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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吟__大漠孤鹰锦马超
水龙吟
30937号馆文选__众说纷纭——评论篇

氐羌種姓文化及其與秦漢魏晉的關係

雷家驥

  提要
  
  氐、羌在五胡之亂時期曾先後建立過多個政權,現今氐族已消失於歷史舞台,羌族存者不過十餘萬人。作為中國中古政治上的活躍民族,歷史文獻與地下史料存留下來者皆不多,用以研究其在華建國統治已感窘困,至於瞭解其原有文化更見困難。然而,欲瞭解氐、羌之統治問題,卻不得不先研究其原本面貌。從其種姓文化、原居地與遷徙地,及其與中國不同時期各階段性的關係,始可知其較原始的狀態,變遷的情況,與及漢化的趨向,斯然後可據以進一步探討其建國與統治的種種問題。此為本文所由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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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前言
  《詩‧商頌‧殷武》云:「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此下殷周文獻,往往有氐羌連稱之辭,是知氐、羌二族在上古應有一定的關係,而又皆與中國密切,較匈奴、東胡更為悠久;但是,他們漢化的腳步與程度,為何落後於匈奴和東胡?而且氐、羌入塞居中國內地亦遠較匈奴和東胡為早,然而五胡政權為何卻不是由他們率先建立?他們的種族文化究竟發展如何,與秦漢魏晉的關係進展如何?此種種問題,即是本文所欲探究的中心。
  
  筆者曾經分就匈奴、羯胡、慕容鮮卑發表過一系列文章,(註一)主要是欲討論他們漢化、起事與統治諸問題。筆者對氐、羌此類問題同樣有興趣,只是若不先解決上述疑惑,則顯然難以探討下去;若勉強為之,深度也不會大。因此,這裏欲以秦漢魏晉時期的氐羌為主體,一索其究竟。
  
  有關中古氐羌的重要考古甚少,歷史文獻也不多,主要見於漢晉南北朝諸正史。大抵上,先秦視氐、羌為西戎,秦漢以降,則將氐族視為西南夷,羌族則劃為西戎或西夷,因此《史記》及兩《漢書》之〈西南夷傳〉實為對氐的基本史料,而由於東漢「羌患」嚴重,故《後漢書‧西羌傳》更作專篇以載述之。上述三正史諸列傳,對氐、羌往往亦有散漫的記敘,魏、晉二史尤其為然。至於(曹)魏人魚豢之《魏略‧西戎傳》,被裴松之收入於《三國志》卷三○作注,對氐族有較完整記載,可補三史之不足,彌稱珍貴。南北朝諸史中,《宋書》有〈氐胡列傳〉,大抵為北《魏書》以下所本;後者另有宕昌羌、鄧至羌等傳,述兩晉南北朝早期間事,大抵又為此下諸正史所本,只有《陳書》及《北齊書》對氐、羌全無所述。
  
  氐、羌曾經分別建立過前、後二秦政權,但前秦苻堅對其國史曾有焚史之舉,使史事十不留一。(註二)《史通‧古今正史》稱秦亡後,有裴景仁等相繼追修,今亦亡佚。(註三 )《晉書》二秦載記多據崔鴻《十六國春秋》而成,但敘氐、羌先世歷史文化甚略,不足以考論中古氐羌。
  
  氐族與羌族的主體已融入中國,現今仍存者不過十餘萬人,與漢晉時聲勢不可同日而語。近人馬長壽曾走赴其地調查研究,撰有《氐與羌》遺稿,洵為力作。不過其書接近通論性,未能解答筆者上述之疑惑,故本文仍有進行之必要。
  
  
  貳、氐羌的原住地與種姓
  古代氐、羌被視為西戎族系,不論其種族血緣與中古氐、羌關係如何,要之後者在秦以降,分佈於沿祁連山以東至隴山,從嘉陵江上游西向跨越岷江上游,以至青藏高原一帶的高原山地地區。此地區位置就秦漢中國本部言,固屬西部地區,所以漢人視之為西戎,西夷,亦可想而知。
  
  上面所述位置只是粗略而分,其實氐、羌作為不同的兩族,他們的分布地區亦有所不同。
  
  先就氐族而言,《史記‧西南夷列傳》云:「自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註四)駹即冉駹,在今四川茂縣地,兩漢曾置汶山郡於此,但以汶江縣或汶江道隸於蜀郡為常。(註五)此地區以東北皆為氐類,君長以什數也就是部落以什數,只是以白馬氐最大而已。
  
  白馬氐因白馬水而得名,《水經注‧漾水》條云:
  
  
  白水西北出于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水色白濁,……白水又東南逕陰平道故城南,……即廣漢之北部也,廣漢屬國都尉治,漢安帝永初三年分廣漢蠻夷置,有白馬水,出長松縣西南白馬溪。
  《漢書‧地理志‧廣漢郡》條,北部都尉治陰平道,即今甘肅省文縣地,長松縣則約在陰平道西南,是則白馬氐居於此地之白馬水流域,因水名而稱其部落也。(註六)漢制有蠻夷之縣則稱為道,是則陰平道蓋因有白馬氐等居住而稱之。
  
  又秦及漢初,邊郡都尉并主蠻夷,其後別創屬國都尉制度,專主蠻夷。(註七)陰平道為廣漢北部都尉治,北部都尉在東漢改為廣漢屬國,據《續漢書‧郡國五》,謂此屬國領陰平道、甸氐道(今文縣西)、剛氐道(今平武縣東)三城,戶三萬七千一百一十,口二十萬五千六百五十二。甸氐道在陰平道之西,剛氐道在陰平道之南,三道位於白水(白龍江)及涪水(涪江)上游之間,而皆為氐族所居之縣,故置都尉主之。這三道位置在冉駹東北,應屬於君長以什數的部落。
  
  廣漢北部都尉治陰平道,此道所居部落應為白馬;但是白馬氐是沿著白水流域分布的最大氐部,故溯水北上應仍有不少白馬氐。西元前一二二年(元狩元年),漢武帝因張騫之言復通西南夷,至西元前一一一年(元鼎六年)因置牂柯、越嶲、沈黎、汶山、武都五郡,即《史記‧西南夷列傳》所謂以「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是也。
  
  按《後漢書‧西南夷列傳‧冉駹夷》條,謂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汶山郡當在今成都與松潘之間,為江水(岷江)上游所經,由是知此地區為西夷、羌族和氐族的雜錯居住地區。此地區東北廣漢屬國,是氐族核心區之一。廣漢屬國之東北即是武都郡,在西漢隸屬益州,在東漢隸屬涼州;郡地界岷山之東、南山(秦嶺)之西,跨在白水和西漢水(嘉陵江)上游。《漢書‧地理志‧武都郡》云:
  
  
  戶五萬一千三百七十六,口二十三萬五千五百六十。縣九:武都、上祿、故道、河池、平樂道、沮、嘉陵道、循成道、下辨道。
  《續漢書‧郡國五‧武都郡》則稱武都縣為武都道,《三國志‧楊阜傳》稱沮縣為沮道,是則九個縣道之中,只有上祿與河池未有道之名。依諸史所記此郡地的民族活動看,大體皆為少數民族居住地,很可能即以氐族為主,尤其是白馬氐,但是也不排除有其他氐或羌,例如應劭注《漢書‧武都郡》即稱有「白馬氐、羌」。羌族確有白馬羌種落,疑亦因居住於武都郡白水流域而得名者,東漢此郡增有羌道一縣,或與此有關。
  
  在兩漢西南夷系統中,指明是氐地的尚有蜀郡湔氐道,在今四川松潘縣北岷江流域,湔山、湔水之名與之有關。(註八)
  
  總之,從岷山南麓之蜀郡湔氐道起,東向經廣漢屬國,再東北向經武都郡,是秦嶺以南的氐族核心區,他們的部落殆因地而命名,故有多少縣道即可能有多少氐族部落(參 圖一),是以君長以什數,而以白馬最大。他們隸屬漢朝為縣道,很可能需要負擔賦役的,(註九)所以西漢時這些郡縣的戶口數目也不少。
  
  至於武都郡之北,為渭水上游隴右地區,這裏也有氐人,但是兩漢史書并無專篇載之。首次在專篇中提及汧隴氐的是魚豢,已是魏晉以後之事,裴松之於《三國志》卷三十注引魚豢《魏略‧西戎傳》云:
  
  
  氐人有王,所從來久矣。自漢開益州,置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或在福祿,或在汧隴左右。其種非一,……其自相號曰「盍稚」。
  魚豢於此傳中自稱頗有「傳聞」、「汜覽」的成份,故引起筆者有三個懷疑:(一)漢開武都後是否有排其種人的政策?(二)汧隴之氐是否來自武都? (三)氐族居住地理條件與其民族稱號之關係究竟如何?
  
  關於第一個問題,由於汶山、武都等開郡,是此地君長震恐於漢武帝平定南越及西夷的兵威,自動「請臣置吏」而開置的,故《史》、《漢》的〈西南夷〉及〈司馬相如傳〉皆無「排其種人」的紀錄。西漢於昭帝元鳳元年(西元前八○年)曾因武都氐人反,而詔馬適建等將率徒刑之士往擊之,此後亦無聞。(註一○)不過,《後漢書‧西南夷‧白馬氐》則明載武帝開武都郡,「土地險阻,……數為邊寇,郡縣討之,則依固自守」。武都郡為邊郡,廣漢郡更置北部都尉,王莽甚至更改其名為「摧虜」,可見此地區在西漢的確常有戰爭,氐人分竄山谷,據險阻,依固自守的可能性極大。在這種情況下,促使「排其種人」,民族移動的確也有其事。例如《後漢書》同傳載西元前一○八年(元封三年),武都郡河池氐起事失敗,漢武帝將之「分徙酒泉郡」。酒泉郡據《漢書‧地理志》治祿福,《續漢書‧郡國志》作福祿,今甘肅嘉峪關市,魚豢所謂「或在福祿」者是也,亦即向西北遷至河西走廊。馬長壽據《藝文類聚》卷八二引《秦記》謂「苻洪之先居武都」,又《晉書 ‧呂光載記》推論後涼呂氏原籍是仇池氐,(註一一)仇池屬武都郡,可證氐族在漢或曾有北遷至汧隴之事實。
  
  但是,這並不表示汧隴氐全部來自河池。隴指隴山隴坻,汧山在隴坻東南,汧水出其南麓,漢隴縣、汧縣即分在隴坻之西、東,魚豢所謂「汧隴左右」是也。北《魏書‧氐》云:
  
  
  氐者,西夷之別種,號曰白馬。……秦漢以來,世居岐隴以南,漢川以西,自立豪帥。漢武帝……以其地為武都郡。自汧渭抵巴蜀,種類實繁。
  《北周書》、《北史》大抵同此,可見汧隴以至巴蜀,皆為氐人的居地。按《漢書‧地理志‧隴西郡》條,謂此郡秦置,其中有一縣曰氐道縣。此縣注云:「養水(漾)所出,至武都為漢。」是則與武都白馬氐同一水流,可見汧隴以南,自秦漢即為氐地。諸史載河池氐楊氏原出略陽清水,秦漢以來世居隴右為豪族,可證隴右原本就有氐族居住;其中苻氏、呂氏曾向北遷徙,而楊氏則由清水向南遷徙至河池也。《晉書‧地理上‧秦州略陽郡》條,謂此郡下轄臨渭(今天水縣東北),平襄(今通渭縣西北),略陽(今張家川西)和清水(今清水縣西北)四縣,楊氏原居清水,苻氐由武都遷至臨渭,呂氏自稱出於略陽,可見五胡之中,氐人所建政權之統治者竟然大多出於此郡。請參〈圖一〉。
  
  《魏略》後文又謂氐族「蓋乃昔所謂西戎在于街、冀、豲道者也」。兩漢隴西有氐道縣,而街、冀、豲等縣則屬天水郡,(註一二)是則北自隴坻(約35°N),南至冉駹(約 32°N),東自汧山(約106.5°E),西至豲道(約105°E)之間,皆為秦漢氐族原居地,而週邊間或與夷、羌錯居。魏晉將隴西、南安、天水、略陽、武都、陰平六郡置為秦州,即以氐族分布區為主。106°E北自清水縣起,經臨渭縣,以至河池縣,即由隴坻至河池,大約即是氐人居住的軸心線,在此線上氐族政治人物輩出。請參〈圖一〉。
  
  魚豢《魏略》說氐族「其種非一,……或號青氐,或號白氐,或號蚺氐,此蓋蟲之類而處中國,人即其服色而名之也。其自相號曰盍稚」。
  
  按氐、羌為漢藏語系民族,與蒙古草原阿爾泰語系的北狄不同。氐族自號「盍稚」,不知何義。魚豢稱他們為「蟲之類」,恐有貶意;而當時中國人以其服色分稱之,是辨別其種落的分號。不過,自《史記》以來即謂氐類「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是則氐人有不同種落不必贅辯,只是以服色稱之,則僅見於《魏略》,秦漢時人稱呼氐人種落,大都是以地名作稱呼的,如白馬氐,故(道)氐、甸氐、湔氐、略陽氐、河池氐、武都氐等。
  
  氐之為義,近人一般同意許慎《說文》之說法,即「秦謂陵阪曰阺」,也就是指生活在隴坻(隴山、隴坻),及與之相近而地理構造類似的地區,今隴山以南,岷山以東,接秦嶺山地的甘、川、陝交界,地形即是如此。(註一三)所以氐是秦漢人的稱呼,意指居住於陵坻的山地民族。《三國志‧徐晃傳》載漢未曹操「別遣晃討攻櫝、仇夷諸山氐,皆降之」。所謂山氐,殆正指山民而言。
  
  羌族顯然與氐有所不同,《說文》釋羌是「西戎牧羊人」。《太平御覽》卷七九四引應劭《風俗通》,謂「羌本西戎卑賤者,主牧羊,故羌字從羊、人,因以為號」。這代表了漢人對羌族命名的看法,近人對此多無異議。(註一四)由漢人對氐、羌稱呼意義之不同,顯示了漢人認識此二族有生活文化的不同,容下節討論。要之,所謂「羌患」是兩漢內政及國防上的重要問題,《後漢書》即有〈西羌傳〉以專述之,故東漢人對之認識也較深,是以許慎和應劭之說實具有權威性,不同於氐族的命名,因近人間接推論而知之。
  
  羌族是東漢安全的嚴重問題,而以河湟羌為最,所以古今研究漢晉羌族的焦點皆集中於河湟羌,甚至以此為羌族的核心區。關於這種看法,筆者認為尚有商榷的餘地。根據《後漢書‧西羌傳》述羌之初始云:
  
  
  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其國近南岳。及舜流四凶,徒之三危,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濱於賜支,至乎河首,鶡a千里,……南接蜀、漢徼外蠻夷,西北接鄯善、車師諸國。
  按羌族之本及被流是否如此姑不論,章注謂「三危山在今(指唐初)沙州敦煌縣東南」。按《漢書‧地理八下‧敦煌郡》條謂有「氐置水出南羌中,東北入澤」。氐置水當即今党河,從祁連山南麓青海省界發源,西北流經敦煌縣,至玉門關東北流入湖澤中。祁連山漢人稱為南山,《漢書‧西域傳‧大月氏國》云:「大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至冒頓單于攻破月氏,……乃遠去,過大宛。……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氐」。又《史記 ‧大宛列傳》載張騫使西域不得要領,「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是則秦、漢之間,敦煌、祁連一帶有羌族居住,被視作南山羌或南羌。敦煌西南行即出陽關,沿今阿爾金山西行南道諸國,所至首國就是婼羌,婼羌西行之次國就是鄯善。現今青海省西北有當金山口北出甘肅敦煌,其東屬祁連山脈,其西屬阿爾金山山脈,稱為祁連山-阿爾金山山地,也就是在此山地區域之青、甘、新交界地帶,秦漢以來一直為羌族地區。(註一五)祁連山是西北-東南走向之山脈,為河西走廊與青海高原之界山,《後漢書‧ 西羌傳》說:
  
