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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__心高不认天家眷
天下英雄

轮回(下)

暕湫

  (四)
  
  “等等,大家也许是误会他了,如此大浪,任何人自己保命都难……”展昭忍不住出言阻止。
  话音落下,溅散湿潮雾气,盖没纷喧指责。
  言辞与北宋时竟一字不差——绝非故意,亦非失口,仅是纯粹出于侠义与公理。
  
  还是没有人理会他的话,百姓们带着自己亲人的尸首相互扶持着离去,从他身边陆续擦过。
  轮回了千年的世界,依旧如此空寂漠然吗?
  
  河畔恢复平静,展昭正要返身回去会合杨戬,却见那白衣男子停在原地,并未离去。
  展昭抱剑上前:“敢问——”
  对方回过头来,眸光流泻无边深邃的凄伤与哀怨,隐在重雾后的,竟是万世不变的……死静。
  并且,展昭似乎是认识这个人的。
  “在下展昭。兄台,我们见过面?”
  此语音落,那人反而叹了口气,原先淡淡的惧怕、失措涅灭无迹。
  他缓缓摇头,亮若晨星的黑瞳,如无浊剔透的湖泊水底,一览晰澈。
  
  “我叫箫寒,南斗族人。”那个孤寂的白衣男子站在水色的背景中,落寞轻叹,“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箫寒的声音清冽而幽静,余音散落空中,相随岁月早已习惯的形单影只之境,变了欢欣的期待——欲离残忍隔弃的命运。
  “……”展昭一时默然,无言以对。
  是他曾错过了些什么?可眼前的男子,分明不认识他。
  
  展昭始终没有回答,箫寒也不再追问,仿佛这是一个他预料中的答案——三界众生,从来不曾与他为伍。
  “你们人类…为什么这样奇怪?”他低低自语,“难道这湖中便没有生灵了?”顿了顿,才抬头望一眼展昭,“为何要替我辩解,展昭?”
  
  箫寒——他是北宋时的那个箫寒吗?
  展昭愕然。
  如出一辙的言词,如期相同的语气——茫茫时空长河,是如今箫寒遇他为前,抑或北宋他会箫寒是先?
  
  “箫寒。”展昭本想移开这个轮回的,转念间改了口,“他们…刚死了自己的亲人,情绪难免激动,请不要计较他们对你的无礼。”
  “你…?”对方若有所思,深静的眸底竟泛起一丝感激,继而微微一笑,辉闪目光,“谢谢…”语气骤转温缓,“从来都没人替我说过话的。”
  展昭沉沦接口:“你既想做我的朋友,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这一次的箫寒没有冷漠地说“不必”,也没有告辞远去,换作展昭一波的惊诧,再一瞬归复冷静,神情之间不自然的僵硬。
  
  “你们…为什么要填这个湖?”箫寒率先开口。
  “……”微风拂过湖面,涟漪映影疏落的弯弧银光,晃着展昭的视线,他依旧无言。
  “我知道,你不是他们派来的。那…就算我问错了。”箫寒回眸一望开阔水面,转首之际离地飞空,双手中出现一晶体透明的玉箫,幽长深远的雅韵声传九霄。
  他的箫仿若寒冰所化,折射残阳七彩,是淡白世界中唯一的亮熠;身后的水浪升铺成碧洁背景,一如箫神山谷的倾流银瀑;天空夕阳殷红,烙印下的俊逸影象映在湖面,是一道赤色的暗路。
  曾是血腥阴冷的台阶,又在等谁拾级而上?
  
  在幽冥之都,他曾将南斗错认为箫寒。
  在箫神山谷,他曾听到有人将箫神唤作南斗。
  而如今,箫寒依浪吹奏,又一如箫神的神秘景象。
  这三个气质容貌完全相同的男子,于不同时空轮番出现在他面前,唯一相同的,却是曾经在他们手下逝去的大量亡魂。
  一念及此,展昭目光转利,警惕扫向箫寒的周围事物。
  但见浩淼湖面看不到半条游鱼,明空苍穹的飞鸟均是绕开飞翔——死静!
  ——箫寒身周十丈之内,全无生命的气息!
  只除了他。
  甚至可以感到一众生灵精怪投于他身上的怪异目光。
  
