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937号馆文选__众说纷纭——评论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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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氐、羌在五胡之亂時期曾先後建立過多個政權,現今氐族已消失於歷史舞台,羌族存者不過十餘萬人。作為中國中古政治上的活躍民族,歷史文獻與地下史料存留下來者皆不多,用以研究其在華建國統治已感窘困,至於瞭解其原有文化更見困難。然而,欲瞭解氐、羌之統治問題,卻不得不先研究其原本面貌。從其種姓文化、原居地與遷徙地,及其與中國不同時期各階段性的關係,始可知其較原始的狀態,變遷的情況,與及漢化的趨向,斯然後可據以進一步探討其建國與統治的種種問題。此為本文所由作的原因。 -------------------------------------------------------------------------------- 壹、前言 《詩‧商頌‧殷武》云:「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此下殷周文獻,往往有氐羌連稱之辭,是知氐、羌二族在上古應有一定的關係,而又皆與中國密切,較匈奴、東胡更為悠久;但是,他們漢化的腳步與程度,為何落後於匈奴和東胡?而且氐、羌入塞居中國內地亦遠較匈奴和東胡為早,然而五胡政權為何卻不是由他們率先建立?他們的種族文化究竟發展如何,與秦漢魏晉的關係進展如何?此種種問題,即是本文所欲探究的中心。 筆者曾經分就匈奴、羯胡、慕容鮮卑發表過一系列文章,(註一)主要是欲討論他們漢化、起事與統治諸問題。筆者對氐、羌此類問題同樣有興趣,只是若不先解決上述疑惑,則顯然難以探討下去;若勉強為之,深度也不會大。因此,這裏欲以秦漢魏晉時期的氐羌為主體,一索其究竟。 有關中古氐羌的重要考古甚少,歷史文獻也不多,主要見於漢晉南北朝諸正史。大抵上,先秦視氐、羌為西戎,秦漢以降,則將氐族視為西南夷,羌族則劃為西戎或西夷,因此《史記》及兩《漢書》之〈西南夷傳〉實為對氐的基本史料,而由於東漢「羌患」嚴重,故《後漢書‧西羌傳》更作專篇以載述之。上述三正史諸列傳,對氐、羌往往亦有散漫的記敘,魏、晉二史尤其為然。至於(曹)魏人魚豢之《魏略‧西戎傳》,被裴松之收入於《三國志》卷三○作注,對氐族有較完整記載,可補三史之不足,彌稱珍貴。南北朝諸史中,《宋書》有〈氐胡列傳〉,大抵為北《魏書》以下所本;後者另有宕昌羌、鄧至羌等傳,述兩晉南北朝早期間事,大抵又為此下諸正史所本,只有《陳書》及《北齊書》對氐、羌全無所述。 氐、羌曾經分別建立過前、後二秦政權,但前秦苻堅對其國史曾有焚史之舉,使史事十不留一。(註二)《史通‧古今正史》稱秦亡後,有裴景仁等相繼追修,今亦亡佚。(註三 )《晉書》二秦載記多據崔鴻《十六國春秋》而成,但敘氐、羌先世歷史文化甚略,不足以考論中古氐羌。 氐族與羌族的主體已融入中國,現今仍存者不過十餘萬人,與漢晉時聲勢不可同日而語。近人馬長壽曾走赴其地調查研究,撰有《氐與羌》遺稿,洵為力作。不過其書接近通論性,未能解答筆者上述之疑惑,故本文仍有進行之必要。 貳、氐羌的原住地與種姓 古代氐、羌被視為西戎族系,不論其種族血緣與中古氐、羌關係如何,要之後者在秦以降,分佈於沿祁連山以東至隴山,從嘉陵江上游西向跨越岷江上游,以至青藏高原一帶的高原山地地區。此地區位置就秦漢中國本部言,固屬西部地區,所以漢人視之為西戎,西夷,亦可想而知。 上面所述位置只是粗略而分,其實氐、羌作為不同的兩族,他們的分布地區亦有所不同。 先就氐族而言,《史記‧西南夷列傳》云:「自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註四)駹即冉駹,在今四川茂縣地,兩漢曾置汶山郡於此,但以汶江縣或汶江道隸於蜀郡為常。(註五)此地區以東北皆為氐類,君長以什數也就是部落以什數,只是以白馬氐最大而已。 白馬氐因白馬水而得名,《水經注‧漾水》條云: 白水西北出于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水色白濁,……白水又東南逕陰平道故城南,……即廣漢之北部也,廣漢屬國都尉治,漢安帝永初三年分廣漢蠻夷置,有白馬水,出長松縣西南白馬溪。 《漢書‧地理志‧廣漢郡》條,北部都尉治陰平道,即今甘肅省文縣地,長松縣則約在陰平道西南,是則白馬氐居於此地之白馬水流域,因水名而稱其部落也。(註六)漢制有蠻夷之縣則稱為道,是則陰平道蓋因有白馬氐等居住而稱之。 又秦及漢初,邊郡都尉并主蠻夷,其後別創屬國都尉制度,專主蠻夷。(註七)陰平道為廣漢北部都尉治,北部都尉在東漢改為廣漢屬國,據《續漢書‧郡國五》,謂此屬國領陰平道、甸氐道(今文縣西)、剛氐道(今平武縣東)三城,戶三萬七千一百一十,口二十萬五千六百五十二。甸氐道在陰平道之西,剛氐道在陰平道之南,三道位於白水(白龍江)及涪水(涪江)上游之間,而皆為氐族所居之縣,故置都尉主之。這三道位置在冉駹東北,應屬於君長以什數的部落。 廣漢北部都尉治陰平道,此道所居部落應為白馬;但是白馬氐是沿著白水流域分布的最大氐部,故溯水北上應仍有不少白馬氐。西元前一二二年(元狩元年),漢武帝因張騫之言復通西南夷,至西元前一一一年(元鼎六年)因置牂柯、越嶲、沈黎、汶山、武都五郡,即《史記‧西南夷列傳》所謂以「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是也。 按《後漢書‧西南夷列傳‧冉駹夷》條,謂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汶山郡當在今成都與松潘之間,為江水(岷江)上游所經,由是知此地區為西夷、羌族和氐族的雜錯居住地區。此地區東北廣漢屬國,是氐族核心區之一。廣漢屬國之東北即是武都郡,在西漢隸屬益州,在東漢隸屬涼州;郡地界岷山之東、南山(秦嶺)之西,跨在白水和西漢水(嘉陵江)上游。