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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国民日报》
当时,湖南省政府在湘西的沅陵县,办有一个《国民日报》,因为主管人员不力,质量很差。薛岳在与湖南省政府的负责人接触后,曾多次要父亲给他们推荐一个社长人选。这时,因为筹款办报的计划落空,父亲不想再留在长沙。同时,也因为《阵中日报社》受九战区长官司令部政治部的直接制约,他与政治部之间,经常为一些稿件的取舍,彼此有很多不愉快。如是,当薛岳再一次谈起《国民日报》的事情时,父亲便说:长官这样为地方报纸发愁,您如认为《国民日报》那边需要,我就到那里去。薛岳说:你去沅陵(因他同时也是湖南省主席)我当然非常放心。不过,长沙这边也需要人。父亲告诉他,长沙《阵中日报》已有基础可以放手。薛岳想了一会,也表示同意。最后决定说:湘西那一大片没有报纸,你去沅陵也好,可以去那里好好开创一下。如是,父亲便向政治部着手办理《阵中日报》的,移交问题。当时,《阵中日报》的经费来源有两方面:一是由政治部拨款;一是由订报单位,主要是各师的师部付款。由于战争,部队调动频繁,报纸有时送不到或部队收不到。因此钱也不能及时收回,甚至常常落空,报社因此也经常欠印刷厂的钱。父亲办移交时,约欠4-5仟元,本来这不算什么问题,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为了结算得清清楚楚,同时也免得再与政治部为此产生不愉快,进而影响报社员工的生活。父亲便拿出个人的钱来,把这笔欠账还是付清了。 1942年的2月份春节期间。第九战区政治部委派了一个姓邵的,接替了父亲的职务。同时,湖南省政府发来委派父亲为湖南省政府委员,兼《国民日报》社社长的委任状,并发给5万元的搬家费用。这样,全家老小跟随父亲,又一次离开了长沙。从长沙到沅陵,家里人是分两条路线走的。一路是由祖父母带着我们一群孩子,和7弟奶妈的一家人,从长沙坐木船,经津市、常德、桃园到沅陵。一路是父母亲两人先到湖南省政府的所在地---耒阳,领取搬家费。他们从长沙经衡阳到耒阳,再回到衡阳,坐火车到桂林。然后,返回衡阳到沅陵。 父亲是1942年的3月份到沅陵的。当时的《国民日报》已三个月没有发放工资,一切问题都在等待着新任社长来了再解决,基本处于瘫痪状态。为此,父亲首先用自己手中的大部份搬家费,补发了员工的薪资,安定了报社的人心。剩下的由于母亲生病住医院,以及为安顿下家小,在沅陵的郊区,盖了几间简易平房。这样手里所有的钱,就都已全部搭了进去,一段时间,报社和家里,都在很艰难的情况下支撑着。这个时候,父亲只要向湖南省政府或薛岳反映一下,他们都一定会设法帮助解决。但他一向认为,抗战期间,大敌当前,任何困难与矛盾,都不应上交。他以身作则,整天与报社员工团结在一起,艰苦奋斗,奋力拼搏。随后,长沙《阵中日报》的一部份骨干,自动陆续来到沅陵,提高了人员素质,充实了报社的力量。此时,叔父离开学校,也来到了沅陵,担任经理;《阵中日报》过来的编辑黄宣烈,担任总编辑。经过全社员工齐心努力,用了不长时间,报社很快就振作起来。随着报纸质量的提高,发行数量的迅速扩大,终于,逐步地走出了困境。 与在长沙相比较,来到沅陵以后最重要的区别还在于,这里的人为制约明显减少,工作环境相对要宽松得多。父亲可以比较自主地思考与决定问题,可以比较公正地报导和撰写宣传抗日、坚持统一战线、抨击贪官污吏,反对消极抗日的消息和文章。使他在工作上,写作上都十分舒心、顺心。几十年以后,他老人家还在十分怀念地说:在沅陵坚持的三年,是八年抗战中最安定,也是最能发挥自己的作用的时期。能够在抗日战争最紧张,国家最困难的时候,做到报社员工生活安定,一家老小团团圆圆,这实在是非常、非常之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在沅陵的时候,我已经是8岁了。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这几年确实是最稳定,最幸福、最愉快的一个时期。我们家的住房,建在城郊的一个小土坡上,房子的四周墙壁,没有一块砖,全是用篾片编织,糊上泥巴、刷上白石灰水做的。