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937号馆文选__云中漫步——逐梦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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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坐在榻边,凝视他熟睡的面容。 半年多的病痛折磨,并未减损他俊朗的容颜,只是清瘦了许多。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梳理他有些凌乱的发髻,散乱的发丝犹如记忆一般,千缠百绕,交织在心头。 二 二十年前,凉州。 那天是凉州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英勇无敌的西凉健儿凯旋归来。 “他”,昂扬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白得耀眼的锦袍,晶亮的银铠,玉石雕刻的面容,冷峻,高傲…… 他漠然的面对着迎接他的欢呼着的人群,没有丝毫的喜悦。 这个上天的宠儿,高贵的出身,俊朗的仪表,超人的武艺,他是凉州人心中的神,他们称他“神威天将军”,他更是无数少女午夜梦回之际那个心系魂牵的情人。 他,难道还有不如意的事吗? 正午的阳光照射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自四周的人群中掠过。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眼睛。 如果眼睛可以伤人,我的心的确被他落寞的眼神刺痛了…… 光鲜的表面下隐藏着高处不胜寒的孤独,繁华背后没有人读懂过他的心吗? 我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纵横沙场勇武无敌的将军,他是个孩子,一个渴望被真心关怀,呵护的孩子。 我的心中忽然有一种冲动…… 我痴痴的望着他,十九年来所有的矜持 自重,早已抛到了九宵云外,一味心疼着这个陌生的,却仿佛是早已熟识的男子。 他似乎有所觉察,转过了头,恰与我痴痴的目光相遇…… 片刻的相互凝视之后,他笑了。 浅浅的笑,却如春风拂过大地,冰雪开始消融了。 他的手伸向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我将手放进了他的掌中…… 西凉的大漠黄沙在他开怀的笑声中变得温宛多情,他眼中的落寞渐渐褪去,代之的是旁人从不曾见过的温柔。 “他一点都不像威严的将军”,我傻笑着对姐姐说,心中被喜悦充塞得满满的,丝毫未曾发觉她脸上一日深似一日的担忧。 “阿凝,明日我要出征了”,一天,孟起对我说。 我轻咬着嘴唇,没有回应他。 “没有话说啊,那我走了”他竟然真的转身离去。 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我猛的转过身,赌气不再看他,更不愿看着他落泪。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远及近,未容我看清,已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耳畔传来他轻柔的声音“等我回来”。 那一晚,我整夜对着飘忽不定的烛光发呆,傻傻的笑。 “阿凝,离开他吧”姐姐在多日的沉默之后,终于对我说。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 “他和你,你们……太远了,他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占有的” “我从没有想占有他啊,我只要每天能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是天下最优秀的男儿,他只属于沙场,在他身边,不会有好归宿” 我住了口,不想再与姐姐争辩,我只知道他要我等他回来。 可是,我注定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姐姐早已安排,在孟起出征走后的第三天,姐姐远嫁江东,不可能留下我孤身在此,她带上我同行。 离去那天,马车缓缓前行,城池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慢慢的幻化成一个黑点。 几天来的哭闹和绝望的痛苦早已折磨得我筋疲力尽,我没有一丝气力的瘫坐在车上,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的睁大眼睛,把最后那丝残存的影象映在眼中,刻在心里。 终于,那个黑点也消失得踪迹全无。 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茫茫大地,死一般沉寂。 忽然,一阵寒风掠过,枯叶在梢头沙沙做响, 仿佛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三 八年前,成都。 经过了近半年的风尘跋涉,我终于自江东来到了成都城下。 