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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启孮先生是蜚声海内外的女真学、满学、蒙古学泰斗,是备受国内外学人景仰的一代宗师。他的不幸逝世,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尊敬的师长,也使中国学术界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学问大家。时光飞逝,不觉先生离去已有半年光景。回忆起近年与先生书信往还,多次受到先生的教诲指导,情景历历在目,不胜悲痛怀念之思。
我与先生原本并不相识。公元二00二年秋,我开始编写《安邑仝氏研究》一书。因仝氏系女真夹谷氏的后裔,而关于这个家族的起源众说纷纭,我希望能找一位专家请教。一天,从中央电视台第十套节目中看到记者对金老的访谈,知道金老是研究女真学、满学著名专家,是辽宁省民族研究所前所长,非常渴望得到先生指导。于是打电话到沈阳辗转询问,最后通过张佳生所长获知金老在北京的地址,便不揣冒昧寄信谈了自己的想法。不久即收到先生的复信,信中回答了我的问题,并鼓励我说:“河东自十六国以来,即为北方少数民族进入中原首当其冲之路。在山西研究北方少数民族史应是要点。”先生还寄来他八十大寿《纪念册》,“以为定交纪念”。 通过《纪念册》,我对先生有了更深刻全面的了解。先生出身满洲镶红旗,是乾隆帝的裔孙。自幼家学渊源,潜心于女真、满洲语言及历史文化的研究,后来在女真文、满学、蒙古学诸方面卓然成为大家。他与乃父金光平先生所著《女真语言文字研究》,是世界上第一部全面系统地研究女真文字的专著,是我国晚近在人文科学方面少数几种高水平的学术著作之一。他精研十年编撰的《女真文辞典》,是世界女真学的奠基之作。这两部著作使消亡四百余年的女真文字得以复活,奠定了我国女真语言文字研究在国际学术界的领先地位。他的关于满族和蒙古族研究的许多著作,在民族学、语言学、民俗学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我为能结识金老这样博学的大师而庆幸。 此后,我与先生通过六、七封信。而对于我每次写信提出的问题,先生都热情而耐心地及时予以回答,不仅使我获得了许多新的知识,更使我亲自领略了先生的高尚品德和大家风范。 过去我在研究河东方言时,发现许多词语与北京话词语相同,以为是山西移民对北京话的影响,词源起于河东;后来,又发现这些词语满语中也同样存在。对于三者究竟是谁家先影响了谁家、谁家是源头,感到不好理解。2002年11月我写信向先生求教。先生复信说:“所谈河东方言中满语借词的问题,我的看法是互相影响。以北京为例,借词语词不止满语,恐契丹、女真以及匈奴、鲜卑皆有,唯今日已难分清。因为自文言发展成白话,稍懂满、蒙语即知,乃汉语受北方民族语言之影响所致。在北魏孝文帝禁止胡服、胡语之前,北方已是鲜卑语之天下。”先生的指点使我顿开茅塞,懂得了拓展观察历史语言的视野,在更大的历史背景下进行比较研究的方法。先生接着谈到学术界的争论:“五四白话文运动提倡者胡适等诸大家,多系南方人,曾提出白话之出现乃讲经之影响。其实就北方人亲身感受,白话实受北方民族语言混用之影响最大。白话《变文》兴于唐,白话小说盛于明,实因鲜卑、蒙古统治之所致。”先生鼓励我说:“山西尤为匈奴、鲜卑、沙陀等少数民族活跃之地,蒙满反是后来者。此问题若研究好,是学术界一大贡献。阁下既在山西,或即本省人,可注意此事,收集这方面资料,然后判断拙论是否正确,也不轻下结论。”表现了一位大学者启发后学,循循善诱、诲人不倦的精神以及对学术问题平实、谦和、客观的态度。 2003年4月,我写信向先生汇报了自己调查发现解州白氏为西域人、元平章政事察罕之后裔;闻喜李姓有蒙古大将木华黎之后裔;河曲奥姓为女真大将奥屯丑和尚之后裔,先生看后十分高兴,来信鼓励我说:“奥屯、夹谷皆金代著姓,木华黎、察罕又皆元代名人,且察罕蒙古语义即为‘白’。