虽然一切都是因陋就简,但非常舒适。房子随着斜坡,自然分成中间由几步石级隔开,一字排开的上下两栋平房。房前有一小片场地,做了一些简单的秋千、撬板之类的玩具,供我们玩耍。房子下面几间大一些,由祖父母带着我们及顾请的用人住(如八弟奶妈的一家三口等)。上面的几间小一些,由父亲、母亲带着最小的7弟住,里面隔有会客室、书房、卧室。上面房子的外面,有几块菜地,祖父特别勤劳,每天起得很早,在菜园劳动。因为是抗战时期,家里的生活非常简朴,父亲提倡每餐饭就一大钵菜,什么菜都煮在一起,冬天下面放上炉子,又热又好吃。家里每天都接待从敌占区流亡来的,找父亲资助或帮助求学、就业的青年学生,吃饭经常是开三,四桌,非常热闹。长期收养的,有一个名叫罗岱山的孤儿,当时大概14-5岁,我们都叫他“小哥哥”。还有姓徐的三兄弟,大哥读中央大学,二哥、三哥都在沅陵住读中学,父亲负担他们的生活费和学费,他们每星期都到家里来。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每天都非常忙。白天在报社上斑,晚上,几乎都在家里通宵地写文章(主要是每天的社论)。有的赶忙的时候,常常父亲是一边写,一边有专人等着往报社送,边排,边印。因此,不是有事叫我们,我们是从不到他那边去打搅他的。父亲特别喜欢我们,只要他有了时间,他就像个大孩子一样,把我们叫去,领着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一通。记得有一次,他领着我们在山坡上放风筝。正放得很高起劲的时候,突然,风筝的线断了,我立刻向着风筝降落的地方猛跑,谁知引来了一支狗,也追着我跑,并照着我的小腿咬了一口。我被吓坏了,父亲赶紧把我背了回去,从此我的腿上永远地留下了一个疤痕。记得很清楚的另一件事是:那时候每天清晨,我和四妹厚智都一起上小学,必须要路经一个叫教场坪的大操场。有一天,我们正走在教场坪上,突然后面跑来几匹脱疆的军马,将四妹撞倒,当时就晕了过去。我只知道哭,四妹被路过的大人抱着,急忙送到附近医院急救,幸亏是没有被马踏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引起有关责任部门的注意,第二天《国民日报》上登了一则“教场坪野马伤人”的消息,批评了驻军部队。我还记得,开学生大会时,学校老师说,这个报登得好,教场坪尽是我校的学生。果然,以后再就没有马匹乱跑了,学生走路也安全了,四妹至今嘴边还留有一点痕迹。 16自筹资金 父亲到沅陵《国民日报》就任不久,为悼念被蒋介石枪毙的黄埔同学,58师师长廖龄奇,与母亲专程去长沙岳麓山廖的墓地。当他们走到墓地附近的一个土坡上面时,看见一个军人也在那儿。因在长沙时经廖的介绍,曾见过几次面,认识他就是当时74军的军长王耀武。王很客气地给父母亲打招乎,立正敬礼,自报我是王耀武,然后与父母亲寒暄。父亲问他,到这个小山上来做什么?王说:他也是刚才去看了廖师长的墓地的,并对父母亲讲了很多怀念廖的话。主要是说抗战已到最后关头,正是用人的时候,他就这样地去了,十分惋惜。王问父亲在作什么?父亲说:他已到沅陵《国民日报》。王说:他也正要去湘西,他的部队正在向那边开进。不久,王耀武也到了沅陵,两人便常有来往。1943年11月1日至12月26日,爆发了著名的“常德会战”,王的部队作为主力,参加了这次著名会战,战前,王已升任兵团司令兼74军军长,常德会战历时两个月,激烈、惨烈无比。会战期间,父亲多次率领沅陵各界慰问团,赴常德慰劳将士。一次,在慰问74军时,作为兵团司令兼军长的王耀武,住扎在一个小镇上。慰问结束后,王邀父亲在那里留住了几天。有一天早上开会,父亲没有去,王回来告诉父亲,说他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父亲问他是什么事情?他说:枪毙了一个营长,并说:这个人很聪明能干,打仗也很勇敢机智,王当旅长时,他就在王的手下当兵,一直是王提拔他。这次也和廖龄奇一样,部队撤退时,他跑掉了,归队后,自知理亏不敢见他。后来,军法处判他死刑,他要求死前最后见王一面。