  
  冒頓兵強,破東胡,走月氏,威震百蠻,臣服諸羌。……及武帝……北卻匈奴,西逐諸羌,及度河、湟,築令居塞,初開河西,列置四郡,通道玉門,隔絕羌、胡,使南北不得交關。
  是則武帝以前,沿著阿爾金山、祁連山山脈至今蘭州一帶,皆為羌分布區,應無可疑。這一區帶的諸羌曾經臣屬於匈奴,故武帝乃實行通西域、開四郡,以「隔絕羌、胡」的政策,情況甚明。
  
  上述區帶以南即是青海高原,由河首(黃河發源地)向東至賜支河曲,再東至今甘肅大夏河之西的河關,綿地千里之地,范曄指出亦是羌族分布地,所謂「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註一六)由此可以判斷,祁連山以南幾乎整個青海高原,應皆為羌族居住地。他們西北抵天山南道與鄯善相接,東南至康定(川西)高原,與西南夷相接,正東與氐地相接。〈西羌傳〉記載廣漢、蜀郡徼外種羌如白馬種、大牂夷種等在東漢來附者,前後有五十餘萬人以上,種落不明者尚不算在內。降至隋朝,《隋書‧西域‧党項列傳》仍稱党項羌「東接臨洮、西平,西拒葉護,南北數千里,處山谷間,每姓別為部落」;同卷〈附國列傳〉亦稱党項南方,蜀郡西北,「連山綿數千里,……往往有羌,并在深山窮谷」。這一廣大地區,〈西羌傳〉多有其活動記載,只是河湟羌與漢郡相接,長期戰爭,故漢人認識較深和記載較多而已。
  
  與東漢週旋相始終的河湟羌,主要以爰劍種族系集團為主體,他們是繼秦朝經略西戎後,接大荔和義渠而興起者,〈西羌傳〉云:
  
  
  秦穆公(約三十七年,西元前六二三年)得戎人由余,遂霸西戎,開地千里。……至周貞王八年,(前四六一年)秦厲公滅大荔,取其地。趙亦滅代戎,即北戎也。韓、魏復共稍并伊、洛、陰戎,滅之。其遺脫者皆逃走,西踰汧隴。自是中國無戎寇,唯餘義渠種焉。…… 至王赧四十三年(前三二六年),宣太后誘殺義渠王於甘泉宮,因起兵滅之,始置隴西、北地、上郡焉。……羌無弋爰劍者,秦厲公時為秦所拘執,以為奴隸,不知爰劍何戎之別也。後得亡歸,而秦人追急,藏於巖穴中得免。……既出,又與劓女遇於野,遂成夫婦,……遂俱亡入三河間。諸羌見爰劍被焚不死,……遂見敬信,廬落種人依之者日益眾。羌人謂奴為無弋,以爰劍嘗為奴隸,故因名之,其後世世為豪。
  同傳稱「涇北有義渠之戎,洛川有大荔戎」,諸戎逃向汧隴,是與秦厲公等征服政策有關,爰劍只是其中之一。戎與羌究竟關係如何,暫不論之,要之爰劍原來并非河湟羌種,他是輾轉逃入三河間,集結此地羌人種落而自成酋豪者。是則爰劍逃來之前,三河間早已有羌人種落。
  
  〈西羌傳〉述爰劍亡入「三河間」,此即已踰汧隴;復述其在「河湟間」得羌人敬信,則是三河間與河湟間應該指同一地區。章注云:「《續漢書》曰:『遂俱亡入河湟間。』今此言三河,即黃河、賜支河、湟河也。」黃河當指今甘肅臨夏縣-當時河關附近-以東的黃河河段;賜支河則其西段,即經河關而西流入青海省,輾轉迴曲以至於河首的河段,秦漢稱迴曲河段為賜支河曲,河源為賜支河首者是也。湟河即湟水,發源於青海湖東部,流入金城郡而匯於黃河。秦長城的西端,起自臨洮(今甘肅岷縣),沿洮水至狄道(甘肅臨洮);又自洮、黃交界北段至今甘肅靖遠附近亦築一段,使西漢隴西、天水、安定三郡在其東受到屏障,正是為了防範《史記‧大宛列傳》所稱「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的胡與羌也。三河間也正是《後漢書‧西羌傳》與東漢名將〈皇甫張段列傳〉中所載漢、羌戰事頻繁的地方。
  
  秦漢不斷西進,爰劍族類則不斷西遷及南遷,於是其種落漸漸遍布於青康藏高原,原來不為漢人所知的發羌、宕昌羌、鄧至羌、白蘭羌,乃至征服氐羌地的鮮卑吐谷渾等,遂於魏晉以後陸續為華人所知。〈西羌傳〉對爰劍種落集團在秦漢的發展敘述頗詳,今略節其大要以見梗概:
  
  
  秦獻公初立,(西元前三八四年)欲復穆公跡,兵臨渭首,滅狄豲戎。(爰劍曾孫)忍季父卬,畏秦之威,將其種人附落而南,出賜支河曲數千里,與眾羌絕遠,不復交通。其後子孫分別各自為種,任隨所之。或為氂牛種,越巂羌是也;或為白馬種,廣漢羌是也;或為參狼種,武都羌是也。忍及弟舞獨留湟中,并多娶妻婦。忍生九子為九種,舞生十七子為十七種,羌之興盛,從此起矣。
  這是在始皇統一以前之發展,他們已發展至蜀漢西夷之地,與夷、氐相錯了,廣漢之地原有白馬氐,亦有白馬羌,由此可見不應混為一族。(註一七)同傳之末,范曄更總結兩漢以來爰劍後裔的發展,說其子孫支分凡百五十種,或在賜支河首,或在蜀、漢徼北,大概已由黃河、湟水之地,廣泛分布於青康藏高原了,他們的居住地比氐族大了若干倍。是則若說爰劍種落的核心區在河湟可,至於說「諸羌」以河湟為核心區則尚待商榷者,以此也。請參〈圖二〉。
  
  
  參、氐、羌的部落文化
  秦漢以來,氐族居住於自汧隴抵巴蜀的隴南山地,地理位置接近漢之三輔政經文化核心區,而羌族分布於其西的隴西、甘南以至青康高原廣大地區,故二者接觸及吸收漢文化的便利性與過程甚不相同。
  
  冉駹在西元前一世紀早期被漢武帝開為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由此愈向東北則愈進入氐族的核心區,即司馬遷所說「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之地。君長什數應即是部落什數,前面提及「其種非一」、「種類實繁」、「排其種人」諸文,顯示魏晉以後,華人對其部落以血緣為基礎的形態略有認識,以其服色而稱其為青氐、白氐等,僅是方便辨別而已。他們可能以氏族血緣為紐帶而形成部落,這種情況殆與羌族被稱為種羌、種落的情況相似;只是氐族居地很早即被漢人開置為郡縣,故被漢人依其居地地名而稱呼之,所謂湔氐、甸氐、故氐、清水氐、白馬氐等是也。至於羌族則血緣紐帶更清楚,而且開置較晚,甚至許多地方迄兩漢猶未開置,故常被稱為某種,如前述越巂羌稱為氂牛種,廣漢羌稱為白馬種,武都羌稱為參狼種,單單爰劍族系即分化有一百五十種者是也。
  
  有關氐人的部落文化,最早涉及的是《史記》,司馬遷曾經奉使西征巴蜀以南,但似乎未曾與氐族有過接觸,故只略謂冉駹東北有君長什數,白馬最大,而又於〈貨殖列傳〉中概略敘述「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這句話的內涵可能有二:一是此四郡漢人與關中漢人的風俗相同;二是天水、隴西的氐人可能因已漢化,故如同當地漢人般,風俗同於關中。後來《漢書‧地理八‧秦地》條,則較清楚說:「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武都地雜氐羌,……而武都近天水,俗頗似焉。」
  
  據考自先秦至南北朝,此地氐人皆是板屋而居的。(註一八)然而《漢書》所稱之「民」,極可能包括漢人的編戶齊民,是則隴南山地的氐、漢,皆是因山所出,木板築居,居住形式大抵相同。假若天水、隴西俗同關中,而武都與天水又俗頗相似,則當地氐、漢文化殆已有融合接觸的跡象。
  
  隴南山地海拔二千至四千公尺,山高谷深,峰銳坡陡,《魏略》所謂「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後漢書‧西南夷‧白馬氐》稱其「土地險阻,有麻田,出名馬、牛、羊、漆、蜜。氐人勇戇抵冒,貪貨死利」。可以略窺氐人谷地田畜的形態和民族性格。這是他們對漢朝可以「依固自守」,魏晉以降可以長期建立仇池國的原因與條件。雖然他們因地形而能自保,但是其地已為漢朝郡縣,又與羌族雜錯而居,故文化上不免分受漢、羌雙重影響。《魏略‧西戎傳》云:
  
  
  其俗,語不與中國同,及羌、雜胡同。各自有姓,姓如中國之姓矣。其衣服尚青絳,俗能織布,善田種,畜養豬牛馬驢騾。其婦人嫁時著人衽露,其緣飾之制有似羌,衽露有似中國袍。皆編髮。多知中國語,由與中國錯居故也;其自還種落間,則自氐語。其嫁娶有似羌。
  這是中古記載氐族種落文化最詳細的一段文字。據此以知氐人種族與羌不同,他們雖無文字發明的紀錄,卻有自己的語言,(註一九)髮式和服色,以及山谷耕織畜牧的形式。板屋、耕織及畜養豬騾等,顯示他們的文化頗高,不像被髮的羌族般遊牧。其婦女的服裝分受漢、羌影響,尤以嫁娶與羌相似,但是與漢人相處則多知中國語,還種落始講氐語。
  
  前引《後漢書‧西南夷‧冉駹夷》條,說蜀北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接著云「夷人冬則避寒,入蜀為傭;夏則違暑,反其聚邑」。此地夷、羌、氐雜錯,值得注意者有二:第一,夷人在冬寒時節因高山山地耕畜不易,故入蜀為傭,氐人可能也是如此的,《史記‧貨殖列傳》記載卓氏及程鄭,在汶山一帶,賈滇蜀椎髻之民鼓鑄,富擬人君,即可能包括了夷氐之人在內。所以《魏略》才有「其自還種落,則自氐語」之說。這種生活方式,殆是自漢以來,氐人接觸漢文化及漢化的契機。經長期接觸影響,始有《魏略》所述的漢化情況出現;降至南朝時代,則更如《南史》所言,「言語與中國同,……地植九穀,婚姻備六禮,知書疏,種桑麻,出紬絹布漆蠟椒等」了。(註二○)
  
  其次,氐人在山谷間板屋耕畜,應是定著性的,可能也是「聚邑」而居。殆撰於東晉間的《三秦記》,記述仇池氐於仇池「山上立宮室,囷倉,皆為板屋」,(註二一)《南齊書‧ 氐傳》稱於山「上平地立宮室、果園、倉庫,無貴賤皆為板屋土墻」,正是定著農耕、聚邑而居的表現。後來北魏征服其地,建州郡,置官吏,「風化大行,遠近款附,如內地焉」,(註二二)顯示此時氐族在上述基礎上已漢化如同內地。
  
  大約氐族從漢朝以來,由於開置郡縣,地近內郡,與漢族接觸,故其文化已不能保存純粹,漸漸由分受漢、羌雙重影響,轉變成大受漢文化影響,經數百年發展,竟至全盤漢化,終於消失於隋唐時代。
  
  上古及中古雖然常將氐、羌連稱,但是兩族的部落文化顯然有很大差異,《後漢書‧西羌傳》云:
  
  
  所居無常,依隨水草,地少五穀,以產牧為業。其俗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十二世以後相與婚姻,父沒則妻後母,兄亡則納故國無鰥寡,種類繁熾。……堪耐寒苦,……性堅剛勇猛……。
  此段記載主要指河關之西南羌地的概況。此地區主要為高山山地及高原山地地區,一般海拔高度在二千五百公尺至四千五百公尺之間,山峰常年積雪,無霜期短,降雨量小,因而地少五穀,而以遊牧為業,養成羌人堪耐寒苦的性格。
  
  這地區自然條件雖然如此,但也并非就表示羌人全無農業,在地勢較低的山谷和盆地,往往也有農耕作業。羌族最早的農業紀錄殆以無弋爰劍為首,他在西元前五世紀中葉曾為秦人所執,以為奴隸,可能是農奴,故逃至三河間,被「諸羌」推以為豪。前引〈西羌傳〉謂「河湟間少五穀,多禽獸,以射獵為事,爰劍教之田畜,遂見敬信,廬落種人依之者日益眾,羌人謂奴為無弋,以爰劍嘗為奴隸,故因名之。甚後世世為豪」。爰劍被人稱為無弋,也就應是農奴的意思,河湟諸羌原為山地狩獵民族,因爰劍教以田畜,乃開始從事田作與畜牧,遂逕以「無弋」稱呼此從事新興產業的新部落。可證此時以降,黃河、湟水兩谷地以「無弋」為核心的羌人,已發展至有農業與畜牧業了。
  
  筆者無意說爰劍以後諸羌已普遍農業化了,根據南北朝宕昌、鄧至與党項諸羌的記載,這些在武都、陰平以西,至賜支河首之間,現今青康高原區域的種羌,大體上仍過著遊牧生活,而無農業之紀錄。由於羌族分布遠較氐族為廣,高原與山地等自然環境和條件亦頗有差異,故川西、藏東、河首之間一帶種羌,殆一直保持其畜牧的生活。只有以無弋為核心的種落集團,始進入了田畜的文化,並且隨著其種落的繁衍分布,由河湟谷地向西發展至青海高原北部的青海湖及柴達木盆地,(註二三)再過去的婼羌就「隨畜遂水草,不田作」了。
  
  氐族「嫁娶有似羌」,種羌是以較原始的氏族血緣為紐帶,行烝報婚的,只有吐谷渾所屬貧窮地區見有搶婚方式。(註二四)種羌「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此則與氐「各自有姓,姓如中國之姓」的制度不同。無弋集團以優勢生產方式結合羌人,較其他諸羌富裕當可想而知,因而其子孫乃有財力實行多妻制,致使種落繁衍成一百五十種之多。正因爰劍集團有生產與婚姻的優勢,所以其子孫種落經常有抗漢的能力,例如〈西羌傳〉記載在東漢章、和時代(西元一世紀八、九十年代)爰劍裔落迷唐,與漢爭峙於於黃河大、小榆谷(約今青海貴德縣附近)之間,最後麥作被收,牛馬羊被虜,撤至賜支河首,依發羌而居。此地暫無羌寇,據隃麋相曹鳳上言云:
  
  
  自建武以來,其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又近塞內,諸種易以非,難以攻伐。南得鍾存以廣其眾,北阻大河因以為固,又有西海(青海湖)魚鹽之利,緣山濱水,以廣田畜,故能強大,常雄諸種,恃其權勇,招誘羌、胡。
  按爰劍十三世孫之一為燒當,因強大而以為種號,迷唐即其裔種(爰劍十九世孫)之一。〈西羌傳〉末謂鍾存種也是爰劍一百五十種之一,勝兵十餘萬。是則迷唐種落居大、小榆谷以至西海之地,以其田畜優勢生產力雄視諸種,并結集以抗漢。迷唐既撤至河首,曹鳳乃上言請於其地廣設屯田,後至「列屯夾河,合三十四部」。竊疑此三十四部屯田,殆皆因循迷唐原來田畜之基礎,而非新開墾者。
  
  若以青海湖為中心,其東姑稱為湖東區,即河湟山地與谷地,諸羌以種麥(大、小麥不詳)為主,畜養馬牛羊驢騾;其西為湖西區,在晉時為吐谷渾所征服,以種大麥、粟、豆、蕪菁為主,見有牛馬駝等畜;其南為湖南區,即川西、藏東高原,後為宕昌、鄧至諸羌地,畜有犛牛、牛、羊、豬等,(註二五)顯示區域地理條件影響了諸羌的生產方式,使之產生區域性差異。此地自古多禽獸,可能射獵始是其共同傳統的生活方式。
  