《漢書‧地理志‧武都郡》云: 戶五萬一千三百七十六,口二十三萬五千五百六十。縣九:武都、上祿、故道、河池、平樂道、沮、嘉陵道、循成道、下辨道。 《續漢書‧郡國五‧武都郡》則稱武都縣為武都道,《三國志‧楊阜傳》稱沮縣為沮道,是則九個縣道之中,只有上祿與河池未有道之名。依諸史所記此郡地的民族活動看,大體皆為少數民族居住地,很可能即以氐族為主,尤其是白馬氐,但是也不排除有其他氐或羌,例如應劭注《漢書‧武都郡》即稱有「白馬氐、羌」。羌族確有白馬羌種落,疑亦因居住於武都郡白水流域而得名者,東漢此郡增有羌道一縣,或與此有關。 在兩漢西南夷系統中,指明是氐地的尚有蜀郡湔氐道,在今四川松潘縣北岷江流域,湔山、湔水之名與之有關。(註八) 總之,從岷山南麓之蜀郡湔氐道起,東向經廣漢屬國,再東北向經武都郡,是秦嶺以南的氐族核心區,他們的部落殆因地而命名,故有多少縣道即可能有多少氐族部落(參 圖一),是以君長以什數,而以白馬最大。他們隸屬漢朝為縣道,很可能需要負擔賦役的,(註九)所以西漢時這些郡縣的戶口數目也不少。 至於武都郡之北,為渭水上游隴右地區,這裏也有氐人,但是兩漢史書并無專篇載之。首次在專篇中提及汧隴氐的是魚豢,已是魏晉以後之事,裴松之於《三國志》卷三十注引魚豢《魏略‧西戎傳》云: 氐人有王,所從來久矣。自漢開益州,置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或在福祿,或在汧隴左右。其種非一,……其自相號曰「盍稚」。 魚豢於此傳中自稱頗有「傳聞」、「汜覽」的成份,故引起筆者有三個懷疑:(一)漢開武都後是否有排其種人的政策?(二)汧隴之氐是否來自武都? (三)氐族居住地理條件與其民族稱號之關係究竟如何? 關於第一個問題,由於汶山、武都等開郡,是此地君長震恐於漢武帝平定南越及西夷的兵威,自動「請臣置吏」而開置的,故《史》、《漢》的〈西南夷〉及〈司馬相如傳〉皆無「排其種人」的紀錄。西漢於昭帝元鳳元年(西元前八○年)曾因武都氐人反,而詔馬適建等將率徒刑之士往擊之,此後亦無聞。(註一○)不過,《後漢書‧西南夷‧白馬氐》則明載武帝開武都郡,「土地險阻,……數為邊寇,郡縣討之,則依固自守」。武都郡為邊郡,廣漢郡更置北部都尉,王莽甚至更改其名為「摧虜」,可見此地區在西漢的確常有戰爭,氐人分竄山谷,據險阻,依固自守的可能性極大。在這種情況下,促使「排其種人」,民族移動的確也有其事。例如《後漢書》同傳載西元前一○八年(元封三年),武都郡河池氐起事失敗,漢武帝將之「分徙酒泉郡」。酒泉郡據《漢書‧地理志》治祿福,《續漢書‧郡國志》作福祿,今甘肅嘉峪關市,魚豢所謂「或在福祿」者是也,亦即向西北遷至河西走廊。馬長壽據《藝文類聚》卷八二引《秦記》謂「苻洪之先居武都」,又《晉書 ‧呂光載記》推論後涼呂氏原籍是仇池氐,(註一一)仇池屬武都郡,可證氐族在漢或曾有北遷至汧隴之事實。 但是,這並不表示汧隴氐全部來自河池。隴指隴山隴坻,汧山在隴坻東南,汧水出其南麓,漢隴縣、汧縣即分在隴坻之西、東,魚豢所謂「汧隴左右」是也。北《魏書‧氐》云: 氐者,西夷之別種,號曰白馬。……秦漢以來,世居岐隴以南,漢川以西,自立豪帥。漢武帝……以其地為武都郡。自汧渭抵巴蜀,種類實繁。 《北周書》、《北史》大抵同此,可見汧隴以至巴蜀,皆為氐人的居地。按《漢書‧地理志‧隴西郡》條,謂此郡秦置,其中有一縣曰氐道縣。此縣注云:「養水(漾)所出,至武都為漢。」是則與武都白馬氐同一水流,可見汧隴以南,自秦漢即為氐地。諸史載河池氐楊氏原出略陽清水,秦漢以來世居隴右為豪族,可證隴右原本就有氐族居住;其中苻氏、呂氏曾向北遷徙,而楊氏則由清水向南遷徙至河池也。《晉書‧地理上‧秦州略陽郡》條,謂此郡下轄臨渭(今天水縣東北),平襄(今通渭縣西北),略陽(今張家川西)和清水(今清水縣西北)四縣,楊氏原居清水,苻氐由武都遷至臨渭,呂氏自稱出於略陽,可見五胡之中,氐人所建政權之統治者竟然大多出於此郡。請參〈圖一〉。 《魏略》後文又謂氐族「蓋乃昔所謂西戎在于街、冀、豲道者也」。兩漢隴西有氐道縣,而街、冀、豲等縣則屬天水郡,(註一二)是則北自隴坻(約35°N),南至冉駹(約 32°N),東自汧山(約106.5°E),西至豲道(約105°E)之間,皆為秦漢氐族原居地,而週邊間或與夷、羌錯居。魏晉將隴西、南安、天水、略陽、武都、陰平六郡置為秦州,即以氐族分布區為主。106°E北自清水縣起,經臨渭縣,以至河池縣,即由隴坻至河池,大約即是氐人居住的軸心線,在此線上氐族政治人物輩出。請參〈圖一〉。 魚豢《魏略》說氐族「其種非一,……或號青氐,或號白氐,或號蚺氐,此蓋蟲之類而處中國,人即其服色而名之也。其自相號曰盍稚」。 按氐、羌為漢藏語系民族,與蒙古草原阿爾泰語系的北狄不同。氐族自號「盍稚」,不知何義。魚豢稱他們為「蟲之類」,恐有貶意;而當時中國人以其服色分稱之,是辨別其種落的分號。不過,自《史記》以來即謂氐類「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是則氐人有不同種落不必贅辯,只是以服色稱之,則僅見於《魏略》,秦漢時人稱呼氐人種落,大都是以地名作稱呼的,如白馬氐,故(道)氐、甸氐、湔氐、略陽氐、河池氐、武都氐等。 氐之為義,近人一般同意許慎《說文》之說法,即「秦謂陵阪曰阺」,也就是指生活在隴坻(隴山、隴坻),及與之相近而地理構造類似的地區,今隴山以南,岷山以東,接秦嶺山地的甘、川、陝交界,地形即是如此。(註一三)所以氐是秦漢人的稱呼,意指居住於陵坻的山地民族。《三國志‧徐晃傳》載漢未曹操「別遣晃討攻櫝、仇夷諸山氐,皆降之」。所謂山氐,殆正指山民而言。 羌族顯然與氐有所不同,《說文》釋羌是「西戎牧羊人」。《太平御覽》卷七九四引應劭《風俗通》,謂「羌本西戎卑賤者,主牧羊,故羌字從羊、人,因以為號」。這代表了漢人對羌族命名的看法,近人對此多無異議。(註一四)由漢人對氐、羌稱呼意義之不同,顯示了漢人認識此二族有生活文化的不同,容下節討論。要之,所謂「羌患」是兩漢內政及國防上的重要問題,《後漢書》即有〈西羌傳〉以專述之,故東漢人對之認識也較深,是以許慎和應劭之說實具有權威性,不同於氐族的命名,因近人間接推論而知之。 羌族是東漢安全的嚴重問題,而以河湟羌為最,所以古今研究漢晉羌族的焦點皆集中於河湟羌,甚至以此為羌族的核心區。