王说:我想这时见面也没有用,除了相对流泪,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今天早上我没有见他,就枪毙了。王要对父亲说这件事情的意思是:蒋对廖也是和他对这个营长一样,廖也是蒋的爱将,还负过几次伤,没有死在抗日的战场上,竞死在了自己人手里。说话的时候,王还递给父亲一个铅印《军纪》的小册子让父亲看,并说:带部队必须要有重惩,只有在须要重惩的时候,重惩了,才能激励士气,过后处理没有意义,借以释怀父亲对廖龄奇的悲痛之情。在王耀武那里住的四、五天中,父亲多次下部队,直接与干部、战士接触、采访,收集了有关“常德会战”的大批鲜活资料,才回到报社。 从长沙来到沅陵,父亲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在当时国民党的官场中,到处是勾心斗角、拍拍捧捧的环境下,想为自己找到一个自主权大一些、制约小一些、环境宽松一些的职业。最理想的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积累资金,私人创办一个报社。利用国民党提倡民主的条件,不仅自己不受制约,有言论自由;也给关心国家民族存亡的所有人,创办一个比较自由的言论园地。历史已经证明,他的这种天真、单纯,想当然的愿望,是肯定难以实现的,即使实现了,也是肯定是不会让它长期存在的。但他老人家的前半生,却始终都是在为这个不现实的目标累败累进之中,奋斗不疲。 父亲到沅陵以后,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这个人名叫任显群,江浙人,原在上海做事,沪战以后,辗转落户湘西沅陵。由于抗战期间,汽、柴油十分短缺,民间的交通运输,十分困难,他看准了这个商机,便出资购买了一大批破旧汽车,改装成用木炭烧蒸气作动力的汽车,开办了一个川湘联运处,自任处长,经营沅陵至重庆、恩施线路的水陆联运,生意很好。此人豪爽大方,也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结识父亲以后,他知道父亲为人正派,长期以来总想摆脱制约,自己办报,非常钦佩。全心全意地,想帮助父亲了此心愿,但又感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于是,在他的建议下,由他将川湘联运处所用的账表等全部印刷品,作为基本的业务来源,采取先付一万元的印刷费作为铺垫,让父亲用这笔钱购买印刷设备,开一家印刷厂。然后,由印刷费,抵还这笔垫付的资金。父亲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不久,便在沅陵开办了一家私营印刷厂。 1944年5月,盟军在太平洋战场展开反攻,日寇海上交通受阻,急于打开大陆交通线,丧心病狂地发动了“长衡会战”。这次,他们汲取了此前三次长沙会战惨败的教训,在湘江两岸同时部署了强大的进攻兵力。而我军由于未加防范,致使岳麓山首先被敌占领,敌军得以居高临下,长沙很快即告陷落。随后,日寇直逼衡阳,衡阳也落于敌手。其惊天地、泣鬼神的衡阳保卫战,史料已有详尽记载,为中华民族反侵略战史,写下了最为悲壮的一页。长沙、衡阳陷落,使沅陵《国民日报》成为连接湘西前线,唯一的、也是最大、最重要的报纸。父亲深知责任所在,更加废寝忘食,与报社员工精诚团结,艰苦奋斗,使报纸的发行量与日俱增,报纸质量不断提高,经济实力也日益增加,受到西南各省,乃至全国的普遍关注。父亲来到沅陵以后,以《国民日报》作为他的战斗岗位,宣传抗日,艰苦奋斗,历三年如一日,与全体员工打成一片,把一张濒临倒闭的《国民日报》,办成湖南抗日时期的一张极具影响的报纸,受到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尊重,业内、业外一片赞许。与此同时,他私人经营的印刷厂,由于业务扩展快,盈利丰厚,也具备了一定规模。现在回转头来,纵观父亲的一生,这一时期,的确是他老人家事业最辉煌、心情最愉快的一个时期!也是唯一的一个,事业和心情都好的两全时期。 