陆续收集,可成巨轶” “ 积少成多,将来可成专著”。对我请教的有关文献根据清御撰《国语解》认为女真夹谷氏即后来之满洲望族瓜尔佳氏是否可靠?先生则特别嘱咐:“但请注意清高宗御撰《辽金元三史国语解》,此书中解释多误,仍以参考辽金元三史中及后面《国语解》及碑刻为宜。”体现了先生在学术问题上实事求是、一丝不苟、不为亲者讳的气度和风范。 先生学养深厚,家学渊源,多才多艺,诗词书法俱佳,其女真文书法更为海内外所推崇。2002年底,根据我的请求,先生用汉、女真两种文字为我编撰的《安邑仝氏研究》题写了书名。字迹隽秀婉丽,书卷气很浓,是难得的书法精品。2003年春节前,先生为我寄来了贺年卡,上面用女真文写了“福”字向我祝贺;2004年春节,先生又寄来了自己特制的红色贺卡,上面用女真文及汉字并列写着“新年祯祥”,简朴中透着典雅、祥和、温馨、大气,体现出先生对后学的深切关怀及浓浓的情谊。由于我对女真文一无所知,曾写信向先生求教,先生又不厌其烦为我介绍了女真文的特点,并逐一介绍了几个字条女真文的语法结构及汉字对应音译、义译的方法,使我又增长了这方面的知识。 我与先生最后一次通信是在2004年初。当时,我将自己写的《“那儿卓”是蒙语地名》一文打印寄呈先生指正,同时寄去我在《运城日报》发表的《“杀媳妇”考》。先生此时已卧病在床,但仍然认真审读了拙文,在文稿旁边写下了详细的审读意见:“大作甚佳。唯有:1,贝子是爵称,满蒙一致,所说甚是(贝子不能又称王);2,顺治是世祖年号,元年为1644年;崇德是太宗年号,元年为1636,请查一下是哪年颁布的爵号;3,王家与贝子的关系请再推敲一下,似不能混用。余均正确无误。《“杀媳妇”考》甚有意思,谢谢。我因在病中,失礼不再写信了。”先生已是耄耋老人,自己又正遭受病痛折磨,在这样情况下,对于一个从未谋面的后学,指导奖掖还是那样不遗余力,治学问还是那样的认真严谨,态度还是那样的谦和恭谨、礼仪周到。这种大家风范、贵族气质,使我终身难忘。 受先生人格与学识的感召,2003年初,我曾打算晋京拜访先生,当面请教。不想一场“非典”搅得人心惶惶,不克出行,一晃就是一年。到了2004年初,尤其是得知先生有病后,我想无论如何也要去拜访金老,看望这位自己心仪已久、频得教诲而从未谋面的老前辈。然而,又因办理退休手续及儿子工作安排等问题,诸事杂沓,故拖至四月初才得以成行。 四月四日上午九时,我从前门乘特四路公交车前往马莲洼去看望金老,不想金老已住进了309医院,我特意跑到医院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加之我因事隔日便离开了北京,便失去了最后与金老见面的机会。而四月十日下午当我与金适同志通话时,闻知金老于当日凌晨四时已不幸过世。放下电话,我的心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感慨生命的短暂、人生的无常,不胜悲痛。我与先生相识太晚,已是一大遗憾;而在先生临终前竟无缘得见一面,则是更大的遗憾!这种抑郁的情绪一直持续了许久,直至现在先生过世半年,每每想起犹不克释然。以致我想为先生写篇悼念的文字,心情压抑,居然几次辍笔,迟迟不能完成。 金老告别了他所热爱的亲人、学生、朋友,告别了他所钟爱的女真学、满学、蒙古学事业,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他那博大精深的学问,高尚的品德,严谨的学风,诲人不倦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们只有秉承先生的遗教,扎扎实实作好研究工作,将先生开创的事业推向前进,以告慰金老的在天之灵! 金老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作者系运城日报原总编辑、高级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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