  氐人「善田種」,漢魏時隴南山地的氐人有穀、麥的耕作收成,而與氐族接壤交錯的隴右種羌,似乎也已經種穀了。(註二六)當時穀不是泛指包括麥的五穀簡稱,《後漢書‧西南夷‧冉駹夷》即稱汶山郡「土地剛鹵,不生穀、粟、麻、菽,唯以麥為資」,而〈邛都夷〉則稱「其土地平原有稻田」。表示秦嶺,隴南一線氐人所居山地,當時應是稻、麥耕作的交錯線區,或許部分種羌與氐族移居雜錯,也或許守塞屯田(詳後),而開始了稻穀的耕作。
  
  爰劍以優勢生產方式結集諸羌的廬落種人。諸羌以氏族血緣為紐帶而稱為種羌,則種人自是種落之人,不必贅解;只是廬落一詞〈西羌傳〉常見,其真正內涵則不明,尚待進一解。
  
  按〈西羌傳〉開始即謂羌人云:
  
  
  不立君臣,無相長一,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為雄。殺人償死,無它禁令。其兵長在山谷,短於平地,不能持久,而果於觸突,以戰死為吉利,病終為不祥。
  傳末又云:
  
  
  自爰劍後,子孫支分凡百五十種;其九種在賜支河首以西,及蜀、漢徼北,前史不載口數;唯參狼在武都,勝兵數千。其五十二種衰少,不能自立,分散為附落,或絕滅無後,或引而遠去。其八十九種,唯鍾最強,勝兵十餘萬;其餘大者萬餘人,小者數千人,更相鈔盜,盛衰無常,無慮順帝時勝兵合可二十萬。
  以後-史料爰劍種落集團情況,可以印證前-史料所論諸羌的普遍情況。大體諸羌以氏族血緣為紐帶,且種姓不斷分化,始終未發展至區域性聯盟,乃至統一國家的階段。
  
  爰劍種落集團是湖東區河湟羌的主流,小月氏退保南山羌,逐漸通婚羌化「亦以父名母姓為種,其大種有七,勝兵合九千餘人,分在湟中及令居,又數百戶在張掖」,顯示羌化後其種落社會亦與河湟羌相同。(註二七)至於初時僅擁有青海湖東南甘松之地的吐谷渾,二傳其子吐延,為昂城羌酋姜聰所刺,遺囑部落「速去保白蘭,地既險遠,又土俗懦弱,易控制」,表示湖西區諸羌也是因種落分化而力弱。(註二八)南北朝時代宕昌、鄧至等湖南區種羌,史稱風俗相同,宕昌羌由中華至西域數千里,「姓別自為部落,酋帥皆有地分,不相統攝,宕昌即其一也」;(註二九)党項羌地亦數千里,「處山谷間,每姓別為部落,大者五千餘騎,小者千餘騎」;其南接的附國更往往有羌,「并在深山窮谷,無大君長, ……或役屬吐谷渾,或附附國」。(註三○)可見自先秦至隋,約凡一千年間,諸羌的社會種落、政治組織,實無多大演進。
  
  匈奴在秦漢間即已建立大帝國,東胡(烏桓、鮮卑)也遲至二世紀漢魏間,由部落、部落聯盟,漸漸發展至國家的階段。氐族在秦漢間即君長以什數,由冠以地名來看,可見兩漢時已向區域性部落階段發展,漢魏間已有武都氐王、興國氐王、百頃氐王、興和氐王等名號出現(詳後)。羌人始終以氏族血緣結合,種落分化,殆為五胡中之最落後者。難怪姚萇執苻堅,求傳國璽時,苻堅叱之曰:「小羌乃敢干逼天子,豈以傳國璽授汝羌也!圖緯符命,何所依據?五胡次序,無汝羌名!」(註三一)種族文化的鄙視,溢於言表。
  
  種羌「不立君臣,無相長一」,表示無國家政府組織;「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表示種族社會不斷分化,自我削弱。根據諸史記載,種羌間不但無統一政府及官僚體制,抑且酋豪之下也未見層級組織,似乎由酋豪直轄其種落或附落,而酋豪之更強大者殆即〈西羌傳〉所稱的大豪或大帥了。這種稱謂與氐族類似。北《魏書‧氐傳》說氐族自「秦漢以來,……自立豪帥,……各有侯王,受中國封拜」。這裏所謂的「侯王」,實即指其「酋豪」、「豪帥」而言,并非真謂氐人有天子王侯之位號(詳後),故《後漢書‧西南夷‧白馬氐》謂東漢初「氐人大豪齊鍾留為種類所敬信,威服諸豪」,正可概見大帥大豪與一般酋豪的關係。
  
  氐族領袖有「酋大」一稱,如酋大單徵投奔劉淵,其女即劉淵皇后單氏。(註三二)酋豪稱大也是羌族習慣,如《宋書‧大且渠蒙遜列傳》謂蒙遜先世曾任匈奴且渠之官,「羌之酋豪曰大,……而以大冠之,世居盧水為酋豪」。亦即此張掖盧水雜胡也如湟中月氏胡般,頗已羌化,因而兼用胡、羌稱呼。東漢羌族力量一度擴至西河、上黨一帶,晉時上黨有擁壁自立的胡「部大」張督此即是以羯為主的雜胡。(註三三)《通鑑考異》論單徵條,謂「當時戎狄酋長皆謂之大」,胡注張督條謂「胡人一部之長呼為部大」,竊意兩漢之間匈奴及東胡殆無部大之稱,故疑酋大、部大皆是氐羌化的稱謂,魏晉當時西北諸雜胡受其影響而沿用之。(註三四)酋大或是偏重其血緣種落之稱,而部大則偏重於部落耶?
  
  羌族大豪或酋豪與其廬落之間無層級組織,這是相當原始的氏族社會形態。所謂廬落,《南齊書‧河南王列傳》記吐谷渾治下的「人民,猶以氈廬百子帳為行屋」,或可窺見一斑。事實上諸羌分佈廣闊,居住情況與其生產種植情況般,因區域地理條件有所不同,這裏僅是指河湟及青北高原之諸羌而言。亦即酋豪直接領導這些廬落也。酋豪統領可以掌握的廬落種人,各據深山窮谷,所以法令簡單,社會原始,如《隋書‧西域‧党項列傳》云:「每姓別為部落,大者五千餘騎,小者千餘騎,……俗尚武力,無法令,各為生業,有戰爭則相屯聚,無徭役,不相往來。」其部落文化、社會生活,可以想見。
  
  筆者以為,種羌此形態實對其發展大為不利,殆皆與其地理條件有關。他們居住於高原、山地之間,地形割裂獨立,交通聯系不易,所以種人多了就必須分種離析;分析後又不易聯系,故不相往來。爰劍裔種分為一百五十種,種類之間幾呈獨立狀態,可以由此觀察。若從政治角度看,各種落事實上是「各佔山頭自稱王」的狀態,很難創建統一國家的。弱者如附落,實不足以自存,必然造成「或絕無後,或引而遠去」,如爰劍衰少的五十二種。吐谷渾也因此以一個不甚強大的鮮卑部落,以「土俗懦弱,易控制」而征服了湖西區諸種羌。即使較強大的種落,事實上也很容易被各個擊破,漢、羌長期戰爭史即是其顯例。漢諸將常輾轉戰鬥於深山窮谷之間,使諸羌先後一一平服,范曄用「谷靜山空」以描述之,(註三五)殆甚貼切。
  
  再者,在這種地理條件下討生活事實上也不容易,諸羌遂養成了互相抄暴、崇尚武力的風俗,而長於山地戰鬥,種落間更容易結怨報仇。種族內部相處如此,平常又無徭役,無軍事組織,故一旦臨以外力,則全種相聚屯結作戰,事實上是烏合之眾。危機大者如漢軍來攻,則誠如〈西羌傳論曰〉所言,種落間「遂解仇嫌,結盟詛,招引山豪,轉相嘯聚」。由於平常不相往來,甚至結仇,故此種臨時聯盟也是一種烏合組織,很容易分化擊破的,〈西羌傳〉戰例正多。
  
  地理條件影響諸羌政治組織、種落分化及社會生活如此之大,是值得注意的。氐族亦居住於高山山地,但是他們分布區域小,又分布於許多河流台地谷地,乃至成徽盆地之間,農業發展較優,生活上族群未見有摩擦,社會上種姓較少分化,這是二者不同之處。
  
  
  肆、秦漢與氐族的政治關係
  中國與氐羌的關係歷秦漢、魏晉、五胡三個階段,逐漸加強加深,以至由邊裔關係發展為中原內部關係。這裏主要論其第一階段的關係。就秦漢階段而言,中國政府與氐族關係大體是和平的,與羌族關係則是緊張的和戰爭的。
  
  氐族分布地區不大,種姓較寡而人口較少,在國家安全上不致構成中國的威脅;而且秦漢長城西段即已將隴南山地劃入內郡地,至漢武帝時又從巴蜀北上,將武都、廣漢建為郡縣,遂使氐地完全變為中國本部郡縣,氐族在性質上成為中國的少數民族。氐族與中國的關係既然如此,所以上述其人民有編戶納賦的跡象,有進入平地為漢人作傭工,乃至有因接觸而漢化的發展。
  
  不過,就種落社會的傳統結構而言,氐族維持時間相當長久,兩漢政府乃針對此結構,而與之發展政治關係。大體漢武帝自西元前二世紀三十年代開通西南夷以來,即承認以什數氐類君長(酋豪)的政治地位。根據《史記‧西南夷列傳》所載,武帝時所承認的氐類君長,政治地位似乎并不高,故謂「西南夷君長以百數,獨夜郎、滇受王印」而已。
  
  按東漢殆仍西漢政策,對西南夷羌酋豪封以邑君邑長為常,如《後漢書‧ 西羌傳》載云:
  
  
  建武十三年(西元三一年),廣漢塞外白馬羌豪樓登等率種人五千戶內屬,光武封樓登為「歸義君長」。至和帝永元六年(西元九四年),蜀郡徼外大牂夷種羌豪造頭等率種人五十餘萬口內屬,拜造頭為「邑君長」,賜印綬。
  又如同書〈西南夷‧莋都夷〉亦云:
  
  
  和帝永元十二年,旄牛徼外白狼樓薄、蠻夷王唐繒等,遂率種人十七萬口,歸義內屬。詔賜金印紫綬,小豪錢帛各有差。安帝永初……二年,青衣道夷「邑長」令田,與徼外三種夷三十一萬口……內屬。安帝增令田爵號「奉通邑君」。
  可證視西南夷羌種落之大小與重要性,其酋豪分別被封為君長、邑君、邑長諸名位,小豪則僅賜以錢帛而已。是則《史記》所稱「君長以什數」之「君長」,殆非僅為官爵的泛稱,且是一種〈官志〉漏記的專稱,用以拜封西南夷氐羌者。漢封匈奴、東胡、雜胡,大體上皆不用此名號。(註三六)用此可以反推兩漢對夷、氐、羌西戎系,與北狄、東胡和雜胡系的政治態度是頗不同的。
  
  據上面夷酋令田由邑長遷號奉通邑君之例,知邑君在邑長之上。漢制「四夷國王、率眾王、歸義侯、邑君、邑長皆有丞,比郡、縣」,(註三七)殆邑君、邑長應比縣。若依羌豪造頭等率五十餘萬口之多而內屬,竟只封邑君長,賜印綬,則君長殆在邑君之上,所賜印綬不明,蠻夷王唐繪等內附而賜金印紫綬,造頭恐亦如此。漢制列侯金印紫綬,諸侯王金印綠綬。(註三八),按漢制慣例,諸侯王例以封劉氏子弟,故四夷國王、率眾王決不可能比照。東漢對四夷國王,除了匈奴仍沿單于名號外,即使東胡之大聯盟長如檀石槐、軻比能輩,亦不過封為率眾,歸義諸王號而已,(註三九)是則西戎系之君長,理應不能超過比金印紫綬的列侯。氐類什數「君長」只是西南夷以百數「君長」之一部份,而「獨夜郎、滇受王印」,可證氐族酋豪在天朝體系,僅位比歸義侯之類,政治地位未至王者之級。
  
  然而,這種漢、氐政治關係似乎在東漢初期有了變化。蓋王莽喪亂之時,氐羌多附於據隴的隗囂和據蜀的公孫述。光武中興,「武都氐人背公孫述來降者,(馬)援皆上復其侯王君長,賜印綬」。(註四○)表示氐類酋豪可能在西漢末,或至遲在東漢初,有些人似已有侯或王的封爵,政治地位提高了。但是根據前引齊鍾留之例,則又似不盡然,因為隗囂族人隗茂反,殺武都太守,「氐人大豪」齊鍾留當時「威服諸豪」,與郡丞破斬茂,而在亂事前後,不論氐豪或大豪皆未見侯王之號。《魏略‧西戎傳》云:
  
  
  氐人有王,所從來久矣。自漢開益州,置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或在福祿,或在汧隴左右,其種非一,……各有王侯,多受中國封拜。近去建安中,興國氐王阿貴、白項(百頃?)氐王千萬,各有部落萬餘。……今雖都統於郡國,然自有王侯在其虛落間。又故武都地陰平街左右,亦有萬餘落。
  此條史料表示漢武帝開通西南以前,氐人已有王;以後漢朝因其種落各封其酋豪為王侯,漢末已見有興國(今甘肅秦安縣東北)氐王阿貴與百頃(即仇池)氐王楊千萬。二氐王各有部落萬餘。至於武都地有武街在下辨,而無陰平街,疑為陰平郡之誤。前論西漢陰平道是氐地,原為廣漢北部都尉治,東漢改置為廣漢屬國治。廣漢屬國因徼外參狼羌內附而改置(詳後并註五三),可能自後用以統領諸氐羌,蜀漢改為陰平郡治,西晉仍之。魚豢所謂「今」者,當指魏朝而言,是即氐人經魏、蜀戰爭遷徙,至今(魏)仍在武都郡至陰平郡一帶的原來氐人核心區,有種落萬餘也。
  
  魚豢說氐人在漢武帝以前有王,證諸《史》、《漢》之〈西南夷〉和〈司馬相如〉諸傳,實不確定。氐人居隴南山地,因峻朮深谷之地形割裂而不能統一,情況與羌相同。氐族大豪擁有萬餘落,揆諸前論內屬夷羌動輒十餘萬以至五十萬落,顯然不能算是大族群,故其大豪被漢封為「君長」之位,理應可信;除非氐豪因背叛隗氏和公孫氏,且助漢光復隴蜀之功的特殊政治因素,始有封拜王侯的可能。北《魏書‧氐傳》述兩漢時事大抵同《魏略》,但述其早期政治名位則較謹慎,僅稱「三代之際,蓋自有君長。……秦漢以來, ……自立豪帥」;然自漢武以後,也稱「各有侯王,受中國封拜」了。
  
  按魚豢所稱建安中的百頃氐王千萬,據《宋書‧氐胡列傳》云:
  
  
  略陽清水氐楊氏,秦漢以來,世居隴右,為豪族。漢獻帝建安中,有楊騰者,為部落大帥。騰子駒,…始徙仇池。…駒後有名千萬者,魏拜為百頃氐王。千萬子孫名飛龍,漸強盛,晉武假征西將軍,還居略陽。
  是則楊氏自秦漢世居略陽郡清水縣,為氐人某種落的豪族,降至建安時始成為大豪。稍後楊駒方徙居至武都郡之仇池,駒後楊千萬始為魏封拜為百頃氐王。情況甚明,南北朝諸史大抵本之。另據《三國志‧武帝紀》建安十八年(西元二一三年)十一月條:「馬超在漢陽,復因羌、胡為害,氐王千萬叛應超,屯興國。」此年稍前,曹操自立為公,建置府朝,時在交替之間,說楊千萬為漢封可,說為魏封似乎也可。蓋是月楊千萬以百頃氐王身份,率部落由武都仇池百頃山根據地,北移至漢陽郡之興國,響應馬超反曹也。
  