从1944年开始,就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全局而言,对抗以德、意、日为轴心的法西斯国家的,中、美、英、苏“反法西斯同盟”(简称同盟国),全面转入了战略反攻,并取得了重大胜利!1944年的9月,意大利总统墨索里尼宣布投降,苏联红军攻入德国境内;1945年5月2日,苏联红军攻占德国首都柏林,法西斯头子希特勒自杀身亡;5月8日德国签字投降,欧洲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结束。与此同时,英、美太平洋战场也开始转入反攻,8月8日,苏联宣布对日作战。为配合苏联红军的行动,8月9日,中国共产党主席毛泽东,发表《对日寇的最后一战》的声明,号召全国军民举行全国大反攻;美国政府也为充实国民党军队的军事力量,给予25个师的美械装备配合远东作战,实施对日本的反攻。中国的抗日战争,经过8年的苦难,由此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为适应这一新的形势,国民政府在昆明成立中国陆军总司令部,简称“陆总”,参谋总长何应钦兼任总司令。将西南地区的所有国民党部队,改编为4个方面军、1个防守兵团和“陆总”直属各部队。在湘西的原24集团军总司令王耀武,升任第4方面军司令官。 1945年4月9日,日寇趁我军改换装备之机,为了挽救他们入侵南洋的孤军,悍然进行垂死挣扎,发动了豫、湘、桂战役。其中湘西战争,以王耀武4方面军为主力,配合太平洋战场盟军,以及国内其他战场友军的联动作战。于5月19日,将湘西进犯之敌彻底击溃。随之桂南、桂北也同时向日寇展开进击,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寇,终于开始了节节败退。与此同时,盟军也击溃了日军在太平洋地区的海、空军大批有生力量。从1945年的7月开始,当时称为“空中堡垒”的重轰炸机800余架,集中猛烈轰炸日本本土。到了这个时候,奸、掳、烧、杀,无恶不作的日本法西斯强盗,已完全没有了任何招架之力,侵略者的末日终于开始到来! 17落魄重庆 1945年,抗日战争全面胜利己成定局。每个中国人,都在依据各自的政治地位,道德标准、生活态度,人生观、价值观选择着自己新的定位,谋求自己新的出路和新的生活。这时,面对国家百孔千疮,民不聊生和国民党的专治独裁,以及官场上的腐败现象,父亲越来越下定了私人办报的决心。他一是对现实不满,想做一个正直的人,不愿跟随那些“接收大员”去同流合污;二是想做一个自由职业者和相对自由一点的人,不愿受无端的、强权制约与牵制。 此时,他在沅陵白手起家经营起来的印刷厂,已经积累了总价值约20多万元的印刷器材。为了实现他多年的梦想,他决定离开湘西,停办沅陵的印刷厂,在任显群的全力支持下,利用任的运输工具,将所有的固定资产设备,全部由沅陵运到重庆,附属在任的联运处下,先在重庆开一个印刷所,为私营办报进一步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来到重庆以后,他们立即发现,当时的重庆正十分缺乏印刷行业,正是一个印刷厂自我发展的大好商机。于是,抱着这个急于求成的一时之见,立马改变了原来附属在联运处下,先办一个附属印刷所的计划,决定独资办一家大一些的印刷厂。为了支持父亲早日完成私人办报的心愿,任显群也欣然同意了这个意见,并问父亲还有什么困难。当时,父亲已决定离开沅陵的《国民日报》,直接到重庆开印刷厂,办私人报社。当然,最需要的是资金。于是,又通过任的关系,以所有的印刷器材作为抵押,向当时的重庆交通银行借款100万元,由叔父先在重庆主持印刷厂的筹办事宜。父亲则回返沅陵,办理辞去《国民日报》社长职务的申请与移交。 这时,以第四方面军为主力的湘西会战已胜利结束,王耀武的部队,集结于离沅陵不远的辰溪一带,王的司令部也已移到了辰溪。7月初,父亲办完报社移交,在离开沅陵以前,特地去辰溪表示祝贺与慰问,并向王耀武告别。当父亲到达那里的时候,正逢王耀武在请客吃饭,客人大都是王的部属,各军军长、师长。王见父亲去后,极为热情与重视,并将时任该部第18军军长的胡琏,介绍给了父亲。 胡琏生于1907年、字白玉、陕西华县人,是先于父亲的黄埔军校第四期同学。抗战时期,先后任国民党陆军67师199旅旅长;第18军第1师副师长、师长;第18军副军长、军长。