  展昭的神色再显迷惑,如水天间吹箫者的形影,淡雾朦胧似梦。
  暮色徐徐坠降,背景化作凄清的浅暗,最后一抹赤红消失的时候,箫声转弱渐淡。
  
  “展昭,我今天很开心,谢谢。”箫寒似乎没怎么跟人说过话,言辞单纯生硬而失逻辑。
  他话毕微一颔首,算作告别,便翩然转身离去。
  展昭习惯性地抱剑还礼,抬起的手臂却僵在了半空。
  为什么又一次替他说话,难道一点不想报仇吗?北宋的自己便是葬身在他的手下……
  
  
  “想完了没有?”杨戬清朗的声音打断无边静思的沉默,“你现在就能回到北宋。”
  “不,等一等。”展昭低吟,“我想看到这次的结局。”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脚下仿佛延伸出两条无形通道,其中的一条猝然折毁。
  “请问——”他正色道,“现在是哪个君王时代?”
  “北宋之前。”杨戬看穿他的心思,“这里被称作‘东周’末年,‘秦’的地界。”
  
  
  无风平静的湖泊,可以直视至底部,深不及两丈,就算潮涨水升时,亦只有三丈上下。
  水中世界,极静极清,仿佛一个透明的空间,天幕蓝光披洒下来,如淡盈的帷帐,隐约缥缈。
  箫寒就站在这个奇异的背景中,周身拢着温润的濛濛白光。
  波纹微曲,水幕拉现少有的过客。
  
  “你是谁?”箫寒问道,他的声音在水中依旧空灵。
  “在下杨戬。”来者淡定一笑,“展昭的朋友。”
  “什么事?”
  “请你离开这里。”非常直接的劝诫。
  箫寒的神情阴冷下来,映出凌厉的傲扬之意。
  “展昭与我均是错坠此时空的过客,你不该介入太深。而且据我所知,你会于一千多年后的年代,再会展昭。”
  “我不明白……”箫寒轻叹,“既然未来已定,我们谁都脱不了命运的轨迹。”
  换作杨戬沉默,目光微侧,便望见了白衣者手中的冰箫。
  
  “箫史死了,你知道吗?”
  无声的静寂。
  隔了良久,箫寒才点点头,艰难开口,“他介入了‘凡人’的社会,所以他……”说到这儿,语音生涩而止。
  “他选择了‘神形俱灭’。”杨戬替他补充。
  箫寒抬头正视对方双眸,道出一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见过南斗大人吗?”
  “可算是见过。”
  “他,为什么要造出我们?他犯下的罪孽,为什么要我们承担?”箫寒悲伤低语。
  “不——”杨戬肯定回答,“南斗是南斗,你是你,你们不需要为他承担任何。”
  “那,为什么一定要填这个湖?”再度迷茫追问。
  “这个问题与我无关,但也许展昭可以回答你。”
  “没有用的。”箫寒最后凄然一笑,“你走吧,你的话我记下了,但我不会离开,即使要步箫史的后尘,我也愿意一试。”
  “好。”杨戬语落之际,即时消失于晶莹剔透的碧波世界。
  
  
  次日,密林。
  “你去哪里?”杨戬拦住直行的展昭。
  蓝衣青年面沉似水,剑眉挑起,如蓄势欲出的巨阙寒锋。
  “是去找箫寒吗?”
  一语中的,展昭慢慢收敛凌锐目光,恢复往日那个温和的青年:“刚才我在市集上打听——原来所有见过箫寒的人都被抹去了记忆,官府组织者根本不知道洪水淹死了人,填湖造田的酬金丰厚,所以人们都会前往报名!”极力平静的语气掩饰不了内心激愤。
  “我知道的。”杨戬无动于衷,“那是因为箫寒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蛇怪,还有,如果官府引起重视派兵强攻,箫寒不一定有能力抵挡。”
  “你——为何替他说话?!”
  “我不替任何人说话,我也不会介入改变这个时空的任何。”杨戬好以整暇,“我说的是事实,至于对错——由你自己判断。”
  “箫寒这样引一批又一批的人前往诱杀,与上次箫神山谷每三年的少女祭献有什么不同!”展昭反驳。
  杨戬还是不动声色:“后土对你讲过什么,记得吗?”
  展昭思绪飘远,在那个黑暗深静的空间,幽冥之主曾对他言道——
  “你们填湖造田,过分改造自然,冒犯了他的生存之地,他们那般的生灵,也该有生存的权利。我不想看到同伴后人无奈的结局,所以救下你的性命。”
  