  建安(西元一九六-二二○年)間,據《三國志》尚見有武都河池之氐王竇茂,其正式名號殆為「興和氐王」。(註四一)其後進入三國,「武都氐王」苻健統有「氐民四百餘戶」,蜀漢後主建興十四年(二三六年)請降,最後發展成苻健隻身來降,部民卻由其弟帶領降魏。(註四二)五胡亂華之後,由於吐谷渾王氐羌地,故《南齊書‧河南列傳》更稱之為「氐王」了,則此氐王與漢魏間者又不同。
  
  由此可推《後漢書‧馬援列傳》、《魏略‧西戎傳》所述,似乎兩漢以來氐類即有侯、王之封拜,殆未能確定。要之,漢魏之間,因戰爭需要,戰略因素,氐類始見有王號,而且連小部落之小豪如苻健,也有王號之例,是則萬落大豪就不必贅了。
  
  上述已知諸氐王,阿貴在漢陽郡之興國,楊千萬在武都郡之武都縣(仇池在武都縣),竇茂在同郡之河池縣,而苻健則在同郡不詳何縣道,《魏略》所謂「今雖都統於郡國,然自有王侯在其虛落間」,可證漢魏晉之間,氐類王侯為所在郡國統領,已完全納入屬國體系。此種政治關係,殆自西漢已如此,只是單就氐類而言,西漢時但有君長而無王侯而已。(註四三)
  
  氐族居地自兩漢已置為郡國,故其部落即使有國之名,如《後漢書‧西南夷》所稱的「白馬國」,也不過是漢朝的屬國罷了,大體廣漢屬國即是統領此等部落形式的國落機關。氐人在西漢頗有抗爭,東漢則較少,揆其性質,可以視作漢朝統治下的少數民族問題,充其量也只是統一政府下的種族矛盾與衝突而已;至於羌族,則顯然并不盡然。
  
  
  伍、秦漢與羌族的政治關係
  前論西元前四世紀八十年代秦獻公西進以後,爰劍之孫卬畏其威而西遷賜支河曲,其種落以後分衍成越巂羌的氂牛種、廣漢羌的白馬種、武都羌的參狼種等,這是蜀、漢徼外之羌種,約至東漢以後始與中國發生密切的關係。留在河湟的爰劍曾孫忍和舞,忍生九子為九種,舞生十七子為十七種,合二十六種之多。其後分衍更多,〈西羌傳〉所錄二、三十種之中,基本上以此種系集團為主。(註四四)
  
  秦始皇在西元前二二一年統一中國,漢高祖於前二○二年繼興,其時羌族與中國實為外國關係,而與秦漢及匈奴之盛衰息息相關。〈西羌傳〉云:
  
  
  秦始皇時,務并六國,以諸侯為事,兵不西行,故種人得以繁息。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將兵略地,西逐諸戎,北卻眾狄,築長城以界之,眾羌不復南度。至於漢興,匈奴冒頓兵強,破東胡,走月氏,威震百蠻,臣服諸羌。
  顯示種羌因始皇東進蠶食諸侯之政策實行,是其得以更繁息的原因。及至中國統一後,雖頗西進,但至河、洮一線,取得天然國防以築長城而止,不再進逼。此下即是匈奴崛起,臣服諸羌的時代。西元前二○○年平城之役以後,漢、匈和親,此後如文帝國書重申和約所示「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令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其南、北分治和親共存的局面,維持至前一三三年馬邑事變而止。(註四五)
  
  在此百年期間,因諸羌臣屬於匈奴,故東亞只有秦漢與匈奴的國際關係,而無秦漢與諸羌的國際關係。至漢景帝(前一五六-前一四一年)時,匈奴頗侵漢。留居河湟的研種-忍子研的種落,請求入守隴西塞,漢徙之於狄道、安故、臨洮、氐道、羌道等縣,也就是沿洮水長城以至於隴西郡和武都郡之間。這是種羌內附東徙守塞的最早紀錄。諸羌既臣於匈奴,而文帝曾與匈奴有「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的協定,是則研種的入守必然導致漢、匈關係的緊張。(註四六)自負其能而常與匈奴合戰的隴西名將李廣,在隴西太守任內,曾因羌反,而誘殺降者八百餘人,(註四七)開創了兩漢將帥守宰誘殺降羌的惡例,成為此後羌患的重要原因之一。種羌畏懼匈奴,又不能信任漢朝,遂伏下此後依違於兩大,或獨自為求生存奮鬥的情勢。
  
  馬邑事變為漢、匈關係的轉捩點,自後漢朝採取主動的開塞攻擊戰略,於西元前一二一年取得匈奴休屠王、渾邪王領地,置五屬國。兩年後霍去病封狼居胥、禪姑衍,匈奴自是北徙,種羌漸漸脫離其勢力。於是,漢朝在前一一五年通西域,置酒泉、武威二郡,又在前一一一年分二郡置張掖、敦煌二郡,此即河西四郡,實施「隔絕羌、胡,使南北不得交關」的政策。
  
  本文寬河西四郡原為休屠、渾邪二王地,故漢朝攻擊匈奴,也就如〈西羌傳〉所言,同時進行了「西逐諸羌」,影響了種羌的生存空間,引起羌、匈聯合反攻,及漢朝對羌建立監護體制的結果。〈西羌傳〉云:
  
  
  時,先零羌與封養、牢姐種解仇結盟,與匈奴通,合兵十餘萬,共攻令居、安故,遂圍枹罕。漢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將兵十萬人擊平之,始置護羌校尉,持節統領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鹽池左右。漢遂因山為塞,河西地空,稍徙人以實之。
  根據《漢書‧武帝紀》,「西羌」十萬眾與匈奴聯合,時在元鼎五年(前一一二年),翌年平定,此年漢置武都郡,分置張掖、敦煌二郡。漢朝自此年將氐、羌分開統治,故二族在兩漢始終未發生過任何政軍的關係。但是,武帝對羌隨著武力的攻擊之後,設置護羌校尉以資監控,并尋而築塞,分河西為四郡,又稍移民實之,其實是施行武裝殖民的政策。種羌雖暫時退居西海(青海湖)一帶,然而河湟生存空間之爭奪戰,卻正是方興未艾的時候。羌、漢各種政軍經關係,也由此時正式展開。兩漢羌、漢的軍事關係,〈西羌傳〉載述甚詳,於此不贅,僅略論其政治關係。
  
  西元前八一年(漢昭帝始元六年),匈奴謀與漢和,蘇武等被釋歸,漢、匈關係緩和,昭帝乃於河湟地區置金城郡。河湟置郡,表示漢朝決心貫徹武裝殖民,將此地劃入中國領土,這是漢、羌為生存空間衝突嚴重化的關鍵。〈西羌傳〉載宣帝時先零種羌要求「度湟水,逐人所不田處以為畜牧」。後將軍趙充國反對,然種羌強渡湟水,「郡縣不能禁」。此事表示:第一,先零羌撤退至西海一帶半個世紀後,重新要求返回故地;第二,他們只求在故地畜牧,原來的耕地已遭漢人佔領,他們殆無意取回;第三,儘管漢人未准許,他們已強行回歸,金城郡縣政府不能制止。此問題在先零羌而言是返回故土,在漢朝而言是主權領土的問題。漢朝以往容納內附部落并不鮮見,當時湟中尚有「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註四八)充國所以主張不接受者,實基於國防上的考慮。
  《漢書‧趙充國傳》云:
  
  
  羌人……渡湟水,郡縣不能禁。元康三年(前六三年),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征和五年(前八八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羌人為漢事苦,張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
  按先零種強還湟中約在西元前六三年以前,此時匈奴正經營西域,趙充國疑懼者正在此。且先零既歸,復與二百餘酋豪結盟,則漢朝不能不懼。金城郡是分張掖、酒泉二郡地而置,原屬匈奴右王,而臣諸羌之領地,趙充國所得情報正是匈奴約先零豪共同光復故地的消息,故懷疑密約、強渡、結盟是匈、羌一系列措施的實行。是則收容先零於湟中與否已不是重要問題,先零行動後面的匈奴問題才是關鍵。
  
  相對的,先零種既然在漢朝未准許前強還湟中,他們必然也畏懼漢軍的攻擊,所以與二百餘豪解仇結盟,以為自保。不幸充國奏對後的同年(宣帝神爵元年,前六一年)後月餘,「羌侯」狼何果然向匈奴借兵攻鄯善、敦煌,以絕漢道。狼何是羌化小月氏的領袖,但其行動卻影響了「西羌」,使先零種由返還故地求生存之舉,被判斷成漢、匈戰爭的先兆。〈趙充國傳〉續云:
  
  
  充國以為「狼何,小月氏種,在陽關西南,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已至羌中,先零、罕、幵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安國至,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恐怒,亡所信鄉,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
  按狼何的位置,應與西域南道、阿爾金山北麓之婼羌接近,或許部落多為「南羌」,故被封為「羌侯」。然而南羌向匈奴借兵攻漢之事,當「西羌」先零集團與漢關係處於緊張狀態之時,卻被漢朝判斷為西羌與匈奴的軍事聯盟問題。漢朝一面下令邊兵戒嚴,一面派義渠安國視察諸羌,在高度疑忌緊張之間,安國如李廣般採取了誘殺諸豪的手段,并縱兵攻擊,遂導致諸羌對漢信心的解體而叛變。先零之強返故土,在漢只是收容與如何收容的國內少數民族問題,至此成為一個關連漢、羌、匈的國際關係問題,并且變成了羌、漢之民族戰爭,也就不是政治方式所可解決的了。
  
  趙充國曾有出兵高山山地討伐武都氐的經驗,故奉詔出征西羌。此次戰爭,他卻一再與朝廷爭論戰略,力主持重守勢。〈本傳〉記載他的戰略考慮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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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就大戰略言,他「恐匈奴與羌有謀,且欲大入」,故不敢輕易考慮與羌主力決戰。希望在匈軍抵達之前,採分化的策略,以分化先零種的同盟罕種與幵種等;并懸賞刺殺反羌的酋豪,達到削弱甚至終止戰爭的目標。
  (二)就戰場戰略而言,他判斷羌人「皆驍騎難制」,不敢冒然會戰。又基於高山山地的地理條件,羌人「多藏匿山中依險阻」;與天候條件之「土地寒苦,漢馬不能冬」,和冬寒影響軍士健康諸因素,決定採取以守為攻的戰略。
  其實匈奴并無與羌聯軍的事實,充國部隊而且徵集了婼羌和月氏等屬國胡騎參戰,漢騎也有上萬之多,故羌騎并無絕對優勢可言,只是充國持重多慮罷了。
  
  這次戰爭的最後解決,除了小規模出擊會戰外,主要是分化及刺殺手段的成功。〈本傳〉云:
  
  
  羌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離、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離留、且種二人為「侯」,兒庫為「君」,陽雕為「言兵侯」,良兒為「君」,靡忘為「獻牛君」。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
  充國的善後措施在漢、羌關係史上也極重要。他一面推薦新任護羌校尉的人選,一面請求實行在河湟軍屯。軍屯由此以降,在兩漢斷斷續續地實行。根據充國所上〈屯田便宜十二疏〉,知悉軍屯的戰略意義非常重要:就漢而言,有強化西邊守備及補給,節省軍費,嚇阻西羌,并且有保護漢民田作諸功效。就羌而言,可以收兩種預期效果,即第一,「因排斥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墬(地),貧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就是製造其經濟社會問題,從而促使其政治產生問題;第二,「令反畔之屬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墯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也就是驅逐羌人至生存條件惡劣的地方,削弱其種落力量。
  
  趙充國的軍屯政策,對漢朝的國防戰略是有利的,對種羌卻是大害。它加深了羌人為求生存空間而奮鬥的動機,惡化了羌、漢之間的關係,當東漢國力東移後,遂成為百餘年「羌患」的最基本原因。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由於羌人與匈奴有過臣屬的歷史關係,秦漢以來攻擊羌人也就視同攻擊匈奴。漢武通西域,隔斷羌、匈聯繫,但是西元前一一二年先零集團首次反叛時,也曾與匈奴聯軍攻漢,因此戰後漢武乃決定設置護羌校尉,實行對諸羌監護,尤其對境內諸羌為然。漢朝對羌、匈關係的疑忌不可能輕易忽視的,故種羌一有動作,漢朝立即聯想到匈奴,〈趙充國傳〉所載正反映了此情況。不過降至西元前一世紀中葉,因匈奴分裂衰弱,尤其前五一年(宣帝甘露三年),即趙充國戰後十年,呼韓邪單于入朝後,羌人失此國際奧援、漢、羌關係乃發生轉變。青康高原廣大的種羌,多未捲入漢、羌鬥爭,對漢朝而言是徼外蠻夷;而涼州刺史例兼護羌校尉所轄下諸郡國的種羌-內附羌及降羌,則已視同境內少數民族或屬國。例如西元前四二年(元帝永光二年),以隴西羌姐旁種為首的集團起事,漢朝即將之視為「竟內背畔」,右將軍馮奉世力主「不以時誅,亡以威制遠蠻」,也就是對境內種羌施行武力撻伐,以收威制嚇阻境外種羌之效。(註四九)
  
  種羌已失國際奧援,所以漢朝乃厲行威制政策。前引趙充國奏對,表示漢朝洞悉「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的部落文化型態,而并利用之,這也是敢厲行威制的內在因素。於是種羌不服則遠徙,服者則委屈內附或戰敗投降,接受校尉及所在郡縣的監護。漢人不斷向西開拓,武裝殖民,至西元四年(平帝元始四年),王莽為示威德,「諷旨諸羌使共獻西海之地,初開以為郡,築五縣,邊海亭燧相望焉」,(註五○)至此連青海湖盆地也成為漢殖民之地。王莽置西海郡,是以「徙天下犯禁者處之」的方式為之,(註五一)無異使西海郡變成漢朝最大的囚犯集中營,增加了此地區的複雜性,東漢諸羌不斷受漢之吏民侵擾,社會不斷起事動盪,殆與此有關。
  
  自從失去匈奴奧援以後,漢朝對內附種羌的政治待遇及社會地位似乎也不如前了,請試論之。
  
  西漢為了削弱匈奴,故接受或爭取種羌降屬。對於降屬種羌,或就地封拜,如前述西域南道羌化小月氏種的「羌侯」狼何,及附近出土的「漢歸義羌長」之羌長,(註五二)似為其例;或遷入金城、隴西等邊郡,并對其有功勞者加以封拜,如前引若零率眾刺殺楊玉等而封為「帥眾王」,參與之二人封為「侯」、一人封為「君」,另外率種人投降的羌豪弟澤亦封為「帥眾王」,他豪一人封「言兵侯」、一人封「君」、一人封「獻牛君」,殆皆依功勞大小、種落眾寡等差封之,大者為王、侯,小者為君、長。值得注意的是,西漢對氐種諸豪似無封拜王侯的紀錄,以君長、君、長為常,然而對南羌及西羌則有封王封侯者,顯示西漢對二者政治待遇殆有所差別,主因可能與漢匈關係有關,蓋氐種未嘗得到匈奴的奧援故也。
  
  漢制王、侯的封地曰國,故宣帝集中這些降屬種羌王侯君長,加以監護管理,遂特置金城屬國。西漢先後曾置有八個屬國都尉,金城屬國之外,其他殆皆用以處匈奴部落為主,對氐族則未嘗特置。金城屬國不知何時撤銷,東漢無,東漢十屬國大多用以處匈奴及東胡,而廣漢蜀國和犍為屬國則用以處降羌。按屬國都尉制度出現前,漢以邊郡都尉監視少數民族,如隴西南部都尉監降羌、廣漢北部都尉監參狼羌是也。武帝時四夷降者益多,故創置屬國都尉,將降附部落「各依本國之俗而屬於漢」。屬國都尉所轄既以此等部落為主,兼理民政,故兵力常在郡之上,實質上是一種軍監制度,而美其名曰「護」。西漢前期屬國都尉直隸於中央的典屬國,由此可見漢朝重視羌種大於氐人。(註五三)種羌王侯的政治地位,殆亦高於氐豪的君長。筆者推估,屬國都尉處理民族事務直達中央的典屬國,而其軍監系統則可能就近受涼州刺史兼護羌校尉之節度。及至西元前二八年(成帝河平元年)省典屬國後,種羌殆始與氐人之受郡守縣宰的統治情況相同。
  