参加过松沪抗战,这次在湘西会战中,又立有大功。胡对父亲在第九战区的作为和才干,早有所闻。而父亲也早知道,他是一名儒将,颇有才华。因此,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当得知父亲立志新闻事业,并即将赴重庆筹办报纸时,胡也极表敬重与支持。 8月,父亲离开辰溪赶赴重庆。此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形势神速发展,1945年7月26日,中、美、英、三国元首,在德国柏林郊外举行著名的波茨坦会议,签署了促令日本立即无条件投降的《波茨坦公告》。日本朝野,一片混乱,首相铃木经不起日本军部主战的压力,宣布拒绝投降,企图继续顽抗。于是,8月6日,美国空军向日本广岛投下了第一颗“原子弹”;8月8日,苏联政府在《波茨坦公告》上,以同盟国的身份补行签署,随即苏联红军也对日本宣战;接着8月9日,美国的第二颗“原子弹”,又投向长崎。到了此时,丧心病狂、横行一世的日本强盗,才惊恐万状,再也没有了还手的勇气!第二天,8月10日下午7时,通过当时的中立国瑞士、瑞典,向全世界,向以中、美、英、苏为首的同盟国,发出了乞降“照会”,宣布接受无条件投降。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出,举国上下万民空巷,一片欢腾!人人都指望从此享受和平,重建家园。然而,也正是在此时,国共两党之间,早已存在的敌我矛盾,也由于国内的、国际的种种事件和原因,随之迅速暴露和发展,分别以美国和苏联为后台,再次上升到了国家、民族的第一位!这种情况下,抗日战争以来所促成的、第二次国共合作,也就自然地随之很快破裂。 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的官僚政客,纷纷从“娥眉山”中冒了出来,依靠着各自的行政机构和组织关系,个个争当接收大员,回到曾经的日占区,摘取抗战果实。而此时的父亲,却正好背其道而行之。脱离了自己的组织,辞去了自已的官职,一门心思地,筹办着他的民办报纸。他把全家老小,暂时留在沅陵,安排任显群的汽车运送。自己一个人先行前去重庆,满以为可以从此不受制约,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办起一张民间报纸,实现自己多年的追求和梦想。 然而,父亲毕竟只是一介书生,完全没有丝毫的市场经验和思想准备。他到重庆以后,正逢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一时之间,大批战时逃往重庆的官僚、商贾,以及千千万万逃难来重庆的人群,为了重返家园,纷纷集中、突击地,大量抛售、拍买他们在重庆的固定资产和囤积的物资。一切能够变现、换钱的东西,都无不拥向市场。一时间,引起了重庆市场的物价狂跌,币值猛升!这时,父亲所借的银行贷款用去大半,而且已经到期。几天之内的物价狂跌、币值狂升,导致抵押贷款的设备和用贷款新购置的设备,随之迅速贬值,变得已经值不了几个钱。就是全部卖光,加上倾家荡产,也抵不上归还银行的贷款本息。转眼之间,不仅多年的梦想成为泡影,而且,为了确保信用,避免银行起诉,父亲到达重庆以后还不得不日夜操劳,四处奔走,筹措资金,按期还清银行贷款。 此时,在沅陵的全家老小,已经按原定计划离开了沅陵,搭乘川湘联运处破旧的木炭货车,正向着重庆艰难地行进。一路之上,木炭车三步一熄火,五步一抛锚,像蜗牛一样爬行着。这一路之上的苦难,给我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抗战时期,由于汽油匮乏,民间的汽车,都改用木炭燃烧,以蒸气作为动力。每辆像现在见到的那种货车,车箱的前方侧面,都装有一个很高很大的、以木炭为燃料的铁炉。行车时,司机们天不亮就要起床升火,让木炭在炉子中燃烧。车箱里面,一半是货物、乘客,一半还要装木炭,以备随时添加。为了防止落雨淋湿木炭,每辆车的车厢上面,都要用几层篾垫,做成一个弓形的顶棚。车一开动,炭灰和炭烟,更是呛得人透不过气来,人坐在里面,全被木炭灰染黑。我们一家老小,挤在里面,根本无法伸展。