  “杨兄,你究竟想劝我什么?”
  “没有。”杨戬浅笑摇头,“我既不在你的立场,也不在箫寒的立场,我没有资格评判对错。”
  “那为何阻我?”
  “时空过客,不该扰了正常的世界……”
  “抱歉!”展昭凛然打断,“我一定要亲眼看到这个时空的结局。”
  
  
  澄净的水面,粼粼波光闪烁。
  杨戬抬手一道光华,直透湖底,明亮而辉丽的金色讯号。
  水浪晃颤,于两边一分,纯白空间中出现的——竟是箫寒的原形——蛇怪。
  然后白光转柔,狰狞的庞然大物凝聚成人形,披上碧波白衣,丰神俊雅的男子翩然降至岸边。
  他抬头一望展昭与杨戬:“两位找我么?”
  尽管展昭早已猜到箫寒就是蛇妖,但当非人的化身真实展现在眼前时,依旧微微一惊。
  箫寒的表情欣喜而自然,完全没有因为在展昭面前现出原身感到自卑——作为朋友,就该坦白一切。
  
  “箫寒,前日的洪水是你引发的吗?”展昭直接发问。
  “是。”他毫不避讳。
  “就因为他们要填湖造田?”
  “对。”他还是点点头。
  “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没错。”他并无半丝愧色。
  “如果往后还有人来,你也一样处置?”
  “该是如此。”他爽朗应声,仿佛这是完全天经地义的事。
  展昭的目光越来越冷。
  “有什么不对吗?”箫寒浑然不觉,“这里是我的家,以及,水中所有生灵的世界。”
  
  风起,潮升。
  水雾飞旋地散舞在冰冷的空气中,放出梦幻般的点点荧光。
  展昭只觉得寒流涌遍全身,之后箫寒还说了些什么,一点都没听进去。
  旁观的杨戬,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杨兄,你是箫寒对手吗?”离了湖岸,展昭没由来的一问。
  “箫寒的法力很低,于我而言微不足道。”杨戬话毕回头,沉静的目光直透对方心底,“你是想——杀了他?”
  展昭犹豫点头:“在北宋,同样的填湖筑坝,同样的浪卷残生,我——的确曾想杀他。可是剑刃过处,是不可思议的虚空。最后,我丧身在他的手下,其余的人,怕也全死了。”闭上双眸,记忆深处是最悲切的无奈,“如果现在这次不阻止他,将会死更多的人。”
  “展昭,我说过,不要轻易改变这个世界的任何。”杨戬正色道,“我绝不会替你去杀他的。”
  “你便任由箫寒生灵涂炭?”
  “孰对孰错,我无法评判,也不想介入。”
  “但是在箫神山谷,你又为什么出手救人?”
  “因为以箫寒的立场,他没有错!人与其他生灵是没有本质区别,也没有高低优劣的。”
  最后的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展昭怔怔后退两步,痛苦摇头。
  杨戬望着蓝衣者失魂落魄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如果,你真的觉得不甘心,或者是有必要……我可以赋予你杀死箫寒的力量,但是结局——还是由你自己决定,你要么?”
  
  长久的静默,叶落潇潇。
  展昭在凛冽的风中坚定点头。
  杨戬抬手一引,巨阙便从剑鞘中飞出,凌空漂浮,青年睁开前额正中的眼睛,一束璀璨光华射向寒锋利刃,镀上生命般流转不定的金色晖晕。
  “就用这把剑,你可以杀死箫寒。”淡淡的话语,伴着巨阙回鞘的低吟,回荡成隔世命运的绝响。
  
  
  (五)
  
  幽深密林,晃动的篝火映在展昭沉静的面容上,忽明忽暗。
  巨阙斜倚树旁,墨色的剑鞘浸没茫茫黑暗。
  蓝衣者用枝条拨着火焰,不经意地抬头一望旁边恍若无事的杨戬。
  “怎么不去住客栈?”杨戬促狭道。
  不适的陌生感从展昭眼中慢慢浮现:“杨兄说笑了。”
  “既然不适应现在的时空,还是尽早回北宋为宜。”穿梭时空的操控者还是闲逸的口吻,“反正明晨就是你要的结局,我只需应了后土的吩咐,将你送回北宋即可。”
  久久地,对方没有回话。
  风起,沉云星稀,怆青的月色披洒下来,唤起无停的轮回梦境。
  
