敢说我这么多年来都没干过这种事,但就事论事,她还不值得让我使出如此手段。” “你呀!”杨戬没有多说什么,看着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 “我怎么了?”敖凌用挑战的神情看向他。 杨戬答道:“我喜欢看你这个神采飞扬的样子。如果你非要问一个为什么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以前,我希望有一个人能给我宠,但经历过这一次后,我更希望能有一个人能陪我一起飞。” 杨戬的声音并不高,低沉而有磁性,说得敖凌的心噗嗵噗嗵不断加快,笑意已溢上了娇颜,但口中还是嘴硬道:“还是想清楚的好,要是哪一天突然又想找人宠了,我这个‘毒舌无双’的人就未必再那么好说话了。” 杨戬轻笑道:“这我倒是从不担心的。公主行事,固然是傲气凌人的,但刁蛮起来,也是娇气凌人的。” “杨戬,你!”说话间,敖凌的粉拳已落在杨戬的身上,杨戬不闪不避,顺热把她拉入怀中,温柔又热烈地吻上那思慕而久的朱唇。 雨中的西湖,几分迷蒙,万种风情,泛舟其中,实乃风雅美事。可惜,独坐舟中的敖凌实在没有那份好心情。 三个月前,她和杨戬在海边热吻,正是情热如火、难舍难离之际,却突然被对方松开。杨戬一脸歉意地从她发中拔下一根发簪,说完“我得赶回去护送娘娘下凡了,我办完这件事再来找你,别回海里,哮天犬的鼻子遇水失灵。”后,就这样走了。虽然当时恼得想踹他两脚,不会回心一想,也罢了,毕竟他可是堂堂司法天神,公务繁忙是必定的,再说两人老是在一起“唧唧复唧唧”也无甚趣味,也就不想计较了。 不过乖乖听话是不可能的,独自一人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水中——跑到龙华河去,贺敖春走马上任、新居落成之喜。从敖春口中,敖凌知道,因为好不容易才一家团聚,刘彦昌和三圣母都决定把沉香和小玉的婚事隆重、郑重的办一次,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全部做齐。敖凌算一算时间,这样一来,起码得几个月才能把事情办下来,但她又非常奇怪,小玉虽然脱胎换骨成为一凡人了,但她孤身一人,哪儿来的亲人让沉香的家人来纳采、问名的。向敖春一问,才知道,原来刘家看到丁家只剩下丁夫人一人了,怜她孤苦,也是为了有所补偿,请她把小玉认为义女,以后也好让沉香和小玉向她尽孝;而那位有如丁香转世的赵小姐,在敖春的努力追求下,也对他有点意思了,敖春虽说对丁夫人有愧,但也实在怕让赵小姐与丁夫人见面从而引起什么回忆,觉得这样一来实在是最好不过。所幸丁夫人也答应了,于是,沉香和小玉的婚事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筹备起来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敖凌觉得此事简直是匪疑所思,但对于沉香一家人思考问题的怪异,她倒是早已见怪不怪了。再说,事不关己,她与沉香的师门关系是要不能公开的,她与杨戬还说不上是什么关系,至于三圣母,估计经百花园一宴后,三圣母对她的印象可是恶劣到极点,所以,敖凌也懒得去说些什么了。只是临走前,叮嘱了敖春一句:“我们龙族从来都不禁与凡人通婚,而凡人成为我们龙族一员后,寿命也会相应延长,所以,不要太着急,你只有真正地得到她的心,才能应付以后任何的意外。” 告别了敖春之后,敖凌在江南一带闲逛,看了几个庆典、试了无数美食,开始是还是兴致勃勃、自得其乐的,可是,等来又等去,始终不见杨戬出现,她也终于不耐烦起来了。她在西湖上又等了四五天,几次几乎想跳回水中让他自己找个够,可又担心因在龙华河那几天呆了几天而让杨戬找不到,终于还是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就在敖凌无聊地把《世说新语》又翻完了一遍后,一阵凉风吹过湖面,凉风过后,杨戬已坐在面前。看到他,敖凌忍不住抱怨道:“我还以为你先喝完你外甥那杯喜酒才来找我。” 