下车时,每个人都成了黑人,就剩两只有点白色的眼睛,真是哭笑不得!再加上,由于都是拼凑起来的旧车,每天都要坏好几次,一修就是半天、一天。经常是不分白天黑夜,停、坏、露宿在荒郊野岭。如果遇到什么零件坏了,而车上又无备件时,我们就要在荒野吃住多天,等候司机到外地去购买配件回来装修。那时的公路,全是沙土石路面,行进起来特别颠簸。大人为了怕孩子们不安全,不仅要用麻绳做的网子,将车棚的后面网住,还要将我们的身子,用带子捆绑在车上。晕车呕吐,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尤其是在经过一个叫做“白马山”的地方,在翻越山顶的时候,从半山腰起,路上都是终年积雪,车轮套上铁练,还经常打滑、熄火。遇到上坡,车子上不去,车上的所有人,都还要下来,帮助推车或者跟着车子步行;有时因为上山,要减轻车上的重量,我们就要下来,步行半天甚至一整天。车子上去了,停下来等人,等人全上了车,又再继续前进,往往这样一天要搞好多次。从沅陵到重庆,我们走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真比什么都难受。 1945年的11月,一家老小终于平安地到了重庆。因为没有钱,父亲为我们在重庆市郊的四维新村,靠公路旁边,租了一间十分简陋的平房。也由于经济困难,我们都不能上学,轮流帮着大人,在住房前面的公路边摆地摊。完全靠拍卖从沅陵带来的书籍和衣物,吃了上顿愁下顿,生活十分艰苦。当时,我只10来岁,只知道玩,还不大懂得大人的艰难。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印象中,我们最恨的是那些贪官污吏。听别人说,当时蒋、宋、孔、陈是最有钱的“四大家族”,整天里是花天酒地;孔祥熙家有个孔二小姐,吃喝玩乐不说,更使我们不能想像的是,她竟还要用牛奶洗澡!我们家住的四维新村的房子,因为在公路旁边,是蒋介石从郊区别墅到重庆市内的必经之路。每逢蒋要路过,公路的两边沿途,每隔2—3丈远,就站有一个宪兵守卫。沿途的行人、车子都要停下,住户都不准出来,而且,还要关上大门。我们那时,听说蒋介石的轿车是黑色的,号码是2828号。因此,每逄路上宪兵一站岗,我们就挤在大门的里面,从门逢里看2828号车开过,每次过去,都是前护后拥。有时是十几辆小车,前后开路和断路的,都是装满荷枪实弹的卫兵卡车的车队,真像如临大敌一样紧张。当时我就觉得,蒋介石在前线打不赢日本人,在后方还这样抖威风。因为不得人心,时时刻刻怕别人行刺,才要一出门就戒严。我们在重庆看到的,还有美国兵手里图拿着酒瓶,开着吉普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样子。大人总是嘱咐我们,不能到公路边上去玩,他们的车子是不会让人的。大人们还告诉我们,只要一见到他们的车,就要赶快躲开。我就亲眼见过,他们看见路边走路的青年女子,就顺势将她们拉、抱上车,狂笑狂叫,扬长而去的情形!还记得,当时的所谓救济总署,是将美国人当垃圾丢掉的、不要的一些旧衣服、破皮鞋、过期的食品等运到中国来,发给中国的平民老百姓当宝贝。我们当时就分到过,吃、穿过这些东西。 在重庆的几个月里,所有亲眼见到的,这些不平和穷困、屈辱的现象,联系平时在家里听到父母亲鼓动抗日、反对内战的言论,看到、听到父亲抨击时弊的文章、社论,在我少年时代的思想里,都打下了很深、很深地烙印。我常常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用心读书,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消灭那些贪官污吏,赶走那些不把中国人当人的美国佬。总之,当时的社会现实与日盼夜盼的、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美好憧憬,件件都显现出巨大的反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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