  
  昼轮夜过,漆黑的暮色逐层褪尽。
  展昭睁开眼睛,远方哗哗的浪声若断若续,他下意识的持剑步向湖边。
  暴雨倾盆,如天哭泣,苍茫大地间水雾迷离,分不清是雨、是浪,抑或是泪?
  前方巨浪滔天,洪水逐个吞噬年轻的生命,无血的残杀。
  他愤然抬头,只见一狰狞的长蛇盘旋湖上,口中倾泻汹涌的洪流,转瞬间,所立之处的平地化作一片汪洋。
  
  巨阙出鞘半寸,利刃炫起妖异冰冷的亮白。
  褪了色的灰蒙背景,浮出箫寒单纯欣喜的微笑,浅得几乎没有。
  ……“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期待而寂寞的话语,迂回耳际。
  
  犹豫刹那,沉墨的黑色切入半边视线,接着水流扑噬而来,视觉与听觉即时沉入灰暗的混沌。
  抬头勉力脱离窒息的深渊,迷途的视野中,只映出蛇妖身上尖锐的鳞片,厉闪寒芒。
  接着,胸口便是切入骨髓的剧痛,以及覆灭一切景象的鲜红……
  
  
  !!!……
  展昭从梦中惊醒,那索魂般遥远的水浪声依旧回荡在耳边,竟不知是真是幻。
  天已经亮了,林中正下着细雨,回顾左右,杨戬早已不知去向。
  他定了定神,那个梦…那个场景…是他北宋时的葬身,他没能阻止箫寒……
  抖了抖身上微湿的衣衫,向湖泊的方向望去——
  氤氲的水汽,和梦中一样的灰蒙天地,阳光被深黑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淅沥的雨丝打在脸上、身上,触觉是真实的——非梦。
  
  拉开手中巨阙,他不熟悉的绚烂金晖,生命般流转。
  ——“就用这把剑,你可以杀死箫寒。”
  那个,应该是千真万确的承诺。
  展昭深深吸了口气,身在现实的他,又将如何改变梦中的结局。
  
  
  蓝衣青年没有犹豫地步向湖边,所有景象一如梦中的无情——轰鸣震天的浪啸、席卷大地的水幕、在浪雨中挣扎的人群,以及,凌驾高空的凛冷目光。
  他抬头,纷落的雨点划过脸庞,梦里巨口狰狞的蛇妖却没有盘旋飞舞般出现在视线中。
  只见箫寒悬空漂浮在同色的水天之间,面无表情地扫视水中挣扎的人群。
  透过眼前迷茫的雨雾,那白色人形后渐渐扭曲的影象,是隐于优雅外表后的可怖形态……
  
  “住手!箫寒——”他放声疾呼,可是喊出的话隆隆回响在自己耳际。
  白衣者回过头,望见了展昭,神色不觉僵硬起来。
  随势踏浪飞掠而至,水流眨眼便浸没他的站立之处。
  
  “为何要这样,箫寒?”展昭肃然问道。
  箫寒愣了愣,原本森冷的双眸泛起一层氤氲水雾,“对了,你好像…不喜欢我这样的,可是……”
  “没有可是,箫寒,把水退了!”少有的命令口吻。
  “……”他的目光凄切而悲伤,想了片刻,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摇摇头,“不,我没有错,错的是你们——‘人类’。”
  “你!——”展昭的眼神一犀,如电利射。
  箫寒似被吓了一跳,怔怔退了几步,迷茫、失望、惧怕之色在眉间深深绞结,拧作无奈的哀伤:“展昭,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可我也不想伤害你,请你离开此处。”
  展昭不退反进,持剑拦住箫寒回身之路,巨阙出鞘半寸,利刃炫起妖异冰冷的亮白。
  
  箫寒脸色惨白,曾经——那划破永恒寂寞黑暗的一线温煦曙光——为他力排众议、为他抢白辩解的展昭,原来,也只是迷途的陷阱。
  “你以为…凡世的剑刃可以伤我么?”他的目光清似水,也寒如冰,化作最初的透明剔澈。
  一尘不染,淡冷,死静。
  随即凌空升飞,冰箫出现在手中,尖锐凄厉的箫声回荡湖面,滔天的水势愈加汹涌激荡。
  