關於這種看法,筆者認為尚有商榷的餘地。根據《後漢書‧西羌傳》述羌之初始云: 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其國近南岳。及舜流四凶,徒之三危,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濱於賜支,至乎河首,鶡a千里,……南接蜀、漢徼外蠻夷,西北接鄯善、車師諸國。 按羌族之本及被流是否如此姑不論,章注謂「三危山在今(指唐初)沙州敦煌縣東南」。按《漢書‧地理八下‧敦煌郡》條謂有「氐置水出南羌中,東北入澤」。氐置水當即今党河,從祁連山南麓青海省界發源,西北流經敦煌縣,至玉門關東北流入湖澤中。祁連山漢人稱為南山,《漢書‧西域傳‧大月氏國》云:「大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至冒頓單于攻破月氏,……乃遠去,過大宛。……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氐」。又《史記 ‧大宛列傳》載張騫使西域不得要領,「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是則秦、漢之間,敦煌、祁連一帶有羌族居住,被視作南山羌或南羌。敦煌西南行即出陽關,沿今阿爾金山西行南道諸國,所至首國就是婼羌,婼羌西行之次國就是鄯善。現今青海省西北有當金山口北出甘肅敦煌,其東屬祁連山脈,其西屬阿爾金山山脈,稱為祁連山-阿爾金山山地,也就是在此山地區域之青、甘、新交界地帶,秦漢以來一直為羌族地區。(註一五)祁連山是西北-東南走向之山脈,為河西走廊與青海高原之界山,《後漢書‧ 西羌傳》說: 冒頓兵強,破東胡,走月氏,威震百蠻,臣服諸羌。……及武帝……北卻匈奴,西逐諸羌,及度河、湟,築令居塞,初開河西,列置四郡,通道玉門,隔絕羌、胡,使南北不得交關。 是則武帝以前,沿著阿爾金山、祁連山山脈至今蘭州一帶,皆為羌分布區,應無可疑。這一區帶的諸羌曾經臣屬於匈奴,故武帝乃實行通西域、開四郡,以「隔絕羌、胡」的政策,情況甚明。 上述區帶以南即是青海高原,由河首(黃河發源地)向東至賜支河曲,再東至今甘肅大夏河之西的河關,綿地千里之地,范曄指出亦是羌族分布地,所謂「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註一六)由此可以判斷,祁連山以南幾乎整個青海高原,應皆為羌族居住地。他們西北抵天山南道與鄯善相接,東南至康定(川西)高原,與西南夷相接,正東與氐地相接。〈西羌傳〉記載廣漢、蜀郡徼外種羌如白馬種、大牂夷種等在東漢來附者,前後有五十餘萬人以上,種落不明者尚不算在內。降至隋朝,《隋書‧西域‧党項列傳》仍稱党項羌「東接臨洮、西平,西拒葉護,南北數千里,處山谷間,每姓別為部落」;同卷〈附國列傳〉亦稱党項南方,蜀郡西北,「連山綿數千里,……往往有羌,并在深山窮谷」。這一廣大地區,〈西羌傳〉多有其活動記載,只是河湟羌與漢郡相接,長期戰爭,故漢人認識較深和記載較多而已。 與東漢週旋相始終的河湟羌,主要以爰劍種族系集團為主體,他們是繼秦朝經略西戎後,接大荔和義渠而興起者,〈西羌傳〉云: 秦穆公(約三十七年,西元前六二三年)得戎人由余,遂霸西戎,開地千里。……至周貞王八年,(前四六一年)秦厲公滅大荔,取其地。趙亦滅代戎,即北戎也。韓、魏復共稍并伊、洛、陰戎,滅之。其遺脫者皆逃走,西踰汧隴。自是中國無戎寇,唯餘義渠種焉。…… 至王赧四十三年(前三二六年),宣太后誘殺義渠王於甘泉宮,因起兵滅之,始置隴西、北地、上郡焉。……羌無弋爰劍者,秦厲公時為秦所拘執,以為奴隸,不知爰劍何戎之別也。後得亡歸,而秦人追急,藏於巖穴中得免。……既出,又與劓女遇於野,遂成夫婦,……遂俱亡入三河間。諸羌見爰劍被焚不死,……遂見敬信,廬落種人依之者日益眾。羌人謂奴為無弋,以爰劍嘗為奴隸,故因名之,其後世世為豪。 同傳稱「涇北有義渠之戎,洛川有大荔戎」,諸戎逃向汧隴,是與秦厲公等征服政策有關,爰劍只是其中之一。戎與羌究竟關係如何,暫不論之,要之爰劍原來并非河湟羌種,他是輾轉逃入三河間,集結此地羌人種落而自成酋豪者。是則爰劍逃來之前,三河間早已有羌人種落。 〈西羌傳〉述爰劍亡入「三河間」,此即已踰汧隴;復述其在「河湟間」得羌人敬信,則是三河間與河湟間應該指同一地區。章注云:「《續漢書》曰:『遂俱亡入河湟間。』今此言三河,即黃河、賜支河、湟河也。」黃河當指今甘肅臨夏縣-當時河關附近-以東的黃河河段;賜支河則其西段,即經河關而西流入青海省,輾轉迴曲以至於河首的河段,秦漢稱迴曲河段為賜支河曲,河源為賜支河首者是也。湟河即湟水,發源於青海湖東部,流入金城郡而匯於黃河。秦長城的西端,起自臨洮(今甘肅岷縣),沿洮水至狄道(甘肅臨洮);又自洮、黃交界北段至今甘肅靖遠附近亦築一段,使西漢隴西、天水、安定三郡在其東受到屏障,正是為了防範《史記‧大宛列傳》所稱「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的胡與羌也。三河間也正是《後漢書‧西羌傳》與東漢名將〈皇甫張段列傳〉中所載漢、羌戰事頻繁的地方。 秦漢不斷西進,爰劍族類則不斷西遷及南遷,於是其種落漸漸遍布於青康藏高原,原來不為漢人所知的發羌、宕昌羌、鄧至羌、白蘭羌,乃至征服氐羌地的鮮卑吐谷渾等,遂於魏晉以後陸續為華人所知。〈西羌傳〉對爰劍種落集團在秦漢的發展敘述頗詳,今略節其大要以見梗概: 秦獻公初立,(西元前三八四年)欲復穆公跡,兵臨渭首,滅狄豲戎。(爰劍曾孫)忍季父卬,畏秦之威,將其種人附落而南,出賜支河曲數千里,與眾羌絕遠,不復交通。其後子孫分別各自為種,任隨所之。或為氂牛種,越巂羌是也;或為白馬種,廣漢羌是也;或為參狼種,武都羌是也。忍及弟舞獨留湟中,并多娶妻婦。忍生九子為九種,舞生十七子為十七種,羌之興盛,從此起矣。 這是在始皇統一以前之發展,他們已發展至蜀漢西夷之地,與夷、氐相錯了,廣漢之地原有白馬氐,亦有白馬羌,由此可見不應混為一族。(註一七)同傳之末,范曄更總結兩漢以來爰劍後裔的發展,說其子孫支分凡百五十種,或在賜支河首,或在蜀、漢徼北,大概已由黃河、湟水之地,廣泛分布於青康藏高原了,他們的居住地比氐族大了若干倍。