  王莽敗亡時,眾羌還據西海郡,并攻金城、隴西。隗囂慰納之,并徵發其眾以與光武相拒。諸羌在涼州有羌屯及徵兵之紀錄,此應即前引匈奴使所謂「羌人為漢事苦」之事,表示西漢內附羌人除了依本俗田畜生活外,尚有被徵用以屯田及戰鬥的義務,這種情況在東漢也是常見的。及至西元三三年(光帝建武九年)隗囂死後,班彪建議重置護羌校尉,〈西羌傳〉載其上言云:
  
  
  「今涼州部皆有降羌,羌胡被髮左騿A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為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q。……舊制……涼州部置護羌校尉,皆持節領護,理其怨結,歲時循行,問所疾若。又數遣使驛通動靜,使塞外羌夷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儆備。今宜復p舊,以明威防。」光武從之。
  由此可見護羌校尉的護理和軍事任務是相當明顯的,并附有透過塞外羌夷收集國外情報的任務。此點與氐族情況不同,故東漢武都郡雖劃入涼州,顯然氐人仍不屬於校尉的監護範圍。
  
  涼部動亂主要因素之一,在羌是生存空間的返還,在漢是國防安全的確立。另一重要因素即是班彪所稱的將吏守宰,以至黠人的侵漁。根據《漢書‧地理志》秦地條記述,關隴河西的人文風氣是有差異的:
  
  河西地區被移來的人民多是各地習俗頗殊的問題戶,所謂「或以關東下貧,或以報怨過當,或以誖逆亡道,家屬徙焉」,王莽以西海郡為犯人集中地,只有益增當地人文社會的複雜性。
  
  隴右及三輔北部的山西地區,則因「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秦漢以來名將輩出,所謂「山西出將」是也。(註五四)他們對羌事動輒以武力解決,前述李廣、義渠安國等人即是其例,東漢主持對羌征戰者亦多此區人物。
  
  三輔地區則是大官、鉅富及豪桀并兼之家的歷來徙置區,「是故五方雜厝,風俗不純。其世家則好禮文,富人則商賈為利,豪桀則游俠通姦,瀕南山、近夏陽多阻險輕薄,易為盜賊,常為天下劇」。
  
  如此的社會風氣及人文結構,對諸羌與漢人雜處顯然是不利的。東漢羌亂常從西海、金城、隴西諸郡起,戰敗降羌頗被逼東徙至天水、安定及三輔等地;連同自願內附東徙諸羌,兩漢有明確記載者起碼有六次。三輔北部諸郡如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原皆舊有羌種,殆為東漢以前已隸屬匈奴,而隨之內附的部落。降至二世紀前期,東徙的新、舊諸羌乃有「東羌」之稱。大體以隴山為界,其西之種落為西羌,其東徙置區之新、舊種落為東羌,而東羌且有一部分徙入河東(註五五,并參表一及圖二、圖三)。關隴人文風氣既然如此,故上述班彪之言,及〈西羌傳〉所謂「諸降羌布在郡縣,皆為吏人豪右所役,積以愁怨」的情況,當然可想而知。
  
  諸羌竟受小吏黠民如此侵奪役使,如果守宰能舉職行法,理當可以禁止;不過東漢時諸羌屢屢起事,在朝廷以至邊吏眼中,已是一種「羌患」,最後竟至如段熲等力主實行剿絕政策,他們如何尚能平等合理對待諸羌?
  
  再者,諸羌因地理、天候之條件,彼起此落對抗漢朝,也因此條件而不能統一,而且因隔閡至種落間自相仇殺,故容易被漢朝收買分化,前引趙充國、義渠安國之例即可見知,東漢此類例子在〈西羌傳〉中更常見。這種組織力與民族性,殆難引起漢朝對他們的尊重;甚至降至北朝,楊素尚鄙視羌人甚於鮮卑,《隋書‧蕭琮傳》可以為證。
  
  東漢對羌豪也有王侯君長的封拜,前面第四節引〈西羌傳〉,說光武封廣漢塞外白馬種豪樓登為「歸義君長」,和帝封蜀郡徼外大牂夷種豪造頭為「邑君長」,這是對內屬塞外種羌的封拜。因戰事不利而降的,如一一五年(安帝元初二年)封率七千家來降的號多以「侯印綬」,一二二年(安帝延光元年)封率三千餘戶來降的麻奴以「金印紫綬」,可能皆是羌侯之類名號。至於被分化而為漢執行刺殺任務之例,則僅見一次,即二世紀初先零別種滇零以北地郡為中心起事,自稱「天子」,向西沿漢陽、隴西經略至武都,向東經上郡、西河、河東進逼至河內,聲勢龐大,戰事延綿十餘年,漢軍費用二百四十餘億。漢朝為了早日終戰,故懸賞刺殺。當闐種榆鬼因刺殺其將軍杜季貢而封「破羌侯」,效功種號封刺殺繼任天子零昌而封「羌王」,全無種雕何刺殺其謀主狼莫而封「羌侯」,使諸羌瓦解,戰事結束。
  
  東漢內屬種羌遠較西漢為多,但是初期僅封以君長之位號,與氐豪相似。中期則主要是滇零政權的起事,故安帝始封來降及刺殺之羌人為王侯。故謂東漢對羌之政治重視,似乎已不如西漢,這也與歷史發展的大環境頗有關係。蓋西漢時匈奴呼韓邪單于稱臣內屬,漢天子待以殊禮,位在諸侯王上,而且率蠻夷君長王侯親自郊迎。及至東漢初呼韓邪二世(首任南單于)稱臣內屬,光武帝僅遣使至五原受降安置,并置護匈奴中郎將實行監護,愈後單于王長禮遇愈替,中郎將竟至逼迫、扣押及擅斬其單于。(註五六)東漢護匈奴中郎將對一個號稱統壹百蠻的匈奴單于尚且如此,則護羌校尉及邊郡守宰對不統一的諸種羌豪-即使也有王侯君長之號,更不必待言。
  
  分析羌患原因及漢朝失措的種種問題當然有意義,(註五七)但若不從這些處根本入手探討,將會失諸瑣碎。羌族大體尚處於較原始的氏族社會,民族自我意識不明顯,部落文化亦有缺點,遠不能與漢相比,較匈奴,鮮卑及羯族也為失色。他們雖然較早入居及散布於中國內郡,但是社會政治地位甚低,兩漢時始終未刻意吸收漢文化,起事時除了上述滇零政權稍稍摹倣漢規模及利用一二漢人力量之外,其餘百餘年間諸起事者,皆以臨時解仇詛盟方式作動員結集,是個別的,孤立的,斷續的,所以即使東漢國力東移,涼、并虛耗殘破,羌族也未能乘虛領先五胡,建立正式的王朝。東漢儒應劭之《風俗通》,說「羌本西戎卑賤者」,似乎頗能反映了漢人對羌人的看法。後來氐人苻堅罵姚萇,說「五胡次序,無汝羌名」,也是可以理解的。
  
  
  陸、捲入魏晉政局
  東漢羌患百餘年,其大規模起事者約有五次。前四次皆以種羌為主,偶有雜胡參加,其中第二次(西元一○七-一一八年)的滇零政權,首次有極少數的漢人參加。基本上,此四次大起事,是與羌人反抗徵役貪暴及爭取生存空間二因素有關的,可算是東漢邊郡的種族矛盾與衝突的問題。種羌臨時結盟,沒有統一政府的經驗與組織能力,殆亦無征服統治的意思,實為其致敗之主因。以先零羌為主的滇零政權,雖有君長校尉、長史司馬等官制組織,事實上恐怕只是粗略的政府組織。東漢羌人沒有漢化教育,如匈奴劉氏及鮮卑慕容氏般紀錄,也無石勒般在軍中聽讀經史的行事,故很難想像其政權有此三族政權之規模,因此也難以號召廣大漢人的參與。(註五八)
  
  至於第五次(一八四-二一四年),已在漢末魏初之間,雖有種羌起事,但也有
  湟中義從胡及頗多漢人的參與,最後變由漢人主導,且涉入三國之爭,羌人
  始捲入中國政局,并且首次旁及氐人,故需略作分析。
  
  《後漢書‧西羌傳》最後記種羌起事云:
  
  
  (靈帝)中平元年(一八四),北地降羌先零種因黃巾大亂,乃與漢(湟)中羌、
  義從胡北宮伯玉等反,寇隴右。……(獻帝)興平元年(一九四),馮翊降
  羌反,寇諸縣,郭氾、樊稠擊破之,斬首數千級。
  按馮翊降羌反時,獻帝已遷至長安(一九○年),關東諸侯割據相戰,而一九二年王允、呂布誅董卓,卓將李傕、郭氾舉兵反攻,故馮翊羌反實無預於中國政局。至於其十年前的北地先零羌、湟中羌及湟中義從胡等反,始與政局頗有關係。《後漢書‧董卓列傳》云:
  
  
  中平元年……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關群盜反叛,遂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為將軍,殺護羌校尉泠徵。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邊章、韓遂,使專任軍政,共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明年春,將數萬騎入寇三輔,侵逼陵園,托誅宦官為名。
  是則北地先零羌與枹罕、河關群盜是此次起事的主體,湟中義從胡其次,然則前引文所稱湟中羌與此群盜有何關係?據〈卓傳〉注引《獻帝春秋》云:
  
  
  涼州義從宋建、王國等反,詐金城郡,求見涼州大人故新安令邊允(即邊章)、
  從事韓約(即韓遂),……國等便劫質約等數十人。金城亂,懿出,國等扶
  以到護羌營,殺之。
  據此,可知「湟中羌」即〈西羌傳〉常見的「湟中義從羌」,也就是「涼州義從」。他們與湟中義從胡一般,殆皆隸屬於「護羌營」。是則宋建、王國等人疑非漢人,只是因反叛而被漢稱為群盜。他們可能是枹罕、河關而隸屬於護羌營的羌人,所以能聯合湟中義從胡殺害護羌校尉泠徵。
  
  隴西郡是西羌先零種的重要分徙地,宋建、王國可能即其種或羌化漢人,故北地先零降羌-東羌,與之聯合起事。先零種是反漢主要種羌之一,他們這次起事結合了湟中義從胡,劫持了漢官吏以為助,殺死駐節於金城郡的護羌校尉和太守,自稱將軍,逕以「誅宦官為名」,作政治號召,所以能陸續吸引漢官吏如涼州刺史司馬馬騰等人參加;隊伍得以壯大到三十六部十多萬人。這是東漢羌患百餘年以來,首次有政治號召,涉入中國政局者。
  
  此次羌、胡、漢聯合起事集團攻下金城郡後,由宋建坐鎮之。次攻漢陽郡,由王國以「合眾將軍」坐鎮之。但是數年之間,內部分裂兵變,領導權輾轉落入韓遂、馬騰之手。二世紀九十年代,二人由投降於董卓、李傕,最後投降於曹操,被收編為漢官。(註五九)羌、胡的主導權逐漸失去,轉變為韓、馬等漢將統領羌、胡,參與漢魏間軍閥的混戰,性質至是大異。
  
  馬騰後與韓遂不協,更相戰爭,乃下隴據關中,曹操徵他入朝為衛尉,部曲由其子馬超統領。當時曹操注意力在關東的袁術、袁紹及呂布等,故對韓、馬二部採分化政策,維持關中勢力均衡之局面。西元二一一年(建安十六年),曹操既敗於赤壁,關東形勢暫無可為,遂欲會關中諸將西擊漢中的張魯,引起馬超、韓遂等疑忌,乃解仇聯合十部凡十萬眾,屯據潼關以拒曹。馬超有羌人血統,這種解仇結盟、盟解仇結原是羌人的部落文化,所以十部之眾也無異是烏合之眾,不堪曹軍之攻擊。《後漢書‧董卓列傳》略記此役云:
  
  
  十六年,……操擊破之,遂、超敗走,騰坐夷三族。超攻殺涼州刺史韋康,復據隴右。
  十九年,天水楊阜破超,超奔漢中,降劉備。韓遂走金城羌中,為其帳下所殺。
  初,隴西人宗(宋?)建在枹罕自稱「河首平漢王」,署置百官三十許年。
  曹操因遣夏侯淵擊建,斬之,涼州悉平。
  按:邊章、北宮伯玉、李文侯等先為韓遂所殺,韓遂、馬騰又投降董卓、曹操等,是則羌、胡、漢以「誅宦官」為號召的性質已變,宋建可能即因此而回至隴西郡自稱「河首平漢王」。河首是羌地,「平漢」為政治號召,即羌族起事之種族純潔性可能由宋建維持下來,但亦已由「誅宦官」,改變為「平漢」了。反漢是諸種羌百餘年來起事的立場,其一貫性是不必懷疑的,只是韓、馬等漢人或羌、漢混血兒變質而已。至二一四年(建安十九年),第五次羌人而聯合胡、漢的大規模起事,至此可說被平定了,曹操擁有雍、涼之地,兩年後自稱魏王。
  
  此次起事的平定,并不表示沒有後續的影響力。此影響力主要表現在魏、蜀相爭的戰略上,氐、羌成為配角,也就是連氐人也捲入了中國分裂內戰的局面了。
  
  按馬氏為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縣東北)人,至馬子碩曾為天水蘭干尉,失官留隴西,娶羌女而生馬騰,故為漢、羌混血兒。馬騰歸漢為征西將軍,「常屯汧隴之間」,即右扶風西部氐族核心地之一,這是馬騰、馬超父子與氐人有關係之始。馬騰後還屯槐里(今興平縣東南十里),封槐里侯。扶風有東羌部落,而馬騰所部亦有羌、胡,史稱騰「待士進賢,矜救民命,三輔甚安愛之」。(註六○)及至馬騰徵入為衛尉,超代領其部曲,亦得氐羌之心,馬超遂成為左右氐羌的戰略性人物,二一一年韓、馬諸部被曹操擊敗,《三國志 ‧馬超傳》云:
  
  
  超走保諸戎,曹公追至安定,會北方有事,引軍東還。楊阜說曹公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大軍還,不嚴為其備,隴上諸郡非國家之有也。」超果率諸戎以擊隴上郡縣,隴上郡縣皆應之。殺涼州刺史韋康,……康故吏民楊阜……等,合謀擊超,…… (超)乃奔漢中依張魯。魯不足以計事,內懷於邑,聞先主圍劉璋於成都,密書請降。先主遣人迎超,超將兵徑到城下。城中震怖,璋即稽首。
  按馬超退至隴上之漢陽郡,「保諸戎」,諸戎究竟何所指?據《三國志‧武帝紀》建安十八年(二一三)十一月條,說「超在漢陽,復因羌、胡為害,氐王千萬叛應超,屯興國」。是則超部除了當地羌、胡外,再加上前節所論之仇池百頃氐王楊千萬部落也。楊氏為略陽氐,屬漢陽郡,建安中其大帥楊騰之子楊駒始徙仇池,楊千萬乃駒之後,魏封百頃氐王,不知何故叛應馬超,率部北至興國(甘肅秦安縣東北)。興國在略陽西北,長離川(今葫蘆河)左岸,故應是返回故地附近以支援馬超。前引《魏略‧西戎傳》,從馬超者尚有興國氐王阿貴,阿貴與千萬各有部落萬餘。亦即千萬率部北上興國,與阿貴會合,共同支持馬超。
  
  又者,據《三國志‧夏侯淵傳》,當馬超殺韋康時,淵督諸軍屯長安,往救,「汧氐反」,淵軍被牽制,即是扶風之汧氐也響應馬超。同傳亦載「長離諸羌」也多在韓、馬軍中。是則馬超所「保諸戎」,有興國氐、仇池氐、汧氐及長離羌,號召力相當強,氐族首次捲入中國的內戰。
  