  展昭站在湖边,耳边全是人群的呼喊,视线尽留浪中的挣扎,他不知该先救哪个,也不知该如何走向——自己想要的结局。
  “箫寒!”他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语声含怒,音断决绝。
  箫声忽止,白衣男子不再理会,仅冷漠一哂:“南斗族人,从上古时代起,就是自私而孤独的……”
  巨阙寒锋艳然乍亮,凛冽的剑光撕开漫天雨雾——
  展昭只感觉刃上的银光占满自己的整个视线,然后猝然黯灭,巨阙止于幻灭的空虚。
  
  只见剑刃正插对方心口,没有血,也没有半分伤口,冰色的银流遍传白衣者的全身。
  “你?……”箫寒无可置信地望着展昭,孤伤绝望的黑色瞳眸,弥漫起最苦涩的背叛。
  江风从身畔拂过,掀起水雾雨帘,箫寒的身体自下而上,徐徐褪作透明的碎片,残酷地飘荡开去,血肉灰飞,尸骨无留。
  白衣冰箫的影象,竟成了展昭眼中最终的定格。
  逝去流水呜咽,褪尽尘埃空飞,巨阙从它主人的右手无声无息掉落,一点黯灭星光直坠湖岸。
  
  
  雨过晴空,洪水如中了魔咒般退得干干净净。
  “箫寒……”展昭在肃杀死寂的湖畔自语轻唤,落在地上的锋刃之辉成为暗世界的唯一亮彩。
  阳光晃过双眸,他用手揉了揉眼睛,颤动的空气拉开真实——
  巨阙旁边,躺着箫寒的玉箫,沉浸于水色透明背景中,如失坠在另一个虚构的世界。
  他俯身拾起他的箫,触手极冷,寒冰就在他掌心中化开了,飘忽的晶莹水滴连串泫然而下,直直落向时空遥远的尽头。
  
  ——原来,北宋的梦境,是曾有过的现实。
  巨阙寒锋,那片覆灭一切的银光,是由他亲手错断的命运之轮。
  所以北宋的那个箫寒,初见他时,神情悲伤而痛楚,是万世不复的绝望。
  
  如果北宋的他,能同梦中一样,杀死了箫寒,就不会拥有现今时光穿梭的歧路。
  倘若现世的他,能如梦中那般,被箫寒所杀,也不复存在现今追之无及的迷途。
  可是两次的梦境,都被他错改了。
  
  
  死里逃生的人群围拢过来,向他磕头道谢,箫寒在他们口中,自然是凶恶残忍的妖孽。
  展昭愧然无语,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个曾视他作唯一朋友的寂寞青年——被他亲手所杀。
  背后熟悉的身影欺近,杨戬抬手轻挥,水雾晃荡间,两人的身形一起隐没。
  巨阙再次离地,散尽不属于它的炫灿神辉,回归鞘内。
  
  “你,该回北宋了。”杨戬的语气极其平和,仿佛根本未见刚刚展昭杀死箫寒的场景。
  展昭莫名一惊,退却数步。
  “难道,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结局?”杨戬停了停,又低低自语,“是了,还没有完结呢。”
  展昭转首,目光尽是诧异。
  杨戬再度挥手,两人视线前又覆上模糊残影,只见天空地面充斥着半透明的灵光,晃颤飘零。
  “这是什么?”展昭惊问。
  “三界众生的灵魂。”对方静静解释。
  “你…想做什么?”
  “让你见见你自己无法看到的真实——存在。”
  
  展昭默视片刻,忽问:“为什么没有箫寒?”
  “我又怎知他的魂魄去了哪?”杨戬浅笑,“南斗族人,拥有永恒的生命,现在你杀了他,数十年后,他一样能够重生,并且转世时拥有永恒的记忆。”
  展昭皱眉,似是想着了什么关键之处,喃喃道:“北宋时,这里是湖泊,就是说,复活之后的箫寒,会将这里重新淹没,恢复原状。”
  “可算如此。”杨戬淡答。
  “那我……”展昭低下目光,“无论我选择怎样的结局,在北宋众人的遭遇,已是不变事实。”
  杨戬微微一笑:“箫寒曾说过——‘未来已定,谁都脱不了命运的轨迹’,何必执着至此?”
  “你——为什么不早提醒我?”蓝衣者迫问。
  对方依旧不为所动,施然负手,清朗的话语徐徐拨开真实:“展昭,你扪心自问,即使你可以想通一切,当眼见箫寒在洪浪里涂炭生灵,以你的性格与立场,可以无动于衷吗?”
  逼视的目光刹那间惑然,他缓缓摇头,转过身去,观望湖畔。
  