是則若說爰劍種落的核心區在河湟可,至於說「諸羌」以河湟為核心區則尚待商榷者,以此也。請參〈圖二〉。 參、氐、羌的部落文化 秦漢以來,氐族居住於自汧隴抵巴蜀的隴南山地,地理位置接近漢之三輔政經文化核心區,而羌族分布於其西的隴西、甘南以至青康高原廣大地區,故二者接觸及吸收漢文化的便利性與過程甚不相同。 冉駹在西元前一世紀早期被漢武帝開為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由此愈向東北則愈進入氐族的核心區,即司馬遷所說「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之地。君長什數應即是部落什數,前面提及「其種非一」、「種類實繁」、「排其種人」諸文,顯示魏晉以後,華人對其部落以血緣為基礎的形態略有認識,以其服色而稱其為青氐、白氐等,僅是方便辨別而已。他們可能以氏族血緣為紐帶而形成部落,這種情況殆與羌族被稱為種羌、種落的情況相似;只是氐族居地很早即被漢人開置為郡縣,故被漢人依其居地地名而稱呼之,所謂湔氐、甸氐、故氐、清水氐、白馬氐等是也。至於羌族則血緣紐帶更清楚,而且開置較晚,甚至許多地方迄兩漢猶未開置,故常被稱為某種,如前述越巂羌稱為氂牛種,廣漢羌稱為白馬種,武都羌稱為參狼種,單單爰劍族系即分化有一百五十種者是也。 有關氐人的部落文化,最早涉及的是《史記》,司馬遷曾經奉使西征巴蜀以南,但似乎未曾與氐族有過接觸,故只略謂冉駹東北有君長什數,白馬最大,而又於〈貨殖列傳〉中概略敘述「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這句話的內涵可能有二:一是此四郡漢人與關中漢人的風俗相同;二是天水、隴西的氐人可能因已漢化,故如同當地漢人般,風俗同於關中。後來《漢書‧地理八‧秦地》條,則較清楚說:「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武都地雜氐羌,……而武都近天水,俗頗似焉。」 據考自先秦至南北朝,此地氐人皆是板屋而居的。(註一八)然而《漢書》所稱之「民」,極可能包括漢人的編戶齊民,是則隴南山地的氐、漢,皆是因山所出,木板築居,居住形式大抵相同。假若天水、隴西俗同關中,而武都與天水又俗頗相似,則當地氐、漢文化殆已有融合接觸的跡象。 隴南山地海拔二千至四千公尺,山高谷深,峰銳坡陡,《魏略》所謂「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後漢書‧西南夷‧白馬氐》稱其「土地險阻,有麻田,出名馬、牛、羊、漆、蜜。氐人勇戇抵冒,貪貨死利」。可以略窺氐人谷地田畜的形態和民族性格。這是他們對漢朝可以「依固自守」,魏晉以降可以長期建立仇池國的原因與條件。雖然他們因地形而能自保,但是其地已為漢朝郡縣,又與羌族雜錯而居,故文化上不免分受漢、羌雙重影響。《魏略‧西戎傳》云: 其俗,語不與中國同,及羌、雜胡同。各自有姓,姓如中國之姓矣。其衣服尚青絳,俗能織布,善田種,畜養豬牛馬驢騾。其婦人嫁時著人衽露,其緣飾之制有似羌,衽露有似中國袍。皆編髮。多知中國語,由與中國錯居故也;其自還種落間,則自氐語。其嫁娶有似羌。 這是中古記載氐族種落文化最詳細的一段文字。據此以知氐人種族與羌不同,他們雖無文字發明的紀錄,卻有自己的語言,(註一九)髮式和服色,以及山谷耕織畜牧的形式。板屋、耕織及畜養豬騾等,顯示他們的文化頗高,不像被髮的羌族般遊牧。其婦女的服裝分受漢、羌影響,尤以嫁娶與羌相似,但是與漢人相處則多知中國語,還種落始講氐語。 前引《後漢書‧西南夷‧冉駹夷》條,說蜀北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接著云「夷人冬則避寒,入蜀為傭;夏則違暑,反其聚邑」。此地夷、羌、氐雜錯,值得注意者有二:第一,夷人在冬寒時節因高山山地耕畜不易,故入蜀為傭,氐人可能也是如此的,《史記‧貨殖列傳》記載卓氏及程鄭,在汶山一帶,賈滇蜀椎髻之民鼓鑄,富擬人君,即可能包括了夷氐之人在內。所以《魏略》才有「其自還種落,則自氐語」之說。這種生活方式,殆是自漢以來,氐人接觸漢文化及漢化的契機。經長期接觸影響,始有《魏略》所述的漢化情況出現;降至南朝時代,則更如《南史》所言,「言語與中國同,……地植九穀,婚姻備六禮,知書疏,種桑麻,出紬絹布漆蠟椒等」了。(註二○) 其次,氐人在山谷間板屋耕畜,應是定著性的,可能也是「聚邑」而居。殆撰於東晉間的《三秦記》,記述仇池氐於仇池「山上立宮室,囷倉,皆為板屋」,(註二一)《南齊書‧ 氐傳》稱於山「上平地立宮室、果園、倉庫,無貴賤皆為板屋土墻」,正是定著農耕、聚邑而居的表現。後來北魏征服其地,建州郡,置官吏,「風化大行,遠近款附,如內地焉」,(註二二)顯示此時氐族在上述基礎上已漢化如同內地。 大約氐族從漢朝以來,由於開置郡縣,地近內郡,與漢族接觸,故其文化已不能保存純粹,漸漸由分受漢、羌雙重影響,轉變成大受漢文化影響,經數百年發展,竟至全盤漢化,終於消失於隋唐時代。 上古及中古雖然常將氐、羌連稱,但是兩族的部落文化顯然有很大差異,《後漢書‧西羌傳》云: 所居無常,依隨水草,地少五穀,以產牧為業。其俗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十二世以後相與婚姻,父沒則妻後母,兄亡則納故國無鰥寡,種類繁熾。……堪耐寒苦,……性堅剛勇猛……。 此段記載主要指河關之西南羌地的概況。此地區主要為高山山地及高原山地地區,一般海拔高度在二千五百公尺至四千五百公尺之間,山峰常年積雪,無霜期短,降雨量小,因而地少五穀,而以遊牧為業,養成羌人堪耐寒苦的性格。 這地區自然條件雖然如此,但也并非就表示羌人全無農業,在地勢較低的山谷和盆地,往往也有農耕作業。羌族最早的農業紀錄殆以無弋爰劍為首,他在西元前五世紀中葉曾為秦人所執,以為奴隸,可能是農奴,故逃至三河間,被「諸羌」推以為豪。前引〈西羌傳〉謂「河湟間少五穀,多禽獸,以射獵為事,爰劍教之田畜,遂見敬信,廬落種人依之者日益眾,羌人謂奴為無弋,以爰劍嘗為奴隸,故因名之。甚後世世為豪」。爰劍被人稱為無弋,也就應是農奴的意思,河湟諸羌原為山地狩獵民族,因爰劍教以田畜,乃開始從事田作與畜牧,遂逕以「無弋」稱呼此從事新興產業的新部落。