  二一四年(建安十九年)馬超戰敗奔漢中,長離羌各還本種落,汧氐被平,阿貴被屠滅,楊千萬逃奔馬超,餘部降於夏侯淵。(註六一)是歲馬超捨棄張魯,「從武都逃入氐中,轉奔往蜀」,(註六二)使劉璋震怖而降劉備,可見超與羌、氐關係之深,與其威勇之盛,曹操令他因疑而反是極其失策的。
  
  劉先主對馬超極為器重,二二一年(蜀漢章武元年,魏文帝黃初二年),將超由左將軍遷為驃騎將軍,領涼州牧,封侯,策文聲言「以君信著北土,威武并昭,是以委任授君」,付以經略關隴,號召氐羌之責。(註六三)雖然馬超於翌年卒,但是蜀漢經略氐羌、進取關隴的戰略構想,則實因馬超開始施行,始終成為其既定的國家戰略。(註六四)
  
  相對於蜀漢對氐羌的號召力及國家戰略,曹魏的因應策略則顯然是較為被動的和退守的,約有三種措施:
  
  大體上,曹魏對氐、羌、胡較放心不下,故不敢隨便徵用其人為兵或聯合其部落武力,對付蜀漢。曹魏對隴右、武都地區的氐羌,慘厲者用攻滅屠絕的手段,如建安十九年屠興國氐王阿貴部,二十年屠武都河池的興和氐王竇茂部。(註六五)屠殺政策適足以失掉氐、羌之心,使武都、陰平二郡終為蜀有,而隴右羌、胡則常響應諸葛亮及姜維的北伐。
  
  其次焉者是後勤徵調,即強徵氐羌服勞役與納糧畜,以支援魏軍對蜀漢作戰或防禦(註六六) 本文寬再次者乃是遷徙氐羌(參表一及圖一),以遠離蜀漢的影響。諸羌在東漢已分布關中為東羌,不必贅論,但是此策關繫氐族由核心區東遷,影響關隴民族分布及戶口結構,以至伏下苻氐建立前秦的因子,故略析敘之。按氐人首次被徙是興國氐被攻滅,仇池氐楊千萬奔馬超入蜀之後《魏略‧西戎傳》續云:
  
  
  其(千萬)部落不能去,皆降。國家分徙其前後兩端者,置扶風美陽,今之安夷、撫夷二部護軍所典是也;其本守善,分留天水、南安界,今之廣魏郡所守是也。……今雖都統於郡國,然自有王侯在其虛落間。
  千萬原有萬餘落,降者殆不在少數,可能也不僅只有仇池氐而已,響應馬超諸氐恐亦在其內,曹操將守善的部份分留在魏之天水、南安二郡地,即是東漢之漢陽及隴西二郡邊界,原也是氐地的地區,決非僅在魏之廣魏郡。(註六七)要之廣魏郡大體依東漢安定郡重劃,與天水、南安交界,皆原為氐地。亦即武都仇池氐-原為略陽氐-安份守己的部落仍分留於此地區,其政治立場有問題的則被逼東遷至扶風郡之美陽(今陝西扶風縣與武功縣之間)。降至魏晉之間,分別隸屬安夷(治美陽)及撫夷(治淳化縣西北)二護軍。按地區護軍秦漢所無,是魏世司馬懿撫慰關中時所置,晉及五胡北朝因之,用以統異族。諸部護軍以此安、撫二護軍為首創,如將軍般開府置吏。(註六八)護軍是繼屬國都尉制在魏晉新創的制度,後者是四夷各依本俗以屬於中國之制,政治意義較重;前者則是逕直進行軍監,將所轄部落依戶口-中國管理法,實行更徹底的軍事管理。大抵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峙於關隴,恐怕此批以武都氐為主,而政治立場前後兩端的氐族受響應,故分置二護軍以作特殊管理。護軍制的創始與仇池降氐有關,後來楊氏後人還居百頃,在四世紀末逕「分諸四山氐羌為二十部護軍,各為鎮戌,不置郡縣」,或與其曾承受此制有關。(註六九)這是氐族繼西漢時遷至酒泉郡之祿福後,第二次遷出核心區,也是首次東遷三輔的紀錄,與其參與中國內戰有關。
  
  降至二五四年(蜀後主延熙十七年,魏高貴鄉公正元元年),姜維出隴西,拔狄道、河關、臨洮三縣民於綿竹、繁縣,此地正是羌人核心區之一。翌年至枹罕,大敗魏師於洮西而後撤退。當時司馬昭估計姜維攻羌,是「正欲了塞外諸羌,為後年之資耳」。姜維確是欲解決隴西郡諸羌,以便以後出攻天水郡的。(註七○)然而司馬昭料敵精確,於二五五年維撤退後,實施戰後措施,「令所在郡典農及安、撫二護軍各部大吏慰卹其(戰死者)門戶」,翌月又「以隴右四郡及金城連年受敵,或亡叛投賊,其親戚留在本土者不安,皆特赦之」,(註七一)穩住了隴右氐羌的心理。顯示他曾徵調二護軍的氐人參與對蜀作戰,使不能反顧。要之,馬超在二一三-二一四年間之敗,使響應他的諸氐被逼由核心區東遷,分布於南安、天水、廣魏,以至扶風、馮翊三輔之地,此後仍成為蜀魏交相爭取利用的對象。
  
  另外,氐人第二次更大規模的被徙,是在蜀、魏爭奪漢中之時。按二一五年(建安二十年)曹操取漢中而還,兩年後劉備進兵漢中,另遣張飛、馬超屯武都下辯,《三國志‧楊阜傳》云:
  
  
  張飛、馬超等從沮道趣下辯,而氐雷定等七部萬餘落反應之。太祖遣都護曹洪禦超等,超等退還。……及劉備取漢中以逼下辯,太祖以武都孤遠,欲移之,……前後徙民、氐,使居京兆、扶風、天水界者萬餘戶,徙郡小槐里。
  是則曹操基於戰略考慮始徙武都氐,且置僑郡於三輔。稍後於二一九年(建安二十四年)曹、劉再爭漢中,曹軍敗退關中,《通鑑》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五月條云:
  
  
  操恐劉備北取武都氐以逼關中,問雍州刺史張既。既曰:「可勸使北出就穀以避賊,前至者厚其寵賞,則先者知利,後必慕之」。操從之。使既之武都,徙氐五萬餘落出居扶風、天水界。
  曹操兩次皆基於戰略的考慮遷徙武都氐,數量在六、七萬戶落以上,可見規模之大。
  
  降至二四○年(魏齊王芳正始元年,蜀後主延熙三年),郭淮追擊姜維至彊中(今地不詳),「遂討羌迷當等,按撫柔氐三千餘落,拔徙以實關中,(註七二)殆為氐人第四次東遷,以下西晉未見氐族遷徙的紀錄。自是氐族與種羌,遂錯居於關隴諸郡之間,為五胡亂華之張本。
  
  武都、陰平為魏蜀交接區,也是氐人核心區。此地區氐人因政治立場不同,也有分裂的情事發生。如馬超敗後,武都仇池氐楊千萬奔超入蜀,其部落則多降於曹魏,這或許多少與戰敗分散有關。至於二一八年(建安二十三年)劉備進兵漢中一度兵敗,陰平氐強端即斬蜀將吳蘭之首傳給曹操,(註七三)首鼠兩端。降至二三五年(魏明帝青龍三年,蜀後主建興十三年),諸葛亮既死,強端乃與武都氐王苻雙,帥其部屬六千餘人降於魏。(註七四)其實苻雙并非武都氐王,而是武都氐王苻健之弟。雙與其兄政治立場不同,當苻健請降於蜀時,雙不從,獨將四百戶與強端所部就魏;翌年其兄降蜀,後主「徙武都氐王苻健及氐民四百餘戶於廣都」。(註七五)苻雙與強端所部既然北降,被徙於魏之何地則不詳。要之從史書可見的紀錄看,三國時代氐人已陸續北遷東徙,至晉時如《魏略‧西戎傳》所述,武都、陰平有萬餘落;而《宋書‧ 氐胡》則云,晉惠帝時,楊氏復還百頃,亦只部落四千家而已,可知氐族已大量遷至關隴。
  
  至於羌族,在魏世除了響應蜀軍北伐之外,也仍有反叛的紀錄。小者如二三八年(魏明帝景初二年,蜀後主延熙元年),燒當羌王芒中、注詣等叛,尋被涼州刺史討平。(註七六)較大者如二四七年(魏齊王芳正始八年,蜀延熙十年),隴西、南安、金城、西平諸羌相結起事,且「南招蜀兵,涼州名胡治無戴復叛應之」,後因姜維撒退,郭淮討平之,降者萬餘落。(註七七)是則此次起事,尚且是與蜀、胡呼應的。氐、羌界於魏、蜀相爭之間,其戰略地位可知。
  
  降至西晉,由於上述歷史的發展,氐、羌已廣泛分布於關隴各郡,漸有合流之趨勢,情勢乃漸異。此時期,東羌在關隴殆仍是各聚種落以居,而隸屬於東羌校尉及所在郡縣的;至於氐人除了隸屬於二護軍外,其分布於郡縣者,則有成為晉朝編戶齊民的紀錄,如二七七年(武帝咸寧三年)汝陰王駿以討鮮卑樹機能之功,改封扶風王,「以氐戶在國界者增封」,即是其例。(註七八)
  
  西晉邊郡常常有戰事,關隴亦然。在二八○年(太康元年)吳平前,以樹機能為首,聯合關隴諸雜胡二十餘萬人以上,為時達十年,聲勢最大。(註七九)此次似無氐、羌大規模的捲入。及至二九四年至二九九年(惠帝元康四-九年)的起事,則有大規模氐、羌參加,故略析論之。
  
  二九四年五月匈奴郝散反,攻上黨,同年八月即來降,卻被馮翊都尉殺害。郝散殆為并州匈奴,故攻上黨,然後轉戰至關中,投降於馮翊。(註八○)殺降是不義之舉,難邀人心,而當時趙王倫坐鎮關中,史稱其「刑賞失中,氐羌反叛」。(註八一)按此次反事,發生於郝散死後兩年,由其弟郝度元發動,導致氐、羌亦反,《通鑑》惠帝元康六年(二九六)夏條,有綜合載述:
  
  
  度元與馮翊‧北地馬蘭羌、盧水胡俱反,殺北地太守張損,敗馮翊太守歐陽建。征西大將軍趙王倫信用嬖人琅邪孫秀,與雍州刺史濟南解系爭軍事,更相表奏,歐陽建亦表倫罪惡。朝廷以倫撓亂關右,徵倫為車騎將軍。……系與其弟御史中丞結,皆表請誅秀以謝氐羌,(秀得免。)……秋八月,解系為郝度元所敗,秦雍氐、羌悉反,立氐帥齊萬年為帝。
  趙王倫是八王之亂的重要禍首,其謀常出自孫秀,蓋孫秀教導司馬倫而致刑賞失中也。匈奴郝散被殺,其部可能仍在馮翊,由於倫之刑賞失中而起事,馬蘭羌及盧水胡皆是其附近種落,(註八二)故能聯合行動,進攻北地與馮翊。大約氐、羌早已不滿孫秀,情緒不穩,馬蘭羌之反就是一種機兆,是以解系等力請誅秀以謝罪;其事不果,氐、羌遂繼匈奴郝氐而起事,且立豪帥齊萬年稱帝,以示反晉。
  
  亂事由匈奴,而羌、而氐,由地方官吏措置失當,變成全面反晉朝,可以說是質變,也是入晉以後,氐、羌第一次造反,及有史以來首次氐、羌聯合起事。此次起事歷經五年,晉朝一再易帥,名將周處戰死,最後由孟觀擒獲齊萬年而結束。按安定、北地之間即撫夷護軍,齊萬年最後戰敗於扶風美陽之中亭,美陽為安夷護軍所在,此二護軍原以武都氐為主,其部落組織尚未解解。殆齊萬年為護軍所護某部落之豪帥,可能是前文提及的武都大豪齊鍾留之後裔,所部即其原部落,而兼號召其他氐、羌也。史稱其「眾數十萬」(註八三),周處進攻齊萬年梁山本部時,氐軍兵力七萬。(註八四)梁山在扶風好畤縣(今陝西乾縣東南),在撫夷、安夷之間,益證齊萬年以此二護軍之氐部為主力。據江統〈徙戎論〉所言,曹操當年遷徙武都氐於此,是基於「弱寇強國,扞禦蜀虜」的戰略考慮的,不意經八十年後,反受其患。
  
  齊萬年事件雖平,不過卻帶來了三個影響,即第一,略陽清水氐楊氏還仇池,為仇池建國的張本;第二,略陽部份氐人隨李氏流亡入蜀,建立成漢;第三,江統上〈徒戎論〉,代表部份晉人對民族與國防的意見。茲亦略論之。
  
  關於楊氏,前面頗已論之,即他們家族自秦漢以來世豪隴右,至建安中楊騰乃為部落大帥,子駒始徙仇池,其後楊千萬魏拜百頃氐王,建安十八年叛應馬超,敗奔入蜀,而餘眾悉降夏侯淵,其後漸漸分散天水、南安界,部份政治立場不穩定者則遠徙入扶風美陽,以至分置入安夷、撫夷二護軍者。《宋書‧氐胡》謂楊千萬子孫楊飛龍時漸強盛,晉武帝假為征西將軍,還居略陽,及至養子楊戊搜,「晉惠帝元康六年(二九六),避齊萬年之亂率部落四千家還保百頃,自號輔國將軍,右賢王,關中人士奔流者多依之」,為其世據仇池的開始。(註八五)按楊千萬有萬餘落,降魏者不知若干,至養曾孫戊搜還保百頃時只有四千餘家,不但部落種人減少了,且由「落」而稱「家」,表示投降魏晉後此部份人曾經是中國的編戶齊民。齊萬年是年六月起事,楊戊搜同年十二月由略陽還保百頃,顯示他們此時不隸屬於二護軍,而不響應起事。齊萬年未得全氐族的支持可知。
  
  第二關於李氏,原是巴賨,曹操於二一五年(建安二十年)取漢中,徙其人五百餘家於略陽。略陽為氐地,巴人遷此既久,可能氐化,故號為巴氐。因齊萬年反,關中擾亂,頻歲大飢,略陽、天水等六郡人民乃相率流入漢川,其中包括部份氐人如苻成、隗伯等族。他們數萬「家」十餘萬「口」於二九八年(元康八年)流入漢中,也應是魏晉的編戶齊民。(註八六)其後復由漢中流入巴蜀起事,於三○四年(惠帝永興元年)建立成漢政權;同年稍後,匈奴劉淵亦起兵稱漢,揭開了「五胡亂華」之序幕。
  
  至於〈徙戎論〉,江統上於二九九年-五胡亂華揭幕前五年,於齊萬年事平之際。其文甚著,故《晉書》卷五六本傳及《通鑑》元康九年正月全載之。江統的出發點,是基於國防安全與民族意識的。這種論點,東漢以來即有人曾提出。
  
  一四一年(漢順帝永和六年),漢將馬賢與羌戰鬥敗亡,東、西羌首次大合,進攻三輔,名將皇甫規、張奐先後招撫,連年不能解決,降至桓帝,問計於護羌校尉段熲,段熲以為羌亂已逼使邊郡內遷,現今「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種羌并擅其地,是為伔j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註八八)實行的結果
  雖然頗收上文提及的「谷靜山空」之效,但是種羌仍然散居關隴以至河東,未能
  徹底澄清。
  
  及至匈奴劉猛起事(二七一-二七二,晉武帝太始七年-八年)--劉淵起事的前身,(註八九)郭欽因亂平,提出其〈徙胡論〉,指出「西北諸郡為戎居」的危險,建議移民實邊及徙胡。(註九○)
  