  回过神来的众人已经重新开始忙碌工作,先将河湖相连的水源筑坝隔断,然后抽湖中的水。
  银浪粼波,剔透的湖水,可以直视水中的一切,甚至于——水中濒死生灵的对话。
  ……“都是箫寒不好。”
  ……“是他害死我们的。”
  ……“如果他将那个展昭的记忆也抹去,就不会这样了。”
  ………………
  
  “?!”一股无可扼制的热流从展昭心中涌出,脱口欲出之际,方醒悟它们根本听不懂他的任何话语。
  “箫寒一直在保护它们,为什么…要反过来说他的不是?”他惘然问身侧的青年。
  杨戬始终无动的双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同于淡静的——怜悯。
  “由于南斗犯下的滔天罪过,三界众生,是从来不屑与南斗后裔族人为伍的。”
  残酷无情的事实,将展昭最后的心理防线打下渊深地狱。
  
  
  由晨至暮,夕阳凄晰地铺下猩红厉光,水中无数生灵的魂魄在人们的喧嚣中,伴随晚风消逝。
  展昭黯然合目,不忍再视。
  杨戬收去神幻的幽映结界,再次提醒对方:“你,该回北宋了。”
  “我,不能拒绝,是吗?”破碎的残语,无措。
  静,寂。
  仅余伤情的空漠。
  
  过了良久,杨戬的话音悠然响起:“我曾说过,时空过客——无留遗憾便好,既如此,我可以让你再见一世——箫寒。”
  
  (六)
  
  已历经多次的闷浊不适之后,展昭眼前再次出现一个未知的世界。
  “这是?……”他如常询问身边不厌其烦的引导者。
  “北宋之前。”杨戬简洁给出答案,“具体时光坐标,我也不知。”话毕抬手指向正西,“这就是通往湖畔之路。”语落身隐,空中回荡临行前的嘱咐,“最后一次的异地时空,请你自己选择。”
  展昭望空抱剑,然后定了定神,再一次走向水汽氤氲的轮回之路。
  
  开阔湖面,澄澈水流,辉粼波光,以及永恒不变毫无生息的——死静。
  轮回三世,箫寒的身周,一样是所有三界众生不屑接近的莫名禁地。
  展昭举步上前。
  水幕雾帘如轻纱般拉开幻境,风起源头,丰神俊雅的白衣男子翩然回身,犹如看向遥远前的迷惘世界。
  白影一闪,已至他面前。
  
  敛落的眸光,流泻无边深邃的凄迷与寒漠,是万世不复的绝望。
  “箫……”展昭只唤出一个字,白衣者猝然抬头,眼中银晕微烁,如凄伤的屏蔽。
  他只觉得右手一麻,巨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抛空,坠至三丈开外。
  前世错断的利器,曾斩却了所有情谊——对箫寒而言,展昭待他,是千万年来三界众生的唯一例外,但到了最后,依旧复归惨痛背叛的绝地。
  “我不知道那样做…你会杀了我……”他茫然道,单纯直接的语气,“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我?”
  “……”愧然无语。
  “难道…我是不是妖魔,这很重要吗?”
  “……”黯然无声。
  “我不是凡人,也不是鬼神妖魔。我是上古天神南斗的后裔,是活生生的族类。”
  “……”骇然无措。
  ——为什么他在箫寒这类问题面前,永远是那么的无力。
  ——他竟对他评判不出一个“错”字!
  
  “箫寒,你不该杀人。”冠冕堂皇的劝词,低涩、勉强而生硬。
  “我……我并不想的,难道我上前去给他们劝告,他们就会听从我的话?”
  “不,你该找官府讲理。”
  箫寒又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官府’在哪……而且……我的法术太低,离开了湖畔区域,我就不能保持人形。”稍顿了顿,他怯怯一望对方,“你能帮我去讲吗?”
  展昭的思绪骤然清明,正要应他,恍觉现今现世并不在他驰骋自由的北宋。
  “……我做不到。”他只有惋惜长叹。
  
  再一波的失望之色尽涌箫寒眼眸,他的声音因极度痛楚惶乱而变得嘶哑:“以后…如果有以后…还是有人来毁我的家,你一样会来杀我……”
  展昭还来不及答言,他与箫寒之间已被溟濛雾汽相隔,连碧蓝苍穹都被分裂成两个极近却永不相交的平行空间。
  白衣者在他的世界中一步步后退,灰淡色背景,再不复初时的纯粹透白,最先的欣然与欢悦,被一次次的时空抉择割裂成悲错伤痕,片片褪落,直至拒绝一切的孤寒冰封。
  