可證此時以降,黃河、湟水兩谷地以「無弋」為核心的羌人,已發展至有農業與畜牧業了。 筆者無意說爰劍以後諸羌已普遍農業化了,根據南北朝宕昌、鄧至與党項諸羌的記載,這些在武都、陰平以西,至賜支河首之間,現今青康高原區域的種羌,大體上仍過著遊牧生活,而無農業之紀錄。由於羌族分布遠較氐族為廣,高原與山地等自然環境和條件亦頗有差異,故川西、藏東、河首之間一帶種羌,殆一直保持其畜牧的生活。只有以無弋為核心的種落集團,始進入了田畜的文化,並且隨著其種落的繁衍分布,由河湟谷地向西發展至青海高原北部的青海湖及柴達木盆地,(註二三)再過去的婼羌就「隨畜遂水草,不田作」了。 氐族「嫁娶有似羌」,種羌是以較原始的氏族血緣為紐帶,行烝報婚的,只有吐谷渾所屬貧窮地區見有搶婚方式。(註二四)種羌「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此則與氐「各自有姓,姓如中國之姓」的制度不同。無弋集團以優勢生產方式結合羌人,較其他諸羌富裕當可想而知,因而其子孫乃有財力實行多妻制,致使種落繁衍成一百五十種之多。正因爰劍集團有生產與婚姻的優勢,所以其子孫種落經常有抗漢的能力,例如〈西羌傳〉記載在東漢章、和時代(西元一世紀八、九十年代)爰劍裔落迷唐,與漢爭峙於於黃河大、小榆谷(約今青海貴德縣附近)之間,最後麥作被收,牛馬羊被虜,撤至賜支河首,依發羌而居。此地暫無羌寇,據隃麋相曹鳳上言云: 自建武以來,其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又近塞內,諸種易以非,難以攻伐。南得鍾存以廣其眾,北阻大河因以為固,又有西海(青海湖)魚鹽之利,緣山濱水,以廣田畜,故能強大,常雄諸種,恃其權勇,招誘羌、胡。 按爰劍十三世孫之一為燒當,因強大而以為種號,迷唐即其裔種(爰劍十九世孫)之一。〈西羌傳〉末謂鍾存種也是爰劍一百五十種之一,勝兵十餘萬。是則迷唐種落居大、小榆谷以至西海之地,以其田畜優勢生產力雄視諸種,并結集以抗漢。迷唐既撤至河首,曹鳳乃上言請於其地廣設屯田,後至「列屯夾河,合三十四部」。竊疑此三十四部屯田,殆皆因循迷唐原來田畜之基礎,而非新開墾者。 若以青海湖為中心,其東姑稱為湖東區,即河湟山地與谷地,諸羌以種麥(大、小麥不詳)為主,畜養馬牛羊驢騾;其西為湖西區,在晉時為吐谷渾所征服,以種大麥、粟、豆、蕪菁為主,見有牛馬駝等畜;其南為湖南區,即川西、藏東高原,後為宕昌、鄧至諸羌地,畜有犛牛、牛、羊、豬等,(註二五)顯示區域地理條件影響了諸羌的生產方式,使之產生區域性差異。此地自古多禽獸,可能射獵始是其共同傳統的生活方式。 氐人「善田種」,漢魏時隴南山地的氐人有穀、麥的耕作收成,而與氐族接壤交錯的隴右種羌,似乎也已經種穀了。(註二六)當時穀不是泛指包括麥的五穀簡稱,《後漢書‧西南夷‧冉駹夷》即稱汶山郡「土地剛鹵,不生穀、粟、麻、菽,唯以麥為資」,而〈邛都夷〉則稱「其土地平原有稻田」。表示秦嶺,隴南一線氐人所居山地,當時應是稻、麥耕作的交錯線區,或許部分種羌與氐族移居雜錯,也或許守塞屯田(詳後),而開始了稻穀的耕作。 爰劍以優勢生產方式結集諸羌的廬落種人。諸羌以氏族血緣為紐帶而稱為種羌,則種人自是種落之人,不必贅解;只是廬落一詞〈西羌傳〉常見,其真正內涵則不明,尚待進一解。 按〈西羌傳〉開始即謂羌人云: 不立君臣,無相長一,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為雄。殺人償死,無它禁令。其兵長在山谷,短於平地,不能持久,而果於觸突,以戰死為吉利,病終為不祥。 傳末又云: 自爰劍後,子孫支分凡百五十種;其九種在賜支河首以西,及蜀、漢徼北,前史不載口數;唯參狼在武都,勝兵數千。其五十二種衰少,不能自立,分散為附落,或絕滅無後,或引而遠去。其八十九種,唯鍾最強,勝兵十餘萬;其餘大者萬餘人,小者數千人,更相鈔盜,盛衰無常,無慮順帝時勝兵合可二十萬。 以後-史料爰劍種落集團情況,可以印證前-史料所論諸羌的普遍情況。大體諸羌以氏族血緣為紐帶,且種姓不斷分化,始終未發展至區域性聯盟,乃至統一國家的階段。 爰劍種落集團是湖東區河湟羌的主流,小月氏退保南山羌,逐漸通婚羌化「亦以父名母姓為種,其大種有七,勝兵合九千餘人,分在湟中及令居,又數百戶在張掖」,顯示羌化後其種落社會亦與河湟羌相同。(註二七)至於初時僅擁有青海湖東南甘松之地的吐谷渾,二傳其子吐延,為昂城羌酋姜聰所刺,遺囑部落「速去保白蘭,地既險遠,又土俗懦弱,易控制」,表示湖西區諸羌也是因種落分化而力弱。(註二八)南北朝時代宕昌、鄧至等湖南區種羌,史稱風俗相同,宕昌羌由中華至西域數千里,「姓別自為部落,酋帥皆有地分,不相統攝,宕昌即其一也」;(註二九)党項羌地亦數千里,「處山谷間,每姓別為部落,大者五千餘騎,小者千餘騎」;其南接的附國更往往有羌,「并在深山窮谷,無大君長, ……或役屬吐谷渾,或附附國」。(註三○)可見自先秦至隋,約凡一千年間,諸羌的社會種落、政治組織,實無多大演進。 匈奴在秦漢間即已建立大帝國,東胡(烏桓、鮮卑)也遲至二世紀漢魏間,由部落、部落聯盟,漸漸發展至國家的階段。氐族在秦漢間即君長以什數,由冠以地名來看,可見兩漢時已向區域性部落階段發展,漢魏間已有武都氐王、興國氐王、百頃氐王、興和氐王等名號出現(詳後)。羌人始終以氏族血緣結合,種落分化,殆為五胡中之最落後者。難怪姚萇執苻堅,求傳國璽時,苻堅叱之曰:「小羌乃敢干逼天子,豈以傳國璽授汝羌也!圖緯符命,何所依據?五胡次序,無汝羌名!」(註三一)種族文化的鄙視,溢於言表。 種羌「不立君臣,無相長一」,表示無國家政府組織;「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表示種族社會不斷分化,自我削弱。根據諸史記載,種羌間不但無統一政府及官僚體制,抑且酋豪之下也未見層級組織,似乎由酋豪直轄其種落或附落,而酋豪之更強大者殆即〈西羌傳〉所稱的大豪或大帥了。這種稱謂與氐族類似。北《魏書‧氐傳》說氐族自「秦漢以來,……自立豪帥,……各有侯王,受中國封拜」。這裏所謂的「侯王」,實即指其「酋豪」、「豪帥」而言,并非真謂氐人有天子王侯之位號(詳後),故《後漢書‧西南夷‧白馬氐》謂東漢初「氐人大豪齊鍾留為種類所敬信,威服諸豪」,正可概見大帥大豪與一般酋豪的關係。 