离开之时,我给姐姐留下一封信,只有八个字: “我去寻他,勿念,保重” 我终于又见到了孟起,依旧是当年锦衣素甲的将军,与我十二年来每晚梦见的一般无二。 原本一路都在想象着他的憔悴,却不料竟是旧时容颜,刻骨伤痛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我的心却更痛,他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所有的痛苦只有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伤都要自己抚平,但掩藏的越深,是否越重,越疼? 表面的伤痕随时间的流逝终会愈合,有一种伤,看不见,因它不在外表而在内心之中,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创口。 撕裂,流血…… 我看得出他的震惊。 但我已顾不得许多,我只想告诉他在我心里说过无数次的话,这句话是我在他当年出征前的那个夜晚就想对他说的…… 我终于可以陪在他的身边,与他朝夕相伴,我精心的照料着他的起居。 孟起比起其他人要闲暇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国事用他费心,我看得出他很不开心,所以我总会找些新鲜的物事打发他无聊的日子,我们也会说起往事,说到高兴处一起笑起来。只是,我们都很有默契的小心的避开一些曾经的人和事。 我天真的以为,我的柔情和关爱最终能让他快乐起来。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愈发的不安,我熟识的意气风发,无所的畏惧的他变了。 孟起做起事来总是小心翼翼,有时甚至是局促不安,偶有人来访,很多时候他都是沉默无语,开口时却欲言又止。 我们互相凝望时的美好已变成了记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里面深藏的痛苦令我每一次与他对视时,心都被灼得生疼。 唯一能令我有些许安慰的,是每当前方有战事消息传来时,他眼中重现的锐利的光芒。也许只有跃马沙场才能找回曾经的他。然而,每次征战疆场,引军鏖战的却都不是他。 我虽然不知道天下大事,但这其中的原因,我却是懂的…… 四 半年前,成都。 孟起的锐气终于消磨殆尽,他病倒了。 诸葛丞相派了最好的郎中为他诊治,却毫无起色。 身体上的病痛固然可医,心疾又如何医治呢? 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背负骂名,受尽天下人的责骂。空负凌云之志,惊世之才,却无用武之地。 他一直都在苦苦支撑着,若换作旁人,早就倒下了吧。只因他心里还燃着一丝的希望,渴望有一天能手刃仇敌。 可如今已看不到任何的光芒了。 五 我轻叹了口气,望着他瘦削的脸。 这几日,孟起的精神出奇的好,我却是愈发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的感到他的生命恐怕是走到尽头了。 “阿凝”低低的呼唤。 我从凌乱的回忆中惊醒。 孟起不知何时已醒了。 我报以温柔的浅笑,伸手拭去他额上的冷汗,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我怕是走到尽头了”他看着我道。 我心中一震,想宽慰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他忽然笑了“在天下人眼中,我怕是已活得太长了”。 他的手轻抚着我的面颊“我是万劫不复之人,却无辜要你与我一起受人唾弃,不悔吗?” 我看着他,柔声道“我情愿与你一同抵受所有的磨难责骂,旁人的议论又与我何干,我唯一后悔的只是没有陪你一生一世。” 孟起半晌无言。 良久,他轻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若有来生......” 我打断他“不是来生,是生生世世,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他笑了,一如当年初见时的笑容。 公元二二二年,深秋。 孟起病逝。 六 天地的轮回,千年的光阴流转。 见山是山, 见山不是山, 见山又是山,红尘也不知变幻了多少模样。 谁会知今日的我是谁?谁又曾知当年的我是谁? 只有那个古老的诺言,它认得我。 我执著的固守着千年前的承诺,执著得近乎顽固。 在旁人诧异怀疑的目光中,我拒绝所有的情感。 除了“他”,我的心千载前就已被他霸占,从此只能容纳他一人。 我坚信总有一天他会如当年一般,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我面前。 我等待着与他的重逢。 凝视的目光,恍如1800年前的浅笑…… 那熟悉的目光…… 是你吗? …… 编后语: 今天再看以前的文,发觉自己的文笔实是太差,只好在原来的 文章基础上修改一些。 本来是准备有续篇的,写好了,却总不如意,也许没有结果才 是最好的结局,未知的期待比既定的结果更美吧? 这篇的结局与续篇的构思源于罗大佑的《恋曲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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