  “听我说,箫寒!……”展昭呼之不及,追之无路。
  重雾蔽日,眼前仅剩朦胧白色,丢弃给下一轮回的物是人非、虚妄漠路。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改变,北宋时才如他所见,怯惧而哀伤的箫寒,对他平静地说着“你们永远都不会懂”。
  而他自己,在喧天的雨浪之中,依旧激愤横空一剑……
  !!!
  ——原来他能够改变的,只有是北宋的结局。
  
  
  展昭黯然俯身拾了巨阙,向来时的方向走回。
  静落的湖泊在他背后渐渐沉入地平线,夹道密林翻映着翠绿碧色,萧萧飘下。
  杨戬站在原地等他:“结束了吗?”
  展昭点头。
  “那么你我就此相别了。”言语之间,展昭身周矗起一轮玄幻的淡黄色光幕,眼前的景物逐渐褪暗。
  “杨兄,多谢。”时空之门,清寂的微风中,蓝衣青年深深抱剑一辑。
  杨戬微笑颔首,沉静的瞳眸,映印七分淡逸、二分了然,另一分却是难以觉察的意味悠远。
  一如湖畔雾中,轮回的幻境。
  
  
  
  尾声
  
  …………
  又是长久的黑暗混沌,展昭再次睁开了眼睛。
  洪水退后的湖畔,弥漫着水汽芬芳,柔和的阳光穿过云层,是透明的淡金色。
  “展大哥,你醒啦。”丁月华的面容切入视线。
  
  ——他确实回来了。
  “月华。”展昭低唤一句,站起身来。
  “这次可多亏你这位朋友了。”红衣少女将地上的巨阙交到展昭手中,再一指箫寒,“看,你的剑多半也是他在湖底找回来的呢。”
  展昭并不知他魂离天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这些于他而言全不重要了。
  
  
  箫寒立于两人前不远,怔怔打量“死而复生”的展昭,只当目光落在巨阙上时,再次惧伤地逃开了。
  “对不起。”展昭率先歉然一礼,“是在下之过。”
  “你……”箫寒再次一愣。
  “我已经全都记起来了。”他坦然道。
  白衣青年逐层卸去戒备,眉间的痛楚渐次平抚。
  ——换作展昭讶异,原来,将箫寒拉离寂寞黑暗的世界,就只需如此简单的寥寥数语。
  “不。”箫寒勾起初时的清雅笑容,“算我们扯平。”
  
  一旁的丁月华不解望着两人,展昭向她打个手势,有什么疑问容过后再言。
  正预备告别,他又想起了从前错坠时空的记忆。
  
  “是了,你曾让我去找官府说情,展某当尽力而为。”他应下当初未及出口的承诺。
  可是箫寒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什么‘官府’,也从没说过这话。”
  展昭试着解释:“东周之后,我在一个未知的时空,难道你不是对我这么讲的?”
  “没有。”箫寒肯定地摇头,“今世之前,我只在一千多年前,那个被称为‘东周’的朝代末年,见过你。”
  展昭悚然一惊,不由转首望向粼波湖面,那曾经一模一样的凄迷水雾、缥缈轮回。
  过了片刻,箫寒忽然幽幽叹道:“……你见的不是我,也许是带你走过时空的那位朋友。因为在传说中,他擅玄术幻身。”
  
  晴空霹雳般的真相,却没有丝毫被欺瞒捉弄的惊诧与憎恶。
  原来……
  展昭方才明白,为何杨戬信誓坦坦让他再见一世“箫寒”,又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回归北宋与箫寒握手言和。
  那个俯瞰时光尘世、潇洒淡定的青年,曾经清朗晰澈的话音——“时空过客,无留遗憾便好,何必追究太真?”
  声落碧波,一抹天际的静逸,悠悠旋进展昭心底。
  
  
  烈日,近午。
  “我们后会有期。”展昭抱剑相别,“…箫兄。”
  “你叫我什么?”箫寒似是没懂他的话。
  “箫兄。”他重复了一遍。
  “?……”白衣者眼中还是不谙世事的茫然。
  清风拂着剔透水波上下,拨开重雾迷途,展昭真挚微笑道——
  “在人类社会,朋友之间相称为‘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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