氐族領袖有「酋大」一稱,如酋大單徵投奔劉淵,其女即劉淵皇后單氏。(註三二)酋豪稱大也是羌族習慣,如《宋書‧大且渠蒙遜列傳》謂蒙遜先世曾任匈奴且渠之官,「羌之酋豪曰大,……而以大冠之,世居盧水為酋豪」。亦即此張掖盧水雜胡也如湟中月氏胡般,頗已羌化,因而兼用胡、羌稱呼。東漢羌族力量一度擴至西河、上黨一帶,晉時上黨有擁壁自立的胡「部大」張督此即是以羯為主的雜胡。(註三三)《通鑑考異》論單徵條,謂「當時戎狄酋長皆謂之大」,胡注張督條謂「胡人一部之長呼為部大」,竊意兩漢之間匈奴及東胡殆無部大之稱,故疑酋大、部大皆是氐羌化的稱謂,魏晉當時西北諸雜胡受其影響而沿用之。(註三四)酋大或是偏重其血緣種落之稱,而部大則偏重於部落耶? 羌族大豪或酋豪與其廬落之間無層級組織,這是相當原始的氏族社會形態。所謂廬落,《南齊書‧河南王列傳》記吐谷渾治下的「人民,猶以氈廬百子帳為行屋」,或可窺見一斑。事實上諸羌分佈廣闊,居住情況與其生產種植情況般,因區域地理條件有所不同,這裏僅是指河湟及青北高原之諸羌而言。亦即酋豪直接領導這些廬落也。酋豪統領可以掌握的廬落種人,各據深山窮谷,所以法令簡單,社會原始,如《隋書‧西域‧党項列傳》云:「每姓別為部落,大者五千餘騎,小者千餘騎,……俗尚武力,無法令,各為生業,有戰爭則相屯聚,無徭役,不相往來。」其部落文化、社會生活,可以想見。 筆者以為,種羌此形態實對其發展大為不利,殆皆與其地理條件有關。他們居住於高原、山地之間,地形割裂獨立,交通聯系不易,所以種人多了就必須分種離析;分析後又不易聯系,故不相往來。爰劍裔種分為一百五十種,種類之間幾呈獨立狀態,可以由此觀察。若從政治角度看,各種落事實上是「各佔山頭自稱王」的狀態,很難創建統一國家的。弱者如附落,實不足以自存,必然造成「或絕無後,或引而遠去」,如爰劍衰少的五十二種。吐谷渾也因此以一個不甚強大的鮮卑部落,以「土俗懦弱,易控制」而征服了湖西區諸種羌。即使較強大的種落,事實上也很容易被各個擊破,漢、羌長期戰爭史即是其顯例。漢諸將常輾轉戰鬥於深山窮谷之間,使諸羌先後一一平服,范曄用「谷靜山空」以描述之,(註三五)殆甚貼切。 再者,在這種地理條件下討生活事實上也不容易,諸羌遂養成了互相抄暴、崇尚武力的風俗,而長於山地戰鬥,種落間更容易結怨報仇。種族內部相處如此,平常又無徭役,無軍事組織,故一旦臨以外力,則全種相聚屯結作戰,事實上是烏合之眾。危機大者如漢軍來攻,則誠如〈西羌傳論曰〉所言,種落間「遂解仇嫌,結盟詛,招引山豪,轉相嘯聚」。由於平常不相往來,甚至結仇,故此種臨時聯盟也是一種烏合組織,很容易分化擊破的,〈西羌傳〉戰例正多。 地理條件影響諸羌政治組織、種落分化及社會生活如此之大,是值得注意的。氐族亦居住於高山山地,但是他們分布區域小,又分布於許多河流台地谷地,乃至成徽盆地之間,農業發展較優,生活上族群未見有摩擦,社會上種姓較少分化,這是二者不同之處。 肆、秦漢與氐族的政治關係 中國與氐羌的關係歷秦漢、魏晉、五胡三個階段,逐漸加強加深,以至由邊裔關係發展為中原內部關係。這裏主要論其第一階段的關係。就秦漢階段而言,中國政府與氐族關係大體是和平的,與羌族關係則是緊張的和戰爭的。 氐族分布地區不大,種姓較寡而人口較少,在國家安全上不致構成中國的威脅;而且秦漢長城西段即已將隴南山地劃入內郡地,至漢武帝時又從巴蜀北上,將武都、廣漢建為郡縣,遂使氐地完全變為中國本部郡縣,氐族在性質上成為中國的少數民族。氐族與中國的關係既然如此,所以上述其人民有編戶納賦的跡象,有進入平地為漢人作傭工,乃至有因接觸而漢化的發展。 不過,就種落社會的傳統結構而言,氐族維持時間相當長久,兩漢政府乃針對此結構,而與之發展政治關係。大體漢武帝自西元前二世紀三十年代開通西南夷以來,即承認以什數氐類君長(酋豪)的政治地位。根據《史記‧西南夷列傳》所載,武帝時所承認的氐類君長,政治地位似乎并不高,故謂「西南夷君長以百數,獨夜郎、滇受王印」而已。 按東漢殆仍西漢政策,對西南夷羌酋豪封以邑君邑長為常,如《後漢書‧ 西羌傳》載云: 建武十三年(西元三一年),廣漢塞外白馬羌豪樓登等率種人五千戶內屬,光武封樓登為「歸義君長」。至和帝永元六年(西元九四年),蜀郡徼外大牂夷種羌豪造頭等率種人五十餘萬口內屬,拜造頭為「邑君長」,賜印綬。 又如同書〈西南夷‧莋都夷〉亦云: 和帝永元十二年,旄牛徼外白狼樓薄、蠻夷王唐繒等,遂率種人十七萬口,歸義內屬。詔賜金印紫綬,小豪錢帛各有差。安帝永初……二年,青衣道夷「邑長」令田,與徼外三種夷三十一萬口……內屬。安帝增令田爵號「奉通邑君」。 可證視西南夷羌種落之大小與重要性,其酋豪分別被封為君長、邑君、邑長諸名位,小豪則僅賜以錢帛而已。是則《史記》所稱「君長以什數」之「君長」,殆非僅為官爵的泛稱,且是一種〈官志〉漏記的專稱,用以拜封西南夷氐羌者。漢封匈奴、東胡、雜胡,大體上皆不用此名號。(註三六)用此可以反推兩漢對夷、氐、羌西戎系,與北狄、東胡和雜胡系的政治態度是頗不同的。 據上面夷酋令田由邑長遷號奉通邑君之例,知邑君在邑長之上。漢制「四夷國王、率眾王、歸義侯、邑君、邑長皆有丞,比郡、縣」,(註三七)殆邑君、邑長應比縣。若依羌豪造頭等率五十餘萬口之多而內屬,竟只封邑君長,賜印綬,則君長殆在邑君之上,所賜印綬不明,蠻夷王唐繪等內附而賜金印紫綬,造頭恐亦如此。漢制列侯金印紫綬,諸侯王金印綠綬。(註三八),按漢制慣例,諸侯王例以封劉氏子弟,故四夷國王、率眾王決不可能比照。東漢對四夷國王,除了匈奴仍沿單于名號外,即使東胡之大聯盟長如檀石槐、軻比能輩,亦不過封為率眾,歸義諸王號而已,(註三九)是則西戎系之君長,理應不能超過比金印紫綬的列侯。氐類什數「君長」只是西南夷以百數「君長」之一部份,而「獨夜郎、滇受王印」,可證氐族酋豪在天朝體系,僅位比歸義侯之類,政治地位未至王者之級。 然而,這種漢、氐政治關係似乎在東漢初期有了變化。蓋王莽喪亂之時,氐羌多附於據隴的隗囂和據蜀的公孫述。光武中興,「武都氐人背公孫述來降者,(馬)援皆上復其侯王君長,賜印綬」。(註四○)表示氐類酋豪可能在西漢末,或至遲在東漢初,有些人似已有侯或王的封爵,政治地位提高了。