  段熲針對的是種羌,郭欽針對的是匈奴,江統則普及於羌、氐、匈奴及高句麗。段、郭主要從國防安全考量,而江統則兼有更深沉的夷夏民族意識。他從上古以來傳統夷夏關係及四夷民族性開始分析,檢討兩漢種羌東遷內徙的政策效果,指出在此政策下華、夷雜處,種族矛盾,官吏失措等弊病,使「雍州之戎,常為國患;中世之寇,惟此為大」。另外,他又大力批評曹操對氐族「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的戰略構想,認為只是「權宜之計,一時之勢,非所以為萬世之利也」,今者齊萬年起w受其弊。其結論是因民族意識之不同,種族矛盾已存在,內郡無險可資防守等事實,認為氐羌未來仍會起事,是「必然之勢,己驗之事」,遂提出徙戎建議云:
  
  
  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眾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
  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
  著陰平、武都之界。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
  撫夷就集之。戎晉不雜,并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風塵之警,絕遠中
  國,隔閡山河,雖為寇暴,所害不廣。
  亦即趁新平齊萬年之亂,以兵威將種羌遷回河湟、析支,將氐族遷回武都、陰平,使無境內暴動、本土作戰之虞。
  
  按氐、羌在關隴起事,動輒影響中國的國家安全,除了上述江統析論的因素外,尚與關隴地廣人稀、經濟力弱的因素有密切關係。秦、漢關中號稱天府之國,在強幹弱枝、移民實邊的政策下,關中殷實,足以平服羌亂。及至王莽之亂以後,關中殘破,國力東遷,天府美名已轉移至巴蜀。(註九一)雖然種羌彼起此落的起事--既不統一,亦不強大,但是縱舉關隴全力卻也不能對付之,漢朝以故不得不從關東運兵輸糧,以資作戰,最後與之俱衰亡,實為東漢立國形勢弱點的使然。(註九二)以關中三輔為例,戶口的數據足以支持此形勢轉變的解釋。
  
  兩漢三輔轄地相差不大,西晉則京兆郡劃出部份而置上洛郡,馮翊在轄內析置北地郡,扶風析置新平郡及始平郡,今依兩漢及晉〈地志〉所載戶數統計如下:(註九三)
  
  
  西元二年(西漢平帝元始二年):647,180 西元一四○年(東漢順帝永和五年):107,741 西元二八○年(西晉武帝太康元年):111,000
  亦即西漢到東漢約一百四十年間,三輔地區戶數減少了83.3%,而由此至西晉亦一百四十年,戶數成長大約停滯,未見顯著起色。西漢至東漢之口數,亦由2,436,360人減為 523,859人,滅少了78.5%;據戶數大約停滯的情況看,西晉三輔地區的口數大概也難有起色。(註九四)大體西漢京兆府每平方公里戶密度有22.2,東漢則劇減為3.33,而西晉京兆戶密度再度下降為3.2,其東南析置的上洛則更降至2.0;馮翊在西漢有9.8,東漢劇降為1.44,西晉復劇降為0.5,其西部析置的北地郡則為1.2;至於扶風在西漢有9.4,東漢劇降為0.68,西晉則為2.7,其析置的新平郡為0.3,始平郡為2.2。(註九五)由此可知,東漢及西晉三輔地區的戶口,僅及西漢的百分之一、二十,則「戶口單少」確是實情。
  
  薄弱的華人戶口,在國防戰略上原就是潛伏的危機,相對的氐、羌種落分布三輔,江統評估「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亦即西晉約五十餘萬華人之外,雜處的氐羌亦有五十餘萬;如第三節論順帝時諸種羌兵力合可二十萬,而氐齊萬年有眾數十萬,是則危機更大。至於隴右諸郡原為氐羌居地,華人益少,更不遑待論了。
  
  西北諸郡民族暨人口結構如此,有種族之矛盾,無障塞之隔,在國防安全上已成為中國長期的問題地區,東漢時期不少羌事只是由細小的事情激發出來,終成羌、漢戰禍的。江統或許略帶民族偏見,但是揆諸段熲、郭欽以來的意見,其分析與建議仍是不無道理的。
  
  氐、羌東遷已久,逼使他們回遷決非易事,而且也不太合理,郭欽、江統之說所以未被晉朝採用。晉朝一旦政治發生問題,氐、羌仍會隨時起事的。賈后干政、八王之亂,就是導致五胡先後大起的時機,只是由三○四年劉淵起兵,以至三五一年苻健建秦,凡半個世紀之中,氐、羌以附從胡、羯的方式攻擊中國,其後才是獨立建國罷了。
  
  
  柒、結 論
  氐與羌屬於漢藏語系民族,在上古皆被視為西戎,中古氐族及部份羌族則被列為西南夷,其實他們是兩個民族。氐族的核心區在隴南山地地區,大約在105°E -  106.5°E / 32°N- 35°N 之間,其地在漢包括了廣漢北部都尉(東漢廣漢屬國)、武都郡、天水郡南部、隴西郡東南角及扶風郡西北角,分屬於益、涼及司隸三州。似乎因廣漢北部都尉和武都郡氐人種落最多,故兩漢遂將其族列入益部的西南夷系統。
  
  羌族分布地遠較氐為大,大抵沿阿爾金山--祁連山山地東南延至蘭州附近(約103°E),并約以103° E為軸,自北而南包括金城郡、隴西郡西半、武都郡及廣漢北部都尉之西邊、廣漢郡和蜀郡之間,以至越巂郡、益州郡諸郡地及其西方徼外,大抵甘南山地及青康高原皆為羌族分布地,兩漢羌患以河湟為主,金城郡即其核心區。
  
  氐族居住於陵阪山地的地形,隴山即是此種地形的典型,秦漢(可能秦以來)人稱陵阪為坻,并用以命名住在此種地形的民族,故氐族即謂住在陵坻高山山地的民族。羌族分布甘南山地及高原山地,以遊牧為主,漢人稱羌即謂其為牧羊人。
  
  氐、羌大體都是以種落形態生活的,可能與其居住於峻山深谷的地理因素有關。羌族殆為以血緣為紐帶的較原始氏族社會,一種有一個酋豪,統領其種人廬落射獵遊牧;及至其後裔繁眾,蓋山谷不能容納,又分析其種人別居他谷,所以有種羌之稱。河湟羌之爰劍種,約自西元前五世紀繁衍分析,至兩漢已有一百五十種之多,由湟中順著黃河、賜支河曲以至河首,蔓延分散於兩岸廣大地方,可見其例。這種地理及天候條件,造成其種落不能團結統一,甚至因交通不良而常互相結仇抄暴;相對的,漢朝也不易對他們征服驅逐。
  
  基本上,青康高原山谷之間,千年以來散布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羌人種落,原始的氏族社會內沒有法律、文字及層級組織。他們以狩獵遊牧為生,尚力好戰,堅忍耐苦,較強大的種落領袖為大豪或大帥,一般為酋豪,弱小者為附落,始終未發展至部落聯盟階段,可能連部落階段也未臻至或發達。氐族大抵也是如此,只是兩漢漸漸已用地名稱其種,如白馬氐、湔氐、故氐、武都氐、陰平氐等,可能此時已進展至地方性的部落階段,但也未見部落聯盟的出現。
  
  秦漢稱阿爾金-祁連山山地種羌為南羌或南山羌,稱河湟羌為西羌,其後漢朝內遷西羌諸種落於關隴三輔以至河東、上黨,則稱之為東羌。其實種羌因分布廣闊,地理氣候條件差異,故生活文化頗有不同。約以青海湖為中心,南羌及湖西區諸種羌的種植及畜牧物種,與湖南、湖東區頗不同;而湖東的西羌及西羌內遷的東羌,田畜則較為進步,可能與接近氐族,或為漢人之羌屯有關。披髮,行烝報婚,住廬帳,射獵、種麥、養羊,始為各區種羌的共同傳統文化。西羌田畜生產方式發展較早較優,與地接漢、氐有關。而氐族在地理位置上,渭北部份(汧隴氐)接近西漢的政經文化中心。渭南部份(武都氐)則接近號稱天府的巴蜀,所以較羌族更易接觸及吸收漢文化。他們與漢人般定住於板屋,能種麥、穀、麻田,能織布、養豬,編髮,有自己的語言,農閒時入蜀為傭以增加經濟收入,因而也能漢語,甚至有中國姓氏(如齊、楊、竇、苻等),所以早期文化雖頗受羌、漢雙重影響,但經兩漢即多受漢文化影響,降至南北朝,其語言、書疏、婚姻、耕織皆已漢化,如同中國內地了。
  
  氐、羌二族在與漢文化接觸、吸收、同化的過程中,羌族遙遙落後於氐,也就難怪漢人視羌人為西戎之卑賤者,甚至連氐人苻堅也斥羌人姚萇,謂五胡次序,無汝羌名了。
  
  由於氐、羌社會政治始終未進展至部落聯盟或國家形式,故除了特殊情況外,中國皆承認其酋豪的地位,給予邑長、邑君、君長之封拜,將之列入羈縻或屬國體系。大抵君長位比郡,而邑君、邑長比縣,所以司馬遷說氐人君長以什數,在天朝體制中,其政治地位實不甚高,遠不能與匈奴及東胡的部落長封王封侯者相比。中國與氐、羌的關係,大體與氐是較和平的,與羌則常是緊張的及戰爭的。
  
  氐人較早漢化,其地在長城之內,沒有強大的國際奧援,故對兩漢不構成國防安全的危機。西漢時武都氐頗有起事,對漢朝而言或許只是境內少數民族的問題,可以輕易以武力解決之,以遷徙消除之;當時氐人無文書史記,故是否存在著嚴重的種族矛盾或大漢沙文主義,不得而知。及至漢末軍閥內戰,對爭取氐人皆甚重視,所以漢魏間氐豪乃有王者之封號,如百頃氐王、興國氐王、興和氐王便是,政治地位似較前提高了。
  
  至於羌人則不然,秦長城臨洮段將種羌排出塞外,故羌、秦關係如同外國。及至匈奴冒頓單于崛起,臣服諸羌,則國際上只有匈、漢關係,而無羌、漢關係;羌人依違兩大,或服屬匈奴,或降附漢朝以守塞。西元前二世紀末,漢武帝撻伐匈奴,開通西域,因而連帶地西逐諸羌,成為影響種羌生存空間的關鍵。自此以後,西漢實施護羌體制以保護武裝移殖,因而羌、漢衝突更嚴重。羌人為爭取生存空間而返還故地,則不得不聯合匈奴力量,漢朝疑忌者也在此,於是羌人的爭取舊有生存空間問題,遂常變成漢朝的國防安全問題,以及漢、匈國際問題,衝突益大。西元前一世紀八十年代昭帝以後,漢在河湟地區建立金城郡,貫徹武裝殖民的決心,以戰爭,刺殺、軍屯及徵用羌、胡兵力參戰(以夷制夷)等方式行之,加上同世紀五十年代匈奴向漢稱臣,羌人失此奧援,因而力量大衰,或西撤青海湖附近,或入漢內附,問題尚未圓滿解決,反而更複雜了。隴右移民原多關東貧戶及問題戶,及至王莽以青海湖附近置西海郡,無異為囚犯集中營,益增湖東區社會政治的複雜性,此下邊郡吏治,種族矛盾與衝突,也成為羌、漢關係上的嚴重問題,在東漢常是二族戰爭的導火線,使河湟關隴成為中國的火藥庫。
  
  漢朝利用種羌部落文化的弱點--種落分析、自我分化、互相仇殺,而控制之討伐之,在與匈奴競爭時及要討平羌人大規起事時,不惜以王、侯籠絡羌豪;又漢朝創置護羌校尉,先後置金城、廣漢、犍為等屬國都尉,以實行監護種羌,此皆與對氐的政治態度和待遇不同。大抵兩漢重視羌大於氐,而魏晉重視氐大於羌,蓋魏晉時氐人已因戰略關係遷布於關隴,乘種羌衰敗之餘而代之為關隴主力故也。
  
  東漢撻伐西羌,將其降附種落東遷為東羌,東羌因上述因素也常起事,因力不及漢而經常落敗,致使衰弱。最後一次-第五次-大規模起事,在漢末魏初發生,事連胡、漢,最後將氐人亦捲入,使蜀、魏相爭,競相爭奪氐人以為戰略資源。氐、羌有史以來首次合流,厥以此為最早紀錄;西晉齊萬年起事,乃是第二次大規模合作了。氐人之所以取得關隴起事的主流性地位,與曹操以來遷徙政策有關。氐人在此政策下被徵役動員,不斷遷徙,情況正與東漢內遷種羌相同。最重要的是,內遷氐族創建護軍制度以作軍監支配,使能較集中,故關隴起事主力遂轉移在此。當江統〈徙戎論〉提出時,關隴民族的複雜性及戶口結構,已構成中國的國防安全危機。氐族的被逼遷徙及護軍管理情況,只是中國自設火藥引而已,而且點爆權不在中國。
  
  東漢時羌豪滇零曾是唯一羌亂中稱天子、建體制者,西晉時齊萬年於氐族起事歷史中亦然,但是皆由於本無統一政府經驗,漢化程度尚未高度,也不懂得號召華人大規模參與,終至失敗。羌人的失敗需經甚長時期,始能在姚氏時建立唯一的羌族後秦政權。氐人則約經半世紀後即創建前秦,此前則有楊氏仇池政權的割立,與參預巴氐成漢政權的產生;此後仇池政權仍以易名方式存在,呂氏則在河西建立後涼。在五胡史上,氐、羌雖然較早入居中國塞內,但是漢化速度及程度不及匈奴、鮮卑慕容氏,乃至羯族,故未能領先群胡建立正式王朝;其中羌又落後於氐,所以氐族能內遷較晚,而建國卻較早且較多。羌人只建過後秦一朝,在其歷史文化的發展過程中,大約可以找到一些答案。
  
  
  註
  (註一)此系列問題請詳筆者四篇論文:〈從漢匈關係演變略論劉淵屠各集團復國的問題〉(《東吳文史學報》8,民七十九年三月);〈漢趙國策及其一國兩制下的單于體制〉(《國立中正大學學報》3-1,民國八十一年十月);〈後趙的文化適應及其兩制統治〉(同上學報5-1,民國八十三年十月);〈慕容燕的漢化統治與適應〉(《東吳歷史學報》1,民國八十四年四月)。
  
  (註二)《史通》(台北:里仁書局,民國六十九年九月)謂史官有趙淵(《十六國春秋》及《冊府元龜‧國史部‧選任》均作趙泉)、車敬、梁熙、韋譚四人,又董朏作董誼,并謂劉裕攻入關中時已求不到秦史,見卷十二,頁359。
  
  (註三)《五代史志》(即今《隋書‧經籍志》)卷二八〈霸史〉,稱裴景仁為宋殿中將軍,是則《秦紀》乃南朝人追記前秦之事。同書又稱何仲熙撰《秦書》八卷,記苻健事,今亦失傳。
  
  (註四)此段文字的解讀曾引起學界異議,以為其前段敘述所及的冉駹等也屬氐類。其實有關西南夷的敘述,《漢書》同傳幾全抄《史記》,而《後漢書》同傳則敘述頗詳細,且可據之以確定這才是敘述氐類的完整句,氐族不包括冉駹等諸夷。
  
  (註五)詳《漢書》卷二八上〈蜀郡〉,《續漢書‧郡國志》(《後漢書》志卷二三,以下逕稱《續漢書》)同郡條,及《後漢書‧西南夷列傳‧冉駹夷》條。
  
  (註六)白水即今白水江、白龍江;白馬水即文縣西南白馬峪河。今甘肅文縣、四川平武縣一帶尚有白馬嶺、白馬關、白馬峪等地名,平武縣有「白馬藏人」,自稱氐族之後。詳楊銘〈漢魏時期氐族的分布、遷徙及其社會狀況〉(《民族研究》1992‧2)頁78及84。
  
  (註七)參嚴歸田師《秦漢地方行政制度》(台北:中研院史語所,民國七十九年三版)頁154-165。
  
  (註八)參楊銘前引文,頁78。按楊氏認為湔山湔水是因湔氐而得名,待考;或許如白馬氐、羌之例,部落因山水之名而稱之。
  
  (註九)如《後漢書‧西南夷列傳‧冉駹夷》即稱「夷人以立郡賦重,宣帝乃省并蜀郡為北部都尉」(卷八六,頁2857)。蜀郡北部都尉在汶山郡地,有六夷、七羌、九氐,由此可見一斑。
  