杨戬有些烦恼地说:“对不起,事情有点麻烦。” 看见杨戬的脸色不太对,敖凌问道:“怎么了,不就是送王母娘娘到一个富裕之家,方便她十来二十年后做一个有头有面的尼姑或女道吗?” 杨戬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了。” 敖凌笑道:“想也想得到了。虽然她口中说得好听,说什么下凡体验一下人间疾苦,但我倒想不出哪个敢胆边生毛地让她过苦日子又或为她配个丈夫让玉帝好看。” “鬼灵精。”杨戬展颜一笑,又沉下脸道,“你猜得不错。她是没有什么麻烦,但其他人,就难说了。” “怎么了?”敖凌担心地问。 杨戬冷笑道:“哼,人心不足,得陇望蜀。” 原来,刚把王母娘娘送走,玉皇大帝就有麻烦了。在七仙女的领头下,那些神仙们,以前曾“犯案在身”的,有点儿心思思的,加上看热闹的,全都跑来找玉帝,问问夫妻什么时候能团聚、仙凡什么时候能通婚,就连离不开银河边上的织女,也因有一只喜鹊为她传来这个消息,而让喜鹊请她姐姐帮她打听一下。玉帝没了王母在一旁扮黑脸,实在扛不住这一群人的闹哄,只好马上找来杨戬,叫他来应付他们。 他们的想像倒真是很美好,都是做神仙的,就希望能无忧无虑、终日遨游四海,真的做一对“神仙眷侣”;想仙凡通婚的,除了希望这一世能天长地久之外,还希望可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可杨戬一句“不可能”,就群情汹涌,几乎吵到不可收拾。杨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他们领到新天条前让他们自己细看。一看之下,几乎全都黑了半边脸。玉帝高兴了,命杨戬马上整理出新天条中关于这一部分的内容,好早日颁布执行,图个省心。所以,一来二去,才会拖了这么久。 “那新天条上到底刻了些什么?”敖凌好奇地问。 杨戬苦笑一下,答道:“仙人婚恋,勿忘职责;仙凡通婚,不倡不禁;弗乱三界,弗乱轮回。” “就这样?它还真省事。”敖凌哭笑不得,叹道,“想不到白忙了半天,到头来还是你的事,真是的!那你写了些什么东西给陛下了?” 杨戬凭空抽出一本奏折,递给敖凌,说:“你看看吧,草稿。” 敖凌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神仙婚恋,若有怠职守,轻则贬下轮回,几世为人,重则打下地狱,永不超生;仙凡通婚,只此一世,期间如有怠职或再续前缘者,同坠畜牧道。” 敖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说道:“这也太严厉了吧?特别是仙凡那里。” 杨戬答道:“这也是迫不得已。仙凡通婚,本来就是扰乱三界的事。但既然已‘有缘千里来相会’,总应该有点人情味儿,但此风确不应长。要是一人轮回十来二十世,都与一仙人有秦晋之好,或因与仙人有一段情缘就能长生不老,那他是不是过得太便宜了。” “你这样说也没错,可是,有这么轻易就能割舍吗?”敖凌皱眉问道。 杨戬轻轻一笑道:“八仙女不就割舍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她也思凡了吗?没听说过!”敖凌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杨戬喝了一口茶,说道:“织女的事,是我操之过急,太早报告了王母娘娘,把他们弄成这样,我一直也觉得内疚,只是,错已铸成,我也无法再帮到他们了;七仙女与董永,是娘娘自己发现的,我亦无力去改变什么;只有那年,我在路过草原时,遇到一男子,豪迈爽朗,当真有点惺惺相惜,后来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已与八仙女育有一子,所以,我给了她一个限期,三十年,期满她如还滞留人间,那我也没情面可言了。” 敖凌追问道:“她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