但是根據前引齊鍾留之例,則又似不盡然,因為隗囂族人隗茂反,殺武都太守,「氐人大豪」齊鍾留當時「威服諸豪」,與郡丞破斬茂,而在亂事前後,不論氐豪或大豪皆未見侯王之號。《魏略‧西戎傳》云: 氐人有王,所從來久矣。自漢開益州,置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或在福祿,或在汧隴左右,其種非一,……各有王侯,多受中國封拜。近去建安中,興國氐王阿貴、白項(百頃?)氐王千萬,各有部落萬餘。……今雖都統於郡國,然自有王侯在其虛落間。又故武都地陰平街左右,亦有萬餘落。 此條史料表示漢武帝開通西南以前,氐人已有王;以後漢朝因其種落各封其酋豪為王侯,漢末已見有興國(今甘肅秦安縣東北)氐王阿貴與百頃(即仇池)氐王楊千萬。二氐王各有部落萬餘。至於武都地有武街在下辨,而無陰平街,疑為陰平郡之誤。前論西漢陰平道是氐地,原為廣漢北部都尉治,東漢改置為廣漢屬國治。廣漢屬國因徼外參狼羌內附而改置(詳後并註五三),可能自後用以統領諸氐羌,蜀漢改為陰平郡治,西晉仍之。魚豢所謂「今」者,當指魏朝而言,是即氐人經魏、蜀戰爭遷徙,至今(魏)仍在武都郡至陰平郡一帶的原來氐人核心區,有種落萬餘也。 魚豢說氐人在漢武帝以前有王,證諸《史》、《漢》之〈西南夷〉和〈司馬相如〉諸傳,實不確定。氐人居隴南山地,因峻朮深谷之地形割裂而不能統一,情況與羌相同。氐族大豪擁有萬餘落,揆諸前論內屬夷羌動輒十餘萬以至五十萬落,顯然不能算是大族群,故其大豪被漢封為「君長」之位,理應可信;除非氐豪因背叛隗氏和公孫氏,且助漢光復隴蜀之功的特殊政治因素,始有封拜王侯的可能。北《魏書‧氐傳》述兩漢時事大抵同《魏略》,但述其早期政治名位則較謹慎,僅稱「三代之際,蓋自有君長。……秦漢以來, ……自立豪帥」;然自漢武以後,也稱「各有侯王,受中國封拜」了。 按魚豢所稱建安中的百頃氐王千萬,據《宋書‧氐胡列傳》云: 略陽清水氐楊氏,秦漢以來,世居隴右,為豪族。漢獻帝建安中,有楊騰者,為部落大帥。騰子駒,…始徙仇池。…駒後有名千萬者,魏拜為百頃氐王。千萬子孫名飛龍,漸強盛,晉武假征西將軍,還居略陽。 是則楊氏自秦漢世居略陽郡清水縣,為氐人某種落的豪族,降至建安時始成為大豪。稍後楊駒方徙居至武都郡之仇池,駒後楊千萬始為魏封拜為百頃氐王。情況甚明,南北朝諸史大抵本之。另據《三國志‧武帝紀》建安十八年(西元二一三年)十一月條:「馬超在漢陽,復因羌、胡為害,氐王千萬叛應超,屯興國。」此年稍前,曹操自立為公,建置府朝,時在交替之間,說楊千萬為漢封可,說為魏封似乎也可。蓋是月楊千萬以百頃氐王身份,率部落由武都仇池百頃山根據地,北移至漢陽郡之興國,響應馬超反曹也。 建安(西元一九六-二二○年)間,據《三國志》尚見有武都河池之氐王竇茂,其正式名號殆為「興和氐王」。(註四一)其後進入三國,「武都氐王」苻健統有「氐民四百餘戶」,蜀漢後主建興十四年(二三六年)請降,最後發展成苻健隻身來降,部民卻由其弟帶領降魏。(註四二)五胡亂華之後,由於吐谷渾王氐羌地,故《南齊書‧河南列傳》更稱之為「氐王」了,則此氐王與漢魏間者又不同。 由此可推《後漢書‧馬援列傳》、《魏略‧西戎傳》所述,似乎兩漢以來氐類即有侯、王之封拜,殆未能確定。要之,漢魏之間,因戰爭需要,戰略因素,氐類始見有王號,而且連小部落之小豪如苻健,也有王號之例,是則萬落大豪就不必贅了。 上述已知諸氐王,阿貴在漢陽郡之興國,楊千萬在武都郡之武都縣(仇池在武都縣),竇茂在同郡之河池縣,而苻健則在同郡不詳何縣道,《魏略》所謂「今雖都統於郡國,然自有王侯在其虛落間」,可證漢魏晉之間,氐類王侯為所在郡國統領,已完全納入屬國體系。此種政治關係,殆自西漢已如此,只是單就氐類而言,西漢時但有君長而無王侯而已。(註四三) 氐族居地自兩漢已置為郡國,故其部落即使有國之名,如《後漢書‧西南夷》所稱的「白馬國」,也不過是漢朝的屬國罷了,大體廣漢屬國即是統領此等部落形式的國落機關。氐人在西漢頗有抗爭,東漢則較少,揆其性質,可以視作漢朝統治下的少數民族問題,充其量也只是統一政府下的種族矛盾與衝突而已;至於羌族,則顯然并不盡然。 伍、秦漢與羌族的政治關係 前論西元前四世紀八十年代秦獻公西進以後,爰劍之孫卬畏其威而西遷賜支河曲,其種落以後分衍成越巂羌的氂牛種、廣漢羌的白馬種、武都羌的參狼種等,這是蜀、漢徼外之羌種,約至東漢以後始與中國發生密切的關係。留在河湟的爰劍曾孫忍和舞,忍生九子為九種,舞生十七子為十七種,合二十六種之多。其後分衍更多,〈西羌傳〉所錄二、三十種之中,基本上以此種系集團為主。(註四四) 秦始皇在西元前二二一年統一中國,漢高祖於前二○二年繼興,其時羌族與中國實為外國關係,而與秦漢及匈奴之盛衰息息相關。〈西羌傳〉云: 秦始皇時,務并六國,以諸侯為事,兵不西行,故種人得以繁息。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將兵略地,西逐諸戎,北卻眾狄,築長城以界之,眾羌不復南度。至於漢興,匈奴冒頓兵強,破東胡,走月氏,威震百蠻,臣服諸羌。 顯示種羌因始皇東進蠶食諸侯之政策實行,是其得以更繁息的原因。及至中國統一後,雖頗西進,但至河、洮一線,取得天然國防以築長城而止,不再進逼。此下即是匈奴崛起,臣服諸羌的時代。西元前二○○年平城之役以後,漢、匈和親,此後如文帝國書重申和約所示「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令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其南、北分治和親共存的局面,維持至前一三三年馬邑事變而止。(註四五) 在此百年期間,因諸羌臣屬於匈奴,故東亞只有秦漢與匈奴的國際關係,而無秦漢與諸羌的國際關係。至漢景帝(前一五六-前一四一年)時,匈奴頗侵漢。留居河湟的研種-忍子研的種落,請求入守隴西塞,漢徙之於狄道、安故、臨洮、氐道、羌道等縣,也就是沿洮水長城以至於隴西郡和武都郡之間。這是種羌內附東徙守塞的最早紀錄。諸羌既臣於匈奴,而文帝曾與匈奴有「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的協定,是則研種的入守必然導致漢、匈關係的緊張。(註四六)自負其能而常與匈奴合戰的隴西名將李廣,在隴西太守任內,曾因羌反,而誘殺降者八百餘人,(註四七)開創了兩漢將帥守宰誘殺降羌的惡例,成為此後羌患的重要原因之一。