  (註一○)馬適建等無傳,《漢書‧昭帝紀》及〈西南夷傳〉皆略記有此一事而已。
  
  (註一一)參馬長壽《氐與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頁37。
  
  (註一二)街冀等戎與氐族關係的分析,請詳黃烈〈有關氐族來源和形成的一些問題〉(《歷史研究》1965‧2)頁110-113。或謂羌語中指適於耕種於河谷者為戎,故引伸為耕種於河谷的定居種羌云,參任乃強〈羌族源流探索〉下篇,頁62-63。
  
  (註一三)據秦漢人的文字語言說明氐之命名,來自陵阪之坻,詳馬長壽前引書頁15-16,楊銘前引文頁76-77。岷山和秦嶺一帶山地大約在海拔二千公尺以上,峰巒重疊,河谷深切。嚴歸田師有〈中古時代之仇池山〉一文(收入《嚴耕望史學論文選集》,台北:聯經,民國八十年),對武都地形有論述;而其《唐代交通圖考》(中研院史語所專刊八十三,七十四年)第二卷之〈長安西通安驛道上〉頁366-369,對隴坻山區亦有論述。
  
  (註一四)現代羌人自稱為芊,或綿,或瑪,頗似漢語中「民」之音義,詳馬長壽前引書,頁14及16。
  
  (註一五)婼羌在西漢中末期被漢滅亡,魚豢《魏略》謂西域南山中多種羌,如白馬種等,其說可疑,詳正文後論。馬長壽據新疆昆崙山北麓沙稚縣出土之「漢歸義羌長印」,說南疆確實有羌族存在,南山即昆崙山云(前引書頁111)。沙稚縣在鄯善西北(約41°N, 83°E),西漢屬龜茲地。
  
  (註一六)《地名大辭典》(台灣商務,六十八年台五版)謂河關縣蓋取河之關塞的意義,故城在甘肅導河縣西;導河縣後改為臨夏縣。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將之標在臨夏之西,接近今青海省同仁縣附近。
  
  (註一七)馬長壽認為廣漢邊塞外的白馬羌有兩種,一是武都郡的白馬羌,一是蜀郡的白馬羌(說詳《氐與羌》頁99-101),故(註一五)據魚豢所說南疆有白馬羌殆屬可疑。
  
  (註一八)參馬長壽前引書頁18-19,楊銘前引文頁84,黃烈前引文頁110-111。
  
  (註一九)馬長壽據《通典》卷一八九〈氐傳〉,校正《魏略》衍文,認為杜佑說「其俗,語不與中國及羌‧胡同」為是,參前引書頁17。
  
  (註二○)參《南史‧武興國傳》,卷七九,頁1980,按武興國即仇池國的後身。
  
  (註二一)參《太平御覽》卷四四〈地部九‧仇池山〉所引,頁210。
  
  (註二二)參北《魏書‧氐傳》,卷一○一,頁2232-2233。
  
  (註二三)《後漢書‧西羌傳》記錄種羌與兩漢經常為爭奪今青海湖東部之大通河、湟河、黃河三大谷地而戰爭,羌人有於此種麥田畜的紀錄。又吐谷渾原屬遼東慕容鮮卑,是遊牧民族,西晉時西遷上隴,復又遷至今青海湖以南至柴達木盆地一帶,即青海高原北部,北《魏書‧吐谷渾列傳》稱其「并羌氐,地方千里,號為強國」,謂其俗「亦知種田,有大麥、粟、豆,然其北界氣候多寒,唯得蕪菁、大麥」云云,可證河湟以西至此地皆有田作。馬長壽論說吐谷渾的農業,主要靠境內的羌人經營(參《氐與羌》頁155),其說應可成立。
  
  (註二四)見北《魏書》本傳,卷一○一,頁2240。
  
  (註二五)吐谷渾產物見同註二三,宕昌等地產物見北《魏書‧宕昌羌列傳》(卷一○一,頁2242)。河湟諸羌有驢騾,而且也有駱駝見《後漢書‧段熲列傳》(卷六五,頁2152- 2153),疑駱駝非其主要畜口。
  
  (註二六)《三國志‧夏侯淵傳》稱其擊武都氐羌,「收氐穀十餘萬斛」(卷九,頁271- 272),〈鄧艾傳〉稱收南安、隴西「羌穀」,祁山一帶有「熟麥千頃」(卷二八,頁 778),〈郭淮傳〉亦稱淮在隴右,「撫循羌、胡,家使出穀」(卷二六,頁734)。
  
  (註二七)參《後漢書‧西羌傳‧湟中月氏胡》,卷八七,頁2899。
  
  (註二八)按甘松在西強山(今西傾山)至武都、陰平之間,昂城在今青海省阿埧,姜姓為羌族大姓,恐是姜聰領導種羌驅逐吐谷渾部也。白蘭約在今柴達木盆地附近,屬本文之湖西區。吐谷渾部後來強大,除了鮮卑化之外,兼有中國化及西域化的風尚制度,可參北《魏書‧吐谷渾列傳》。吐谷渾後稱河南國,南北諸正史多有記述,亦可旁參。
  
  (註二九)參北《魏書‧宕昌列傳》,卷一○一,頁2241-2242。
  
  (註三○)分詳《隋書‧西域列傳》之〈党項〉(卷八三,頁1845)及〈附國〉(頁1859)
  
  (註三一)參《晉書‧堅載記》下,卷一一四,頁2928。
  
  (註三二)《晉書‧劉元海載記》作「氐酋大單于徵」(見《晉書》卷一○一,頁2650),據考訂「于」為衍字,《通鑑》作「氐酋單徵」。
  
  (註三三)參《晉書‧石勒載記》上(卷一○四,頁2709)及拙文〈後趙文化適應及其兩制統治〉頁195。
  
  (註三四)分見《通鑑》晉懷帝永嘉二年七月及元年九月注,卷八六,頁2738及2731。馬長壽據石刻史料,考證稱酋大者絕對多數是羌酋,稱部大者多係氐酋和雜胡酋帥,參其《碑銘所見前秦至隋初的關中部族》(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頁27)。
  
  (註三五)參《後漢書》卷六五論,頁2154。
  
  (註三六)匈奴(胡)自有王長封號不必贅,東胡系的社會有部-邑-落三級制,邑之小帥漢即稱為邑君、邑長(詳註-拙文〈鮮卑慕容氏的統治與漢化)頁15-16)。漢封雜胡有某君、某長、仟長、佰長,乃至邑長諸名(詳黃盛璋〈雜胡官印考〉,《西北史地》 1986年第四期),尚未見「君長」的名號。
  
  (註三七)見《續漢書‧百官五》,志卷二八,頁3632。
  
  (註三八)見《漢書‧百官公卿表》,卷一九上,頁740-741。
  
  (註三九)詳同註三六拙文,頁16-17。
  
  (註四○)引文詳《後漢書‧馬援列傳》(卷二四,頁836),同書〈西南夷‧白馬氐〉略同(卷八六,頁2859)。
  
  (註四一)參《三國志‧武帝紀》建安二十年四月條(卷一,頁45),及〈張郃傳〉(卷一七,頁525)。
  
  (註四二)參《三國志‧蜀後主傳》該年四月條(卷三三,頁897),及〈張嶷傳〉(卷四三,頁1051)。
  
  (註四三)前述《後漢書‧西南夷‧冉駹夷》謂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其王侯頗知文書,而法嚴重」。汶山郡於宣帝時并入蜀郡北部都尉,是則這些王侯及其部落歸由都尉統領也(卷八六,頁2857-2858)。同傳之末范曄論曰,說蠻夷「錄名中郎、校尉之署,編數都護、部守之曹,動以百萬計」(頁2860),可概見東漢之羈縻及屬國體制。
  
  (註四四)《氐與羌》列舉二十二種(見頁107-110);闕鎬曾《兩漢的羌患》列舉了三十種(《政大學報》14,1966;頁179)。闕文所列前三種:氂牛、白馬、參狼、系出於卬,其餘二十七種之數目與忍、舞的二十六種相當,殆即系出於其兄弟二人。又兩漢西征諸將列傳中,常見一些種落名稱,不詳其種系何屬。
  
  (註四五)詳註-拙文〈從漢匈關係的演變略論劉淵屠各集團復國的問題〉,頁51-52。
  
  (註四六)研種入守見《後漢書‧西羌傳》(卷八七,頁2876),漢、匈協定詳同註四五拙文,頁52。
  
  (註四七)李廣後引誘降殺降之事為大恨,詳《史記‧本傳》,卷一○九。頁2874。
  
  (註四八)參《漢書‧趙充國傳》充國所上的〈屯田奏〉,卷六九,頁2986。
  
  (註四九)參《漢書‧馮奉世傳》,卷七九,頁3296。
  
  (註五○)參《後漢書‧西羌傳》,卷八七,頁2878。
  
  (註五一)參《漢書‧平帝紀》元始四年夏,卷一二,頁357。
  
  (註五二)參註一五。
  
  (註五三)屬國制度參同註七書,頁154-165。按〈西羌傳〉,知犍為屬國用以處蜀郡徼外羌薄申等八種三萬餘口,廣漢屬國用以處廣漢塞外參狼羌二千餘口(卷八七,頁2899)。
  
  (註五四)「山西出將」是指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諸郡,因尚武風氣,故名將輩出,亦見《漢書》卷六九〈贊曰〉。
  
  (註五五)參《氐與羌》,頁103-106。
  
  (註五六)詳拙文〈從漢匈關係的演變略論劉淵屠各集團復國的問題〉,頁53-67。
  
  (註五七)詳參闕氏前引文,及管東貴〈漢代處理羌族問題的辦法的檢討〉(《食貨月刊》復刊2-3,民國六十一年六月,頁129-153)。
  
  (註五八)前四次起事情況,詳《氐與羌》,頁120-138。
  
  (註五九)詳《氐與羌》,頁141-144。
  
  (註六○)詳《三國志‧馬超傳》注引《典略》,卷三六,頁945。
  
  (註六一)分詳《三國志‧武帝紀》建安十九年正月條(卷一,頁42),同書〈夏侯淵傳〉(卷九,頁271)及〈徐冕傳〉(卷一七,頁528),《通鑑》同年月條(卷六七,頁2125-2126)。
  
  (註六二)見《三國志‧馬超傳》注引《典略》;卷三六,頁946。
  
  (註六三)劉備稱漢中王時,拜關羽為前將軍,超與張飛分為左、右將軍,黃忠為後將軍,關羽曾以馬超非舊人,頗有不服之問(詳《三國志‧關羽傳》,卷三六,頁940)。其後稱帝,拜超為驃騎將軍,張飛為車騎將軍,仍然在張飛之右。可證先主對馬超的器重,蓋欲以經略關隴也。策文見〈超傳〉,卷三六,頁946-947。
  
  (註六四)蜀漢中期,諸葛亮執行此戰略,於建興七年降集氐、羌,興復武都、陰平二郡(參《三國志‧本傳》,卷三五,頁924)。其用天水人姜維,「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兼負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為羽翼,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也」(詳《三國志‧本傳》,卷四四,頁1064)。亦即在諸葛亮光復氐核心區之二郡後,繼續向北推動,號召隴右諸羌雜胡,惜因後來費禕等疑忌而頗抑之,使不能貫徹執行。
  
  (註六五)竇茂有眾萬餘人,恃險拒曹,事詳《三國志‧武帝紀》建安二十年三月及四月(卷一,頁45),及同書(張郃傳〉(卷一七,頁525)。
  
  (註六六)如建安十年夏侯淵破走馬超、楊千萬,屠興國後,轉攻高平屠各,收其糧穀牛馬(見《三國志‧淵傳》,卷九,頁271),二十一年平隴右諸羌後,還擊武都羌於下辯,收氐穀十餘萬斛(同傳,頁271-272)。又如魏明帝太和五年(二三一)諸葛亮再出祁山,殺張郃,郭淮令羌、胡家使出穀,平其輸調,以支應軍食(《三國志‧淮傳》,卷二六,頁 734)。又如齊王芳正始五年(二四四)曹爽攻蜀,氐羌轉輸不能供,牛馬騾驢多死,民夷號泣道路(《三國志‧曹真傳》,卷九,頁283)。
  
  (註六七)魏之廣魏郡是西晉的略陽郡,轄地從東漢之安定郡重劃而置。
  
  (註六八)嚴歸田師對此有詳論,參其《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中研院史語所專刊之四十五B,七十九年三版),頁817-835。然嚴師據《元和志》輯本《魏略》,懷疑撫夷護軍是否「典降氐」(見頁830),今據本文正文所引,知確典降氐也。
  
  (註六九)魏晉分置仇池氐為安夷、撫夷二護軍,楊氏子孫佛狗也曾被苻堅拜為撫夷護軍,至楊盛乃有二十部護軍之制,故云可能有關,事詳《宋書‧氐胡列傳》,卷九八,頁 2403-2405。北《魏書‧氐》略同。
  
  (註七○)分詳《三國志‧蜀後主傳》延熙十七年六月條(卷三三,頁899),及《晉書‧ 文帝紀》(卷二,頁32-33)。
  
  (註七一)見《三國志‧高貴鄉公紀》正元二年,卷四,頁134。
  
  (註七二)詳《三國志‧郭淮傳》,卷二六,頁735。
  
  (註七三)見《三國志‧武帝紀》建安二十三年三月條,卷一,頁51。
  
  (註七四)見《晉書‧宣帝紀》是年,卷一,頁9。
  
  (註七五)分詳《三國志‧張嶷傳》(卷四三,頁1051),及同書〈蜀後主傳〉建興十四年四月條(卷三三,頁897)。
  
  (註七六)見《三國志‧明帝紀》是年八月,卷三,112。
  
  (註七七)見《三國志‧郭淮傳》,卷二六,頁735。
  
  (註七八)見《晉書‧扶風王駿列傳》,卷三八,頁1125。
  
  (註七九)禿髮樹機能自泰始六年(二七○)至咸寧五年(二七九)起事,事平後翌年中國統一。扶風王駿即是以降雜胡二十萬口之功而改封(見同上註)。
  
  (註八○)參《通鑑》元康四年八月胡注,卷八二,頁2613。
  
  (註八一)參《晉書‧趙王倫列傳》,卷五九,頁1598。
  
  (註八二)胡注「北地有馬蘭山,羌居其中,因為種落之名。又按:馬蘭山 ……時屬馮翊、北地二郡界也。盧水胡居安定界」(見《通鑑》卷八二,頁2615)。
  
  (註八三)見《晉書‧孟觀列傳》,卷六○,頁1634。
  
  (註八四)周處被逼以五千眾攻七萬眾,又無救兵,為其殉陣之因,詳《晉書‧本傳》,卷五八,頁1571。
  
  (註八五)此事《通鑑》繫於元康六年十二月,稱楊飛龍為千萬之孫(見卷八二,頁2616- 2617),同於北《魏書‧氐》所述。
  
  (註八六)詳《晉書‧李特載記》。《通鑑》繫六郡巴氐及氐人等十餘萬人流入漢中於元康八年。
  
  (註八七)詳《後漢書‧本傳》,卷六五,頁2148。
  
  (註八八)詳同上註,頁2151。
  
  (註八九)詳參註一第一篇拙文,頁81-85。
  
  (註九○)參《晉書‧北狄‧匈奴列傳》,卷九七,頁2549。
  
  (註九一)參袁庭棟《巴蜀文化》,(遼寧教育出版社,1991年7月一刷),29-40。
  
  (註九二)參《國史大綱》(台北:台灣商務,民國七十二年修訂十版),頁156-157。
  
  (註九三)西晉部份加入新平、始平、北地,上洛四郡戶數,作為三輔地區的總戶數。
  
  (註九四)《晉書‧地理志》但有戶數,無口數。
  
  (註九五)參楊遠前引書的表二之一,表二之五及表二之十一。
  
原文 发表于國立中正大學歷史系  浏览:3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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