種羌畏懼匈奴,又不能信任漢朝,遂伏下此後依違於兩大,或獨自為求生存奮鬥的情勢。 馬邑事變為漢、匈關係的轉捩點,自後漢朝採取主動的開塞攻擊戰略,於西元前一二一年取得匈奴休屠王、渾邪王領地,置五屬國。兩年後霍去病封狼居胥、禪姑衍,匈奴自是北徙,種羌漸漸脫離其勢力。於是,漢朝在前一一五年通西域,置酒泉、武威二郡,又在前一一一年分二郡置張掖、敦煌二郡,此即河西四郡,實施「隔絕羌、胡,使南北不得交關」的政策。 本文寬河西四郡原為休屠、渾邪二王地,故漢朝攻擊匈奴,也就如〈西羌傳〉所言,同時進行了「西逐諸羌」,影響了種羌的生存空間,引起羌、匈聯合反攻,及漢朝對羌建立監護體制的結果。〈西羌傳〉云: 時,先零羌與封養、牢姐種解仇結盟,與匈奴通,合兵十餘萬,共攻令居、安故,遂圍枹罕。漢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將兵十萬人擊平之,始置護羌校尉,持節統領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鹽池左右。漢遂因山為塞,河西地空,稍徙人以實之。 根據《漢書‧武帝紀》,「西羌」十萬眾與匈奴聯合,時在元鼎五年(前一一二年),翌年平定,此年漢置武都郡,分置張掖、敦煌二郡。漢朝自此年將氐、羌分開統治,故二族在兩漢始終未發生過任何政軍的關係。但是,武帝對羌隨著武力的攻擊之後,設置護羌校尉以資監控,并尋而築塞,分河西為四郡,又稍移民實之,其實是施行武裝殖民的政策。種羌雖暫時退居西海(青海湖)一帶,然而河湟生存空間之爭奪戰,卻正是方興未艾的時候。羌、漢各種政軍經關係,也由此時正式展開。兩漢羌、漢的軍事關係,〈西羌傳〉載述甚詳,於此不贅,僅略論其政治關係。 西元前八一年(漢昭帝始元六年),匈奴謀與漢和,蘇武等被釋歸,漢、匈關係緩和,昭帝乃於河湟地區置金城郡。河湟置郡,表示漢朝決心貫徹武裝殖民,將此地劃入中國領土,這是漢、羌為生存空間衝突嚴重化的關鍵。〈西羌傳〉載宣帝時先零種羌要求「度湟水,逐人所不田處以為畜牧」。後將軍趙充國反對,然種羌強渡湟水,「郡縣不能禁」。此事表示:第一,先零羌撤退至西海一帶半個世紀後,重新要求返回故地;第二,他們只求在故地畜牧,原來的耕地已遭漢人佔領,他們殆無意取回;第三,儘管漢人未准許,他們已強行回歸,金城郡縣政府不能制止。此問題在先零羌而言是返回故土,在漢朝而言是主權領土的問題。漢朝以往容納內附部落并不鮮見,當時湟中尚有「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註四八)充國所以主張不接受者,實基於國防上的考慮。 《漢書‧趙充國傳》云: 羌人……渡湟水,郡縣不能禁。元康三年(前六三年),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征和五年(前八八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羌人為漢事苦,張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 按先零種強還湟中約在西元前六三年以前,此時匈奴正經營西域,趙充國疑懼者正在此。且先零既歸,復與二百餘酋豪結盟,則漢朝不能不懼。金城郡是分張掖、酒泉二郡地而置,原屬匈奴右王,而臣諸羌之領地,趙充國所得情報正是匈奴約先零豪共同光復故地的消息,故懷疑密約、強渡、結盟是匈、羌一系列措施的實行。是則收容先零於湟中與否已不是重要問題,先零行動後面的匈奴問題才是關鍵。 相對的,先零種既然在漢朝未准許前強還湟中,他們必然也畏懼漢軍的攻擊,所以與二百餘豪解仇結盟,以為自保。不幸充國奏對後的同年(宣帝神爵元年,前六一年)後月餘,「羌侯」狼何果然向匈奴借兵攻鄯善、敦煌,以絕漢道。狼何是羌化小月氏的領袖,但其行動卻影響了「西羌」,使先零種由返還故地求生存之舉,被判斷成漢、匈戰爭的先兆。〈趙充國傳〉續云: 充國以為「狼何,小月氏種,在陽關西南,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已至羌中,先零、罕、幵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安國至,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恐怒,亡所信鄉,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 按狼何的位置,應與西域南道、阿爾金山北麓之婼羌接近,或許部落多為「南羌」,故被封為「羌侯」。然而南羌向匈奴借兵攻漢之事,當「西羌」先零集團與漢關係處於緊張狀態之時,卻被漢朝判斷為西羌與匈奴的軍事聯盟問題。漢朝一面下令邊兵戒嚴,一面派義渠安國視察諸羌,在高度疑忌緊張之間,安國如李廣般採取了誘殺諸豪的手段,并縱兵攻擊,遂導致諸羌對漢信心的解體而叛變。先零之強返故土,在漢只是收容與如何收容的國內少數民族問題,至此成為一個關連漢、羌、匈的國際關係問題,并且變成了羌、漢之民族戰爭,也就不是政治方式所可解決的了。 趙充國曾有出兵高山山地討伐武都氐的經驗,故奉詔出征西羌。此次戰爭,他卻一再與朝廷爭論戰略,力主持重守勢。〈本傳〉記載他的戰略考慮如下: (一)就大戰略言,他「恐匈奴與羌有謀,且欲大入」,故不敢輕易考慮與羌主力決戰。希望在匈軍抵達之前,採分化的策略,以分化先零種的同盟罕種與幵種等;并懸賞刺殺反羌的酋豪,達到削弱甚至終止戰爭的目標。 (二)就戰場戰略而言,他判斷羌人「皆驍騎難制」,不敢冒然會戰。又基於高山山地的地理條件,羌人「多藏匿山中依險阻」;與天候條件之「土地寒苦,漢馬不能冬」,和冬寒影響軍士健康諸因素,決定採取以守為攻的戰略。 其實匈奴并無與羌聯軍的事實,充國部隊而且徵集了婼羌和月氏等屬國胡騎參戰,漢騎也有上萬之多,故羌騎并無絕對優勢可言,只是充國持重多慮罷了。 這次戰爭的最後解決,除了小規模出擊會戰外,主要是分化及刺殺手段的成功。〈本傳〉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